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五章 西窗燭·非懂
2024-10-07 06:09:38
作者: 山隱有鶴
唐清哲聞言,猛地一僵。
薛小莞沒有給他回話的機會,只是繼續道:
「上輩子大婚的第一晚你就已經言明,你對我毫無心悅,可我是怎麼做的?我為了你忍下了祖母的責難,每日學習規矩,學習琴棋書畫詩詞歌賦,還要學習看帳管事,甚至棄了最喜歡的武學,就怕你不喜,分明你已經不喜,可我卻還是在努力,甚至在自我安慰!
「你在宴上護我、為我捉刀,我覺得你心裡有我;你因我而發怒訓斥下人,我也覺得你心裡有我;你讓我睡在床榻里側,不需要我服侍更衣,我還覺得你心裡有我;直到最後那晚,我分明早已對王府失望,可你吻了我、喚了我、還抱著我,我都依然覺得,你心裡既已經有我了,一切就都好起來了。
「可是然後呢?然後你就牽連了全府入獄,且還是因與永平私通。是,你是被冤枉的,可我怎麼會知道?我只知道我每次覺得你心裡有我,換來的都是一次次失望,尤其是在獄中知道我有喜的時候,我只覺得天都要塌了。」
「有……」唐清哲一驚,他難以置信地望著薛小莞,語氣有些顫抖,「你、你那時,懷了身孕……?」
「不錯,且我告訴你,我之所以會在流刑開始前就倒下,是因為小產,可笑我一醒來,首先顧念的竟還是那個孩子。」
薛小莞說著說著,眼中也逐漸帶了淚水,她連忙低下頭去,一咬牙,繼續道:「得知自己重生的時候,你不知道我有多開心,我終於脫離了王府這個牢籠,終於可以自由自在,終於可以陪著家人,終於……不用再嫁給你!
「若非我知道,要殺你的人定不簡單,我甚至都不會去救你!救下你之後,我一直在努力,就是為了避開這樁婚事!我帶你去賭場,在你面前毫不掩飾武藝,後頭又寫下上輩子那個破詩,都是為了讓你厭棄我,少與我產生交集!
「你總覺得我不知防人,可我在雲山時從來就不需這般時時防備,琴巒害我是因為她想給你做小,胡老伯害我是因為柳家要抓你,惠梁那個新娘騙了我也是因為你們朝堂上的彎彎繞繞,就連認識呼延鑰都是因為接了你的邀約去了荷香齋!你沒有發現嗎,我遇到的所有危險根本都是拜你所賜!
「我好容易在遠京尋到一個朋友,你還要懷疑他,我倒想問問你,他若有問題,能是為了害我嗎?不還是因為你嗎?!今日你遇刺,你卻覺得我替朋友擋刀不應該,那我當年闖入匪寨是不是也因你受了傷?是不是也不應該?!
「我知道,我笨,我心軟,我不懂權謀鬥爭,可你知不知道,我根本不想聰明,不想心硬,不想去明白那些爭權奪勢的手段,我不想再遇到什麼琴巒,不想看什麼詩作丹青,也不想要什麼切玉閣和神兵利器,我要的是自由!你分明知道,還口口聲聲說,你回京就面聖說想求娶我,最後又把我困在這王府里!
「若我早知道有這麼一天,我當時一定不會——」
說到這裡時,薛小莞突然覺得,她好像不能再繼續往下說了。
她似乎並沒有真的覺得,她一定不會……
「你一定不會救我,不會帶我去賭場,不會陪我去詩會,不會和我一起灑水浴福放天燈,也不會和我一起打獵,不會闖匪寨,更不會……殺了王湮。」唐清哲接上了她的話。
他的語氣有幾分哽咽,聽得薛小莞心頭一顫。
可實際上分明不是這樣的。
「對不起。」唐清哲長嘆一聲,「上輩子,是我急功近利,心焦氣躁,薄情寡性,有眼無珠,忘恩負義,不識好歹,負盡了你一場真心,還害你一屍兩命。這輩子,是我自作聰明,僅憑雲山的兩句詩,就武斷了你也未重生歸來,甚至還以為你心悅於我。
「我不該陳情舉薦,害你遠離了家鄉,陷入這紛爭的漩渦;也不該邀你往荷香齋道出實情,害你陰差陽錯認識了呼延鑰;還不該帶你上船,害你再一次嫁入王府;更不該告知你傅霄之事,害你到現在還沒能與我和離。
「而我竟還自作多情,不過因你看過雙竹的畫,看過九天玄女圖,看過催妝詩卻扇詩,願意幫我勸諫聖上,願意幫我抵擋刺客,願意助我送傅霄回往丹柯,就以為你已再次接受了我,願意與我白頭偕老,兩情相悅。
「我本是想著,等有朝一日,沒有了奸臣當道,也沒有了外敵紛擾,海晏河清,天下太平,我就和你一起,去看看那江湖。然而如今想來,誰知道要等多久呢?空口無憑,想必你也不會信,更……不想與我同去。
「可笑的是,我還自以為是,指責你對待敵人過於仁慈,指責你不知吃一塹長一智,指責你分明懂卻還裝作不懂,卻沒意識到,你本不需要如此。
「對不起。」
唐清哲說到這時,聲音已近乎哽咽到無法言語。
薛小莞抬頭去看他,只見他雙眼中噙滿了淚,蹙著眉望著她。
下一瞬,那淚滴就落了下來。
而他也在那一瞬間背過了身去。
他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在平復著情緒,沉默良久之後,他終於沙啞著嗓音繼續開口:
「距離傅霄離開的日子已近,如今計劃有變,無需你我親自相送,等他一安全離開,我就會尋個時機,去找聖上請旨和離。在此之前,你若不想在王府中待著,便回家去,我保證,不會有人攔你;你若想待著,也可隨意,就算切玉閣你不喜,但兵器總沒有錯處,且大都是江湖而來,喜歡的,你便帶走吧,帶它們回到江湖去。
「我知道,你恨我,怨我,若能再來一次,根本就不會想再看見我。你放心,從現在起,我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你我……就此別過。」
說完後,唐清哲便打開了房門,而後跨了出去。
「唐——」
薛小莞張了張口,想喊他,卻因哽咽未能喊出聲來,眼看著他拂袖離開了。
不是這樣的……
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之中,薛小莞猛地跌坐在了地上。
她分明只是想傾吐上輩子的委屈,她分明沒有那般說……
她分明之前那麼期待,若是唐清哲表明了心跡,她就——
然而此時薛小莞突然意識到,她好像從來沒有想好,她就……怎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