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篇 目睹巴黎街頭之怪現象
2024-10-09 01:37:15
作者: 西嶺雪
培表哥在巴黎定居二十年,帶給我的第一份異鄉禮物,就是一樽小小的艾菲爾鐵塔模型。從那時起,「去巴黎看鐵塔」這個想法就已在心裡深深紮根,不料想,直到二十年後才終於成行。
當終於同表哥並肩走在巴黎的街道上時,心裡一直行走著兩個我:一個是此時此刻處變不驚的我,另一個是青春年少充滿好奇的我。前一個我說這與北京上海也沒什麼不同,全世界的國際性大都市都有些雷同;後一個我卻說,這就是巴黎啊,我思茲念茲二十年的巴黎,那書香畫影中欲望橫流的香水之都。
走在街上,到處是膚色不同的「外國人」使用著各種語言交流,難得遇到一個法語純正的,表哥又說聽口音應該是「外省人」,反而很難看到一個真正的巴黎人。這使得巴黎雖然號稱時尚之都,然而街頭女子的裝扮並不見得有多麼時髦,搭配也有些莫名其妙。公交站牌下,穿皮草的和穿熱褲的女子並肩而立,沒有誰會覺得礙眼。
每個人都孤芳自賞,每個人都安之若素,站在巴黎街頭望去,很少看到有人灰頭土臉地耷拉著頭,這其中或者有些人顯得懶散,卻絕不委瑣。雖然我知道巴黎也一樣有窮人,但是在街上,人人臉上都洋溢著一種自信,陽光,無論遊客還是居民,都灑脫愜意,一幅活得很起勁的樣子。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瀟灑勁兒,很令人讚嘆。
讓我驚訝的是,法國女人抽菸的比例相當高,車子經過街角時,常常可以看到兩個女人站在街頭你一口我一口地同吸一支煙。這情形在美國電影中似乎很常見,但多半都是在吸大麻。我問表哥:「在巴黎公眾場合不禁菸的嗎?」表哥說,是禁止,但這個「公眾場所」特指有屋頂的地方,比如餐廳、劇院、展覽館,但在露天廣場或者街道上,卻是不禁止吸菸的。
巴黎的廣場很多,但是「廣場」的概念卻很小,遠不能跟我們的天安門廣場相提並論。在巴黎,凡街道拐角處有一片小空地的,都被稱之為廣場。而在這些廣場上,常常可以看到很多年輕人無所事事地席地而坐,表哥說,大概又是哪個學校的學生在罷課了。
這使我想起昨天去凡爾賽宮時,也正遇上凡爾賽宮的工人在罷工,讓我們排隊等候了足足兩個多小時才開館。而去拉雪茲公墓的路上,又正遇上遊行隊伍,致使那一帶封路,害得我只好改變計劃。我問表哥:「最近巴黎有什麼大事發生嗎?為什麼這麼多人罷工罷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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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笑笑說,在巴黎,只要是天氣晴好、公眾假期又比較少的月份,就會是罷工罷課的高峰期,說穿了,無非是工人或者學生調劑生活的一種方式罷了。所以政府也都習慣了,只要能提出合理原因又不至於鬧事的,都會批准。至於罷工罷課的理由,無非是加薪或者減少功課量,幾乎再小的事情也可以引發一次罷工罷課,大家早都習慣了,習慣到懶得去打聽原因。
看來,巴黎人已經把罷工罷課當成一項重要的娛樂節目了,這可真是讓人難以思議。
作為遊客,每天免不了要排隊——排隊購票,排隊觀光,排隊去巴黎春天購物,結帳,排隊登艾菲爾鐵塔。
巴黎本地人也是免不了要排隊的,但通常只限於兩件事,一是坐地鐵,二是看電影。倘如在巴黎街頭看到人們排成長龍在等待,那一定是附近有家小電影院。
表哥說,巴黎的電影產量相當之高,而影院的規模卻通常都很小,不同的電影院放映不同的類型片,以便讓觀眾們各取所需。巴黎人酷愛看電影,即使在電視泛濫的今天,也仍然把看電影當成至為高雅不可或缺的生活節目,幾乎一有假期或是有自己喜歡的影片上映,就會排起長龍來購票,一睹為快。
我想,對於中國的電影人來說,沒有什麼比這更讓他們艷羨的了吧?在我國,電影的拍攝與放映是要報批的,這使得大多數電影創意胎死腹中,或者即使影片拍出來也無緣面世,只能侷促在一盤盤拷貝帶中束之高閣。電影院的裝修越來越豪華,放映的內容越來越劃一,十三億人民同看一部電影的盛況是讓法國人無法想像的——這樣的文化背景下,又如何能建築真正「百花齊放」的精神花園呢?
我到哪裡都喜歡看唐人街,來巴黎自然也不例外。表哥特地帶我來了十三區,這裡到處是黃皮膚黑眼睛,中文招牌,Chinese food超市。服務員都是華人,估計老闆也是,因為有家超市的名字就叫「陳氏食品公司」。
不知為什麼,華人街店鋪的名字千篇一律,大多起得熱鬧俗麗,比如「平順飯店」、「世界酒樓」、「新秀麗」、「大富豪」,十分天真誇張而欠缺創意。表哥說,幾乎巴黎每個區凡有華人的地方都會見到同名的店鋪,聽起來就像有很多連鎖店似的,其實各不相干。我不明白,中國人明明很擅長起名字的,怎麼到了國外就變得懶惰起來,就跟歐洲人起名,左不過馬克、約翰、瑪麗、珍妮這些一樣。或者,這也算是一種入鄉隨俗的退化吧?
路上到處都是結伴而行的異國人,這還不算特別,最奇的是他們常常說著兩種不同的語言。在一家中國超市門前,我看到兩個老太太遠遠走來,身材都是胖墩墩的,如果不是兩人的膚色一黃一白,會被錯認作兩姐妹。她們各自挽著購物籃,一路走一路侃侃而談。擦肩之際,我聽到兩人的語言好不奇怪,問表哥才知道,她們一個說的是中國的廣東潮州話,另一個說的是法國南部語言。
我詫異:「她們聽得懂對方的話嗎?」表哥說:「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們各自在說,在聽,有陪伴,這就夠了。法國人講究獨立,孩子一長大就會搬出去,也沒有贍養老人的義務,那是政府和制度的事。法國的老年人在經濟上是有保障的,可是情感極其孤獨。通常老人們都會居住在統一的區,左鄰右舍來自世界各地,兩家鄰居老人常結伴去菜市場或者洗衣店,比比劃劃大致知道彼此有共同的目的地就行了。要的只是一個伴兒,有人聽自己說話,至於聽不聽得懂,已經不重要了。」
我聽了,心頭湧起的不知是溫馨還是酸楚。沒有比這種陪伴更能體現人類情感的全球化了,但也沒有比這更讓人覺得孤獨與無奈的了。從好的一面看,這是人性的善良與友愛在彼此支撐,然而從悲觀的角度來想,這何嘗不是一種自欺欺人呢?友情的基礎在於交流,她們連語言都不通,又哪裡會有真正的交際或交流呢?
表哥把車停在十三區路口,說要帶我搭地鐵。地鐵上,對面是兩個黑人,旁邊是印度人,身後是美國人,簡單來說,就像是一個小型的聯合國民間聚會。
這還罷了,車到站停下,門開處,竟然有個黑人牽著一隻半人高的大黃狗走進來,狗嘴裡還銜著只毛球。我嚇了一跳,這才知道法國的地鐵是允許狗乘坐的,而且是免費乘坐。表哥說,法國人把寵物當朋友,狗不但可以坐地鐵,還可以逛商場呢,大多數的公眾場合都是不拒絕狗入內的。我聽了,有些無語。
幾乎每個地鐵站的站口處都有流浪藝人在彈唱,有時還會有樂隊表演。在我拍照的時候,表哥忽然叫了我一聲。我走過去,他指著一個女人的背影說:「那是個小偷,她剛才拉開了你的包鏈。」
一直都聽說巴黎多竊賊,這是第一次近距離接觸,幸虧有驚無險。
重新來到地面,無巧不巧,又遇到了一個小偷。那是個十歲左右的印裔小男孩,正被一個中年男人跟在身後一路饒舌,有人在圍觀。我問表哥他們在說什麼。表哥說,那孩子想偷中年人的錢包,被中年人發現了,要帶他去警察局,孩子不願意。
我失笑,那能願意嗎?這要是在中國,失主早把他扭送公安局了,還跟他有商有量?可這是在法國,講究人權的地方,你不能隨意禁錮某個人,即使他是小偷也不可以,你得尊重他的意願,得跟他商量,跟他說你偷我的錢包,我要帶你去報警,你最好跟我去。你不願意,我就一直跟著你。
於是,馬路上便出現了這奇怪的一幕,小偷甩頭扭角地走在前面不理不睬,失主和顏悅色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苦苦哀求——好一個執著的法國紳士啊!
我有些哭笑不得,終於有些明白為什麼巴黎會有那麼多小偷,而小偷又會這樣大膽了,因為,俺可是有人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