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六章 西窗燭·衷腸
2024-10-07 06:09:40
作者: 山隱有鶴
唐清哲自房中奔出,逃一般地行出了小院,一路往書房而去,未曾停下一步。
之前落下的淚,早已因他的急速行走而乾涸,只在臉上留下了兩道淺淺的印子。
入了書房後,他立刻將門關了起來,倚靠在門上,喘著粗氣。
身上的新傷舊傷一起在隱隱作痛,然而卻都及不上胸口帶來的憋悶和絞痛。
唐清哲後悔了。
他分明早已做好了薛小莞怨他恨他的準備,想去彌補、去挽回,然而因這一場爭執,什麼都沒有了。
他不應該劍指龍久升,也不應該癲狂般地將薛小莞帶回,更不應該指責她的。若他沒有這般衝動,他至少還可以……
讓她在他身邊多待一陣子。
他為何會這般氣急敗壞來著……
最開始,是因他看到薛小莞抱著那個小丫頭,和龍久升一起從驀山閣里出來;後來,是因他意識到有殺氣的同時,發現薛小莞竟要上前,應該是因知道她無法讓他和龍久升都毫髮無損,想要擋刀,亦或是接下暗器;再後來,是因薛小莞掙脫他奔向了龍久升,並帶著龍久升去往了相反的方向;最後,是因他想去阻止那刺客時,卻看到薛小莞擋在了龍久升身前……
然而他們沒有受傷,他看到龍久升抱住了薛小莞的腰,只一瞬就脫離了那個區域,似乎還將貨架弄塌,壓住了刺客。
而後他想到向著龍久升而去的刀,想到昨夜的遇刺和薛小莞的遲來,想到莫名出現的丹鳳,想到琴巒、段淑妃和唐晁,想到龍久升故意引薛小莞入翠紅樓的可能……
對,是因為這些難以叫他釋懷的疑點,和薛小莞的奮不顧身,才叫唐清哲舉起了向著龍久升脖頸而去的劍。
而他之所以會問,龍久升到底是誰,是因他想起,龍久升差點撲在他身上時二人面龐近在咫尺的一瞬,面具之下的那雙眼眸。
那眸中並沒有殺氣和惡意,反而還有幾絲隱約的關心,然而卻偏生叫唐清哲覺得有幾分似曾相識。
龍久升……到底是誰?
他昨夜和薛小莞在一起,薛小莞趕到的時機又那般巧,那麼昨夜的刺殺,和他有沒有關係?
薛小莞……又是否知情?
若她知情……甚至相助……
唐清哲猛地抬起手,捂住了額頭。
他不願意懷疑薛小莞。
薛小莞那樣單純,直到剛才都還露了心軟,她應該……應該是被騙了。
好在因著怕她不悅,唐清哲之前沒有言說過懷疑龍久升一事,但又因事關重大,怕她被騙、被套了話,關於後續送傅霄回往丹柯的計劃,唐清哲總是避開了言說具體細節。
嵐塔已不能再去。
唐清哲一邊捂著額頭,一邊一步步走向了桌案,他必須想一個新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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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薛小莞跌坐在地上,竟是一直都沒有起身,芸豆想進來攙她,也被她趕了出去。
薛小莞不明白,她對唐清哲……到底是怎麼看的呢?
她應該是一直都將他當做朋友才對,當年她甚至還想著,他和唐昕若是私奔,她還願意相助呢……
唐昕……
唐昕真的喜歡他……
沒來由地,薛小莞又想起了那日在福興寺的古銀杏樹下,他們一個穿著深緋色的官服,一個穿著澄黃的衣裙,吟詩作對,好生和諧。
一股無名火就這麼躥了上來。
不,他不喜歡唐昕……
薛小莞安慰自己道,他那日與唐昕說過,他心中所愛……
然後薛小莞便想起了唐清哲那句因唐晟到訪而未說完的話,還有兩人近乎可以碰到的鼻尖,臉一熱,心跳也倏地快了起來。
而也是直到這時,薛小莞才發現,自己想著想著,好像想偏了。
可是為什麼……她會因為唐昕對唐清哲的喜歡而生氣,會因為唐清哲的言語和行為而心跳加速呢……?
盤算了一下,最近好像總是這樣,只不過每次情緒起來的時候,她總是告訴自己不該這樣。
可這番表現……不就是上輩子她喜歡唐清哲時的那些表現嗎……?
所以難道……她其實喜歡唐清哲?
可是上輩子看到唐清哲的第一眼,她就知道自己心跳加速、喜歡那張臉喜歡得不得了,那這輩子呢?
算了算,好像都是從……從偶遇羅亮那日開始的。
那天她聽說唐清哲親口說過與自己兩情相悅,又看了催妝詩卻扇詩、九天玄女圖,還和唐清哲牽了手。
仔細算下來,那一天的大部分事情都在證明,唐清哲喜歡她。
也就是那一天,她第一次冒出了,如果唐清哲喜歡她,她還要不要走的念頭。
所以……難不成知道唐清哲喜歡自己,自己就會也喜歡他?
這是個什麼道理?!
想了想,薛小莞覺得,還是得往前追溯追溯……她還有什麼似是心動的瞬間嗎?比如……
他將她制在身下時,她的臉就猛地燒了起來,後頭還把頭蒙在被子裡羞得不敢探出。
他生氣和她冷戰時,她日日煩躁,時時看時辰,像極了上輩子的模樣。
他在陽光下喊她「姐姐」時,她手一抖,給人家脖子上劃了道血口子。
他受那二十鞭子後,她差點落下淚來,後續也時時焦急煩躁。
他在良國公府撥開她的碎發時,她差點跳起來,瞪了他一眼就匆匆離開。
他跳下船為她渡氣後,她做夢總夢到那個算不得吻的吻,和上輩子唯一的那個吻。
他蒙眼射箭後第一時間望過來時,她在瞬間覺得,他望進了自己心裡。
他一臉寵溺地說要為她贏劍時,她心慌了一瞬,安慰自己只是錯覺。
他紅著眼提著劍闖入翠紅樓時,她內心怔愣,下意識替他找其他發怒的理由。
他在黎川擁抱她時,她分明知道不該,還是回抱了他。
還有……
大婚的那日,他笑著看著她,一臉喜氣洋洋,那時她曾想過,若是他真的喜歡她,她就安心做那世子妃……
雲山縣衙切磋時,他倒在她身上,喚她「小莞」,而她捂住了他的嘴,心裡想著,絕不能再因這番模樣心動……
這……這和上輩子他中夜遙香的那一晚,她心想若他喜歡她,那麼一切就在變好,又有什麼區別?
難怪……
難怪她明明不敢相信唐清哲喜歡她,拼了命地去求證唐清哲不喜歡她,卻又在知道唐清哲似乎喜歡她時心中一邊否定、一邊暗自雀躍著。
難怪她那麼期待唐清哲表明心跡,每次一有那般徵兆,她的心幾乎能從頭頂跳出來。
難怪她總因想起上輩子的求而不得而時時怨懟,遇到什麼事又總第一時間去看唐清哲。
原來她自以為是將上輩子的歡喜和痛楚一起埋在了心底,可實際上也說明,她從來沒有放下過唐清哲。
與他相處,她最初總是怔愣、悵然,熟悉之後也還是有敬畏、怯懦,得知他也重生歸來後對他刁蠻、任性,卻又忍不住關心、思念……
她還是把唐清哲當做夫君。
明明早該已經忘卻,可薛小莞卻莫名突然想起上輩子,在雲山時給太學府傅釗寫去的信里,有這樣一句詩——
只緣感君一回顧,使我思君朝與暮①。
可這也太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