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散之雁

  一

  阿杉婆母子兩人沿著東山走到大文字山附近，他們確信沒走錯方向，可後來竟不知不覺走錯了路，以致誤入了鄰近的一座大山，沒能及時趕往一乘寺村。

  「真是的！幹嗎走那麼快！本位田又八、本位田又八，等等我呀！」

  阿杉婆跟不上兒子的腳步，在後面氣急敗壞地說道。

  本位田又八咂咂嘴，故意大聲說道：「您只會逞口舌之功！剛才離開客棧的時候，你是怎麼罵我的？」

  不過，本位田又八又不能不等她，只能走走停停，不時對著身後的母親嘮叨幾句。

  「你怎麼能這麼對我！哪有人會像你似的跟親娘斤斤計較。」

  她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水，想要休息一下，可又八邁開大步朝前走去。

  「等一下啊！休息一下再走嘛！」

  

  「再休息天就要亮了。」

  「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呢！要在平時，這樣的山路根本難不倒我，可最近我有些感冒，全身沒勁兒，一走起路來就氣喘吁吁，有幾次差點摔倒呢！」

  「這回你該服輸了吧！剛才路過那個酒館，店家好意讓我們進去休息一下，可你卻說『時間來不及了，快點出發吧！』害得我連一滴酒都沒喝上。世人的任何一位母親都沒有你刻薄！」

  「哈哈！原來你是因為沒喝到酒而生氣啊！」

  「好了！別說了！」

  「任性也要適可而止喲！我們現在可是去辦大事。」

  「即使那樣，我們母子也無須捲入其中，只要在他們分出勝負以後，央求吉岡門眾人讓我們也在武藏身上砍一刀就行了。然後，再從他身上取走一些頭髮，帶回家鄉就大功告成了！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

  「算了！我不想和你在這兒吵架。」

  兩人重新上路——本位田又八仍嘀咕著：「唉！真丟臉啊！我們竟要從死人身上拿證物來為自己雪恥。宮本村的那些鄉巴佬兒根本沒見過什麼世面，一定會相信我們的話，唉！一想到又要回到那個小地方就感到無聊呀！」

  本位田又八對城市生活仍充滿留戀，灘市的美酒、時髦的城裡姑娘，這些都讓他難以割捨。況且，他對城市還懷著一份強烈的期盼，希望能找到一條不同於武藏的發跡之路，得以出人頭地、安享富貴——這就是自己的理想，而且他從沒放棄過這個念頭。

  （唉！真是的！一想起這些，就不願離開城市啊！）不知不覺，他又把阿杉婆丟在了身後。離開客棧之前，她就一直說身體沒勁兒，也許真的是生病了，此時她終於忍不住喊了一聲：「本位田又八！能背我一段嗎？你是年輕人，就背我走一段吧！」

  本位田又八皺了皺眉，噘著嘴沒回答，只是站在原地等著母親。突然，他們聽到了一聲女人的尖叫——與此同時，城太郎與阿通也聽到了這個詭異的叫聲。

  二

  不知那聲音從何處傳來，如果再有一聲，他們就能確定聲源的大概方向。本位田又八和阿杉婆站在原地面面相覷，像是在等待下一聲喊叫。

  「啊？」

  阿杉婆大叫一聲，並不是因為又聽到了那可疑的喊聲，而是突然發現本位田又八正抓著山石，慢慢向谷底走去。

  「你、你要去哪兒？」阿杉婆的語氣中略帶責備。

  「到下邊的沼澤地。」本位田又八答了一句，此時他的身影已隱沒在山崖下。

  「母親，你在這兒等我一下，我去看看就來！」

  「笨蛋！」

  阿杉婆這句口頭禪不禁脫口而出。

  「你去找什麼呀？到底去找什麼？」

  「這還用問！剛才您沒聽到有一聲尖叫嗎！是一個女人的叫聲！」

  「你還有心管閒事——喂！笨蛋！別去了！快回來！」

  本位田又八對母親的呼喚充耳不聞，逕自沿著樹根滑向深谷。

  「笨、笨蛋！」

  此時，本位田又八已站在谷底，他透過樹林依稀能看到母親喋喋不休的樣子。

  「在那裡等著我喲！」

  雖然本位田又八的喊聲很響，卻沒能傳入阿杉婆的耳中，因為他已下到距離山崖很遠的地方了。

  「奇怪呀？」

  本位田又八有些後悔下來，可是剛才的喊聲的確是從這片沼澤地傳來的呀！如果不是這裡，他就白費功夫了。

  連月光都照不到這片沼澤地，他定睛一看，只見近處有一條小路，雖然是條山路，但比起附近幾座大山，這兒的山並不高。而且，這條路是京都通往志賀山的坂本或是大津的捷徑，所以地上有很多路人的腳印。

  本位田又八沿著一小股瀑布的水流繼續前行，他發現水流被一條通往山腰的小路橫向截住。路邊的小溪旁有一間小屋，最多只能住下一個人，也許是漁夫休息的小屋。此時，一個人正蹲在小屋後面，隱隱可見她白皙的臉龐。

  「那是個女人吧！」

  本位田又八趕緊躲到岩石後。剛才那聲慘叫是女人發出的，所以他才會如此好奇地下山看個究竟。如果是男人的叫聲，他才不會在意呢！

  現在，眼前這個人的確是個女人，而且還很年輕。

  她在幹什麼呢？

  本位田又八最初感到很奇怪，待看清楚之後，他的疑慮才解開。原來，那女子蹲在流水旁，正用手掬水喝呢！

  三

  對方立刻察覺到本位田又八的腳步聲，警戒地朝這邊望了望，然後欲起身離開。

  「啊！」

  本位田又八叫了一聲。

  「咦？」

  那女子也嚇了一跳，不過隨即放下心來。

  「你不是朱實嗎？」

  「啊、啊！」

  剛才送入口中的泉水，這會兒才下肚，朱實喘了一大口氣。

  她的肩膀因驚嚇而不停顫抖，本位田又八抓住她的雙肩問道：「你怎麼了？朱實！」同時，上下打量著她。

  「你怎麼也是一身外出的打扮，而且在這個時候——你為什麼來這兒？」

  「本位田又八哥哥，你母親在嗎？」

  「母親？她在山崖上面等著呢！」

  「她一定很生氣吧！」

  「啊！你說盤纏的事兒嗎？」

  「我急著趕路，一時付不出住宿錢，又沒有盤纏上路。雖然明知不對，但我實在沒有辦法，就偷偷把阿婆系在行李上的錢包拿走了，本位田又八哥哥，請原諒我！放我走吧，我以後一定歸還！」

  朱實一邊啜泣一邊道歉，本位田又八卻有些驚訝。

  「喂！你別急著道歉啊！我明白了，你一定是誤會了，我們不是為了抓你才追到這兒的。」

  「我一時糊塗偷了別人的錢，如果被抓就真的變成小偷了！」

  「那是我母親的想法，我才不會那麼做呢！如果你真的很困難，我會把那些錢送給你，所以不用太在意——你到底急著去哪兒？為什麼走到這兒來？」

  「我在客棧那頭的樹蔭下，無意中聽到了你們的談話。」

  「哦——你是指武藏和吉岡門眾人比武一事？」

  「是的。」

  「於是，你就急著趕到一乘寺村？」

  「……」

  朱實並未回答。

  兩人曾在一個屋檐下生活多年，所以本位田又八很清楚朱實的心思。此刻，他也不想多問，便改變了話題：「對了！剛才我聽到這附近有一聲慘叫，是你嗎？」

  這才是本位田又八走下沼澤的真正目的。

  「嗯，是我。」

  朱實點頭回答。

  然後，她又仰頭看向那座突兀在空中的黑色山嶺，臉上的表情仿佛又做了噩夢一樣。

  四

  隨後，朱實將事情的經過告訴了本位田又八。

  事情就發生在剛才。

  她越過溪流，走到眼前這座山的山腰時，突然看到一個妖怪正坐在山崖上仰望明月。

  本位田又八有一搭無一搭地聽著，可朱實卻說得很認真。

  「遠遠看去，那個妖怪像個侏儒，卻有著大人一樣的臉孔，而且還是女人。她的臉慘白至極，嘴巴一直咧到耳邊，笑嘻嘻地看著我——我嚇得大叫一聲就暈過去了，等我醒來後，發現自己倒在這片沼澤地里。」

  朱實仍心有餘悸，可本位田又八卻一直強忍著笑，最終他還是笑出了聲。

  「哈哈哈！我還以為是什麼事呢！」

  他繼續揶揄道：「你從小在伊吹山長大，那些妖怪應該怕你才對！你以前不是常去閃著鬼火的戰場上，從死人身上剝掉鎧甲、偷走大刀嗎？」

  「那時我還是個小孩，根本不知道害怕！」

  「那時你也不小了喲！現在回想起來，那段時光真讓人難忘啊！」

  「我第一次懂得了愛情，不過，我對他已經徹底死心了。」

  「那你為何還要去一乘寺村？」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想的。只是覺得，也許還能見武藏一面。」

  「真是無可救藥！」

  本位田又八顯得痛心疾首，隨後對朱實說出了武藏面臨的不利處境和對方的實力。

  從清十郎到佐佐木小次郎，朱實已經歷了好幾個男人，往昔的清純早已變成回憶，對武藏也不再心存幻想。經過幾度生死掙扎，現在的她就像一隻迷途孤雁，奮力尋找著今後的人生方向。

  此時，她聽到本位田又八講述武藏即將隻身趕赴死地，卻並未感到悲傷。自己為何要到這兒來？是不是還對武藏舊情難捨？她無法道明這種矛盾的心情。

  ……

  朱實的眼神有些迷離，如做夢般聽著本位田又八說話。本位田又八偷瞥了一眼朱實，發現她的彷徨、猶豫與自己是何等相似啊！

  （這姑娘是在尋找同路之人呢！）看著朱實白皙的側臉，本位田又八想著。

  突然，本位田又八抱住朱實的雙肩，並將臉貼近她輕聲說道：「朱實，我們一起跑到江戶城去吧！」

  五

  朱實倒吸一口涼氣，用懷疑的眼神盯著本位田又八。

  「啊？去江戶城？」

  她反問了一句，意識也被拉回到現實。

  「不一定限於江戶城，但我聽說關東的江戶城會成為日本的首府，現在的大阪和京都會變成古都。而且，在新幕府江戶城的周圍，不斷有新城區興建。如果我們趁早趕到那裡，一定可以找到一份像樣的工作！

  現在，我們就像兩隻迷途的雁子，不如去那裡闖一闖，你不想去嗎？不想去看一看嗎？嗯？朱實！」

  此時，朱實被本位田又八說得有些心動，見此情景，本位田又八繼續誇口道：「我們應該生活得更充實，做自己想做的事，否則人生就失去了意義。而且，我們年輕人更要胸懷大志，創出一番事業。那些逆來順受、善良正直的老實人，反而總遭受命運的捉弄與嘲笑，到頭來也只能獨嘗苦果，碌碌無為地走完一生。喂！朱實，你的命運不正是這樣嗎？之前，你一直受阿甲和清十郎擺布，才會落到如此下場。這是一個人吃人的社會，如果不能成為強者，就無法在世上立足啊！」

  「……」

  朱實終於心動了。自從離開艾草屋獨自闖蕩，她總是遭到別人的欺辱，現在遇到本位田又八，總算有了個依靠。而且，他比以前成熟了很多，也許以後真能出人頭地也說不定呢！

  可是，她的腦海里依然有一個揮之不去的身影，那就是武藏。這就好比自家的房子被燒毀了，主人仍想回去看看那些灰燼。此刻，朱實就是這種心情，一種類似於愚蠢的執拗。

  「你不想去？」

  「……」

  朱實默默地搖了搖頭。

  「那我們走吧！如果你不反對。」

  「可是，本位田又八哥哥，你母親怎麼辦哪？」

  「啊！母親嘛——！」

  本位田又八抬頭望向崖上。

  1 棄母山：日本關於棄母於山中的民間傳說。——譯者注「我母親拿到武藏的遺物之後，就會自己返回家鄉。如果她知道我把她一個人留在這荒郊野外，就像那個棄母山1 的故事一樣，她肯定會大發雷霆的！只有等我將來出人頭地之後，再好好回報她了。既然這麼決定了，我們就快點上路吧！」

  說完，本位田又八興沖沖地邁步走去，可朱實仍猶豫不決。

  「本位田又八哥哥，我們走另一條路吧！別走這條路。」她好像在害怕什麼。

  「為什麼？」

  「因為那條路會通往剛才那個山腰啊！」

  「哈哈哈！你怕再碰到那個咧嘴侏儒嗎？有我在，不用害怕了……哇！不好了！老太婆在上面喊我呢！她可比侏儒妖怪恐怖多了！朱實，如果被她發現就麻煩了！快點走吧！」

  隨後，兩個身影快速跑上山坡，消失在山腰處。山崖上的阿杉婆已等得不耐煩，她大聲喊著：「兒子呀……本位田又八……」一直聽不到回聲，她焦急地走來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