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2024-10-08 16:00:16
作者: 吉川英治 小山勝清
水深沒脛。
武藏在早潮的急流中踏水前進,一邊從腰帶間抽下布巾,打前額到腦後繞上一匝:這是據細川藩士的記錄《二天記》上的記載。
這一舉動說明了雖那麼勇猛的武藏,當時多少也顯得緊張的樣子。小次郎從布幔中飛奔前來的剎那,武藏便窺破了小次郎的用意:「哦,小次郎是打算趕到水邊迎擊的呀!」
他在心中盤算——倘若如此,地利上是絕對歸於小次郎了。針對小次郎的這一如意算盤,他才貿然跳入水中。但走不了幾步,便心中暗暗叫道:「好險!」他悔恨自己為爭小利而失去心的平靜之愚不可及。也許這正是小次郎的詭計,故意疾馳而來,以便乘虛而入。
太陽隱在雲層中,武藏是背著太陽的。
「忙什麼!」
武藏五尺九寸的高大軀體,踏著日影,一步步,慢慢地向前跨去。
距岸二十步許,小次郎已站在水邊,拖著三尺二寸長的寶刀「長光」。他高聲喊道:「喂,武藏——」
水已浸及腳踝骨了。
「啊——小次郎嗎?」
四道目光相遇,像散著火花,但意外的是,誰也沒有蘊著憎恨的色彩。奇怪的是,幾年來懷著決鬥的心互相追求的兩條好漢,今天一旦相見,彼此間毋寧互相讚嘆著似的默然相對。
武藏今年二十八歲,小次郎二十六歲,兩人高矮相同。武藏的臉冷冰冰的,像蠟一樣蒼白,小次郎則微泛桃紅,顯得美艷。
假如處在不同條件、另一環境之下,這兩個青年人也許不會決鬥,彼此尊重對方的技藝,甚至成為很好的朋友。
不,今日這一天倘能延後半年,也許永遠沒有決鬥的一天吧。到那時,小次郎會正式接受細川家的命官,而武藏最近也有出仕某家的成議。一旦各有其主,便不容許輕易拿性命來廝拼了。
可是,現已勢成騎虎。轉眼之間,兩人的眼中都閃動著憎惡與反感的凶焰。這正是久久鬱積著的鬥志的潰決。現在已不再僅僅進行技藝上的較量,而在追求著對方的血、在追攝著對方的靈魂,兩人眼中燃起殘殺的火光。所不同的則是小次郎的凶光外露,其熱如火;武藏則深秘胸府,其冷如冰。
「武藏!」
「……」
「哼……武藏!」
小次郎滿含著輕蔑的語調,傲然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