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章

  「不用去了。」

  姜皎抹了一把汗，累到氣喘吁吁，依舊不打算停下手底的動作。

  鐵鍬刺進冰雪凍住的地面，發出一聲沉悶的回饋，她手腕早已麻木，掌心隱隱發起抖，唯獨嗓音平穩如初，難尋見絲毫欺負。

  「都已經收拾好了，你無需掛心。」

  「我...」

  胖子木木地停在原地，知道姜皎定然不會輕饒了邱傘，以她護短的氣性，指不定扒掉他幾層皮。

  但無論他受到多少懲治，黑狗都回不來了。

  和那些睜不開眼的幼崽一起，死在了漫天風雪之中，沒能等到下一個春天。

  無力感沿從心窩口開始，一路爬上了全身，胖子捂住胸膛，眼眶紅的厲害，他張了張嘴，半天喃喃出一句：

  

  「早知道...」

  他到底沒把話說完，亦是清楚即使攔住黑狗，暫時阻止了它離開逐月樓，可以它固執的脾性，也是斷然會選擇主人。

  邱傘是黑狗，傷痕累累依舊在苦苦等待的主人。

  信任和忠誠俱非錯處。

  背棄才是。

  「小老闆，莫要傷心了。」

  胖子吸進肚子裡一口冷氣，拳頭捏緊了又鬆開，最後用力抹了把臉，啞著嗓子道：

  「還有一個崽子呢，它那麼大點，得你費心照顧著。」

  「我知道。」

  姜皎披著皚皚白髮，眼睫每一次抖動，皆有雪片滾落，她重複著挖掘鏟土的動作，慢聲說：

  「這裡不用你費心了，你先回去，和小棄他們說一聲，免得他們惦記。」

  點了兩下頭，胖子拖著發麻的雙腿，遲緩地邁開了腳步。

  到了門口，他混漿漿的腦子終於記起了一件要事，立刻問：

  「要告訴小棄真相嗎？」

  姜皎遲疑半晌，到底微微頷首。

  「告訴他吧。」

  「這樣對小棄來說，是不是太殘忍了？」

  胖子遲疑著，小心翼翼地說：

  「小老闆，他才多大點的年紀，面臨了太多離別，我擔心他會...」

  「生老病死，總歸是每個人都要經歷的。他雖然年紀尚小，卻比誰都要聰慧懂事，況且小棄和黑狗關係很好，隱瞞對他來說不公平。」

  「行，那我告訴他。」

  房門慢吞吞地開啟，刺耳殘舊的聲響，順著風一路傳走。

  擔心冷氣害病了小毛團，胖子拖著疲憊的身體，以不符身形的靈便，鑽進了房中。

  在房門關閉的最後一瞬里，他聽見姜皎道：

  「拖遲一點，等黑狗下葬。」

  胖子下意識點點頭，反應過來意識到，他們一個在後院，另一個在房間，姜皎根本看不見他。

  八成是被氣到人都蠢了，他想出生平所有的髒話，全部罵出了口，恨不得報應立刻現行，讓邱傘下個十八層地獄，把黑狗和崽子們受過的苦楚，全部經受過一遍。

  想著該如何跟姜皎解釋，胖子走出沒兩步，聽見細微的嗚咽後，連忙繞路到了床邊。

  沒敢掀起被子，他踮起腳尖，把脖子抻到最長，睜大了眼睛去瞧小毛團的蹤影。

  用最為細微的力道，胖子伸出手，隔著無數層阻礙，輕輕摸了摸它。

  嘴角不知何時勾起一抹苦笑，他閉上眼，遮住通紅的眼底，然嗓音卻控制不住抖的厲害。

  「你命這麼硬，一定要好好長大，活得長長久久的...替你娘那份一起。」

  「澆點水，會好挖一點。」

  霜降燒了一壺熱水，倒進挖出的坑裡。

  白霧悄然升起。

  融化了動土，模糊了她們的眉眼。

  霜降靜靜候在一旁，未發出半點聲息，宛如一道影子，唯獨目光追隨著姜皎左右，未曾移過半分。

  亦在第一時間注意到姜皎的手掌，抖的越發厲害，分明氣力要被消耗殆盡，鐵鍬卻宛如被黏住了一般，未曾有過哪怕一刻的放鬆。

  霜降抿了抿唇，面上不由閃過一抹擔憂。

  明白阻止無用功，她想著現應先找到金瘡藥，若不然姜皎這雙手，又是凍傷又是血泡的，定然不會好受。

  放在霜降自己看來，微不足道的小傷，一旦換成了姜皎，便成了於她而言比天大的要緊事。

  在她一連幾壺開水的幫助下，終於在院子的外圍，挖出了一個足夠讓黑狗長眠的深坑。

  姜皎長出一口氣，徹底握不住鐵鍬，任憑其墜落在地。

  但她仍然沒有離開，斗篷墊在坑底最深處，姜皎抱起黑狗，之後是它的孩子們，全被一一送到了它的身邊。

  蹲坐在深坑邊緣，姜皎望著雙眼緊閉的黑狗，指尖擦過它徹底僵硬的身軀，眼底最後一絲希冀，在此刻徹底消散一空。

  握住第一捧土，正要灑落前，她突想起了什麼，猛地站起身，竟是一路小跑地離開了後院。

  再次回來時，姜皎手裡多了個紅花大碗，里外俱乾乾淨淨，唯獨碗口缺了一角。

  紅花大碗被一併送進坑底，她這次沒再遲疑，混雜了碎雪的泥土，一點點蓋住了黑狗的身體，最後徹底消失不見。

  過了好一會兒，姜棄匆匆趕來。

  一眼找到隆起的小土包，他愣在原地，眼眶漸漸紅了個徹底，嘴唇無力地翕動兩下，喃喃道：

  「姐，黑狗它..它真的，被殺掉了嗎？」

  姜皎摸了摸他柔軟的發頂，輕輕應了一聲。

  這一次，姜棄沉默了更久。

  一步步走向土包，他蹲在地上，滾圓的眼茫然眨動，小手攥住一捧雪，口裡輕聲詢著：

  「黑狗？」

  他弄不明白，為何事情會走到如此一步？

  分明前幾天一切還好好的。

  楚贏未曾離開逐月樓，黑狗依然留在他們身邊。

  現在，為何變成這樣了？

  「姐。」

  姜棄低下頭，冰冷的手背擦過眼瞼，留下一陣更為深重的紅，他吸了吸鼻子，瓮聲瓮氣地說：

  「我能在這待一會嗎？你不用陪我，快回房間去，這裡很冷...太冷了。」

  縱使努力遮掩，依舊有滾燙的淚滴，滾至白雪深處。他悶著頭，讓人看不清神情，只有隱隱約約傳來的嗚咽，能窺得一二分的苦楚。

  姜皎垂下眼，輕聲道：

  「霜降，我們回去吧。」

  霜降自然應下，跟隨姜皎一併離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只覺得風雪更加兇狠，幾乎要蓋住姜棄和那矮小的土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