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我保證你能紅

  徐末又夢見自己變成了微生物，在漫無邊際的宇宙中漂浮著、尋找著，忽然被一股洪流捲入地下。她想大喊，卻喊不出來，她拼命地想抓住什麼，勉強抓住了一個人，那個人轉過頭來，竟然是吳大偉！他雙眼明亮，用情至深，卻用一種怪異的聲音和腔調說：「主人主人來電話啦！」

  該死的手機鈴聲。

  徐末睜開睡眼看來電顯示，居然是雷蕾。她鞭炮一樣的聲音在徐末耳邊炸響：「徐作家，最近在寫什麼？」

  

  「沒寫什麼，發愁啊，想不出故事。」

  「想不出也得想啊。快，發揮你的強項，編校園題材電視劇，我老闆打算投拍這樣的偶像劇呢，這可是你的大好機會！」

  徐末晃晃腦袋，確信自己已經從剛才的夢中醒過來，她坐到電腦前，喝了一口水定定神，說：「等等，我的思路有點兒跟不上你。雷蕾，你不在GG公司啦？」

  「哈哈，忘了告訴你，我跳槽到影視公司做製片啦。」

  「啊？製片？」徐末的腦子裡迅速閃現出韓三平、馮小剛、華誼兄弟、好萊塢甚至史蒂芬·史匹柏這樣的名詞。

  「哈哈，簡單說吧，就是給影視劇拉投資的。」雷蕾很會解釋。

  哦，原來還是你的老本行。徐末想。

  「徐作家，你看看表都幾點了？除了你這樣十指不沾泥的大作家，廣大勞動人民都去擠地鐵擠公交奔赴辦公室，為資本家做貢獻了。只有你還在睡懶覺。」

  「我是無業游民啊，只能睡懶覺。只要我不醒來，世界就不存在！」

  「快醒來吧，你面前的世界一片大好，只缺煩惱啊。我可是向老闆鄭重推薦你了，你要把握機會，先照顧我這邊呀。」

  「雷製片，你是我的衣食父母，我謝你還來不及呢！」

  「那好，就這麼說定了啊，儘快編個故事大綱給我，我給你拉贊助去！」

  雷蕾就像平地一聲雷，來得快去得快，把徐末徹底炸醒之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已經快九點鐘了。徐末洗臉刷牙坐到電腦前，開始冥思苦想。這段時間超忙，要給錢穎的雜誌寫幾篇稿子，還要準備安瀾那檔汽車節目的講稿。徐末對汽車實在不夠精通，很多東西需要問蔣振鵬，手機通話記錄里，打給蔣振鵬的電話竟然最多。

  通過主持這檔節目，蔣振鵬這位「朋友圈紅人」的人氣指數飛升，蔣振鵬忘了曾經的「奇恥大辱」，不但以更生猛的姿態投身微信，還給自己做了公共號，粉絲幾天之內就超過五萬，無數愛車又愛帥哥的美女向他大獻殷勤，蔣振鵬成了「網紅」，美得都不知道首都離北京有多遠了。

  電視台的節目一般都是提前錄製好幾期，然後慢慢播出，所以徐末必須準備至少五期節目的資料，夠她忙的了。她剛剛打開文檔，外面敲門聲響起，快遞小伙子喊著：「徐末，鮮花來了！」

  自從「奔騰年代」播出之後，徐末就開始收到匿名的鮮花，而且是直接送到603門口。花束上面連卡片都沒有一個，只有28枝火紅的玫瑰熱情綻放。徐末問快遞的人，是誰送的。對方說不知道，只催著徐末簽收。

  這次送的是一大束帶著水珠的馬蹄蓮。這是徐末最喜歡的花。知道的人並不多。到底是誰在大獻殷勤？徐末想來想去，肯定是常康。老把戲了，無視。

  徐末抱著花要進屋，一位美女卻站到了她面前。她長發黑亮明眸善睞，笑著說：「徐作家，是男朋友送的花吧？好漂亮呀！」

  她是林思思，徐末記得。脫去白大褂的眼科醫生林思思穿軍綠的短褲黑色的T恤，肩上還挎著一個碩大的相機包，一個標準的文藝女青年的裝束。

  徐末笑著打招呼：「小林醫生，是來找吳大偉吧，他住601。」

  「我想和你聊聊，可以嗎？」

  「哦，好，請進。」念及林醫生為爸爸看眼睛的恩情，徐末很熱情地把林思思讓進了603。林思思在屋子裡看了看，說：「徐作家，難怪你能寫出那麼多文章，你看的書真夠多的。吳大偉總誇你是才女，才女就是這樣煉成的呀！」

  「太抬舉我了，就是掙稿費混口飯吃而以。」徐末客氣著，心中猜測林思思此行的目的，她應該不是「慕名而來」參觀她這個大齡文藝女青年的租住房的吧。

  果然，准博士林思思開始單刀直入切入正題了。

  「徐末，我從小就許願要嫁給吳大偉，你別跟我爭好嗎？」

  「啊？」徐末一頭霧水，水中凌亂。她猜得出林思思肯定有事要說，卻沒想到開場就是這樣一句。這算什麼，情敵下戰書？她找錯人了吧。

  林思思把自己從小學開始一直「追」吳大偉的事原原本本講了一遍，也把吳大偉和曼妮分手的始末告訴了徐末。她說：「徐末，我特意從美國回來，放棄了碩博連讀的機會，就是想和吳大偉結婚。可是現在他的心思都在你身上，你能退出嗎？」

  「思思，我想你可能有點兒誤會，我跟吳大偉之間，充其量就是租賃關係吧，這間房子是他的不假，可我也是每個月拼命碼字掙房租才住進來的呀。」

  「徐末，你是真傻，還是裝傻？你不覺得吳大偉作為房東對你過於好了嗎？為了給你爸爸看眼睛，吳大偉半夜一點鐘給我爸爸打電話。」

  徐末當然不傻。她不知道應該高興，還是應該難過。吳大偉居然那麼細心……可是，吳大偉這一番好意招致林思思的妒火，讓徐末想起了很多不愉快的往事。當年她跟常康戀愛的時候，這樣登門「下戰書」的小女孩太多了。有一個大學一年級的小學妹尋死覓活地跑到徐末寢室大哭大鬧，讓她把常康讓給她……

  患有嚴重「愛無力」的徐末，再也不想重溫噩夢了。吳大偉到底是不是常康那樣的人，她暫時還想不通。可是她絕對不想捲入這樣複雜的關係。絕不。

  「思思，我向你保證，我對吳大偉沒有企圖。我絕對不會跟你爭。」

  「你要說話算話！」

  「一定。」

  林思思帶著勝利者的姿態說了再見，然後走向吳大偉的601。

  徐末回到電腦前，努力讓自己靜下心來，不再去想什麼吳大偉什麼林思思什麼麥曼妮。這些富家子弟千金小姐愛來愛去的多角遊戲實在太累人了，她想，這世間的事情為什麼就不能簡簡單單的、清清爽爽的，就像某人的目光一樣……

  蘇銘銘打來電話問：「徐老末，你不是說今天去買讀卡器嗎？」

  徐末這才想起來，自己的讀卡器壞了，原本約了蘇銘銘去中關村的一家百分百放心店的。讓林思思這麼一鬧騰，她差點兒忘了。

  去中關村的路上，徐末沒有跟蘇銘銘說林思思的事，蘇銘銘卻看出她有心事，問她是不是為那個神秘的「送花人」傷神。不提這個倒好，一提這個，煩心事又多一件！

  沒想到，剛到中關村的那家攝影器材店裡，她們就看到了吳大偉，和亭亭玉立的林思思。更讓徐末驚訝的是，吳大偉剃了一個光頭！這個傢伙，玩什麼呢？

  吳大偉正把一台相機、一個小炮筒似的鏡頭裝包。徐末雖然不是行家，卻大致認得出，吳大偉買的那台機器保守估計也得兩萬多塊。

  蘇銘銘叫了一聲：「吳總，你的新造型真是帥呆了！」

  吳大偉看見她倆，笑著問：「巧啊，你們過來配相機？」

  不等徐末答話，蘇銘銘就搶著問：「吳大偉，快說，給徐末送神秘鮮花的是不是你？」

  徐末狠狠拽了她一下。

  「有粉絲送花了？」吳大偉眉眼清楚地看著徐末。他的光頭配著挺直的鼻子和線條硬朗的下巴確實很帥，帥到讓徐末不敢正視。

  「沒有。我過來買個讀卡器。」徐末顧左右而言他。

  「這小東西還大老遠跑一趟啊，網購唄，徐作家，不要太保守啊。」林思思插話。從她此刻的表情來看，完全看不出上午「下戰書」那股勁頭兒。

  「我比較習慣在實體店買。」徐末很想快點兒閃人。

  「還記得她吧，林醫生的女兒，林思思，在醫院見過。」吳大偉介紹著。

  「記得記得。真是太感謝林醫生了。」徐末儘量演戲。

  「再拿個讀卡器。」吳大偉笑著沖老闆說：「我不給錢了啊！」

  看樣子吳大偉跟店裡老闆交情不錯，不過，更大原因是他那套相機價格不菲吧。老闆笑呵呵拿出一個讀卡器遞給徐末。徐末不接。

  正這時候，店裡進來一個人，他瘦瘦高高的個子，一身黑色衣服，戴黑色平頂軍帽，帽檐拉低遮住半個臉，上面別著一枚紅五星。那正是雷蕾的男友周周。他手裡拿著一個柯達彩印的大紙袋，好像裝了很多照片在裡面。他朝店的另一個方向走過去，像是找某種東西。

  徐末認出他，叫了一聲：「周周，過來買鏡頭嗎？」

  周周像受了多大驚嚇一樣，朝徐末看了一眼，「哦」了一聲。他今天「休假」沒有去跟蹤徐末，卻又這麼巧，在這裡遇到徐末，所以被徐末這個招呼嚇了一大跳。他匆匆朝徐末點了個頭，東西沒買就離開了。

  「這人真怪，誰呀？我怎麼沒見過？」蘇銘銘問。

  「我以前室友雷蕾的男朋友。別說你了，我都沒見過幾次。他總是很神秘的樣子，是個攝影師。不過人還不錯，對雷蕾也好，求婚的時候送給雷蕾好大一顆鑽戒。」徐末說。

  「老末，你說那攝影師的袋子裡裝什麼照片呀，會不會是他跟雷蕾的艷照？哈哈……」

  「你這個色女，除了這些宅腐的東西就不能想想別的啊！」徐末掐了她一把。

  可是，蘇銘銘的話就像有魔力似的，忽然在徐末的腦子裡變成了圖像。她跟雷蕾當了兩年的室友，對雷蕾澎湃的三圍當然清楚，如果袋子裡裝的是雷蕾的照片……她忍不住笑了出來。

  徐末當然不會知道，蘇銘銘的一句玩笑，恰好猜中了一半事實——只不過，周周那袋子裡的「艷照」不是雷蕾的。

  周周離開攝影器材店，轉身去了郵局，把照片按照康劍的要求寄了出去。

  在這樣的場合同時遇到徐末和吳大偉，私家偵探周周覺得有點兒彆扭。他做偵探好幾年，還沒遇到這麼怪異的事，跟蹤自己女友的室友。雖然是「工作」，總覺得有點兒不妥，所以他讓女友雷蕾儘快搬家。

  跟蹤了女友的室友徐末，同時還要跟蹤徐末的「男友」吳大偉。周周覺得這事兒太蹊蹺了。他隱隱覺得主顧康劍在策劃一件非同尋常的事。

  不過，他是拿佣金的，不能考慮那麼多，只要按照主顧的要求提供情報就行了。要不，房子、汽車從哪兒來？女友的鑽戒從哪兒來？

  吳大偉眯著眼睛看著那個黑衣人，直覺判斷他有點兒怪異。也許搞攝影的人就是這副德行吧。他不再多想，對徐末說：「手機控，下禮拜我妹過生日，去我家玩吧。」

  徐末的大腦頻率還在周周那裡，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傻呆呆對吳大偉說：「哦，好，反正我總在家，我過去。」

  「笨蛋，我說『我家』，我媽那邊兒。到時候我讓蔣振鵬開車帶你過去。」

  「啊？你家哦。」徐末這才明白過來，他說的是郊外的別墅。「好。你妹妹喜歡什麼，我選個禮物給她。」

  「不用，你去了她就高興。」

  徐末看著吳大偉的光頭。這個傢伙，年紀一把了，不至於為了追求「帥」而搞怪吧。而且，說不清為什麼，她覺得吳大偉有點兒不對勁，眼神好複雜……

  「徐末，我看過你和蔣振鵬主持的節目，真不錯！既能寫感性的文章又能主持理性的節目，難怪大偉誇你是個才女。大偉的妹妹也想見見你。」林思思爽朗地說。

  「叫哥。」吳大偉拍了拍林思思的腦袋，然後轉向徐末說：「思思是眼外科的高材生，正要去美國讀博士呢，也是攝影發燒友，過來幫我選個相機，給我妹妹做禮物。」

  「誰說我要去讀博士了。我是回來嫁人的！」林思思把自己肩上的相機包摘下來掛在吳大偉的肩上，然後親密地挽住他的胳膊。

  吳大偉拿過讀卡器，塞到徐末手裡。他的手輕輕碰到她的手。她猛地閃開，尷尬地笑了一下，對他說：「我忽然想起來，家裡有個備用的讀卡器，我先走了。」

  徐末拉著蘇銘銘離開了器材店。

  吳大偉捏著讀卡器，看著徐末的背影出神。

  林思思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說：「吳大偉，先有一個Maggie，現在又來了一個徐末，我這最早排隊的，怎麼老被人插隊呢？」

  吳大偉看看她，說：「叫哥。」

  吳大偉頂著光頭，穿著松松垮垮的背心短褲、趿拉著老北京布鞋，到了父親吳世楠的豪華辦公室。吳世楠正在見一位重要的客人，吳大偉在一旁等他。

  這座處於CBD中心地帶的寫字樓是父親的，但是吳大偉覺得這座樓是以母親的血淚為代價換來的，所以他沒怎麼來過。這次來，他主要是想還父親一筆錢。

  吳大偉窩在休息區的真皮沙發里，看著不遠處正在運籌帷幄的父親，陷入回憶。他的童年是物質生活並不富裕的年代，但是吳家已經過上了相當寬裕的日子。這要歸功於吳世楠的勤勞和精明。他有腦子，有手段，有膽量，成為改革開放後最早下海「吃螃蟹」的一員，他是「先富起來的人」。

  但是，吳世楠很少露出笑臉，他總是高興不起來，他易怒，暴躁，多疑，看什麼都不順眼。他在喝醉之後抱怨自己為了掙錢喪失了很多東西，他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是不可信的。可是，他上了一條叫做「欲望」的賊船，無法停下來。為此，他一邊掙錢，一邊敗家。他可以一擲千金買很貴重的東西，轉天不高興的時候又隨手摔壞。他一手打碎的，還有家庭。

  吳大偉的童年記憶里，最大的噩夢是父親打母親。他不明白，母親溫柔賢惠，美麗善良，父親為什麼對她不滿意。他的事業做得很成功，為什麼回到家裡還是愁眉不展。母親隨口說的一句話都可能引發他的雷霆暴怒，順手就會摔東西，或者打人。

  有一次，父親又喝醉了酒朝母親發脾氣，母親想扶他上床休息，他卻隨手抄起多寶閣上的一個古董花瓶朝母親扔過去。七歲的吳大偉衝到媽媽跟前去保護她，花瓶直接砸在了他的頭上，碎片飛得到處都是。他覺得額頭上火辣辣地疼，眼前所有東西都變成了紅色。

  後來，他的額角留下一道醜陋的疤，像一張嘲諷的嘴，向身邊的人講述家裡這些操淡的故事。少年吳大偉覺得自己會帶著這道傷疤活一輩子。他討厭照鏡子，他不想看到那道疤，更不想看到自己那張臉，越長越像父親。

  父親的錢越掙越多，脾氣越來越差，回家越來越少。終於，他承認自己在外面有了女人，要跟母親離婚。他獨斷固執，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大偉。」吳世楠叫了他一聲，他回過神來。

  吳世楠送走了客人，沖兒子招了招手。吳大偉坐到他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父母復婚已經好幾年，吳大偉在母親的勸說下逐漸原諒父親，但是心裡的距離很難跨越。

  吳世楠叼了支雪茄在嘴裡，問吳大偉抽不抽菸。吳大偉搖搖頭。他們見面的機會並不多，或者說，吳大偉有意迴避跟他見面。而每次見面，吳世楠總是記不住，自己的兒子是不抽菸的。

  吳大偉從錢包里摸出一張支票，遞給吳世楠說：「按照我們約定的，分期付款，我先還您十萬。年底再還您十萬。」

  吳大偉出車禍時，父親聯繫最好的醫院、最好的醫生，支付了各種醫療費用。吳大偉撿了條命回來，跟父親說的第一句話是：「醫藥費花了多少，我分期付款還你。」他用這樣的方式明確自己的立場。

  吳世楠接過支票看了看，皺皺眉頭，點點頭說：「好吧，我收下。」

  「沒什麼事我先走了。」吳大偉起身要走。

  「大偉，再坐會兒吧。」吳世楠叫住他。

  吳大偉又坐下。

  父子倆像照鏡子一樣，隔著一張桌子，看著對面那張跟自己酷似的臉。

  吳世楠可以在談判桌上舌戰群儒，面對兒子卻不知道開口說些什麼。他試圖去找一個跟兒子關係密切的話題，於是問：「我聽你媽說，曼妮回來了。她爸的官司最後怎麼樣？」

  「判了十年。」

  「你讓曼妮別難過。我再想想辦法，等風頭過去，試著先把她爸爸保出來。」

  「您直接跟她說吧。」

  吳世楠明白了，自己找錯了話題。曼妮和兒子早就分手了。

  家長里短兒女情長的話，實在不適合他。

  乾脆，還是談生意、談錢吧。雖然兒子一直努力在經濟方面跟自己劃清界限，這卻是他唯一力所能及的事情。

  吳世楠問：「茶莊生意怎麼樣？」

  「還行，我對前景有信心。」

  「資金方面有什麼困難嗎？」

  「我抵押了房子辦了貸款，沒問題。」

  事實上，吳大偉沒有跟父親說實話。他的「吳明軒茶藝坊」最近有了麻煩。有客戶反映，從他這裡買走的茶葉質量有問題。這是吳大偉最不願意聽到的消息。

  第一次客戶對茶葉品質提出質疑的時候，他還毫不客氣地說人家「不識貨」。可是當買家拿著茶葉讓他自己看的時候，他也嚇了一跳，店裡出售的都是10年以上的陳年普洱，買家拿來換貨的，明顯是新茶。新茶和陳茶的價格，相差十倍都不止。

  出了問題就得果斷解決問題，吳大偉絕對不會賴帳，他履行「假一賠十」的諾言賠償了客戶的損失，還說了不少拜年話。可是，在這之後，又有幾次質量問題，吳大偉開始覺得裡面有蹊蹺了。他的茶葉從來不打GG，基本上都是靠熟悉的老朋友口口相傳。茶葉質量出現了問題，影響的不單是自家的生意，還有朋友的面子。經商的，誰也經不住這樣的折騰。

  吳大偉和蔣振鵬認真盤點核對過，出問題的茶葉，都來自老劉介紹的那一批「超低折扣」、交付了15萬預付款的普洱茶。提貨那天，吳大偉帶著徐末父母去眼科醫院看病，蔣振鵬帶著店裡一個擅長鑑別茶葉質量的工作人員去提貨。他們抽樣檢查了一部分，認為貨沒問題，於是簽字交了錢。沒想到裡面最終還是魚龍混雜，有次品。

  蔣振鵬火爆脾氣，立刻就要去雲南找老劉算帳。吳大偉勸他稍安勿躁，向老劉問清楚情況再做計較。老劉向他們保證，會找到那個叫盧三的供貨商，賠償全部損失。

  這件事讓吳大偉店裡的帳面很難看，他一氣之下剃了個光頭。但是，他不想跟父親說。

  吳世楠離開自己的老闆椅，繞過桌子，站到吳大偉面前。

  「你寧願跟銀行借錢，也不用爸爸的錢。」他的語氣蒼老而憂傷。

  吳大偉已經好長時間沒這樣近距離地看父親了，他似乎比上一次見面時瘦多了，老多了。他一向是冷若冰霜面無表情的，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竟然有了傷感的神情。

  吳大偉的心裡有一絲觸動，他注意了一下自己的措辭，說：「您當年是白手起家，我現在能抵押房子辦貸款，已經沾您的光了。」

  吳世楠嘆了口氣說：「好吧，什麼時候你需要我，直接跟我說。我知道，我這個父親不稱職，做得不夠好，對你媽媽、你和曉薇都有虧欠。以前的錯我沒法補救，但是以後，我儘量學著做得好一些。」

  這些話是吳大偉萬萬沒有想到的。吳世楠一向驕傲，從來沒有認錯的習慣。吳大偉看了父親幾秒鐘，竟然想不出要說什麼。

  吳世楠的助手小陳過來說：「老大，上海那邊來人了。」

  上海有一個他籌備了半年多的投標項目，他勢在必得。聽到那邊有人過來，吳世楠條件反射地站直了身子，恢復獵犬一般的警覺，剛剛醞釀出的「慈父」感覺又沒了。

  吳大偉知道自己該走了。他站起來，比父親高出一截，他光頭嬉皮的裝束跟父親的正裝形成鮮明反差。他轉身把一旁的相機包拎過來，放到父親辦公桌上，說：「曉薇一直想要這款機器。下禮拜她過生日，您就說是您買的，送給她。」

  他下意識地摸了一下額角的傷疤，那是他心情複雜時的習慣性動作。然後，他看著父親說：「別拼命賺錢了，多回去陪陪我媽和妹妹，她們最需要您。」

  說完，他拍了拍父親的肩膀，戴上墨鏡出了辦公室。

  吳世楠看著兒子的背影，伸手摸了摸兒子剛才拍過的肩頭。

  這是二十年來他們父子之間唯一一次「親密接觸」。

  辦公室里，康劍正坐在電腦前欣賞照片，畫面上顯然是一對熱戀的情侶，她們擺出各種親密的姿勢，擁抱，接吻，在海邊，在公園，在浴室，在臥室。甚至還有一些大尺度的露點激情照，分明是愛到最瘋狂時自拍的。

  照片裡的女人妖嬈嫵媚，豐乳蠻腰，有亞洲女人少有的狂野性感，她皮膚白皙，黑色的長髮凌亂地披在肩頭，讓男人看上去就有一股難以抑制的衝動。康劍已經在顯示器前看過好多遍，仍然止不住會流鼻血。

  畫面上的女人是麥曼妮。和她纏綿在一起的，是一個有著典型西方面孔、肌肉強健的美國猛男。康劍自言自語說：「該死的Mike，你算是撿了便宜了。」

  康劍的視線停留在一張曼妮的裸照上。忽然，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活生生的麥曼妮就站在他面前，渾身戰慄，髮絲凌亂，就像凶神惡煞附體一樣。

  秘書在後面追過來，戰戰兢兢地要拉住麥曼妮。

  康劍沖她揮揮手說：「沒事，你出去吧。」

  麥曼妮手裡捏著一個柯達彩印的大紙袋，她把它狠狠地砸向康劍。袋子砸到了寬大的液晶顯示器，掉在桌子上，有相片從裡面滑出來。康劍電腦里那些照片被洗成16吋大小，全部在這隻袋子裡。

  康劍把袋子拉到自己面前，拿起兩張照片看了看，說：「嘖嘖，比在電腦上看還具有衝擊力。」

  麥曼妮衝到康劍面前大叫：「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不想怎麼樣。我懇求你，做我的當家花旦。」

  康劍把那張相片翻過去對著曼妮，曼妮看著自己的裸照，又羞又恨。

  「你不要威脅我，我不怕。」曼妮說。

  「你倒是提醒我了。如果我威脅你，是不是就可以向你提更多要求？」康劍把照片放在桌子上，站起來，故意把一隻手壓在曼妮的裸照上面，慢慢滑動。

  「流氓。大偉沒有說錯，你就是個流氓。」

  麥曼妮猛地走上前，抓起了桌子上的一支煙缸，要砸向康劍。

  「冷靜！」康劍一把擒住她的手，說：「你是想砸了我，然後去監獄跟你爸爸哥哥團聚？別忘了，男女可不是關在同一個監獄裡的。」

  麥曼妮因為氣憤而胸膛劇烈起伏，她的眼睛像是要冒出火來，又像是噙著淚水。她說：「康劍，你到底想怎樣？」

  「我再說一遍，我懇求你，做我的當家花旦。」康劍拿下她手中的煙缸，抬腿坐到桌子上。他的手指輕輕滑過曼妮的胳膊，盯著她的腰線說：「雖然我也很想再做點別的，但是目前為止，我只讓你做這麼多。你聽我的，微笑著，去做主持人，就可以了。」

  「康劍，你不要欺人太甚，大偉不會放過你的。」

  「我只想問你，你還想不想跟吳大偉在一起？如果想，就按照我說的，好好做個美女主持，然後等著跟他和好。如果不想，這些照片就會飛到吳大偉他們家。」他把臉湊近曼妮的身體說：「你覺得，他那雙眼，會不會被這些照片刺瞎？」

  曼妮甩手給了康劍一個耳光。

  康劍笑笑說：「沒關係，反正我也沒少挨女人的巴掌，美女打我，我從來不記仇。你認真考慮下我的邀請。或者，」康劍端起一旁的茶杯喝了一口，「這茶葉，真不如吳大偉賣的好。」

  他放下茶杯，說：「或者，你回美國去，再別回來？我這裡有Mike的電話，他其實還是很想你的，他說你是他眾多女友中最深情的一個。」

  麥曼妮流下兩行眼淚，說：「如果你敢傷害大偉，我會跟你拼命的。」

  「你果然是個深情的人，可惜呀，當年一步走錯，跟Mike搞在一起。」

  他拉開身邊的抽屜，拿出一份已經列印好的合同，遞給麥曼妮說：「簽字吧，我保證你能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