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風雨中的殘紅碎玉

2024-10-09 01:26:33 作者: 西嶺雪

  (一)

  有句俗話說:「皇帝的女兒不愁嫁。」

  其實是誤會,這說的是皇上強行賜婚的話,沒人敢違旨,於是皇女就不擔心心找不到婆家了。可是如果這是個聖明皇上,不肯強迫大臣的話,那麼皇上的女兒還真沒人願娶。

  比如唐宣宗為女兒選駙馬時,士族子弟就集體沉默,沒有一個人應選。於是宣宗向宰相問計,宰相白敏中(白居易的堂弟)遂推薦說:今年新科狀元鄭顥就很好啊,年輕俊朗,又未娶妻。

  唐宣宗欣然允諾,遂命白敏中負責此事。

  可是鄭顥在考舉前是和盧家千金有過婚約的,與很多話本小說的情節一樣,臨上京前,曾經長亭灑淚,折柳贈別,柔情蜜意說待我金榜題名,立刻前來迎娶。

  鄭顥並非陳士美,沒有一朝中舉就翻臉無情。因此白敏中來說項時,鄭顥並不願意,實言相告說在考舉前已經和鄭州盧家小姐訂了婚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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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敏中沉下臉說:訂婚,那就是還沒成婚嘍,寫封信退婚就是。皇上的聖旨這兩天就下達,你抓緊時間處理一下吧。

  鄭顥想著臨別前盧小姐的淚眼朦朧,實在不願負心,索性不告而別,偷偷離開京城奔鄭州,備足聘禮,敲鑼打鼓地準備迎娶心上人,來一個「金榜題名日,洞房花燭時」的雙喜臨門。

  但是白敏中提前聽說了消息,竟以宰相之權簽下堂書快馬加鞭送至鄭州,強行將鄭顥帶回京城。

  可憐鄭顥和盧大小姐青梅竹馬,兩情相悅,一對美滿鴛鴦就這樣生生被拆散,因此心中暗恨了白敏中一輩子。

  我們今天經常看到舉子高中狀元後立刻被皇上招為駙馬的狗血劇情,然而實際上,鄭顥是大唐三百年間唯一確切可考的狀元駙馬。而他與萬壽公主的婚姻只維持了十年,十年後,鄭顥抑鬱而終。

  《全唐詩》收錄其詩唯有一首:

  續夢中十韻

  間歲流虹節,歸軒出禁扃。奔波陶畏景,蕭灑夢殊庭。

  境象非曾到,崇嚴昔未經。日斜烏斂翼,風動鶴飄翎。

  異苑人爭集,涼台筆不停。石門霧露白,玉殿莓苔青。

  若匪災先兆,何緣思入冥。御爐虛仗馬,華蓋負雲亭。

  白日成千古,金縢閟九齡。小臣哀絕筆,湖上泣青萍。

  詩寫得很普通,但是「御爐虛仗馬,華蓋負雲亭」一聯充滿無奈之情,而尾聯「小臣哀絕筆,湖上泣青萍」顯然是臨終所作,可見鄭顥對自己的駙馬生涯,自始至終都是不情願的。

  但是他自己雖然不願意做駙馬,卻動員了自己的好朋友於琮做駙馬,為自己挑選了一個好連襟。

  而關於駙馬於琮的故事,也同樣是一波三折。

  原來,萬壽公主嫁出去了,皇上又開始為永福公主的婚事發愁。鄭顥就對好友於琮說:「你很有才華,只是運氣不好,所以一直不得志。如果你願做駙馬,倒是一條升官捷徑,可展平生所能,我有辦法幫你。」

  於琮想了想,就答應了。於是鄭顥便向宣宗舉薦,宣宗問明於琮才華樣貌都屬上乘,祖上歷代為官,父親是戶部侍郎,門第高貴,堪為佳婿,遂欣然允婚。

  於是鄭顥又托人給考官遞話,說這是皇上心中的駙馬之選,讓人在貢舉時將於琮錄取為進士,選官左拾遺、內供奉。有了地位,這才正式宣布與皇家訂親。

  永福公主知道這婚事是姐夫促成的,又向姐姐打聽了於琮相貌年紀,對婚事也很滿意。

  可是就在成婚前不久的一次宴席上,公主因為一點小事鬧脾氣,把筷子給折斷了,惹得唐宣宗李忱大發雷霆,教訓說:「你這樣的性子,怎能嫁到士大夫家做媳婦?」竟然另外指婚,讓四女兒廣德公主嫁給了於琮。

  永福公主連哭都沒來得及一聲,就把一個到手的未婚夫婿給丟了。

  於是,成婚之日,姐妹易嫁,這婚禮相當轟動。

  廣德公主平白撿了個乘龍快婿,對這宗婚事那是相當珍惜。出嫁後舉案齊眉,尊老愛幼,家族中凡有慶典,她都會規規矩矩地和其他媳婦一樣按老少順序站隊,從不以公主身份僭越,絕不會發生像昇平公主「醉打金枝」那樣的鬧劇出來,絕對是一等一的唐朝好媳婦。

  (二)

  859年八月,唐宣宗病逝,原欲立第四子夔王李滋為太子,還未及下詔而終。於是宦官們矯詔另立,迎皇長子李溫為帝,改名李漼,史稱唐懿宗。

  這又是一個標準的昏君,沉湎游宴,揮霍無度,不思政務,四處遊興,各種荒唐事干全了。

  他每天都要想出不同的理由在宮中設宴,每月大擺宴席十數次;宮中供養樂工五百多人,常常帶著他們四出遊幸,花費無數;有時候出行遊冶,內外扈從多達十餘萬人,開支數額巨大,「大和之治」攢的那點銀子很快就被他敗光了。

  咸通四年(863),懿宗率隊將高祖獻陵以下到宣宗貞陵十六座帝陵統統拜了一遍,扈從上萬,耗時日多,祭祀物品更是難以計數。

  懿宗最寵愛的女兒,是同昌公主。

  傳說這同昌公主生下來不會說話,大家都以為她是個小啞巴。有一次大病,連日昏沉,父親來看她時,同昌公主忽然睜開眼說:「得活。」

  眾人皆驚,不知道公主為何忽然病癒,更為何能開口說話了。就在這時,迎立太子的儀仗來到王府門前,李溫一步登天,從此視公主為福星,十分寵愛。

  還記得《紅樓夢》中秦可卿房內擺設,「懸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聯珠帳」麼?說的就是這位公主。

  懿宗為同昌公主選中的駙馬是新科進士韋保衡,也是世家之子。出嫁之日,那婚禮的排場當真是空前絕後,奢華到逆天。《杜陽雜編》有載:

  咸通九年,同昌公主出降,宅於廣化里,賜錢五百萬貫,仍罄內庫寶貨以實其宅。至於房櫳戶牖,無不以珍異飾之。又以金銀為井欄藥臼、食樻水槽、釜鐺盆瓮之屬,仍鏤金為笊籬箕筐。制水精火齊琉璃玳瑁等床,悉榰以金龜銀螯。又琢五色玉器為什合,百寶為圓案。又賜金麥銀米共數斛,此皆太宗廟條支國所獻也。堂中設連珠之帳,卻寒之簾,犀簟牙席,龍罽鳳褥。連珠帳,續真珠為之也。卻寒簾,類玳瑁班,有紫色,雲卻寒之鳥骨所為也,未知出自何國。

  這裡明明白白交代了「連珠帳」的來歷。同昌公主出嫁的規格,遠超唐朝史上最得榮寵的太平公主和安樂公主,是三百年間最輝煌的一次,卻發生在大勢已去的晚唐,這絕不是錦上添花,而只會加速了大唐的滅亡。

  所謂「德不配位,必有災殃」。同昌公主的婚禮如此奢靡,絕不會給她帶來幸福,而只會受到天譴。因此結婚一年多就病故了。

  且說駙馬韋保衡因為娶了同昌公主而平步青雲,先是任翰林學士,不久官拜中書舍人、兵部侍郎,以本官平章事,也就是宰相之位。有才之士要拼搏一輩子才能得到的尊榮,他只用一年就得到了,更是德不配位。

  況且韋駙馬又不是什麼有志之士,用投機手段得來高位後,毫不懂得韜光養晦,珍惜機緣,而是挾私弄權,凡自己看不順眼的,必加排斥,在朝中結怨甚多。

  公主薨,懿宗悲痛至極,親作輓歌,還命令百官為輓詞祭奠,這也是逾制的。但懿宗只顧一己之私,哪管什麼祖宗禮法,不但命令公主乳母殉葬,且把為公主治病的御醫韓宗卲等二十餘人悉數處死,甚至連其親族也不放過,株連者三百餘人,趕得上一次小型政變。

  宰相劉瞻、京兆尹溫璋等極力上諫,勸誡皇上不要濫殺無辜,結果你猜怎麼著?其實一點也不難猜,這兩人都被貶了。

  溫璋心灰意冷,氣性又大,憤然說:「生不逢時,不如一死了之。」竟然服毒自盡。

  溫璋自殺了,而唐懿宗的倒行逆施,又何異於自取滅亡?

  這宗鬧劇持續了大半年,就連廣德公主的駙馬於琮也被牽連在內,遭到流貶。

  論輩份,同昌公主應該喊於琮姑夫,按說從無姑父平白為侄女遷怒的道理,可是一則皇家從無親情,二則懿宗就是個神經病,更是不論是非皂白。

  駙馬被貶,公主可以不必隨行。但廣德公主主動請求說:「我丈夫在哪兒,我也在哪兒,天涯海角,必定相隨。」

  貶放途中,廣德公主害怕失去理智的親哥哥懿宗會派人暗殺於琮,經常換上於琮的衣裳當替身;每見可疑之人,必擋在於琮身前,一路小心,終於保住丈夫安全抵達,兩夫妻於貶地相濡以沫。

  這樣的鶼鰈情深能夠出現在人倫奇突的皇室婚姻中,著實難得。

  除了寵溺同昌公主濫殺無辜外,神經病的懿宗還幹過另一件更讓人無語的事:迎佛骨!

  一個窮奢極欲、雙手染滿鮮血的殺人狂魔,竟然崇信佛法,這真是給佛教徒抹黑。

  武宗滅佛之後,佛教勢力受到沉重打擊,一度消沉。但在宣宗即位後,全國陸續恢復了寺院建設。到懿宗時期,佛教勢力再次蓬勃。

  唐懿宗一手大開殺戒,揮金如土,一手廣建佛寺,布施無數。似乎這樣,就可以為自己的揮霍找到正當理由了,也可以為自己的殺人無數洗清罪孽了。可是佛教首戒就是不能殺戮,更忌奢靡,所以說經是好經,都是被歪嘴和尚念壞了。

  佛經的大量需求刺激了印刷術的發達,現存最早的印刷品之一就是咸通九年(868)刻印的《金剛經》卷子,今藏於倫敦大英博物館。而國內現存最早的印刷品,則是佛家的《陀羅尼經咒》。

  咸通十四年(873)三月,懿宗下詔往法門寺迎佛骨來京供奉。

  還記得韓愈為了諫迎佛骨而被憲宗貶謫嗎?迎佛骨第二年,憲宗就駕崩了,佛祖一點都沒有保住他。

  如今懿宗又來了這麼一出,大臣們也是一致反對,勸諫理由除了此舉實勞民傷財之外,又加上了唐憲宗的前車之鑑,以為此舉不祥。

  然而唐懿宗充耳不聞,倔犟地說:「朕能活著見到佛骨,死也無憾!」

  以他奢侈無度的一貫做派,這次迎佛骨的規模,比起憲宗那回有過之而無不及。於是佛祖回饋他的也比對憲宗來得更雷厲風行,三個月後,就讓懿宗歸天禮佛去了。

  咸通十四年(873)七月十九日,41歲的懿宗李漼在咸寧殿病卒。五子李儇(862—888)在宦官擁立下即位,史稱唐僖宗。

  (三)

  唐僖宗李儇即位時,只有12歲,是整個唐朝即位年齡最小的皇帝。

  一朝天子一朝臣,韋保衡的勢力被奪,曾經被他陷害的人開始群起反攻,韋保衡先是獲罪,後被賜死,也算是報應了。

  廣德公主和於琮,也終於奉詔回京,恢復封祿。

  乾符元年(874),於琮得授太子少傅,不久職任山南東道節度使,加同平章事,成為宰相。

  本來,故事可以有個美好的結局,壞公主和壞駙馬雙雙喪命,好公主和好駙馬白頭偕老。如果是這樣,那麼晚唐公主的婚姻生活中也就會有一個關於幸福的童話。

  可惜的是,天不從人願,大規模的王仙芝、黃巢起義爆發了。

  這幾乎也是必然的,因為這個小皇帝李儇,和他的叔叔唐敬宗李湛一樣,痴迷於騎射劍術等各種體育遊戲,猶為熱衷打馬球,經常因為迷戀遊戲而荒廢朝政。朝堂之事,任由宦官田令孜任意作為,還把田令孜稱為「阿父」。

  認賊作父固然可恥,一個堂堂皇帝竟然認太監作父,簡直荒唐之至,這國家朝政還好得了嗎?

  田令孜貪婪無度,四處索賄,所有官員任免,全由賄賂數額決定。在此情形下,全國各地盜賊橫行,藩鎮兵變或是私伙起義都是家常便飯。而其中規模最大的,就要屬私鹽團伙王仙芝和黃巢的義軍了。

  880年,黃巢進犯長安。僖宗和他的前輩玄宗一樣,麻溜兒地逃往四川。

  逃亡之前,混蛋小皇帝還舉行了一場令人瞠目結舌的馬球賽。

  因為入蜀之前,要先選蜀地節度使,當時的候選人有四位,而蜀地只有三鎮,即西川、東川、山南西,其中猶以西川節度使最為重要。

  四人三鎮,如何選擇?於是僖宗這個小混蛋就讓四人打馬球,以名次決定職位——如此兒戲,唐朝怎能不亡?

  結果,大太監田令孜的哥哥、左神策軍將佐陳敬瑄獲勝,取得了西川節度使之位。

  詔令一出,天下皆驚。因為原任崔安潛文武雙全,擅用兵,曾經大破王仙芝部隊,並與黃巢多次交手,從未落敗。這樣一位名將,本應加官進爵才對,卻因為一場馬球賽輸掉了官位,由毫無建樹的宦官統領取代,這簡直是找死的節奏啊。

  這樣的情節,如果出現在電視劇里,大家一定會覺得是網絡作家為了出奇制勝,而故意製造一些匪夷所思的荒誕情節來博眼球,可它竟然實實在在發生在大唐王朝最危難的時刻。唐朝小皇帝,就是這麼混蛋到令人瞠目!

  於是,皇帝在田令孜神策軍的護衛下,浩浩蕩蕩恬不知恥地逃往蜀地,效仿玄宗皇帝「西狩」去也,成了唐朝歷史上唯一一個終身逃亡的倒霉皇上。

  詩人羅隱《帝幸蜀》一詩記錄了這段史實:

  馬嵬煙柳正依依,又見鑾輿幸蜀歸。

  泉下阿蠻應有語,這回休更冤楊妃。

  唐末進士韋莊的也曾作《立春日作》詩云:

  九重天子去蒙塵,御柳無情依舊春。

  今日不關妃妾事,始知辜負馬嵬人。

  這兩首詩都是拿僖宗入蜀與當年的玄宗入蜀相比,指出帝王無德,國家動盪,其實關後宮妃子何事?當年的楊貴妃死得委實冤枉。

  這次幸蜀,於琮與廣德公主並未隨駕。

  此時於琮年已老邁,多年流離失所,已經厭倦了東奔西躲的流亡生涯,恰又抱病在身,故而留守長安,好媳婦廣德公主自然也侍病在側,不肯遠離。

  881年1月,黃巢在長安稱帝,國號大齊,並宣詔於琮為宰相。

  於琮守節不從,聲稱:「我本大唐駙馬,焉能受叛軍官職。」於是被殺。

  公主眼見丈夫慘死,垂淚說:「我和我丈夫誓死相隨,他在哪裡,我在哪裡,他既被你們所殺,我誓不獨活,但請引刀一快!」

  士兵們一聽都愣了,找死?大王命我來巡山,只說那老頭若不應詔就殺了,可沒說要殺公主啊。這怎麼辦?

  趁著士兵猶豫,廣德公主轉身逃入內室,關閉房門,懸樑自盡,以身殉夫。

  好公主與好駙馬,到底完成了「你是風兒我是沙,纏纏綿綿到天涯」的誓言,生死相隨。

  於琮這樣的例子並不罕見。黃巢在長安時短暫稱帝,對於唐朝大臣是從者召之,抗者殺之。大臣們四處躲藏,反軍滿城搜捕,大開殺戒。

  寫過《汴河懷古》和《茶中雜詠十首》的「醉吟先生」皮日休就曾應詔為官,被封為翰林學士。

  皮日休(約838—?),字襲美,又字逸少,湖北竟陵人,曾住鹿門山,道號鹿門子,又號間氣布衣、醉吟先生、醉士等。進士及第,在唐時歷任蘇州軍事判官、著作佐郎、毗陵副使等官職。

  其詩作《天竺寺八月十五日夜桂子》選入人教版小學課本:

  玉顆珊珊下月輪,殿前拾得露華新。

  至今不會天中事,應是嫦娥擲與人。

  這首詩作於他進士及第的次年,正是得意之時,詩中充滿欣喜。

  士子中舉被稱為「蟾宮折桂」。因而這位新科進士在中秋夜臨桂賞月,欣然自得,詠說這桂花是從月宮飛落的,我在殿前拾得,還沾著露水的馨香。我還不明白天上的事到底是怎樣的,不過桂花飛落,應該是嫦娥撒下來賜予凡人的吧。

  折桂之喜溢然紙上,隔了上千年,迄今讀來猶覺貽人桂花,手有餘香。

  皮日休擅諷喻,但是懿宗、僖宗哪裡是能聽得進意見的人呢?皮日休在唐室朝廷得不到重用,便去投了黃巢,成了唐室的叛臣。

  可惜,他在黃巢軍中還沒有來得及展示濟世良才,黃巢便兵敗了,皮日休亦不知所蹤。

  (四)

  唐僖宗李儇在四川躲避了整整四年,直到885年三月方迴轉長安。

  但是大唐疆土已經被各節度使瓜分大半,直屬皇權的,僅有劍南、山南、嶺南的數十州縣而已。

  對於皇上的這次還京,詩人崔道融有詩《鑾駕東回》,再次提起了楊貴妃:

  兩川花捧御衣香,萬歲山呼輦路長。

  天子還從馬嵬過,別無惆悵似明皇。

  這首詩極盡諷刺之能事,可見唐皇帝在百姓心中已經半點威風不存了。

  即使這樣,唐僖宗也完全沒有從危機中吸取到任何教訓,仍不懂得選拔賢能。一是倚重宦官,二是本人無能,他在逃亡過程中,全不念川軍護駕之功,不加賞賜,卻只犒賞隨駕的神策軍。

  另一面,因為黃巢軍內部分化,手下叛軍首領朱溫降唐。唐僖宗大喜過望,認為「天賜我也」,賜朱溫更名朱全忠,授以實權。他沒想到是,就是這個朱全忠,最終奪走了大唐江山,建立後梁以代之。

  當年唐玄宗重用安祿山,導致了安史之亂並逃往四川;如今唐僖宗再次追著祖宗腳印往四川避了一回難,卻全沒有吸取教訓,親手提拔了唐朝的挖墓人朱溫,竟然還賜名「全忠」。這皇帝的腦子,絕對是在打馬球的時候被驢踢過!

  但是唐僖宗這會兒還完全不知道自己不但認太監做「阿父」,還同時以天敵為心腹,仍為了自己的重返皇城而得意洋洋呢。還特地召來黃巢的姬妾,責備說:「你們都是高官顯貴之女,世代蒙受國恩,竟然屈從反賊,可謂不知羞恥。」

  為首的一個女子利辭反駁說:「逆賊凶不可擋,朝廷有百萬軍隊,尚且宗廟失守,皇上棄宮逃往巴蜀,不顧百姓。我等弱女子又能如何?若是陛下因為我等未能抗賊而責罰,那又把那些公卿將帥們放到什麼地方去呢!」

  這番話,說得簡直太好了!誠如花蕊夫人之詩:「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

  唐僖宗惱羞成怒,只好跳腳大叫:「你們從了黃巢又怎麼樣?他還不是敗了?黃巢敗了!黃巢敗了!」

  黃巢,固然是敗了,皇朝,卻也一樣敗了。

  這些可憐的女子,到底還是被拉到街市殺頭示眾,以彰顯皇家威風。卻不知,百姓們看著這些先被反賊污辱又被皇帝斬首的可憐女子,心中咒罵的,只有這個縮頭烏龜的混蛋皇帝,又哪有什麼威風可言呢?

  對此,寫過「這回休更冤楊妃」諷刺僖宗入蜀的羅隱,又寫了一首《西施》來諷刺:

  家國興亡自有時,吳人何苦怨西施。

  西施若解傾吳國,越國亡來又是誰。

  家國興亡,在於天時地利人和,天不假時,王者無德,必致天下動亂,卻與女子何辜?

  羅隱替女子們發問:若說吳國之亡是因為西施,那麼後來越國也終遭滅亡,又該怪誰?帝國更迭,從來都是帝王之事,何必總是拿女人出氣?

  西施也罷,楊玉環也罷,花蕊夫人也罷,風雨飄搖中,脂殘粉褪,蒙辱最深的總是女人,而風住塵香,女子們零落成泥碾作塵,香魂已逐杜鵑飛,還要為男人們承擔罵名。大唐皇上,可知羞恥?

  且說這之後,奸宦田令孜依然故我,只管貪婪斂財。因為看到大臣王重榮手握鹽田,便想吞占,而且不給就搶,還想發兵硬奪。

  這是典型的官逼官反,於是王重榮求助太原帶兵的李克用,兩人聯手進逼長安。於是剛安穩了沒多久的唐僖宗只得再次逃亡。

  這次沒臉再回成都了,就近躲到了陝西鳳翔。

  此時朝廷諸軍各自為政,看到小皇帝又跑了,索性擁立襄王李熅為帝,遙尊唐僖宗為「太上皇」。

  這是大唐最後一位太上皇,也是最年輕的一位太上皇。時為886年。

  不過唐僖宗畢竟年輕,可沒唐玄宗那麼安分,對這位新帝壓根不認帳;李熅只是個傀儡皇帝,也沒有肅宗李亨能幹,所以不久,唐僖宗又糾結兵馬打回來了。李熅被殺,僖宗削其屬籍,廢為庶人,故而在歷史上也沒有個諡號。

  888年二月,在流亡生涯中重病纏身的唐僖宗終於再一次返回長安,拜謁太廟以後,舉行大赦,改元文德。只過了一個月,即「暴疾」而亡,年僅27歲。

  不過,他雖然一生顛沛流離,幾度逃離京師,但最終駕崩,卻是安穩躺在皇宮武德殿駕鶴西行的,總算死得瞑目。

  因皇子年幼,眾臣擬立皇弟李保為嗣君。然而晚唐的慣例是宦官專權,立皇帝這麼大的事哪能交給宰相們說了算,自然是由太監做主。

  於是,新一任權宦楊復恭披掛登台,請立唐僖宗胞弟壽王李傑為帝,登基後改名李曄,史稱唐昭宗。

  拋開最後被叛軍控制的傀儡小皇帝李柷不算,李曄可以說是大唐最後一任正經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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