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2024-10-08 15:28:55
作者: 吉川英治 小山勝清
這幾天是危險期——四天前,醫生曾這樣說過。在那幾天裡,清十郎簡直和死人沒有兩樣,直到昨天,他才有所好轉。
現在的清十郎,已經可以睜開眼睛,他在想:現在是早晨還是半夜?
枕邊的長明燈一直亮著,屋內沒有其他人,隱隱聽見隔壁屋傳來陣陣鼾聲。想必是看護的人實在熬不住,坐著睡著了。
公雞在打鳴!
清十郎突然意識到,自己仍活在世上。
(活著簡直是一種恥辱!)
他拉起被角,蓋住了臉。清十郎低聲啜泣著,扯著被角的手指不停地顫抖。
(今後,我哪有臉再活下去!)
想到這兒,他突然停止了抽泣。
父親拳法聲名赫赫,自己雖然不肖,但也是竭盡全力維護吉岡門的聲譽,可到頭來,終究落得身敗名裂。
(吉岡家完了!)
此時,枕邊的長明燈突然熄滅,一縷微弱的晨光照進屋裡。清十郎不由想起那天,自己站在寒霜滿地的蓮台寺郊外的情景。
武藏的眼神,他至死不忘。
即使現在想起來,他依然覺得毛骨悚然。其實,他一開始就知道自己不是武藏的對手,可是自己為何不棄劍認輸,以保住吉岡門的聲名?
(我太自以為是了!我一直認為父親的聲名屬於自己——仔細想想,除了身為吉岡憲法的長子之外,我簡直一無所長。在輸給武藏之前,我在做人、做事方面就已經一敗塗地了。與武藏比武,只不過加速了自己的滅亡——如此下去,吉岡武館遲早要被社會淘汰。)
清十郎緊閉雙眼,晶瑩的淚珠順著睫毛淌下——淚水流過他的耳邊,他的心也隨之顫抖著。
(為什麼不死在蓮台寺郊外?現在是生不如死啊——)
右側斷臂處的傷口,依然疼痛不已。他深鎖眉頭、鬱鬱寡歡,好希望天永遠都不要亮。
「咚、咚、咚——」遠處傳來一陣敲門聲,有人去隔壁房間叫醒了打盹的人。
「啊!是二少爺回來了嗎?」
「剛到!」
有人急忙出去迎接,還有人跑到清十郎的病榻前通報。
「小師傅!小師傅!有好消息!二少爺已乘快轎到家了,您馬上就能見到他了!」
說著,弟子們立刻打開窗戶,燒熱火爐,擺好坐墊,靜靜等候。沒過多久,門外就傳來了傳七郎的聲音。
「哥哥的房間是這間嗎?」
真是好久不見了!清十郎這樣想著,可一想到弟弟看到自己這副模樣,他就痛苦至極。
「哥哥!」
聽見喊聲,清十郎有氣無力地睜開眼,看了一眼走進屋的傳七郎。他想笑卻笑不出來,弟弟身上還帶著濃濃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