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 帖子不規矩

  一個多小時後，秦風總算在老城區的外圍找了一個停車的地方，然後由趙濟開帶領著，一起走進彎彎曲曲、羊腸一般狹窄的小胡同里，左拐右轉，終於在一個斑駁著朱漆的兩扇大門前停了下來。

  大門虛掩著，趙濟開走到門檻下，用手提起門環，「鐺鐺」敲了兩下。

  「有人嗎？」

  「誰呀？」隨著一聲大媽喊叫，大門被人從裡面拽開，一個壯如水桶的燕京大媽，戴著長長的圍裙，杵著大大的笤帚，雙目帶著警惕，上下打量著秦風和趙濟開。

  「找誰啊？」大媽嗓門大得很。

  趙濟開：我們找關老爺子，我是他的學生啊。

  

  趙濟開說話時，聲音也不自覺地大了起來。

  那大媽眉頭一皺：「我耳朵又不聾，你說那麼大聲幹嘛？！」

  可是，你的聲音也很大呀！

  趙濟開陪笑：「不好意思哈，我們找關……」

  「哎呀我聽清楚啦！」大媽有些不耐煩，似乎性子很急，「老爺子不見客，你們走吧。」說著，就要關門！

  「哎，等等……」秦風說著，趕緊向趙濟開示意。

  趙濟開立刻掏出了兩份「拜帖」，態度恭敬，雙手向大媽奉上：「這是我們二位的拜帖，勞煩大娘您交給關老爺子。」

  大媽見到趙濟開這幅態度，輕輕點頭：「嗯……還挺知道規矩的嘛！」

  接過了拜帖，大媽放下了大笤帚，向院子裡走去，仿佛是一個大水缸在院子裡移動。

  片刻後，大媽走了出來，雙手空空。

  趙濟開低聲向秦風道：「今兒有戲！」

  「怎麼？」

  「老爺子把拜帖收了，就表明咱們有戲！如果大媽拿著咱倆的拜帖出來，估計就沒戲了！」

  「哦……」秦風點點頭。

  果然，大媽大聲道：「老爺子讓你們倆等一會兒！先進來吧。」

  「好嘞！」趙濟開答應著，邁過門檻。

  秦風本來想一腳蹬在門檻上走過去，但是猛然想起「蹬門檻」這個動作不規矩，趕忙把本來要蹬門檻的腳往前一邁，和趙濟開一樣，都是跨過了門檻。

  院子裡青磚鋪地，不少地磚都破損了，破損小的地磚就一仍其舊，破損大的地磚就用新磚替補，但是新磚不是青磚了，而是建築用的紅磚，於是地面上一片墨青之中，點綴著幾點朱紅，看上去倒也頗有意趣！

  東廂西廂各有房，東廂門下還擺著幾盆盆栽，綠油油的，很有生氣。

  看趙濟開一進門就向東廂走，秦風知道，關一鳴應該就住在東廂。

  很快的，東廂門一開，一個腰板筆直、留著長髯，穿著長袍，頭戴方巾，杵著柳黃色拐杖的老頭走了出來。

  「老師，您好啊！」趙濟開上前行禮，又招呼秦風，「這位就是啦！」

  「關校……」

  秦風的「長」字還沒出口，就聽關一鳴聲震屋瓦的哈哈笑聲！

  「哈哈哈……秦風秦導！稀客稀客！老朽怎麼也想不到，你會來見我！歡迎歡迎！」

  一聽這話，趙濟開就知道，秦導果然面子大，就連關一鳴也願意為他破例！

  秦風看向關一鳴，見他國字臉，臉頰紅潤健康，頭髮濃密，半黑半白，濃眉大眼，眼神清明，精神矍鑠，可謂鶴髮童顏，根本稱不上「老朽」二字！

  「關校長，您客氣了，我作為晚輩，您能見我，我才是榮幸呢！」

  「哎！」關一鳴大手一揮，「有些人我不樂意見，有些人我就歡迎！『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嘛！請進！」

  秦風、趙濟開，跟隨關一鳴進去。屋裡陳設頗見古意，紅木座椅，青花瓷的茶具，牆上掛著一副「魚戲蓮葉間」的舊畫，陽光從窗格中傳進來，仿佛一門之隔，就是另外一個世界。

  「坐嘛！」關一鳴讓趙濟開和秦風坐在紅木椅子上。椅子上沒有坐墊，硬邦邦的，朱漆都磨掉了不少。

  從親身迎出門到請他們進門，關一鳴對他的學生趙濟開正眼都沒看過！直到這時，關一鳴才道：「濟開，給客人沏茶去呀！」

  「是是，」趙濟開趕緊站起來，笑道，「從一開始您就不搭理我，我還以為您沒看見我呢！嘻嘻！」說著，去沏茶去了。

  當然，這個時候，秦風也不敢說什麼「我不喝茶，我要吃冰激凌」這類話了！

  關一鳴身上自帶「不怒自威」的氣場！

  活了一個半輩子（這個世界姑且算「半輩子」吧）的秦風，見過不少大世面，也見過不少大師級的人物，關一鳴稱得上是為數不多、氣場強大的人之一！

  此刻，關一鳴眯著眼睛，微笑著打量秦風，銳利的目光，好像兩支雷射瞄準器似的！

  正當秦風被關一鳴看得不自在的時候，關一鳴忽然開口了：「秦導，您這帖子寫的不錯，但是，有錯誤哇！」

  「嗯？」秦風愣住，這怎麼突然扯到「帖子」的事情上去了？

  秦風和趙濟開的這兩張請帖，還是在來之前，特意去一條被打造熱門旅遊打卡地的步行街胡同里，找了一家專賣文化紀念用品的小店買到的。然後就在小店裡，用黑色水性筆填寫了帖子，模仿的還是古人語氣（趙濟開說關老師喜好這口），什麼「老師尊鑒」「百拜頓首」云云。

  此刻，只見關一鳴自顧自地，從桌面上拿起秦風和趙濟開的拜帖，說道：「這拜帖的內容，看得出來，你用心了；但是形式不對啊！」

  「請老師指教。」秦風謙虛地說。

  「拜帖有單帖、全貼之分，若是親熟之人相互往來，直接用單帖就好。但是若是初次拜見別人，需用全貼，方才妥當。」

  關一鳴說著，還捋了捋長髯。

  秦風聽得一臉懵圈，他記得，在那家文化用品店裡，他和趙濟開一說「拜帖」，店員就直接拿出來這款帖子，哪裡知道什麼「單帖」「全貼」的分別？

  關一鳴接著慢條斯理地：「單帖比全貼小一圈。除了在單帖、全貼之外，還分單紅、雙紅，單紅用於慶賀婚嫁賀壽，雙紅大貼，用於正式拜見長輩上級……」

  「行了行了……」趙濟開毫不客氣地打斷了關一鳴的話，端著茶盤走了進來，「先喝茶。老師啊，您就別挑理了，這年頭，能買到帖子就挺不容易了！」

  關一鳴道：「我不是對你們挑理！我是在對你們講文化！我不會笑話你們，但是萬一你們哪天去拜訪別人，也交了拜帖出去，結果人家一看，就知道你們不懂規矩，豈不笑話你們沒文化！」

  趙濟開道：「老師，這年頭除了您啊，基本沒人用了。」

  聽著他們師生倆對話，秦風莫名想笑。

  的確，關一鳴氣場強大，不怒自威，秦風坐在他跟前，規矩得像個小學生，連小動作都不敢有。但是，趙濟開卻仿佛不怕他罵一般，居然跟他鬥起嘴來，而關一鳴也並未生氣。

  這老頭……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