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細論武

  「要不，我們去捉魚吧。」小伍不喜歡一個人無語地走在前面，停下腳步建議說：「知道嗎，我有好久沒有玩過了。」

  墨七看著她，好久才回過神來。

  剛才，他想了一會心事。想這場莫名其妙的襲殺，控制不住露了墨門棍法，他不應該是衝動的人啊。

  「捉魚？」墨七反應過來，「是要敲開冰層，然後用繩索吊它們上來嗎？這不好玩吧。」

  他的心裡一悸。實際上，這也曾是他少年時喜歡的遊戲之一。

  「以前覺得不好玩，可是，就在柔然呆了半年，覺得捉魚突然好玩了。」小五嘟起了嘴，「還有啊，我就走了半年，後院的水井就被封了，種的雁蘇草也被移走，北湖的野雁也飛走了……」

  墨七心裡又是一悸：北湖！當年雁北堂後院鄰接北湖，他少年的大半閒暇時光，都遊蕩在那裡。

  雖然明知道，回到雁落城，會遭遇無數的從前，可是此刻突然從小五嘴裡聽到這個熟悉而陌生的地名，墨七還是差點不能自持。

  「柔然，應該更有趣吧。」墨七強笑道：「聽說帝都新上的歌舞，三天就能夠出現在柔然的酒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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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跟著歌舞傳來的，還有帝都貴族的禮儀，端莊雅靜，一舉一動都有標準的尺度。」小五幽幽地打斷了他。

  墨七不說話了。他幾乎完全猜想得到眼前這位美麗少女的處境和心思，她父親對她寵愛與約束。

  「可是……，我跟你說過，我是……有事的。」他苦笑著說。

  他現在心有點亂。

  小伍瞪他一眼，轉身繼續一個人獨自往前。

  「我是……替你擔心。你想，剛才那樣，萬一……」

  「沒有萬一。」小伍哼道。

  「刀架在脖子上……」

  「你都說了不敢，他就是不敢。」小伍冷笑著再次打斷了他，「他們是衝著我父親來的，傷害我有什麼用？」

  墨七無語。

  他們轉上了一條大街，行人熙攘起來。

  「剛才那些人，跟雁落城的幫會有關嗎？」墨七問走在身邊的拿多。

  「是。」

  「那這次行動早有預謀？」

  「是。」

  「是沖小伍小姐的父親而來？」

  「是。」

  「為什麼？」

  「金錢，權力。」

  墨七默然：或者這世上所有的紛解，都逃不了這件東西。

  「那麼，小伍的父親是誰呢？」他忍不住問。

  最後跟他對決的武士，攻了一槍一刀，以虛化實，氣勁充沛，是一流的武士。可是這樣的人，竟然親自出手對付小伍，小伍的父親一定是雁落城裡重要的官員，他一直想不到，從城守到統兵的將軍，有姓伍的。

  拿多轉頭看他，臉上露出古怪的表情，生硬地笑了笑，緩緩說道：「我以為你對小姐這樣親熱，自然打聽清楚小姐的家世。」

  墨七惱怒地瞪他，惡狠狠地壓低聲音喝道：「說。」

  拿多淡淡道：「你已經提過他的名字，楚行天。」

  墨七呆立。

  楚行天，整個雁落城裡最有權力的人。

  職位最高的城守，統軍的將軍，幫會的首領，商會的會長，家族的長老，這些人都是雁落城裡舉足輕重的大人物，可是他們的權力只在他們管轄的範圍，而楚行天只是城守的幕僚，卻擁有這些人都有的權力，整個雁落城，所有的人，都會受到他的影響。

  小伍的父親竟然是楚行天？

  「可是……」

  「小五，那是排行第五，親近的人才這樣稱呼，可不是姓伍。」

  小伍，是小五，楚小五。

  突然之間，那些曾經的疑惑，比如關門落鑰後還能夠坦然過關，雷氏客棧不是小五家的產業，掌柜依然恭恭敬敬地稱呼小姐，金玉奴召之即來……，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釋。

  墨七默然半晌，問：「既然小五小姐的父親是楚行天，什麼樣的人，敢在雁落城裡，公然挑釁這位雁落城第一人？」

  「這個世界，從來沒有人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拿多慢吞吞地說。

  「權力和金錢，的確可以讓這世上很多人鋌而走險。何況那些從洛洲大陸各個地方湧來雁落城的武士，心裡早被野心和貪婪燒壞了。」墨七沒有聽出西越人話中的古怪，怔了怔，又問：「雁落的幫會，現在的情形，能給我說說？」

  他看著拿多，認真地說。

  拿多看著墨七凝重的表情，搖了搖頭，沉呤半響，慢慢開口說道：「在洛洲大陸，雁落是所有大城聚集武士最多的，甚至，超過了帝都。所有身懷高強武功的武者象流水一樣涌到這裡來，夢想憑藉一身本事建功揚名，出人頭地。因為這裡北接北狄蠻族，每天從雁落城出去回來的商隊都有好幾十支，這些武者大有用武之地。」

  「因為武士眾多，夾雜著金錢和權力的爭鬥，殺人和被殺，成了他們的日常，漸漸的，他們開始結夥拉幫，最後，雁落城裡成立了上百個武士幫會，大多數都是幾十人的小幫會，但是大約有十來個，是擁有數百武士的龐然大物。而來到雁落城的武士，大多數都會加入武士幫會，尋求庇護，同時接愛幫會分派的任務，得到基本的保障。」

  西越人單調卻又連續的聲音就像在背一篇枯燥的文章。

  「武士，已經淪落到握刀就是嗎？」墨七喃喃嘆氣。

  大冀崇勇尚武，當年昊帝炎照封賞星帷武士開始，武士便是大冀朝一個特殊的階層，擁有尊崇和供養，立下功勳的星武者甚至可以象諸侯一樣獲得封地，成為一位星帷武士，是全洛洲武者的夢想。

  至到百年前，燀帝時大司命芊舜余為了對付星帷武士團，在主管兵事的「秋宮」外另設「殆屋」，招攬天下劍術名家研習劍道。

  從燀帝到煥帝共達三十年的亂世之中，天下擊劍之技盛行，最多時竟有二百多個劍派。「殆屋」把天下劍術歸納為「術」、「道」、「神」三個等級，不入流的粗淺擊刺被歸入「術」的範疇，「道」則更上一層，專指「梟陽」、「青火」、「古泠」等幾個劍派，至於最高境界的「神明通靈」，那自然是「殆屋」自家居之不疑了。

  殆屋統領天下劍術高手圍攻忠於炎氏皇室的星帷武士團，雙方搏殺十餘年，星帷武士團覆滅，在洛洲大陸銷聲匿跡。

  後來莊帝中心，重建星帷武士團，星帷武士團內部發生分裂，一部分星帷武士遠走蜀山，創立墨門，不再忠於皇室，而是以鋤強扶弱，公平正義為宗旨。

  星帷武士團的覆滅，重建和分裂，帶來的後果是武士不再是一個特殊的階層，專門的稱號，很多自認武功高強的武者，都自稱武士，最後漸漸發展到所有的武者都可以被稱呼武士，武士，已經失去了最初的原則，意義，精神和尊嚴。

  「武士幫會最初主要是為了商隊護衛，他們勢力坐大後，開始介入雁落城的其它事務，劃分各自的地盤，跟商隊聯合起來操縱生意，甚至自己組建商隊。」拿多不理會墨七的傷感，繼續乾巴巴地說：「因為都能賺到錢，因為互相忌憚，幫會與幫會之間一般不會輕易發生衝突，大多時候會通過談判和比武解決紛爭，除了十年前那一場大火併。」——墨七的心猛烈地跳動。——「雁落城的武士幫會沒有過大的紛爭。」

  「那麼，現在呢？」墨七問。

  這才是他想知道的。

  「現在，可能會有一些風波。」拿多淡淡地說：「幾大武士幫會中，按實力排名第一的是赤陽幫，第二是清月堂，據說為了爭奪一條商隊路線，準備談判，談不攏，那就開戰。」

  墨七愕然：「一條商道，就要開戰？」

  「據說是蜀山商會的商文輝發現的，商文輝是蜀山商會在雁落城的代理人。商文輝從北地打柴人中了解到，有一條小道可以穿過摩天崖，直到北狄的達玉部族，可以縮短一百三十多里。商文輝安排手下冒險探查，證明不假。不要小看這一百三十里，尤其是冰天雪地，可以縮短五六天的行程，一來一去節省多少人力時間？搶占多少先機？蜀山商會富可敵國，橫行洛洲大陸，但是在這極北之地，可吃不下這口獨食，商文輝便找上清月堂聯手，向別的商隊收取護衛費用。」

  「別的商隊自然不甘心，自然就找到了雁落城裡唯一能夠壓住清月堂的赤陽幫。赤陽幫幫主符赤陽不僅是赤陽幫的幫主，也是雁落城所有武士幫會的盟主，所謂『幫主中的幫主』，將梟陽派的劍術化為斬馬刀術，威猛霸道，為人也強橫霸道，自然不會眼睜睜看著有人獨占這坐地收錢的暴利，也不會容忍排在第二的清月堂因此坐大，威脅到他的地位。」

  「不久前赤陽幫向清月堂發出通告，這條道路要由七大幫會共有，利益共享。現在清月堂只有兩條路，要麼乖乖地坐下來談判，到手的肥食吐出來，要麼準備開戰。」

  拿多緩緩地說，面無表情。

  「兩個大幫會的戰爭啊，那可是要死好幾百的。」墨七喃喃嘆氣，「可是他們為什麼要綁架……楚先生的女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