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飄絮落定

  手機屏幕上的畫面變得搖搖晃晃，背景先是變成廚房，然後看到地板磚，最終有了固定視角。

  裴謙弈坐在餐桌前，提議道：「要不我們去找方植開個後門，讓他給我們調到夜跑組。」

  「還是算了，之前說好了晨跑嘛，而且我本來也覺得早上跑舒服一點。」程珞注意到桌上已經擺了幾碟菜，「你這速度也太快了，什麼時候做好飯的，該不會你也點了外賣吧？」

  「冤枉我了，自己做的。」裴謙弈調節著手機支架的角度，「菜很簡單，食材昨天晚上就準備好了，回到家炒熟一下不怎麼費時間。」

  「比如說青椒裡脊，肉和辣椒就是提前切好的。至於番茄燉牛腩，牛肉已經燉好了放在冰箱，今天只用切點土豆和番茄扔進去，再小火燉煮一下就行。剛剛出鍋，味道也還行，沒有受到太大影響。」

  

  裴謙弈用筷子夾起一根綠色菜葉，「還有一個你不太喜歡吃的炒菠菜。」

  程珞一邊聽他說，一邊也能想像得出他回到家後行雲流水的動作，一切都在計劃之中，有條不紊。

  聽他那副「一起遠程吃泡麵」的口吻，還以為他一個人吃飯也就是胡亂應付或是隨興所至，原來前一天晚上就已經想好吃什麼了。

  他的每日生活，大概變得很有規律了。

  「不錯，看來你確實有在好好吃飯。」

  實時畫面被升騰的熱氣模糊了一瞬，程珞的大腿一沉，暴雨跳上來也想露個面。

  「當然，一日三餐很重要，這是最樸素的照顧自己的方式。你可不要落了我的下風。」裴謙弈略一定睛，「暴雨確實長胖了一點，它肯定也在好好吃飯。」

  「別說這種話，小貓咪也是聽得懂的。」程珞做了一個捂住貓耳的動作，暴雨也配合地長叫了一聲。

  「你可別忘了我以後四點就下班了，這不是有很長一段時間準備晚餐麼？順路去個菜市場，我的食材都是現買現炒。」她繼續道，「對了，能不能給我發點你的菜單來，實在是不知道吃什麼。」

  「好，等會就發你。」裴謙弈輕輕地嘆氣，「工作時間自由就是好啊。」

  「當副總就是好啊，管那麼大一家公司。」程珞學著他的語氣說了一句，又道，「好了，這軟體也註冊完，報好名了，你就先吃飯吧。」

  「那你別忙到太晚，早點睡覺。」裴謙弈將手機從支架上取下來，他的臉在屏幕上驟然放大。

  程珞騙他說看到了雙下巴，他倒不以為意，反而說她的下顎線很漂亮。

  「你那裡明明就看不到吧。」她抱著貓，下巴一陣酥癢，剛巧被貓毛遮擋了一大半。

  「又不是沒見過真人，」裴謙弈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字眼又被吞咽了回去，「嗯，那你點結束鍵吧。」

  程珞沒有探究他的欲言又止，舉起貓爪向他揮了揮，隨後退出了軟體。

  臥室做了飄窗書桌設計，摺疊式檯燈發出柔柔的暖色光芒。

  抬頭，兩塊方形玻璃乾淨透亮，如同一幅畫框，收錄著每日更替的動態風景。現在太陽已經落下，枝葉的輪廓在殘存的光影間若隱若現。小區里樓棟之間挨得並不緊密，那些茂密的老樹得以生長得肆意自由。

  坐在這裡，再將文件夾里的紙張取出，揭開中性筆的筆帽，程珞總覺得自己像回到了中學時期。這間房的某些布局設計，實在很像她從前住過的那個家。

  尋常的夏日晚上，尚且還未放暑假，平平淡淡寫著作業。蟬鳴偶爾響得厲害，有時又一聲不吭，偶爾會聽到依稀人聲，或許是過路人的叫喊，也有可能是附近哪戶人家在訓小孩。

  此時此刻，她恰好聽到了某個婦女逐漸變大的聲音，有些不耐地重複著某個詞語，大概是在給孩子做聽寫吧。

  時空交疊的錯亂感更加真實了。

  只不過，現在的她倒是不用寫作業。

  老師曾經讓大家寫三個未來職業，她那時真不知道以後要做什麼，只覺得這是最難寫的一篇作文，暫且「偷」了幾個別人的理想職業。

  第一個是老師，理所應當的熱門職業。誰都可以寫上幾句理由，說不準還有幾個學生趁機歌頌一番班主任。

  第二個是甜品師。程珞小學時聽到幾位女生的議論，從她們激動雀躍的描述中，勾勒出朦朧的畫面：裝潢漂亮的玻璃櫥窗，草莓布丁與慕斯蛋糕造型精緻，手中的熱巧克力散發著迷人的馥郁，坐在軟椅上等待客人。這番夢幻給她留下深刻印象，雖說自己意不在此，但剛好寫上去湊個數。

  第三個是口譯員。這是程珞高中最好的朋友的夢想，直至今日她們還偶有聯繫，一聊起天來就沒完沒了，拜拜反覆說了幾次還不肯結束。她當初考上了口碑頗好的外國語大學，前不久還見她發了朋友圈，跑去某展會當了陪同口譯。程珞英語成績也還不錯，索性就把這個最後寫了上去。

  那篇作文拿了A+，是最高等級的評價。班主任語重心長地說有些同學很真誠，有些同學完全是湊字數，前桌則高舉著打了C的作業哀嘆。

  其實，我寫的理想也是假的啊，老師沒有看出來嗎？

  程珞看著紅筆字跡，心情有點複雜。只是後來老師還說了一段像是撫慰又是鼓勵的話，令她記憶猶新。

  「……不要怕，每個年齡階段都允許有不那麼堅定的人。也許現在不知道，從這所學校走出去後也不知道，甚至走到了人才市場還不知道，但同學們一定會迎來獲得安定感的那一瞬間。人生嘛，就是這麼反覆無常，未知的時間才是大部分啊。」

  「來，翻開第四首古詩，我們看偉大詩人身如飄絮的一生……」

  原來，老師是這麼串講過渡的啊。

  看著紙面上或整齊或凌亂的字跡，程珞中止了自己懷舊的思緒，從某首古詩還有假想的職業規劃跳回來。

  心緒沉靜而流暢，她將頭髮隨意紮起，筆尖擦過紙張，風扇擺著頭，發出輕微的響聲。

  洗漱前將空調打開，上床時溫度剛好，程珞裹著被子安然睡去。

  自然，蠻橫的生物鐘讓她鬧鐘響起的那一刻還十分睏倦，滿心只眷戀著床鋪。

  裴謙弈打來電話，音色已然清明。

  改變生活規律總是需要艱難地開個頭，程珞洗了個冷水臉，換上昨晚就準備好的衣服，「我也醒了，出門啦！」

  小區的道路大部分寬敞而平坦，程珞將手機放進口袋，插上耳機。

  清晨空無一人，天光乍現，一切都心曠神怡，耳邊響起裴謙弈平穩而規律的呼吸聲。

  到底是沒有晨跑的習慣，程珞跑了一段便微微喘起氣來。

  「速度可以慢一點，保持呼吸節奏。」裴謙弈實時察覺到她這邊的動靜。

  「……好，我只是有點喘，其實還不累啦。」程珞為自己的自尊心解釋了一句。

  感覺又過了好一陣子，她自信滿滿地掏出手機。裴謙弈的半個心形已經快滿了，自己倒是還差一截。

  兩個人加在一起要跑十公里，雖說十全十美的寓意是很好，但跑起來還真比她預想的要艱難。

  「我這邊滿了，你那邊大概還有一公里多一點，要不我跑了？」裴謙弈的聲音忽然響起。

  「一公里而已，我還是可以慢慢跑完的。」程珞表示婉拒。

  「可是，還有五分鐘就到六點半了。」

  程珞不假思索道：「那你快跑！」

  她走到一邊休息，看著屏幕上的進度條飛快發出迸射光芒。六點半之前，他們準時完成了首日打卡。

  「下次我要把這一公里還上。」程珞鬥志昂揚。

  「好，等你。」裴謙弈的聲音仍是閒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