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遠征，文藝復興時代的後勤能力在倒退嗎？

  古羅馬人動不動就兵臨波斯都城之下，大漢軍隊北逐匈奴直殺到狼居胥，古典時期的軍隊經常能超遠距離作戰。可到了文藝復興時代，為什麼遠征或者說洲際作戰反而成了天方夜譚？是基礎設施和國力在退步嗎？

  必須要承認，羅馬帝國崩潰後，歐洲軍事後勤能力的退步確實是存在的。文藝復興時期出現的所謂半近代軍隊，其後勤系統雖然比起中世紀有所進步，但仍然落後得令人髮指，哪怕是到三十年戰爭時代也未必恢復到羅馬帝國時代的水平。

  至於東亞的中國，明清時代的後勤能力比起漢朝卻絕不存在倒退，這個時期沒有出現超遠距離的戰爭，無非是統治者並不像漢武帝一樣，有以在冊戶口減半為代價去打一場戰爭的決心罷了。明朝初期的討伐北元、五征漠北自不必說，哪怕是到了萬曆時代，在明緬戰爭中，明軍仍然能跨越整個雲貴高原和緬北群山，深入榛莽當中，攻克緬甸東吁王朝的北都阿瓦城（後成為貢榜王朝的國都）。到了清朝，清軍憑著強大的後勤能力發動了清緬戰爭，但因為遭到裝備了1.2萬條燧發槍的緬甸軍阻擋，他們未能攻入阿瓦城，反而損失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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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於引入高產作物等因素，清朝時期人口暴漲，其能夠調動的國家資源其實要多於明朝。雖然因為防漢政策等原因軍隊的規模常常受到限制，但乾隆時期福康安登上青藏高原之後翻越喜馬拉雅山攻打廓爾喀（今尼泊爾）的行動，無疑是國力雄厚、後勤能力強大的最佳體現。不過，清朝也只能維持不到萬人規模的軍隊翻越喜馬拉雅山。

  文藝復興時代的奧斯曼帝國，在與馬穆魯克王朝與薩法維波斯等勢力的作戰過程中也體現出強悍的後勤補給能力。在滅亡馬穆魯克王朝的終戰中，奧斯曼大軍直取馬穆魯克王朝的大後方埃及。雖然受到馬穆魯克王朝蘇丹圖曼貝伊的煽動，附近的阿拉伯部落又一再騷擾，但奧斯曼軍隊還是只用5天時間就把所有的輜重和火炮運過了西奈半島，速度之快令人瞠目。

  而在對薩法維波斯伊斯瑪儀一世的作戰中，面對伊斯瑪儀一世的堅壁清野策略，塞利姆依然憑著奧斯曼帝國強大的後勤補給能力在一片荒蕪之中長驅直入，經過數月追殺獲得查爾迪蘭大捷，攻克了伊朗高原西北部的薩法維首都大不里士。這一戰，後勤供給的難度還要高於羅馬帝國攻克帕提亞王朝和薩珊波斯的帝都泰西封。

  隨後，在穆拉德三世時代，奧斯曼軍隊又一次長途行軍攻克了大不里士，並占領此地長達20年之久。出身突厥遊牧部落的奧斯曼人從拜占庭帝國那裡繼承了羅馬強大的後勤系統，並將之發揚光大，其後勤能力很長一段時間冠絕歐洲。

  奧斯曼帝國的軍隊規模往往極為龐大，因為他們有遠超作戰人員數目的後勤人員。每次帝國的軍隊出征前，都會有大量民兵進入軍營，負責為前線部隊運輸糧草和修築工事，為了提高運輸效率，他們常常用駱駝馱運糧草。在這支後勤補給隊中，更存在各種職業的人員，包括鞋匠、鐵匠、皮匠、成衣匠、軍醫，甚至還有各色娛樂業從業者。

  蘇丹親兵們對食物的熱愛是出了名的，他們在行軍打仗時會攜帶大大小小的銅鍋用來烹飪食物，他們的軍旗上的標誌也是「卡贊銅鍋」，甚至當他們造反的時候也會「掀鍋為號」，即以掀翻銅鍋的行為表示自己不再對蘇丹效忠。當時，歐洲的騎士們在吃干硬的麵包，而奧斯曼帝國的蘇丹親兵每天都能享受到烤肉、抓飯和新鮮的麵包。即便是奧斯曼帝國步入衰退期的1683年，在維也納之戰中，根據歐洲史書的記載，遠道而來的20萬奧斯曼士兵甚至還每天都能吃到新鮮的麵包，而城內在波蘭援軍趕到之前已經開始殺馬、捉貓狗，甚至以老鼠為食了。

  奧斯曼帝國的後勤系統經過了「羅馬式」官僚的精密計算，當然，「羅馬式」這個詞語未必恰當。在與羅馬帝國相近的時間內，東方的波斯帝國與東周諸雄也發展出了強大的動員組織和後勤體系，其代表就是開闊的道路與綿延的長城（戰國時代，中國北方的長城已經有大規模修築；波斯帝國也有長城形式的軍事設施）。當波斯式的官僚系統與文化風格經希臘人之手傳入羅馬時，羅馬歷史學家塔西佗嗤之以鼻，但到三十年戰爭之後再過百十年，中西歐的日耳曼後裔們終究要接受這些來自亞洲的龐大而精細的官僚系統和後勤管理體系。

  中世紀歐洲的後勤系統之所以出現能力斷崖式下滑的情況，是因為原本的地主封建制已經轉變為了領主封建制。領主封建制雖然可以遏制因為腐敗和機構臃腫導致的軍隊戰鬥力崩潰，但從體制上說終究是低效的，且與之相對應的是中央財政掌控能力衰退。官僚系統的極端簡化只適合中小體量的國家，難以適應大帝國，也難以適應遠征的需求。

  這種情況不僅出現在文藝復興時代的歐洲，即便到了三十年戰爭時期，備受讚譽的古斯塔夫二世的軍隊在補給上的表現仍然非常不如人意。1632年，紐倫堡戰役爆發，華倫斯坦將古斯塔夫二世引誘到人口稠密的紐倫堡，然後劫取古斯塔夫二世的糧草補給隊，結果飢餓和瘟疫使古斯塔夫二世的軍隊中有2萬餘人死亡，古斯塔夫二世不得不狼狽撤出紐倫堡。

  顯然，三十年戰爭時的西歐雖然在戰術體系上已經超越奧斯曼帝國，其後勤補給系統卻仍差之甚遠。直到拿破崙時代帶來之前，歐洲各國都是以在人口稠密的地區打短平快戰爭見長的，並嗜好用搶掠來補充軍需。

  拿破崙並非百戰百勝，他的戰略戰術也有許多缺陷，但他開啟了一個大戰爭時代，從此，歐洲的後勤系統徹底地超越了東方（包括奧斯曼帝國和大清），也超越了他們自己崇拜的古羅馬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