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一生能有幾次動心
2024-10-06 01:32:24
作者: 張躲躲
翦墨沒有對父親說過她與周遠澤的這些事,她怕他心疼。他早對愛女說過,和搞藝術的男孩子在一起,要麼清貧,要麼孤獨。周遠澤沒有讓她在清貧中煎熬,卻把她一次又一次拋向虛無絕望的孤獨中。驕傲如她,絕不肯到父親那裡哭訴著尋求庇護。
周遠澤離開之後,翦墨順利畢了業,正式開始了家、設計院、工地的三點一線的生活。每天埋首於鋪天蓋地的圖紙、尺子、針筆之間,偶爾停下來,翦墨會懷疑周遠澤這個人存在的真實性。她真的有個楓樹一般俊秀挺拔的男友嗎,她真的有過如糖似蜜的戀愛嗎?
她再不像從前那樣一天天地計算周遠澤離開的日期,甚至刻意讓自己去淡忘他。他走了多久,要翻翻日曆細細數一數才行。偶爾,周遠澤會興奮地打電話給翦墨,告訴她他在某地,遇到了什麼人,做了什麼事,參加了什麼活動,讓她放心。他也會問:「你好嗎?別讓自己太累。我愛你。」翦墨說:「好。我等你回來。」就沒了下文。
漸漸地,連翦墨自己都不知道,他還會不會回來,等他回來還有沒有意義。如果一個女人有自己喜愛的工作,有甘願為之奮鬥的事業,有堅信不疑的夥伴,又何必痴纏一個不回家的戀人呢?可是,她的心中仍舊閃爍著一個斑斕的夢,種著楓樹的山腳下的四合院,一對聰明可愛的兒女,兩條忠誠機警的大狗……若這是夢,何不實現它。它是她一個人的夢,一個人的信仰,或許與周遠澤無關。
所以,當聽說設計院與一個大地產商合作,要在B市周邊的楓林區開發一片「楓眠小築」的別墅項目時,翦墨火速跑到武慶國的家裡求情,要求加入設計隊伍。
這是一個大項目,院裡組建了豪華設計團隊,若是沒有人提攜,憑翦墨這個初出茅廬的菜鳥設計師是很難參與其中的。武慶國看她那麼渴求加入,又知她一貫表現良好,就答應幫忙推薦。
武慶國當然無從知道翦墨的小小心事,武宗岳卻是知道的。把她送出家門時,武宗岳笑她「傻」。翦墨也笑:「宗岳,五十步笑百步,傻的豈止我一個?你知道我為什麼一定要做這個設計,你知道等字有多絕望,對不對?」
只這一句,武宗岳的軟弱就被全部揭開來。沒錯,翦墨等的是一個不回來的人,他又何嘗不是。叢家琪的歸來,比周遠澤更遙遙無期,或者說,周遠澤與翦墨的「圓滿」尚可期待,叢家琪絕無與他「圓滿」的可能,她很快要嫁人了。
不久前,叢家琪從紐西蘭回國小住了幾天。她說是來探望一些親戚朋友,其實最主要的目的還是跟武宗岳見一面。叢家琪在學校時人緣極好,朋友很多,但是聚會那天只請了這幾個老友。就像高二那次從植物園回來一樣,他們湊在必勝客,武宗岳、冉鋒、蔣偉帆去砌水果沙拉塔,翦墨和叢家琪留在座位上喝石榴汁。
「家琪,你真的不考慮嫁回來嗎?武宗岳這幾年都沒正式談女朋友,示好的女生不少,家裡也給介紹了不少,他一直沒動心。」翦墨看看不遠處穩穩托著盤子的武宗岳。
叢家琪笑笑,也轉過身去深情地望了一眼初戀情人,他正巧望向她們這邊,目光交匯的瞬間,他的臉上浮現笑容,仿佛把周邊都照亮了。
「我知道。」叢家琪雙眼明亮看著翦墨,「昨晚我們睡在一起。做了好幾次。我從來沒那麼興奮過。他也是。」
翦墨認識那眼神里燃燒的兩簇小火焰,那是激情的火焰,是熱戀的火焰,是焚心之焰。每一個深愛過的人都能識別。
「回來吧,家琪,你們是多好的一對。」
「不,我回不來了。」叢家琪眼中的光芒暗下去,「我下個月就結婚了。」
「啊?真的?」翦墨幾乎驚叫,「他知道嗎?」
「你別喊。」叢家琪緊張地朝武宗岳望望,然後對翦墨說,「我沒告訴他。我怕他知道了會拒絕我。我打算一直不告訴他。」
「你,你這是什麼邏輯啊?」翦墨蹙眉,「這時候你還拿他當備胎?」
「翦墨,你比以前犀利多了。」叢家琪輕聲笑,帶著被揭穿心事的自嘲,「好吧,我承認我的自私,明知道不可能在一起,卻忍不住回來看他。我這麼做讓他抱有幻想,對他其實是一種傷害。可是,自私的不止我一個。你還不是一樣?」
「我?」
「翦墨,別騙自己。以前我就跟你說過,不要因為貪戀遠方的東西而錯過身邊的美好,難道你不明了冉鋒對你的痴心嗎?難道你不是在利用這一片苦等的痴心嗎?周遠澤不在的日子,冉鋒就是你的依靠。有周遠澤在身邊,你就會忽略冉鋒。你和我沒什麼兩樣,我們不過是尋常小女子,渴望愛與被愛,愛那個傷害我們的,傷害愛我們的那個。你比我更甚。」
「不,不是的家琪,我和冉鋒是,姐弟……」
「這就是你比我幸運的地方,你有這個掩護,而我沒有。」
「這不是掩護。我希望冉鋒能有一個相愛的女友,如果他帶女友來我家,我會像家人一樣對她。家琪,這話你對武宗岳說過嗎?」
「但是你不能否認,冉鋒在你心中的分量並不比周遠澤輕,甚至更重。」
「那是因為我們從記事就在一起。他就像另外一個我。」
「好了,我們別為這事吵架了,我會把結婚的事告訴宗岳的。」叢家琪細聲安撫她,「我只是想再拖一段時間。原諒我的自私吧,好嗎?我真的真的很想他。宗岳要是有了女朋友,一定很認真很專一。我實在不願意面對他有新女朋友的事實,更不願意他比我先結婚。翦墨,我從來不相信分手的情人可以做朋友這件事。大度做朋友的,要麼是沒愛過,要麼是還愛著。深愛的人沒有一個不是自私的。」
翦墨從來都說不過她,只得嘆氣:「家琪,現在你還相信『用無限遺憾成就一小段圓滿』嗎?你現在覺得圓滿嗎?」
「呵呵,」她苦笑,「月亮越圓滿,人就越顯孤單。過去的戀情越圓滿,現在就越覺得遺憾。以後我再也不會有那樣的愛情了。他是我的No1。我總記得高一那年入校軍訓,我走在校園裡把帽子掉了都不知道。他從後面追上我,把帽子輕輕戴到我頭上,說我是個笨蛋。那天真熱啊,太陽特別毒,我怎麼會連帽子掉了都不知道呢,你說我是不是被曬暈了,你說這是不是註定要我遇到他。人這一生能有幾次怦然心動呢,翦墨你說,那明明只是幾秒鐘的事,為什麼一輩子都忘不掉呢。翦墨你說,這是為什麼。」
是啊,人這一生能有幾次怦然心動呢,何止是你叢家琪被太陽曬暈了,連清冷的月光都曾把我曬暈啊。若不是被那一瞬間的交匯攝走了魂魄,我又何苦在原地日復一日地等。
「吃水果吃水果!」冉鋒揮舞著勺子先跑過來,身後是一尊高大的水果沙拉塔,塔後面是被擋住的武宗岳。武宗岳總是被欺負,賣力做「塔基」。
「張嘴!」冉鋒捏起一片翦墨最喜歡吃的菠蘿往她最里送。她看了他一眼,不動。她不喜歡這個動作。那個喜歡餵她吃東西的人已經「失蹤」太久。
冉鋒用一隻乾淨的勺子敲了敲她的腦袋:「AK47,發什麼呆呢,給你菠蘿都不吃了?!」翦墨抓起另一隻勺子跟他對打:「你個東方不敗,敢跟我單挑!」
蔣偉帆笑說:「翦墨,下次就得你去造塔了啊,你這個學建築設計的要學以致用!」蔣夫子的桃花眼越來越細,笑容越來越豁達。他說他最近在追求一位美女,暫時不公開其人。不過,從他眼角眉梢的笑意來看,他又一次心甘情願地「色令智昏」了。翦墨很羨慕蔣偉帆的心境,他們素來笑他「好色」,他嘴上掛的美女最多,戀愛卻談得時間最久,愛得最認真,敗得最慘烈,但是再次談及愛情的時候依舊甘之若飴,那樂在其中的樣子真真羨煞旁人。
叢家琪不露痕跡地結束了剛才與翦墨針鋒相對的談話,做回武宗岳的「溫柔女友」,捻起一張餐巾紙幫他擦沾在身上的沙拉醬。武宗岳幸福笑著,享受倒計時的甜蜜。
時光仿佛從不曾流逝,一切就像十七歲的那個春天,三個「小屁孩」,一對「成年人」,愛著與被愛著,說說笑笑,打打鬧鬧。只是大家都明了,變了就是變了,那美妙無比的青春懵懂呼嘯著就一去不回,在每個人的心上留下一道道深深淺淺的印記,濃縮成一個個凸起的傷痕。等待、分離、期盼,這些字眼在皮膚上刻畫著一圈圈新的年輪,雖然額頭還沒有皺紋,笑容卻毫無疑問地老了。特別是武宗岳,工作之後「朝酒晚舞」的應酬讓他幾乎脫胎換骨,原本很「佛像」的國字臉瘦出了尖尖的下巴,有了「一入江湖歲月催」的滄桑感,他身上穿的也不再是寬寬大大的運動服,而是面料考究的商務襯衣,那一大塊刺眼的沙拉醬的污漬,恐怕很難再擦拭得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