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特輯十五

  朔風凜冽，萬里荒寒，被落日籠罩的北漠城散發著腐爛的死氣。

  城內伏屍遍地，殘肢毫無章法地堆砌著，腥味沖天，如獨世而立的巨墳。

  「進不進呢？」少女悠然的聲音不合時宜地響起，與這死城格格不入。

  虞聽語蹙著細眉，思索著要不要繞路避開這晦氣的屠城之景，但奈何這是前往酆都最近的路了。

  她微微嘆氣，認命般邁開蓮步踏進北漠城，血流漂杵的主道霎時將淺白色的布鞋染得斑駁。

  虞聽語手裡撐著一把油紙傘，傘下掛著一串銅幣，隨著她邁開的步子而輕晃，銅幣隱隱發出瑩瑩白光。

  霎時便成為遺世於死城之外的唯一亮色。

  看著這滿地的殘肢血腥，虞聽語只覺得更餓了。

  她是一隻夜遊鬼。

  生魂隕滅，殘魂入輪，奈何夙願未了，執迷不悟，便耗盡功德遺忘過去，化作遊魂於人間流浪不可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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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想趁著天黑落找個地方落腳順便食點香火，但看來這處地方是找不到什麼還在供奉的城隍廟了。

  看著屍橫遍野還帶著新鮮腥氣的殘屍，虞聽語不由得好奇到底是何人竟在短短一日就將這城屠得乾乾淨淨。

  還沒有半點邪祟氣息，難不成真是人類所為？

  不過這也與她沒有多大關係，聽說酆都新上任判官要散功德她得早點去占個好位置才行。

  她繼續趕路，不料一道寒光猛然從身後襲來。

  她敏捷地一躍而起，翻身於空地落下，眼前的是一身紫袍的修道之人。

  男人手持長刀威風凜凜，似斬破這黑暗的使者，釋放著令人退避三舍的雄偉氣勢。

  寒風吹動他衣擺上紋著的祥雲紋樣，虞聽語一眼認出，這是專收惡鬼的玄門宗弟子。

  「這些人都是你殺的？」

  男人目光一凜，目睹這慘狀不由得心生憎惡。

  知道玄門宗一向痛恨萬鬼的虞聽語自然明白自己是攤上了個恨角色，警惕地後挪了一步，握著傘柄的指骨用力了幾分。

  「我只是路過，這裡發生的事和我沒關係，還有，我不吃人。」

  男人暗暗哼笑一聲，顯然對她這種鬼怪說的話不感興趣半分。

  「游世惡鬼皆是前世罪大惡極之人，何來無辜？」

  「我滅鬼之前有個規矩，讓你們走得明白。」

  他掀起的鳳眸目露寒光，長劍自肘間擦過，於銀月下顯得更駭人心魄。

  「在下顧知聿，上三境誅邪師。」

  上三境？！

  那自己不是得罪！

  虞聽語眉頭一擰，她一個路過的招誰惹誰了？

  「臭道士！你當真認為我是兇手？我身上可一點腥氣都沒有！」

  「當然。」

  顧知聿惜字如金，並不打算和她繼續說下去，提劍準備攻擊時，一陣眩暈襲來，他感到自己的四肢被僵住，無由來的竟讓他昏昏欲睡起來。

  「砰——」

  上一秒還在對峙的兩人忽地轟然倒下，眼前一黑後虞聽語漸漸恢復意識，她晃著腦袋讓自己清醒過來，待視線漸漸清晰才驀然發現，「自己」的身體居然在眼前昏倒著。

  看著手上的長劍和身上的紫袍，她只覺得無語。

  「這道士明知道我不是兇手還抓我？」

  喉間發出男人低沉的語調，她舉起劍準備給這副身體一劍解氣但眩暈感卻再次來襲，再恢復意識時她已經回到自己身上了。

  甦醒的顧知聿驚得一怔，握緊銀劍飛身一躍將鋒刃架在了虞聽語的脖頸上。

  「你剛才做了什麼？為何我會突然喪失意識？」

  此等怪異之事他從未經歷過，況且他根本沒有感受到任何術法的涌動，還完全壓制不住。

  這鬼物，甚是怪異。

  「因為你撒謊了。」

  顧知聿眉頭一蹙，眼中警覺更甚。

  虞聽語嘆了一口氣，默默將那劍抵開了些，「對我撒謊之人會被我附身幾瞬，剛才你對我撒謊了，所以才會失去意識。」

  「所以，你明知我不是這屠城之人，還是想將我抓回去抵過？」

  她瞪著他，將心中的不滿毫不掩飾地傾瀉著。

  「這是何種術法？」

  虞聽語搖搖頭，她也不知這能力是如何來的，為什麼只會發生在對自己撒謊之人身上。

  顧知聿眼神一凜，道：「如此邪物更不能留在人世。」

  「？」

  猝不及防地開打，虞聽語轉動著眼軸防禦著他一次又一次的攻擊，一番好言相勸不僅沒打消他的執著更是激得他下手更恨了起來。

  不出幾個回合，虞聽語毫無懸念地被捕。

  看著束縛在身上的束仙繩，她的白眼都快翻到後腦勺去了，不理解地反問道：

  「臭道士！你都知道我無辜了還抓我！你們玄門宗不是號稱普渡眾生嘛！」

  顧知聿瞥了她一眼，沒有理會，繼續拉動著繩子向著城內深處走去。

  他當然知道這身上沒有什麼血腥味的鬼怪不是罪魁禍首，只是那傢伙警惕得很，不拿點誘餌怕是引不出，況且她身上還有這奇特的能力。

  被束縛的虞聽語不情不願地跟在他身後，絞盡腦汁密謀著該怎麼逃跑，突然一股惡臭味襲來，頓時讓她秀眉微皺。

  「臭道士，這裡有東西！」

  這令人不安的氣息有些熟悉，虞聽語立馬打起十二分精神向昏暗幽靜的四下掃視起來。

  「嗯，感受到了。」

  顧知聿也察覺出不對勁，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向兩人靠近。

  城依然是死一般的沉寂，一點風吹草動的動靜都沒有，彼此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難受的威懾感讓虞聽語產生莫大厭惡和不自在，而且味道越來越濃，還臭得要命，一看就是個難纏的傢伙。

  她下意識地往顧知聿的背後靠上幾分，試探地問道：「那傢伙，你應該搞得定吧？」

  顧知聿沒有說話，一雙毫無波瀾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某處。

  虞聽語且只好緊抿下唇儘量不讓自己被注意到，氣味愈盛，就在某個答案即將呼之欲出時，顧知聿忽地騰空而起。

  於空中旋轉借力下沖斬向一片空曠之地。

  「嘭——」

  巨大的爆破聲掀起飛沙走石，砸向瓦礫石磚，在寧靜中猝然長逝。

  而伴隨爆破聲的是不屬於任何類別的刺耳長鳴。

  似利刀劃破蒼穹，似長鐘響絕山谷，久久不能消散的長鳴一次又一次地刺痛著耳膜，束縛被撤的虞聽語捂住雙耳，在疾風中勉強睜開了眼。

  一頭巨大的人臉豚身之物赫然出現在眼前。

  兩顆裸露在外的獠牙還帶著血跡，猙獰的面容說是像人有些勉強，最瘮人的還是他臃腫的身體。

  上面鐫刻著各種不同樣貌的人臉，也像是隨著它的長鳴而痛苦的失聲尖叫似還有生命一般。

  而它的身下也是由無數手與腿支撐著，像是用人的肢體組合成的巨大慘寰肉餅。

  虞聽語差點沒直接吐出來，長得醜的鬼神她不是沒見過，但這麼噁心的還是頭一次。

  「鬼神」，是鬼也是神。

  和尋常的鬼怪不一樣的是，它們是靠世間的咒怨而形成的，眼中沒有善惡沒有是非，且擁有凌駕一切鬼怪之上的力量難以對付。

  「真晦氣。」

  虞聽語小聲嘀咕著，鬼神的臭名昭著可是在三界都傳開了的，遇上它，不死也得折半條命。

  更何況它們還是出了名的睚眥必報。

  被它們察覺到氣息的靈物，無論躲到哪裡都會被找到然後吞噬殆盡，俗稱「詛咒」，要想破解，只有殺了它們。

  不過看這傢伙還沒化形應該不算高階，那個叫顧知聿的好歹也是個上三境，總該解決得了的吧？

  這樣想著，虞聽語趁著兩人打鬥的功夫偷偷挪動著腳步，可剛轉身準備開溜，一道人影猝然從身旁擦過。

  「轟——」

  揚起的灰霧中，深陷牆面的顧知聿轟然癱倒在地，猛地吐出一大口血來。

  虞聽語頓時傻了眼，詫異道：「你不是上三境嗎？」

  身後的鬼神發出尖銳的嚎叫，隨手摧毀著身邊的一切，黑雲壓城，就連月色也被滿城的腥血染紅，像是無間的地獄。

  顧知聿咬著後牙維持著被震碎的筋脈，眉頭緊蹙眼中帶著決然的戾利。是他輕敵了，沒想到鬼神確實比尋常的鬼怪難對付。

  「你沒事吧？」

  虞聽語過來扶住他，眼裡又氣又急，這要是遇見的是個難纏的厲鬼她早就溜了，偏偏遇見的是鬼神，眼下只有聯手搏一搏了。

  「臭道士你還有力氣嗎？」

  顧知聿擦去唇邊的殘血，以劍抵地將自己支撐起來，踉蹌了兩步一臉奮勇的絕不輸了氣勢。

  「殺了它我還是要將你帶回宗門渡化的。」

  「呵，那也得先有那個命在了。」

  兩方頓足對峙著，無聲的硝煙漸漸瀰漫開來，仿佛時間也靜止了一般，沉悶得讓人越發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