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高貴的囚徒
2024-10-09 01:36:24
作者: 西嶺雪
電影《伊莉莎白》中,伊莉莎白第一次通過河道進入倫敦塔時,經過那道臭名昭著的「叛徒門」,曾經說了句:「我命今朝休矣。」
如今那條河道已經被封了,而那些各自獨立的塔樓,一例有著高高的頂和小小的窗,大白天裡也是昏暗陰沉的,分不清哪一間曾經囚禁過伊莉莎白,哪一間則傾聽過她喜悅的笑語。
我在塔樓與甬道間走馬觀花,想像著當年的權貴們在大廳里舉行舞會,紙醉金迷;國王與情婦躲在某個房間偷情,門柄與窗棱偷聽到了他們壓抑的呻吟;皇后拖著長長的裙裾經過長長的迴廊,花枝招展的女侍們跟隨其後;新晉貴族第一次蒙主寵召,小心翼翼地走向接見廳,顧不得看一眼窗外的花草……
在那些曾被當作監獄的塔屋裡,囚犯們在牆壁上寫下了辨認不清的字句,一筆一划都是痛苦心聲。這些不是普通的犯人,都來自皇室成員,身份高貴,他們在死前的遺言,必定是有著比書記史筆更為深刻的力量的。
儘管安妮博琳是塔群中最著名的厲鬼,但是曾經關押她的「血塔」(THE BLOODY TOWER)已經看不到任何安妮的遺蹟,倒更像是一座小型的羅利爵士紀念館。
沃爾特·羅利是位著名的探險家,因謀反罪被關進倫敦塔長達十三年之久,他的妻子和兩個兒子也都囚禁於此。一家人養鳥種花,乾脆在皇家監獄過起日子來。
這其間羅利寫下了對人類文明貢獻卓越的巨著《世界史》,最終於1618年被斬首。如今塔中還展示著他的著作,文字的流傳,是比任何一座塔樓都更長久的。
所有曾經關押在倫敦堡的囚徒中,據說惟一一個活著走出去的就是伊莉莎白。
這真是應了中國人常說的那句「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伊莉莎白在位執政45年,比她姐姐瑪麗的性命還要長。
即使死囚,也還是有身份之差的,只有最尊貴的囚徒才能被斬殺於倫敦塔內,享用一個體面的死刑;而大多數囚犯,則在圍牆外死於眾目睽睽之下。
1876年,工人們修復倫敦塔小教堂時,在教堂石板下發現了1500具屍體,還標註著各自的名字,包括那兩任著名的皇后安妮博琳和凱瑟林霍華德。
倫敦塔的殺戮還不只埋藏於塔中的教堂下,更沉埋在堡外的護城河裡。1830年護城河水被排乾時,工人在河床里發現了人類的骸骨——它們究竟來自於攻打皇堡的敵人,還是堡里圖謀造反的刺客,或是爾虞我詐的侍衛,甚至無辜犧牲的百姓?
答案無人得知。
只是,血色古堡又增添了一抹腥氣。
人們都說墓地屬陰,因為葬了太多死人。可是據此理論,皇宮才應該更加陰森吧?墓地只是人死之後屍骨埋葬的地方,皇宮卻是受難者含恨而死的地方,每一個死在皇宮裡的人都是一幕政治和歷史的慘劇,他們的戾氣應該是驚天動地的。
石鋪的甬道很長,加之那麼厚重的歷史記憶與想像,人走在其間,又一直要仰著脖子看那些石頭的古堡,很容易就覺得累,覺得頭疼。
仰望那一座座封鎖著秘密的塔尖,想到這裡就是安妮皇后被送上斷頭台的地方,也是伊莉莎白女王被姐姐瑪麗囚禁的地方,它承載過那麼多的宮廷恩怨與仇殺,卻仍巍峨聳立,難怪會有鬧鬼的傳說。不但安妮博琳的鬼魂常常在堡塔間遊蕩,還有人聲稱在夜間聽到慘死者的厲叫……
我在椅子上坐下來,一邊揉著悶疼的太陽穴,一邊看烏鴉在草地上踱步,在這充滿著歷史回聲的古堡里,只有它們才是最悠閒愜意的行者。
倫敦塔群中共棲息著七隻渡鴉,各有各的名字,每天食用的是上等的動物心臟,三餐一宿都有專人服侍。它們才是塔堡里最高貴的惟一「主人」,而那些擁有頭銜的皇家侍衛和工作人員,最多只能算是皇室的僕從。
這是因為皇室中有個奇怪的傳說:如果有一天烏鴉離開,白塔就會倒塌,噩運就會降臨。
為了這個忌諱,歷代的國王與侍從們待鴉如上賓,小心翼翼地討好著它們,生怕它們離開——但是討好的方式多少有一點不恭——它們的翅羽都是被剪了一節的,這使它們再也無法飛高遠離。
但是話說回來,住在王宮的貴族們,規行矩步,勾心鬥角,如履薄冰,動轍得咎,不也是被剪了羽毛的渡鴉嗎?
這使我再次想到清朝——愛新覺羅的子孫們也一直奉烏鴉為神鳥,不但下令不許射殺,還派遣專門的侍衛照料它們。直到今天,紫禁城的上空仍然盤旋著烏鴉的鳴叫。
清朝建國晚於都鐸王朝二百年,然而對於烏鴉的敬畏卻是驚人的相似,這裡面有什麼聯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