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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08 17:28:14
作者: 呂思勉
《通典·邊防典》云:按劉瑾《梁典》,滑國姓(左口右厭)噠,後裔以姓為國號,轉訛又謂之挹怛焉。《注》云:其本原:或雲車師之種,或雲高車之種,或雲大月氏之種。又韋節《西蕃記》云:親問其國人,並自稱挹闐。
又按《漢書》:陳湯征郅支,康居副王挹闐鈔其後,則此或康居之種類。然傳自遠國,夷語訛舛,年代綿邈,莫知根實,不可得而辨也。以挹怛為康居之後,正與裴子野之智同。韋節親聞,說自可據。因此知噠怛二字,音與闐同;於邑雙聲,于于同字;(左口右厭)噠、挹怛,殆于闐之異譯也。其王名厭帶夷栗陁,厭帶蓋其姓。《唐書·地理志》:突厥羈縻州葛邏州,以葛邏挹怛部置,蓋挹怛餘眾,屬於葛邏者也。《西突厥史料》第四篇云:五世紀中葉,(左口右厭)噠居烏滸河域,漸強大,為波斯大敵。四百八十四年,其王Akschounwar,大敗波斯,波斯王Pirouz戰死。此王在Théophanede Byzance著述中,名Ephthalanos。彼謂(左口右厭)噠(Hephthalites)之名,即出此王。《梁書·滑國傳》:其王厭帶夷栗陁。《唐書》云:(左口右厭)噠王姓也,後裔以姓為國。合此三證,知(左口右厭)噠之稱,惟見於五世紀末年之故。蓋以適當Akschounwar戰勝之後,此王之姓,不作Hephthal,即作Hethailit也。案四百八十四年,為齊武帝永明二年。
據《梁書·諸夷傳》所載:滑國法俗,有類于闐者三焉:王與妻並坐接客,一也。滑女人被裘,于闐婦人皆辮髮,衣裘袴,二也。《滑傳》云:其跪一拜而止,此事無甚足異,史家未必特著其文,《于闐傳》云:其人恭,相見則跪,其跪則一膝至地,疑《滑傳》文有訛誤,其俗實與于闐同,此非東夷之拜則曳一足,乃古武坐致右憲左之類。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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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渴盤陁傳》云:風俗與于闐相類,著長身小袖袍、小口袴,而《滑傳》亦云:著小袖長身袍。又《高昌傳》云:著長身小袖袍、縵襠袴,《武興傳》云:長身小袖袍、小口袴;則此為甘肅南境之通俗,蔓延於南山之北,蔥嶺之西。《芮芮傳》亦云:小袖袍、小口袴、深雍靴。靴為胡俗,小袖袍、小口袴,或受諸高昌等。滑,「言語待河南人譯然後通,」《梁書》本傳。又云:無文字,以木為契,與旁國通,則使旁國胡為胡書,此亦足證謂其出於車師、高車、月氏等之誤,諸國皆久與文明之國接,非復刻木為契者矣。《魏書》云:其語與蠕蠕及高車諸胡不同,又足證其非同族。其來又自岷山道,其故居所在,自略可推測。
一妻多夫,易行女系,女系固非即女權,然女權究易昌大,且女子易為族長,因此亦易為國主。
《魏書·吐谷渾傳》云:北又有女王國,以女為主,人所不知,其傳云然,謂女王國在吐谷渾北,顯有訛誤。或北為誤字,或系編次之誤,或則傳寫簡錯。此條若不在此處,則「北又有」之文,非謂其在吐谷渾之北矣。
《北史》云:白蘭西南二千五百里,隔大嶺,又度四十裏海,有女王國,與其《西域傳》謂于闐南去女國二千里,《隋書·女國傳》謂其在蔥嶺之南者相符,其地蓋在今後藏。此女國在後藏境,而西川之西。尚有一女國。在唐西山八國中。西山八國:曰女,曰訶陵,曰南水,曰白狗,曰逋租,曰弱水,曰清遠,日咄霸。見《唐書·韋皋傳》,雲皆因皋請入朝。據《舊書·本紀》,事在德宗貞元九年,惟雲六蠻,無清遠、咄霸,蓋二國之附在後也。又訶陵作哥鄰。
《北史》言女國土著,宜桑麻,熟五穀。而《魏書》言(左口右厭)噠無城邑,依隨水草,以氈為屋,夏遷涼土,冬逐煖處。
《梁書》亦云:滑無城郭,氈屋為居,東向開戶。蓋藏地一妻多夫之族,有耕農,有遊牧,遊牧者遷徙較易,北出天山南路,先陷于闐,乃越蔥嶺而西,至於《魏書》所云(左口右厭)噠之都拔底延城。巴達克山之異譯。謂之滑國者?
《唐書·地理志》:大汗都督府,以(左口右厭)噠部活路城置,此即《西域記》之活國,Aboulféda地誌云:為吐火羅都城,舊為(左口右厭)噠國,《西突厥史料》第三篇。梁武帝時其主蓋居焉,而以其名自通,故《梁書》稱為滑國也。《梁書》又有周古柯、呵跋檀、胡密丹三國,周古柯,未詳。呵跋檀,或雲即渴盤陁。胡密丹,即護蜜。雲皆滑旁小國。普通元年,使使隨滑來獻方物。
又云:凡滑旁之國,衣服、容貌,皆與滑同,蓋其相率俱出者。此國之強盛,蓋當南北朝之初。《魏書》言:西域康居、于闐、沙勒、即疏勒。安息,及諸小國三十許,皆役屬之。《周書》云:于闐、安息等大小二十餘國皆役屬之。《朱居波》、沙畹云:今哈爾噶里克(Karghalik),見《西突厥史料》第二篇。《傳》云:役屬(左口右厭)噠。《渴盤陁》《傳》云:附於(左口右厭)噠。《缽和》《傳》云:亦為(左口右厭)噠所統。《賒彌》《傳》云:亦附(左口右厭)噠。《傳》言其皆臣附焉。
《乾陁傳》云:乾陁,即健駝羅。本名業波,為(左口右厭)噠所破,因改焉。其王本是敕勒,臨國已三世矣,蓋(左口右厭)噠所樹置也。焉耆見破,事已見前。(左口右厭)噠又與柔然合從,以攻高車,事見下節。皆可見其威力之廣:其破亡在南北朝之末。
《周書》云:大統十二年,梁武帝中大同元年。遣使獻其方物。魏廢帝二年,梁元帝承聖二年。明帝二年,陳武帝永定三年。並遣使來獻。後為突厥所破,部落分散,職貢遂絕。其事當在陳文帝之世也。《西突厥史料》第四篇云:「突厥既滅蠕蠕,(左口右厭)噠失一大外援。波斯王Khosrou Anouschirwan,欲雪其祖敗亡之恥,乃娶突厥可汗女,與盟,共謀(左口右厭)噠。陀拔(Tabari)《紀年》云:Sindjibou,為突厥最勇健之可汗,統軍最眾。敗(左口右厭)噠而殺其王者,即此人。彌南(Menandre)《希臘史殘卷》,謂Silziboul與(左口右厭)噠戰甫終,即宣告將往擊Avares,事在五百六十二年。又謂五百六十八年,Dizaboul可汗使告(左口右厭)噠已滅。則(左口右厭)噠之滅,應在五百六十三至五百六十七年。」案五百六十三年,乃陳文帝天嘉四年,五百六十七年,則陳廢帝光大元年也。(左口右厭)噠滅亡之年,東西史籍相合。Silziboul與Dizaboul即系一人,沙畹云:即《隋書》之室點密,見下節。
在《魏書》所云第三、第四兩域中,引起軒然大波者,似為匈奴。《魏書·悅般傳》云:在烏孫西北。其先,匈奴北單于之部落也。為竇憲所逐。北單于度金微山,西走康居。其羸弱不能去者,住龜茲北。地方數千里,眾可二十餘萬。涼州人猶謂之單于王。其風俗、言語,與高車同,而其人清潔於胡。俗翦發齊眉,以醍醐塗之,昱昱然光澤。日三澡漱,然後飲食。與蠕蠕結好。其王嘗將數千人入蠕蠕國,欲與大檀相見。入其界百餘里,見其部人不浣衣,不絆發,婦人舌舐器物。王謂其從臣曰:「汝曹誑我,入此狗國中。」乃馳還。大檀遣騎追之,不及。自是相仇讎,數相征討。
真君九年,宋文帝元嘉二十五年。遣使朝獻。並送幻人,稱能割人喉脈令斷,擊人頭令骨陷,皆血出,或數升,或盈斗,以草藥內其口中,令嚼咽之,須臾血止,養創一月復常,又無瘢痕。世祖疑其虛,乃取死罪囚試之,皆驗。雲中國諸名山,皆有此草。乃使人受其術而厚遇之。是歲,再遣使朝貢,求與官軍東西齊契討蠕蠕。世祖嘉其意,命中外諸軍戒嚴,以淮南王他為前鋒,襲蠕蠕。仍詔有司:以其鼓舞之節,施於樂府。自是每使貢獻。
案漢世西北諸國,大者曰康居,曰大宛,曰烏孫,曰奄蔡。《後漢書》無康居傳。《晉書》有之,云:在大宛西北,可二千里。與粟弋、伊列鄰接。其王居蘇薤城。泰始中,其王那鼻遣使上封事,並獻方物。蘇薤城乃史國之都,為康居小王故地,洪氏鈞謂「是昭武之分王,非康居之統主,蘇薤在大宛西不及二千里,《晉書》但引《史記》,而不知與己說剌繆,」《元史譯文證補·西北古地考康居奄蔡》。其說良是。然則康居舊國已亡。
大宛,《晉書·傳》云:其國「有大小七十餘城。大康六年,武帝遣使楊顥拜其王藍廋為大宛王。卒,其子摩之立,遣使貢汗血馬。」似尚為泱泱大風。然自此而後,亦無聞焉。烏孫惟《魏書》有傳,云:「其國數為蠕蠕所侵,西徙蔥嶺山中,無城郭,隨畜牧,逐水草,」則更微不足數矣。悅般之地,自龜茲之北至烏孫西北,蓋包巴勒哈什湖而抵鹹海。自此以西北,亦更無強部。故或謂「《後書》無康居傳者,其地已入悅般也。
《後書》有粟弋國,又有嚴國,在奄蔡北,奄蔡,改名阿蘭聊國,皆雲屬康居,即屬於匈奴矣。」《三國·魏志·四裔傳注》引《魏略》:烏孫、康居,本國無增損也。北烏伊別國,在康居北。又有柳國;又有岩國;又有奄蔡國,一名阿蘭;皆與康居同俗。西與大秦,東南與康居接。故時羈屬康居,今不屬也。說亦可通。
《魏書》:「粟特國,在蔥嶺之西,古之奄蔡,一名溫那沙,居於大澤,在康居西北,先是匈奴殺其王而有其國,至王忽倪已,三世矣。」此亦一匈奴戰勝攻取之跡。然若是者甚寥寥,何也?今案匈奴是時,兵鋒蓋深入歐洲,故在亞洲,其可見之戰功甚少也。
洪氏鈞又云:《魏書》以粟特即奄蔡。《後漢書》分粟弋、奄蔡為二,曰粟弋國屬康居。《通典》以粟弋即粟特,而亦與奄蔡分為二國。且曰粟弋附庸小國,四百餘城。似非一國。《元史類編·西域傳》引《十三州志》云:奄蔡、粟特,各有君長,而魏收以為一國,誤矣。
《漢書·陳湯傳》:郅支單于遣使責闔蘇、大宛諸國歲遺。師古曰:胡廣云:康居北可一千里,有國名奄蔡,一名闔蘇,然則闔蘇即奄蔡也。《史記正義》引《漢書解詁》曰:奄蔡即闔蘇也。名稱互岐,諸說不一,折衷考異,爰采西書。當商、周時,古希臘國人已至黑海,行舟互市,築室建城。秦、漢之時,羅馬繼之。故亞洲西境部族,播遷歐洲者,惟希臘、羅馬古史,具載梗概。今譯其書,謂裏海以西,黑海以北,先有辛卑爾族居之,蓋東方種類,城郭而兼遊牧者。厥後有粟特族,越裏海北濱,自東而西,奪辛卑爾地。辛卑爾人四散。大半竄於今之德、法、丹、日等地。有眾入羅馬,為羅馬擊殺無遺。東漢時,有郭特族人,亦自東來。其王曰亥耳曼。粟特族人敗潰不復振。
晉時,匈奴西徙。其王曰阿提拉。用兵如神,所向無敵。亥耳曼自殺。其子威尼達爾,率郭特人西竄,召集流亡,別立基業。阿提拉復引而西。戰勝攻取,威震歐洲。羅馬亦憚之。立國於今馬加之地。希臘、羅馬、郭特之人,多為其所撫用。與西國使命往來,壇坫稱盛。有詩詞歌詠,皆古時匈奴文字。
羅馬史稱阿提拉仁民愛物,信賞必罰。在軍中,與士卒同甘苦。子女玉帛,一不自私。鄰國貢物分頒其下。筵宴使臣以金器皿,而自奉儉約,樽簋以木。將士被服飾金,而己則惟衣皮革。是以遐邇咸服,人樂為用。宋文帝元嘉二十八年,阿提拉西侵佛郎克部。羅馬大將峨都思,率郭特、佛郎克等眾御之。戰於沙隆之野,兩軍死者五十萬人。阿提拉敗歸。南侵羅馬,毀數城而去。尋卒,諸子爭立,國內亂,遂為羅馬所滅。
當郭特之未侵粟特也,有部落曰耶仄亦,居裏海西,高喀斯山北,亦東來族類,而屬於粟特。厥後郭特、匈奴,相繼攘逐,獨耶仄亦部河山四塞,恃險久存。後稱阿蘭,亦曰阿蘭尼;又曰阿思,亦曰阿蘭阿思;皆見東羅馬書。今案耶仄亦即漢奄蔡,元阿速。昔時俄羅斯人稱阿速曰耶細,為耶仄亦變音。阿速於明後始為俄羅斯所並,享國之久,可謂罕見。
奄蔡一國,粟特一國,一為大部,一為附庸,《後漢書》《通典》《十三州志》說合。其曰粟弋者?僅一粟字,嫌切音未足,因增弋字,當作粟弋特而刪特字也。其曰闔蘇者?闔字為啟口時語助之音,西方文字,往往而有。戰國時希臘人海洛犢特之書,其言粟特,音如闔蘇,故知是也。
郭特之名,華書無征,《魏書·粟特傳》:「匈奴殺其王而有其國,傳至王忽倪已三世,稽其時序,似即郭特王亥耳曼自戕之事,而不合者多,難於論定。」案近哥倫比亞大學教授夏德氏(Hirth),考定忽倪已即Hernae,實阿提拉少子繼為芬王者。忽倪已以文成時通好於魏,文成在位,當西曆四百五十二年至四百五十六年,忽倪已之即位,則在四百五十二年也。然則匈奴雖深入歐洲,其於亞洲西北,固未嘗不陸讋[11]而水栗矣。特以大體言之,則是時之匈奴,已稍為西胡所同化,非復好鬥嗜殺之民族矣。然亞洲西北,固猶為其所羈制。此等情形,蓋歷晉、南北朝之世,未之有改,直至其末葉突厥興而始一變也。
西域諸國,見於《魏書》者,除前所述外,尚有且末、都且末城,今且末縣。後役屬鄯善。蒲山、故皮山。居皮城,今皮山縣。後役屬于闐。悉居半、故西夜國,一名子合。治呼犍谷,在今葉城縣南。權於摩、故烏秅。居烏秅城,今巴連克山。渠沙、居故莎車城,今莎車縣。且彌、都天山東於大谷。此漢之西且彌,在今呼圖壁河至瑪納斯河間。本役屬車師。姑默、居南城,即姑墨,見上。役屬龜茲。溫宿、居溫宿城,見上。役屬龜茲。尉頭、居尉頭城,見上。役屬龜茲。者至拔、都者至拔城,在疏勒西。迷密、都迷密城,在者至拔西。悉萬斤、都悉萬斤城,見上。忸密、都忸密城,在悉萬斤西,見上。洛那、即破洛那,見上。伏盧尼、都伏盧尼城,在波斯北。色知顯、都色知顯城,在悉萬斤西北。伽色尼、都伽色尼城,在悉萬斤南。薄知、都薄知城,在伽色尼南。牟知、都牟知城,在忸密西南。阿弗大汗、都阿弗大汗城,在忸密西。呼似密、都呼似密城,在阿弗大汗西。案此國即唐之火尋,見上。諾色波羅、都波羅城,在忸密南。案此國即唐之那色波,亦曰小史,在佉沙西百五十里。早伽至、都早伽至城,在忸密西。伽不單、都伽不單城,在悉萬斤西北。者舌、見上。阿鉤羌、在莎車西南。波路、見上。罽賓,都善見城,見上。吐呼羅、沙畹云:在巴達克山。見所著《大月氏都城考》,在《史地叢考》中。副貨、東至阿副使且國,西至沒誰國,中間相去一千里。南有連山,不知名。北至奇沙國,相去一千五百里。其所在並所接之國均未詳。或云:奇沙即佉沙。波知、在缽和西南。缽盧勒。在賒彌東。或通朝貢,或否。其國名多與都城同,蓋本一城之主,盛時則能自通中國,衰即隸屬於人矣。
大秦,《晉書》《魏書》皆有傳。《晉書》云:武帝大康中,其王遣使貢獻,《魏書》僅襲前史之文,無事跡,蓋自大康後無往還。是時安息微而波斯之薩山朝興。
《魏書》云:神龜中,梁武帝天監十七、十八年。遣使上書貢物,自此每使貢獻。而安息之名亦仍存,在蔥嶺西,都蔚搜城。北與康居,西與波斯相接。在大月氏西北。丁謙《魏書·西域傳考證》云:「巴而特亡後,尚有一小國,在裏海南山中。大食先滅波斯,後滅此國。據此,安息國即《唐書》所謂陀拔斯單。安息本在月氏西南,此國濱近裏海,故云在月氏西北。蔚搜城,當是今薩里城。」周天和二年,陳廢帝光大元年。嘗遣使來獻。蓋陸路之交通,至亞洲西境而極。
印度陸路之交通,《魏書》所載,有南天竺國。世宗時,齊東昏侯永元二年至梁武帝天監十四年。其國王婆羅化遣使獻駿馬、金銀,自此每使朝獻。南天竺去代三萬一千里,次南天竺之下者為疊伏羅,去代三萬一千里,其國當亦在印度。世宗時,其國王伏陁末多嘗遣使獻方物。次疊伏羅之下者為拔豆,去代五萬一千里,其相去似大遠,豈五萬為三萬之訛,其國亦在印度歟?在賒彌南之烏萇,即《西域記》之烏仗那,其國在北印,《魏書》不言其有所交通。其西之乾陁,即健陁羅,則為(左口右厭)噠所羈制矣。
中國東南面海,西北連陸,北方多遊牧民族,惟事侵略,西方則不然,其國多系文明之國,我之文明,能裨益彼者誠不少,彼之文明,能裨益我者亦孔多也。近年英、俄、法、德考古家,在新疆發見古書,有與印度歐羅巴語類者,以其得之之地,名之曰焉耆語、龜茲語,焉耆語行於天山之北,龜茲語行於天山之南,予疑龜茲語為塞種語,焉耆語為烏孫等遊牧民族語,已見《秦漢史》第五章第四節。
烈維《龜茲語考》云:據邁埃(Meillet)研究,其語特近義大利色特(Italo-Celtes)、斯拉夫(Slaves)、希臘(Héllénes)諸語,實難納諸一類語言。與印度伊蘭語,又不相類。中國初譯佛經,在二世紀時,其語,有非印度元文所能對照,必用龜茲語,始能解其音譯者,此文亦在《史地叢考》中。此可見西域諸國自有其文化,非盡受之於人,而其有裨於我者為至大也。
當時西域諸國文明富厚之情形,讀前文所述龜茲、焉耆之事,已可概見。王國維《西胡考》曰:魏、晉以來,草木之名,冠以胡字者,其實皆西域物。予謂不僅此。《續漢書·五行志》曰:「靈帝好胡服、胡帳、胡床、胡坐、胡飯、胡箜篌、胡笛、胡舞,京都貴戚,皆競為之,此服妖也。」凡一種文明,由貴族傳入者,在當時恆為侈靡之事,久之,流衍於民間,則為全群之樂利矣。此等器物、技藝,有益於我者,實亦甚深,參觀以下各章可見。
西域諸國人入中國者亦甚多。胡本匈奴之名,久之,中國人乃(左貝右也)以稱北方諸民族。在匈奴之東者曰東胡,烏丸、鮮卑之先是也。在匈奴之西者曰西胡,亦曰西域胡。匈奴亦黃種,容貌與中國人同,一同化即不可復別,西胡則為深目高鼻之族,文化雖已交融,容貌不能驟變,魏、晉而後,胡名遂稍為所專。既惟稱此種人為胡,則東西之名,可以不立。此說詳見予所撰《胡考》。在《燕石札記》中,商務印書館本。知此,則知西域人入中國者之多,亦知中國與西域關係之密矣。又不特中國,北方之遊牧民族,與西胡關係亦深,此事須統觀隋、唐以後史實,方能明之,然觀第八章第三節及下節,亦可見其端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