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2024-10-08 16:09:23
作者: 吉川英治 小山勝清
手訂本的封面上,寫著「武藏惡業記」五個大字。內容自武藏十三歲的時候一擊而斃鴨甚內舊主有馬喜兵衛的過節開始,把爾後數十次的比試情形都詳細地記載著。
在長崎被武藏斷了左臂,在異人館中治療時,甚內偶爾感觸,開始了這本記錄。惡毒如蛇的甚內,既以武藏為仇,想借他人之手打倒武藏,便得隨處細心研究了。但他實地所見武藏的比試,僅是吉岡兄弟的三次決鬥,小次郎的船島廝拼,與高田又兵衛在小城道上閃電一擊及長崎的混戰罷了。於是他把耳聞的隻言片語,也細心地筆錄下來。
寫出來一看,連自己都出乎意料地竟能通曉各流各派的兵法似的。他不願歪曲事實,故意貶抑武藏,儘可能用嚴正的態度,一面批判,一面究明真相。來熊本後,對於高橋街頭的陣斗,尤其是對木村又藏的比試,專誠去請教飯田覺兵衛,把當時的實況一一記錄下來。
平時對甚內總是冷嘲熱諷的鈴姑,唯有對這一件事,不禁真心感嘆,而且不僅對他那醜惡的面貌,對他的人品都另眼看待了。
「呀,鈴小姐,聽說你每天匆匆忙忙出去,是上哪兒去了?」甚內把筆記本端端正正放在桌上,瞪著眼說。
「嘻嘻嘻,甚內哥,不必多疑。我碰到阿通了。」
「哎,哪個阿通?」
「哪,武藏的情婦,曾在備後的鞆津養病的那個吹笛女人。」
「哦,那個女人!」
「那個阿通,由寺尾家的女兒陪同,追蹤著武藏,住在本妙寺里。」
「哦,原來是這樣。但那樣的女人,犯不上去尋仇,不要理她。」
「可是,卻又不然。當初,我也只是因為好奇,想見面挖苦她幾句的。但見了面,方知那個女人也了不得。」
甚內對此,好像不感興趣似的。
「雖然病得奄奄一息,卻給武藏來個硬釘子,把他轟走了。」
「什麼?這樣狠命趕著來的……」
「參悟女身的罪孽,皈依佛門了……雖是現在也許稍有後悔。」
「這就叫作女人哪!」
「住嘴,甚內哥!我現在卻要幫著通小姐的。」
鈴姑說著,突然壓低了聲音:「甚內哥,你對長岡佐渡,做何想法?」
「什麼,佐渡?」
甚內聳了一下肩膀。
「你不當他也是仇人之一嗎?」
「當然,沒有佐渡幫著武藏,細川公也不會答應小次郎先生的決鬥了。佐渡的偏袒武藏,令人生恨。但恨有什麼用呢?對方是一國的家老,怎能下手?鈴小姐,我的想法不同,只是認定一個仇人宮本武藏!」
「那當然,我也只認定武藏一人為唯一目標。但甚內哥,現在卻不容你這樣了。」
「噢,那又為什麼呢?」
「武藏萬一做了佐渡的女婿,又將如何呢?」
「女婿?難道那像鬼怪一樣的一介浪人?」
「話雖這樣說,現在他假如擊敗柳生,不由他自主,鐵定是將軍家的武藝師範,而且只要武藏有意——甚內哥,不是你自己說的?」
「哦,那當然。這也是事實。」
「加上佐渡偏愛著武藏,而他的侄女悠姬又私戀著他,這樣一來……」
「哦,那悠姬小姐——」
「通小姐在佐渡府中待了那麼久,她的話准不會錯哪。」
甚內這才相信了。但仍茫然地說:「做了佐渡的女婿,事情便更麻煩了。但我們又有什麼辦法呢?」
「可是,甚內哥。」
鈴姑挨近過去說:「這是不能張揚的。悠姬是佐渡的侄女,全是騙人的謊言。實在是細川的一門,興秋殿下的公主。」
「興秋殿下?」
「甚內哥怎的不知道?細川侯忠興殿下的次子,原是秀忠公的近臣,與現在江戶的忠利殿下雖是同胞兄弟,但關原之戰反抗德川,被逐出本家,現以浪人身份隱居京都。所以甚內哥,他的女兒假如由本家的家老收留,冒稱侄女,德川家竟能置之不聞不問嗎?」
「哦,不錯。」
甚內交叉著手腕沉思了一會兒之後,癟著喉嚨說道:「鈴小姐,人的命運真是奇怪。剛才我不是說過的嗎,武藏的劍上沾染上義理人情,我們抓住了這點,就可以把他趕進義理人情的泥沼中去。過去他對於政治是漠不關心的,德川也好,細川也好,都無所謂。但我們只要稍耍手腕,就可以使他成為德川的叛徒,造成他的矛盾。」
甚內注視著鈴姑說:「可是鈴姑!這個主角卻不是我。」
「是我?」
「不,唯有京都所司代板倉勝重手下的密探岸孫六,才能擔當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