嗔恚
2024-10-09 01:30:17
作者: 西嶺雪
入寺的第一個周末。按園中規定,今天可以請假外出,不必打坐,但早晚課還是要堅持。
本來想既是放假日,就讓我好好睡一覺吧。可是月桂早餐時間準點來敲門,只得拿了飯盆去齋堂。
排隊時,站在我前面的人走開去拿碗,回來後看到我,猶豫了一下才敢插到前面去。我完全沒意識到有什麼問題,可是月桂「嗤」一下笑出來,小聲告訴我這就是昨天中午洗碗時找我茬的人,所以今天見到我那麼尷尬。
想想也好笑,昨天整個事件過程,自始至終我都沒想過要抬頭看一眼是誰在挑剔我。月桂說我有點呆頭呆腦,固然如此,但另一面也的確是因為我不在意,為些許小事同人計較不值當,記住這個人這件事就更加不值當。
不過吃飯的時候我還是留意了她一下,發現她一直在偷偷跟旁邊的人小聲說話,真是個多事又不知自省的人。
雖然已經向妙韻請了假,然而吃完飯我還是主動地跑去刷洗盤子,打算幹完活再走。旁邊的女孩告訴我:洗碗是分早午班的,你中午洗碗就可以了,早晨是我們兩個洗,中午我想睡午覺所以忙不過來。
於是我同月桂再次向妙韻打過招呼,便出園了。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ʙᴀɴxɪᴀʙᴀ.ᴄᴏᴍ
一路步行出傣族園,在寨子的涼亭買一隻椰子,劈開,插入吸管喝椰汁。
陽光熾烈,微風隱約,高大的椰子樹夾路遠植,不知名的花朵熱烈開放,有生意人蹬著三輪車經過,車尾站著的居然是孔雀,時有傣族女子穿著鮮艷的裹裙結伴經過,遠處依稀有音樂,不知是放錄音還是傣族人在歌舞……
往常這些都會使我心生歡喜,如果是一個人遠足,可以饒有興致邊走邊看,不知疲倦。可是因為在與月桂交談,卻使得心情煩躁,辜負良辰美景。
越來越不喜歡月桂的瑣碎,勢利,易怒,膚淺。不相識的人對我冷淡或挑剔,我都可以視若無睹;然而月桂算是我在園中惟一的舊識,在大理時還是交往很親密的朋友,來到園中後卻話不投機半句多,幾乎每次對話都會引起口角,在每一個話題上發生爭執並生出煩惱。
比如她說起自己的異國艷遇,說起從前的初戀男友,這些都是我在禪修期間不想談論的話題;又如她提到自己崇拜的某詩人有多少女人追求,而我向來厭惡那些把艷聞佚事拿出來宣揚的男人;再如我說起大理共同相識的朋友,她對每個人都要品頭論足批評一番,包括介紹我們來禪修的王驍,理由是:他根本不能算是師父,你們都喊他師父,他還挺受用的,這就不對!
但我的看法是:王驍一直在堅持不懈地守戒,並隨時隨地勸說遇到的每個有緣人報名禪修,他只在大理停留了一個多星期,卻已經有六位賢友因為他而報名參加禪修,這包括了我,甚至也包括了通過我推薦報名表的月桂——這總是一件很可珍惜的功德吧?我們稱他師父只是因為敬重他是出家人,哪怕是短期出家,也仍在持戒中,遂以此敬稱表達一種尊重,他也曾經笑言「我不是師父」,只是不曾厲色拒絕,這又有何錯呢?
更反感月桂對我的態度,在大理時,她是店主我是顧客,每天帶來不同的朋友照顧她的生意,因此她每次遠遠見了我就露出燦爛笑容,極力攏絡;然而現在,她看向我的眼光居然是睨視的,語氣充滿揶揄,總是指責我太木訥太怯懦,還質問:你不是說可以在任何環境下如魚得水嗎?怎麼到了這裡後變成這個笨乎乎的樣子?
可我根本就是覺得來到此地理當心存敬畏,小心謹慎雖然不是我的本性,卻是我的真心,她又怎麼會懂得?
但惱火之餘,我又暗暗對自己的這種變化覺得竊喜,覺得自己真的被「改造」了,把自己放到了最低處,洗淨鉛華,甚至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自小被視為天才,一個過分敏感的孩子,長大後又常被指責過於強勢,恃才傲物,生平第一次被稱作了「笨人」,我簡直當作是難得的誇讚。
世上不乏自視聰明的笨人,卻難得有聰明人清心做笨人——倘若真能做到,才是真聰明。
但我不想再同月桂爭辯這些道理,只在心裡暗暗發誓:回園後要儘量減少往來,能不說話就別說話了,免生是非,或許昨天的「止語」牌就是一道明明白白的警示呢。
同時,我也跟自己說:這是禪修期間的最後一次出園,買了生活必需品後,就踏踏實實地修習,別再出來了。
買了樟腦丸、洗髮精、毛巾回來,卻發現不知何時把發繩掉了,愈發煩惱,覺得是自己破戒的一種懲罰。
尤其在收拾巧克力盒子時,越發感覺像是某種警告:離開上海時,好友台嘯天曾送了我一盒巧克力,今早發現,昨天那響亮的聲音便是因為老鼠打翻了糖盒,滾落在地的巧克力上爬滿了細小的蟲子,而且找來找去發現少了一顆,這太可怕了——如果那顆糖被老鼠拖到了哪個角落,不知要招來多少螞蟻。
我把剩下的巧克力連盒子一起倒掉了,心裡很是煩惱,也像是爬滿了蟲子。而我從昨天到今天都在殺蟲,密密麻麻肉眼看起來都費力的小蟲子,在行李箱邊轉來轉去,爬得一地都是,趕也趕不盡,只好乾脆用開水澆,既是犯戒,也是煩事,真是兩頭不到岸。這些瑣碎的現實的煩惱亦如蟲咬。
張愛玲的名句不再是形容,而有了最具象的現實版:生活像一襲華麗的袍,上面爬滿了蟲。
收拾妥當後,開始洗頭洗澡,又趁有水洗了髒衣裳和毛巾,再去禪堂取了禪帳來洗——在家裡不事勞作的我,現在每天都在勞動,洗衣,洗碗,現在連公用之物也主動拿來洗涮,總算是個進步。
定力、耐性、勤儉,學到一點算一點,都可謂修行得益吧?
世人把禪修看得很神秘很強大,來到才知道,不過是另一個人世,但確實更封閉,更簡單,更規矩、嚴謹、清淨、自律。尤其是各處都貼著「止語」的標記,讓人望之生畏,頓起恭敬之心。
晚上開示時,尊者念了一首偈:
沒有猶如貪婪一樣的火,
沒有猶如嗔恨一樣的惡,
沒有猶如愚痴一樣的羅網,
沒有猶如貪愛一樣的河流,
沒有猶如五蘊一樣的苦,
沒有超越寂靜的快樂。
尊者說:地球升溫與人的貪念一起不斷增長,不能說沒有關係。當代人的貪念越來越強,嗔怒越來越盛,外界就會越來越熱。
這些話,引起我深深思考。尤其在今天這樣的日子,在我出到園外又回來,等於重新到「俗世」打了個轉兒,換了另一種眼光看禪林,這番話就更加感慨深刻。
戒除貪慾,戒除嗔心,這是多麼艱難的修行,卻又是何等殊勝的境界。
再次想到日間與月桂的種種不睦,不禁想這也是一種修行,一種考驗,一道關口:學會與月桂相處,也就學會了對付生活之袍上許多瑣碎的煩惱之蟲。
第二天是周日,仍是可以請假的,但我已打定主意再不會出寺了,因此照足作息表聞鍾即起,上早課,做義工。
午飯後剛想睡一會兒,月桂又來了,一進門就哭,說頭疼。原來她來了月事,但因為園中停電,就洗了冷水澡;又加上隔壁鄰居夢遊,讓她接連三晚都睡不好覺,想找妙韻換所孤邸,妙韻不予理睬,還打起官腔來,說沒事不要到孤邸找她,還告訴她不要跟人說彼此在大理是舊識。種種緣故讓月桂覺得備受委屈,傲氣全消,加上頭疼難耐,就找我哭訴來了。
雖然昨天在心裡一直發誓再不想理她了,然而看到她生病的樣子,立刻又不忍心起來,於是盡足朋友的本分,幫她按摩了頭部,梳理了頭髮,又找藥給她吃,總算好點了。
我們說話的時候,竹籬牆的縫隙里忽然伸進一根細細的尾巴來,上下搖擺著似乎要探測什麼,好像是蛇,正奇怪,又見尾巴縮回去,蛇掉過頭來在縫隙處窺探。我與它對視了一陣子,正想出門看看清楚,剛一起身,那蛇已經「嗖」一聲不見了。我出門來,什麼都沒看到,園裡寂靜一片,人影也沒有一個。
四點半這一座心浮氣燥,堅持了四十分鐘就回來了。陪月桂去了趟辦公室,她找了自然尼師再次提出換孤邸的事,終於獲允,於是我幫著她一趟趟搬了家,重新安頓好。
妙韻叫住我,趁機警告了一番,說是下午有人舉報,說我同月桂在我孤邸里說話聲音過大,影響了經行的學員。還問我:是不是也該給你發個止語牌了?
我本能地拒絕了,承諾說以後會拒絕任何人再到我孤邸來聊天。
事後想想,也許真應該帶上一個,警醒自己,也隔絕他人。止語,其實是有好處的,語言的交流招致的煩惱與是非太多了。
但同時也知道,佛門清淨地,卻並不是沒有是非,我已經很小心了,而且我們說話聲音極低,哪怕趴在門上也未必聽得清楚,更談不到能影響別人的地步,居然有人要出動告狀這麼大陣仗,豈非也太長舌,太是非了嗎?
想想也奇怪,月桂在我孤邸停留的時間並不長,而且其間我還為了找蛇特地出門看過,根本沒有什麼人在經行,怎麼會有人告狀說我們在孤邸大聲說話,以至於影響別人經行呢?
看來園裡不僅多蛇蟲鼠蟻,也多蛇鼠一樣的人。不過,我還是先管好自己吧,何況,我能做的也只是要求自己。從此不說話,看誰還能找麻煩。
同時我也覺得,好像萬事只要同月桂有關,哪怕走近一步多說句話,也會惹起無端的煩惱,實在不宜親近。
之後的一段時間,雖然我刻意疏遠,可是管理人員因為知道我同月桂是朋友,所以分配工作時總是將我們歸為一組,這也真是無奈的事情,也就免不了仍有不斷疊加的小矛盾:比如我讓她跟我一起在早課後留下來打掃佛堂,她卻堅持要等吃過早餐再說,還說反正你一半我一半,你掃你那半就好了,管我什麼時候去呢。然而早課後,正行尼師總是會主動開始打掃,不等早飯開始,就跟我一起「你一半我一半」地掃完整個佛堂了。
有人說每個人的修行道路上都有障礙,那是一種考驗。而我顯然未能通過這考驗。對於月桂的反感漸漸達到了我自己都覺得過分的地步,但這實在沒有道理——姑不論我們曾經是朋友,就算是生活中真有過節的人,我通常也不會在意。
寫作最重要的素質就是關注。對於同自身無關的人事,我一向都不會太放在心上,合則來,不合則清淡如水,甚至視若無睹。然而在寺院這段時間,我卻一直停不下來地同月桂嘔氣,在想像中同她不停對話甚至對罵——而她明明對我沒有那麼重要,我對她也並沒那麼大怨仇,這究竟是怎麼了?
這種無端的嗔怨幾乎成了我修習時最大的心魔,好端端地打著坐,忽然腦子裡就會冒出月桂的聲音或面孔,仍是那睨視的眼神,挑剔的語氣,不斷地指責我這指責我那。
惟一的解釋,就是嗔心在寺院裡被放大了,具象了,凝成一個明確的形象。我知道我所照見的月桂的一切不足,都只映射出我自己的不足;因她而生的所有煩惱,其根源來自自身天性里的缺陷,以及對這缺陷生起的怨懟和拒絕,拒絕承認與自我省察。
可惜的是,雖然道理是明白的,然而到離寺我也未能戰勝這心障。
離寺的那天,月桂還特地與我送別,因為我們畢竟是朋友;但是離寺之後,我們再也沒有聯繫過,因為我一直未能放下——不是放不下與她的齟齬,那些小煩惱根本不值一提,而是放不下自己的過錯——我明知道這種怨恚是不應當有的狹礙心理,卻未能真正在心裡做到雲淡風清。而在我心裡沒有真正對她覺得豁朗親密的時候,也不想在表面上做出親熱的假象,我不能欺騙自己和朋友。
同時,我發現自己也比從前變得小氣,有時候網絡上的一句留言都會使我心生煩惱,徘徊良久。莫非是因為在寺中修習時不能戰勝心魔,反而使得嗔心比從前更盛了麼?
這使我更加意識到修行是一件長久的事,也更理解了尊者的話:「當你對一個人的言行感到生氣時,那是因為你在意他的言行,此時你的心已經被他的言行套住了。如果你能將心從他的言行中抽離出來,反觀自己的心,你將會發現:生氣只是將自己的心緊緊地綁在對方的言行上;而且,生氣的心也是一樣的醜陋,也好不到哪裡去。將心抽離外緣,清醒地覺知當下的身心狀態,這就是正念正知。」
佛家講「戒嗔」,並不是讓自己沒有是非善惡的觀念,而是為了自律——對別人的言行生起嗔恚之心時,自己的心也會同時映象對方一切的醜惡,反應越激烈,只能證明自己越狹礙。只有當自心清涼正直,不生嗔念時,外界浮花泡影的表象才不會對自己生起干擾。
我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做到對所有人都不動嗔心的時候,我會設法找到月桂,那時候,我們或許會是更好的朋友。
PS:名詞解釋
五蘊:
佛教把構成生命的因素分為五類,色、受、想、行、識,合稱「五蘊」。色,在這裡並不指女色、情慾,而是一切物質現象的統稱,是我們的肉身,稱為「色蘊」或「色法」;除了色蘊之外的心理現象,則合稱「名蘊」或「名法」。所以五蘊又叫作「名色法」。而眾生執著於名色,強調或追求「我」「我的」,佛教便稱為「我見」或「我執」,是一切苦的根源。
2014年11月,吉祥尊者前往西安白馬招覺院說法,我有緣得見,當面叩問了自己嗔心反盛的緣由。尊者溫言答:這好比一個人在凌亂的房間住久了,不以為意;但有段日子住進了乾淨整潔井井有條的房子,習慣後又重新把房間弄亂,就再也不能忍受了。你修行之後,心變得乾淨,就更加不能忍受外界的污穢;但如果真正修得寬容,又會重新開朗,包容一切。所以,要繼續修行,戰勝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