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深夜靚湯的幸福

  麥曼妮已經回到北京好幾天，除了接機那天見了吳大偉，說了幾句不疼不癢的話，就再也沒機會見到他。她試著約了他好幾次，每次他都說「忙」。這是明顯的拒絕。但她不會輕易放棄，她一定要把他約出來好好談談。她了解吳大偉，他是個重感情的人，雖然現在看起來還是對她很冷淡，但是他遲早會看在過去的情分上原諒她。她對吳大偉說有份資料可能對爸爸的官司有幫助，吳大偉果然答應和她見面。

  她早早就到了約定地點，那是工體附近的一個小酒吧。上大學的時候，她常常和吳大偉、蔣振鵬等一群哥們兒到工體看球。他們都穿綠色的國安球衣，吳大偉也給她買了一件，她跟著他們一起混在觀眾席上毫無顧忌地罵人。那並不浪漫，甚至並不文明，但是有一種狂野的激情讓年輕的他們覺得很過癮。時過境遷，她還是懷念那個一臉壞笑、左邊額角有一道新月形傷疤的綠衣少年。

  現在是下午，酒吧里人不多。吳大偉還沒到，麥曼妮坐在座位上忐忑不安。她知道自己兩年前做的事太過絕情，在吳大偉吃了官司、生意血本無歸、本人又遭遇車禍受到重傷的時候，她離開了他。她甚至還背著吳大偉做過一件更出格的事……

  「我只是嚇壞了，不能全怪我。」她在心裡為自己打氣。

  她掏出鏡子看看自己，淡妝，馬尾，看上去很年輕很清爽。她卻覺得不妥，想了想，扯下橡皮筋讓頭髮散下來。再照照鏡子，還是不滿意，她又用手把頭髮朝後攏了攏，簡單紮成一個蓬鬆的丸子頭。

  吳大偉來了，墨鏡下的臉帶著懶散和漫不經心的表情。他摘下墨鏡眯著眼四下看了看，坐到麥曼妮的對面，給自己要了一份薯片、一瓶啤酒。

  「David，謝謝你趕過來。」曼妮說。

  「什麼文件，給我看看。」吳大偉直奔主題。

  曼妮從包里拿出一隻牛皮紙檔案袋，遞給吳大偉。

  

  吳大偉很認真地看了文件，還給她說：「這個跟你爸的官司關係不大。」

  麥曼妮當然知道，她早就問過律師了。她只不過想以此為藉口接近吳大偉罷了。她把材料裝回包里，抬起頭的時候，臉上掛著兩行淚珠。

  吳大偉最怕看見女孩子哭，雖然這些天他一直故意疏遠、迴避麥曼妮，但是看到她的眼淚，心還是軟下來。畢竟他們相識已有十年，那是他整個人生的三分之一。

  他抽出兩張紙巾遞給她，聲調開始變柔和：「別難過，等過一陣子，我讓我爸幫忙想想辦法，爭取幫他們辦保外就醫。」

  麥曼妮擦了擦眼淚，說：「幸好有你在。我算是明白了，什麼叫牆倒眾人推。以前我爸爸風光的時候，朋友多，親戚也多，每天家裡客人、電話不斷。現在爸爸和哥哥出了事，公司沒了，所有的人都消失了，我找誰都找不到。我真沒想到我會有無家可歸的一天。」

  「看淡點兒吧。人性就是這樣，看到別人著火就得趕緊躲開避免引火燒身，不是麼？」吳大偉的話像是有心，又像是無意。他不看麥曼妮，自顧自地吃薯片喝啤酒。

  「David，都是我不好，你罵我吧！」

  曼妮抓住吳大偉的手。吳大偉輕輕往後縮了一下，可是，她的手那麼瘦那麼涼，他又有點於心不忍。她傷他太深了，可他終究不忍報復她。母親一直教導他，男孩子要大度，做人要寬容，曼妮把自己的大好青春給了他這個窮小子，他不能忘記這件事。

  「別急，現在不是最好的時候，等一等，讓風頭過去。」

  他看了看她，又補充了一句：「不管是花錢也好，送禮也好，該打點的時候，你找我，或者找我爸。這種事，女孩子不要太拋頭露面，容易吃虧。懂嗎？」

  她看著他的眼睛，心裡鬆了一口氣。吳大偉沒變。他敢衝鋒陷陣，他帶著毫無畏懼的俠氣，他不會讓自己在乎的女人受一丁點委屈，媽媽，妹妹，女友，或者是，前女友。

  她想，吳大偉是那麼好，那麼好，那麼好，自己怎麼蠢到背叛他、拋棄他呢？這樣的男人，即便事業失敗，也一定能夠東山再起，就算受了重傷，也能夠鳳凰涅槃。

  更何況，他並沒有之前想像的那麼慘，他的生意不是很快就做起來了嗎，他的身體不是恢復得好好的嗎？

  她拉著他的手問：「聽大鵬說，你把603的房子租出去了？」那原本是他們預備結婚用的房子，裡面有很多美好的回憶。

  「嗯，收點兒租金，萬一我又瞎又瘸，也好有個收入。」

  「David，我們一起回美國吧，我認識一位很好的眼科專家。」

  「你費心了。林叔叔，你認識的，算是國內最好的眼科專家了，他一直在幫我恢復，效果還可以。」吳大偉把自己的手收回來，沖服務生招手，又要了一瓶啤酒。

  有兩個穿綠色球衣年輕人在他們身邊風風火火跑過去，又笑又跳。吳大偉抬頭看了他們一眼，臉上浮現一抹笑容。曼妮看準這個時機，說：「我這幾天總是夢見以前在學校的時候，你穿著國安的綠色球衣，1號，特別帥。」

  「別多想了。」吳大偉明白她的意思，儘早攔住她。「曼妮，我們的事已經過去了。說實話，我做完手術之後醒過來，知道你不在，心裡特別難受。有段時間我恨你，非常恨。不過後來想通了，女孩子嘛，都想為自己找個依靠，要有安全感，要被人照顧。如果我又瞎又瘸，連自己的生活都照顧不好，總不能勉強你留在身邊拖累你。」

  麥曼妮頓時覺得自己的鼻子被人猛揍了一拳，大串的眼淚滾下來。

  吳大偉接著說：「以前我們怎麼玩兒都成，騎馬，攀岩，潛水，開車兜風，你想幹什麼我都陪你。但是現在我不行了，我的眼睛受不了，我就是廢人一個。」

  麥曼妮伏在桌上，泣不成聲。

  「別哭了，聽話。」吳大偉伸出手，托起她的臉。「我和蔣振鵬還都是你的哥們兒，以後有什麼困難就跟我們說。」

  聽到這樣軟中帶刺的話，麥曼妮哭得更傷心了。吳大偉的手還和以前一樣溫暖，他總是這樣抱著她、寵著她，她怎麼能心甘情願讓這個人做自己的「哥們兒」呢？她完全顧不得形象了，抓住吳大偉的手，大哭起來。

  「聽話，別哭了。」吳大偉對哭泣的女人束手無策。

  「我要你抱抱我。」她半蠻橫，半撒嬌。她知道吳大偉沒法拒絕她。

  雖然酒吧里人不多，服務員卻都在看他們。吳大偉覺得很尷尬，只好走到麥曼妮的身邊。她站起來撲到他的懷裡，鼻涕眼淚都蹭到他的脖子上，她緊緊抱住他說：「我現在只有你一個親人，你不許離開我。」

  吳大偉直挺挺地站著，猶豫了半天，然後輕輕拍了拍曼妮的後背，說：「聽話，別哭了，我送你回家吧。」

  「你喝酒了，我來開車。」

  「我就是不喝酒，也不能開車，眼睛不行。我只能坐副駕陪著你了。送你到家我就打車回去。」

  「不，要是那樣的話，我就不讓你送了。」

  「那就再見吧。」吳大偉轉身往外走。

  麥曼妮追了出去。

  這幾天忙搬家的事，徐末一直沒顧得上寫東西。有兩篇約稿已經拖到了最後期限，她整個晚上都趴在電腦前狂敲鍵盤，總算勝利完稿。

  敲下最後一個字，已經是夜裡十一點半。小熊窩在旁邊的沙發上呼呼睡得正香，沙發下面的一隻小碟子裡，還有兩個沒吃完的水餃。

  手機進來一條短消息：「手機控，還有餃子吃嗎？」

  「小熊給你留了一些。」

  吳大偉來敲門，手裡拎著一隻一次性塑料湯碗。

  「這麼晚了，沒吵到你吧？」

  「有湯喝，吵也不怕！」

  小熊感覺到了主人的氣息，從沙發上跳下來，直接竄到吳大偉腳下。吳大偉牽過小熊，然後把湯碗遞給徐末說：「替小熊謝謝你！早早休息！」

  徐末關好門，回到屋裡。哈哈，正好肚子餓。她揭開碗蓋，排骨藕湯的香氣撲面而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哇，絕世好湯！

  「還有什麼是比熬夜時喝一碗靚湯更幸福的事！」徐末隨手發了朋友圈。這是她第一次喝吳大偉親手煲的湯，她此刻還不知道。

  同樣熬夜沒睡的還有康劍，他一直耗在辦公室里「熟悉業務」假裝勤奮，其實是在等大周的消息。手機有簡訊，他看了看，臉上浮現笑容。他在電腦上打開一個並不常用的QQ窗口，一個叫做「大周」的頭像給他發來壓縮文件。

  接收。解壓。打開。

  徐末和吳大偉的「合影」一張接著一張。

  康劍猛地坐直了身子，為了看得更清楚，他恨不得把臉貼在液晶顯示器上。他把一張照片點擊放大，他確定無疑，那個戴著墨鏡、跟徐末走在一起的人就是吳大偉。

  雖然是側面的偷拍照，康劍還是能夠看清那張臉，他甚至能夠透過墨鏡看到那雙眼睛。吳大偉在跟徐末說笑。徐末的臉上也掛著開心的笑容，跟他上午見到的判若兩人。

  康劍盯著吳大偉的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重重地往老闆椅上一靠，笑了起來。

  事情變得有意思了。

  原本是一個簡單的遊戲，瞄準獵物，主動出擊，就能贏取勝利。現在忽然半路殺出個程咬金，橫在他和獵物之間，遊戲難度就高了一個級別。而這個「程咬金」，偏偏跟他有著非同尋常的關係，遊戲難度就升級到更刺激的境界了。

  康劍恨那張臉，恨那雙眼睛，恨到極致。他把電腦上的照片無限放大，吳大偉的臉占滿了顯示器。康劍對著那張臉說：「吳大偉，真巧！」

  往事歷歷在目。康劍一輩子都忘不掉。

  正是兩年前的這個時節，海南三亞的一個度假別墅里，康劍和新認識的小美女在享受二人世界。他的女友徐末肯定在滿世界找他，可是他已經對她沒興趣了。那個女人、以及那個女人的媽媽迫不及待地讓他成為她家的女婿，他可沒那麼想過。

  窗外碧海銀沙，椰林成片，窗子裡的歐式鑄鐵大床上，康劍擁著小女友心魂蕩漾。吳曉薇留著齊耳的波波頭，一張白白的小臉只有巴掌大，她有一雙靈動傳神又清澈見底的大眼睛，還有小巧的鼻子，小巧的嘴巴，笑起來嘴角還有兩個小酒窩。她太瘦，身材並不性感，但是非常白皙，像潔白無瑕的瓷娃娃。她是他見過的最蘿莉最可愛的女孩，最妙的是，她很好騙。他們在網上聊了幾個通宵，她就認定他是自己命中注定的白馬王子，就算是離經叛道私奔出逃，也要跟他廝守在一起。

  他們已經私奔好幾天了，他期待已久的「春宵」還沒到。但他不急，他相信最好的時刻馬上就要來臨。想到這裡，康劍的吻纏纏綿綿落到吳曉薇的臉上，手也不甘寂寞地探進她的裙子。然而吳曉薇倔強地抓緊他的手腕，撅嘴說：「要結婚了才可以。」

  康劍簡直要笑出聲了，都什麼年代了，還玩什麼婚前禁慾。再說了，你都跟我私奔的人了，還假裝矜持什麼呀。但是，他萬萬不能這麼說，他必須說：「傻姑娘，你才這麼一點點大，就算我想跟你結婚，民政局也不同意呀，警察叔叔還不把我抓起來！」

  「我才不小呢，我過幾天就滿十八歲了，我們結婚吧。」吳曉薇開始撒嬌。

  「還說你不小啊，你是未成年人呀。我要坐牢的！」

  「哈哈，笨蛋，我才不會讓你坐牢呢！」吳曉薇用手點著他的鼻子說：「我們去結婚，我哥哥一定會幫我們想辦法的。他是超人，什麼都能辦到。」

  「你哥還不把我打個稀巴爛？」

  「哈哈，你害怕了？你要是害怕就得對我好！只要你對我好，我哥哥就不會揍你。」

  「我一定對你好！」康劍嘴上應付著，心裡卻在想，有個哥哥有什麼了不起，現在你在我的手心裡，老話叫做「木已成舟」，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

  康劍沒見過吳曉薇的哥哥，但是不止一次聽她說起。這個哥哥對她來說就是半條命，甚至，大半條命，沒有哥哥在身邊她就完全沒有判斷力。就是因為這段時間她哥哥一直在國外，不知道她在網上有他這麼個「男朋友」，她才會做出這次私奔的錯誤決定。

  康劍覺得吳曉薇的提醒等於零。等他的新鮮感一過，他就可以像甩掉以往任何一個「女朋友」一樣輕而易舉消失在她的生命里。

  外面響起敲門聲，女聲說：「你好，客房服務！」

  康劍打開門的一瞬間，一隻手捏住他的脖子，直接把他推進屋子裡。來者殺氣騰騰，血灌瞳仁，原本英俊硬朗的臉因為憤怒而扭曲變形。他的左邊額角有一道新月形的傷疤，此時像一道邪惡的咒語一般閃耀在康劍的眼前。

  這個煞星附體一般的人正是吳曉薇的哥哥吳大偉。在他身後的是他的哥們兒蔣振鵬和女友麥曼妮。曼妮隨手在門外掛上了「請勿打擾」的牌子。

  「哥，你不是在美國嗎？你們怎麼來了？」吳曉薇叫起來。

  「你們……」康劍想辯解幾句。

  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吳大偉和蔣振鵬一起動手，三拳兩腳就把康劍打翻在地。康劍慌亂中摸到旁邊桌子上的一個水晶煙缸，沖吳大偉狠狠打過去。吳大偉一扭頭，煙缸掉在厚厚的地毯上。

  吳曉薇尖叫起來：「哥你們別打他！他是真心愛我的！我還要跟他結婚呢！」

  麥曼妮過去抱住曉薇：「傻妹妹，別叫，這種人該打。」

  「哥，曼妮姐姐，你們真的誤會康劍了。都是我不好，是我要跟他偷跑出來的。你們別打他呀！」吳曉薇要往前沖，麥曼妮死死抱住她。

  康劍已經被吳大偉、蔣振鵬狠揍了一頓，仰面朝天躺在地攤上，滿身淤青，滿臉是血。吳大偉一隻腳踩住康劍，從口袋裡摸出一把軍用匕首，抵住他的小腹，說：「小子，我吳大偉的妹妹你也敢碰，你活得不耐煩了？」

  康劍並不服軟，鼻子裡哼了一聲，說：「我跟曉薇是自由戀愛，你們管不著。」

  「你他媽不知道她是個孩子啊！」吳大偉狠狠踩了他一腳，大吼：「信不信我騸了你？」匕首眼看就要紮下去。

  康劍嚇得慘叫：「我錯了！吳大偉，饒了我，我錯了。」

  吳大偉的手停在半空。

  一旁的吳曉薇已經哭成淚人，攤在床上，不斷抽噎說：「哥你別怪他。」

  吳大偉看看妹妹，沖麥曼妮說：「曼妮，帶曉薇走。」

  麥曼妮連拖帶拽，總算把曉薇拖出房間。

  吳大偉轉回身看腳下的康劍。他把臉湊近康劍，兩隻眼睛恨不得噴出火來。康劍驚恐地盯著他，不知道這個混世魔王會做出什麼來。很快，康劍在眼神的對峙中倉皇敗下陣來。

  蔣振鵬說：「姓常的，得給你留點兒記號，讓你長記性，以後別在網上騙小姑娘。」說完，蔣振鵬環顧左右，看到地毯上那個菸灰缸，一把抄起來就要往下砸。他是想趕緊結束戰鬥，他擔心吳大偉把事情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給我。」吳大偉攔住他。

  蔣振鵬猶豫了一下。

  吳大偉又說了一遍：「給我。」

  蔣振鵬只好遲疑著把菸灰缸遞給吳大偉。

  「知道錯在哪兒了嗎？」吳大偉掂量著那個菸灰缸，問康劍。

  康劍從來沒有這樣恐懼過，吳大偉那雙眼睛讓他不敢正視。他小聲說：「知道了。」

  吳大偉猛地下手，把煙缸狠狠砸在了康劍的面門上。

  康劍疼得幾乎昏死，他恍惚間記得吳大偉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以後別讓我看見你，見一次，我打你一次。」

  康劍從回憶中驚醒過來，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真是諷刺，他回來見徐末，徐末一眼就認出他的鼻子整形了，而害他不得不多次把鼻子修復的人，現在正和徐末打得火熱。

  這才叫「想你時你在天邊，想你時你在眼前」。他想。

  康劍覺得自己的鼻子又疼了起來，那種疼就像釘子敲進骨髓，就像針頭刺進眼睛。他仰面朝天看著屋頂，眼前又出現了吳大偉那雙眼睛。

  「吳大偉，你不說見我一次就打我一次麼？我要讓你再也見不到我！」康劍恨恨地盯著顯示器上的照片。

  他從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里拿出一個手機，撥出一個號碼。電話撥通之後，他問：「最近怎麼樣？要不要考慮，跟我再合作一次？」

  掛了電話，康劍再次打開徐末的照片，對著徐末說：「美女作家，你真是沒福氣。讓你做康劍的女朋友，你偏不。現在好了，你是我康劍的敵人了。」

  康劍端起手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笑起來：「不對，徐末，你在做我的敵人之前，還要做我的工具。」

  他吐出一小片茶葉，自言自語說：「這茶葉不如吳大偉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