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隱的夕陽無人能懂
2024-10-09 01:26:30
作者: 西嶺雪
(一)
後人經常會用李商隱的一首詩來形容晚唐氣象:
樂遊原
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這首詩從風格上很像古體詩,然而卻是標準的首句不入韻五言絕句仄起式。李商隱寫詩很少老老實實不用典故,且最善七言,這首五言絕句在他生平作品中是較為特別的一首。
難得不用典了,卻本身就成了典故,後世說起晚唐夕照,無不以此詩為讖,也真是詩壇上令人感慨唏噓的一件事。
李商隱(約813—約858),字義山,號玉溪(谿)生,又號樊南生,祖籍懷州河內人(今河南焦作沁陽),出生於鄭州滎陽,和杜牧並稱「小李杜」,與溫庭筠合稱「溫李」,是晚唐詩人的代表人物。他的詩詞大多喜用典故,隱晦難解,對後代「西崑派」影響巨大。
宋代吳炯評價:「唐李商隱為文,多檢閱書史,鱗次堆集左右,時謂為獺祭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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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舉一個詩人們最常表現的「懷才不遇」主題為例,別的詩人大多喜用「黃金台」啊,「千里馬」啊作比,唯有李商隱卻寫了一首《破鏡》來表白:
玉匣清光不復持,菱花散亂月輪虧。
秦台一照山雞後,便是孤鸞罷舞時。
這裡用的是「孤鸞舞鏡」之典。有王者獲一鸞鳥,甚愛之,欲其鳴而不得。於是夫人給他出了個主意說:「嘗聞鳥見其類而鳴,何不懸鏡以映之。」
王以為然,遂在鸞前豎了一面銅鏡。鸞見鏡中形影,以為終於得到了同伴,遂對鏡而鳴,徹夜舞蹈,一奮而絕。
李商隱說權貴們的鏡子都拿去照山雞了,孤鸞終究沒有同伴,所以也就不會起舞,自喻出類拔萃,舉世無匹。
這樣的傲慢,這樣的刻薄,真讓人為他擔心,實在不像能安穩度日的樣子。
李商隱的人生與唐宣宗完美重疊,出生較李忱晚三年,去世則比他早一年。歷經了憲宗、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宣宗六朝,是「牛李黨爭」最典型的犧牲者。
和很多詩人一樣,李商隱也是幼年喪父,聰慧好學,「五歲誦經書,七歲弄筆硯」,16歲便以才聞名,24歲科舉及第。
他的發跡,主要得自宰相令狐楚的提攜。
李商隱的父親在浙江做官,客死異鄉時,小商隱還不足10歲,就要以長子的身份扶靈還鄉,千里引幡,用盡家資,「四海無可歸之地,九族無可倚之親」,小小年紀就要出來打工。可以做的工作有兩種:一是替人抄寫,二是幫人打雜,「傭書販舂」,文武雙全。
這個時候,他認識了生命中一位重要的貴人:河南節度使令狐楚。
令狐楚因為欣賞李商隱的文才,特別叮囑兒子令狐綯與之結交,並親自授以駢驪章奏之學,後又聘其入幕為巡官,並資助他上京赴考。
對此,李商隱充滿了感遇之恩,曾寫下《謝書》一詩:
微意何曾有一毫,空攜筆硯奉龍韜。
自蒙半夜傳衣後,不羨王祥得佩刀。
毫不意外地,這首詩里連用了三個典故:
龍韜,指張良「橋下三進履」所得的那本《太公六韜》,這裡代指李商隱向令狐楚學藝。
半夜傳衣,則指禪宗五祖弘忍給慧能傳袈裟的事。不識字的火頭僧慧能因為一首「菩提本無樹」得了弘忍激賞,遂決意傳其衣缽,卻不便明說,而是用拐杖在石柱上敲了三下。慧能心領神會,半夜三更來到弘祖禪房,得傳真法。
《西遊記》借鑑了這個故事,孫悟空拜師菩提老祖,也是被用拐杖敲了三下猴頭,於是就半夜上門求法去了。
王祥,是「二十四孝」中臥冰求鯉的孝子,他和曹操麾下的大將呂虔是好朋友。呂虔有把好刀,人們說佩此刀可以位列三公,而呂虔自覺德不配位,遂將刀送給了王祥。
曹雪芹好友敦誠曾經為了請雪芹喝酒,當劍沽酒,並有詩吟「我今此刀空作佩,豈是呂虔遺王祥」,便來於此。
李商隱這首詩有點精神分裂,先是把自己的身份放得很低,說身微之人,不值一毫,只拿著筆硯就來投奔令狐公學習兵法啦。而公不吝賜教,如同禪宗五祖半夜傳衣,授我真傳,令我感激,連王祥得佩刀那樣的好事都不羨慕了。
然而王祥所以得佩刀,是因為呂虔認為他才是真正的宰相之才啊。李商隱在這裡是覺得自己將來也應該如令狐楚一般出將入相麼?
也許他沒那麼想,只是提筆詩成,用典如流。好吧,既然他說「不羨」,那就今生與將相無緣了。
(二)
就在李商隱登進士第的那年冬天,即837年十二月,令狐楚病逝。李商隱料理完恩師的後事,應涇原節度使王茂元聘請,入幕為僚,後來且娶了王的女兒。
洞房花燭本是好事,可是對李商隱來說,卻是情場得意,官場失意,從此便扯進了「牛李黨爭」的泥流中,一生不得平安。
因為令狐楚父子是「牛黨」主力,而王茂元與李德裕交好,向來被視為「李黨」成員。李商隱的行為被解讀成了牆頭草,隨風倒,是對恩師令狐楚的背叛,是騎牆之學。
之後,李商隱一直受到排擠。843年,李商隱的岳父王茂元過世,他的處境更加困難了。
宣宗繼位後,李德裕被貶崖州,令狐綯權傾一時。李商隱閒居洛陽,於微蹇之時向其求助:
寄令狐郎中
嵩雲秦樹久離居,雙鯉迢迢一紙書。
休問梁園舊賓客,茂陵秋雨病相如。
「嵩雲秦樹」代指洛陽與長安,與杜甫「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雲」同一用法。
次句則用「鯉魚傳書」的老典故,說李商隱與令狐綯分別已久,千里迢迢收到舊友的一封來信。三四句以病中相如自代,感謝朋友問候。
可見兩人仍然時有書信往來,但是舊版資料多認為令狐綯不念少時同學之情,認定李商隱當年背叛了自己的父親,對他非常冷淡。
重陽日,李商隱來到令狐家弔祭恩師,令狐綯避而不見,李商隱遂留詩於壁:
九日
曾共山翁把酒時,霜天白菊繞階墀。
十年泉下無人問,九日樽前有所思。
不學漢臣栽苜蓿,空教楚客詠江蘺。
郎君官貴施行馬,東閣無因再得窺。
首聯憶舊,觸景思人。頷聯說恩師已過世十載,重陽九月九日,我來到堂前,見樽而思。霜天白菊,皆是點明重陽時節。
頸聯暗刺令狐綯不肯見憐相助,感慨自己報國無門。
《北夢瑣言》等記載:令狐相國看到這首詩後,十分慚愧悵恨,遂將此廳關閉,終身不再進入。
那為什麼不乾脆將這首詩鏟掉呢?因為詩中有「楚客」一詞,雖是商隱自喻,卻沖犯令狐楚之諱,其子不得除之。
話說李商隱作為弟子,前來弔祭恩師,卻題詩直言其諱,也是不敬之舉。
因此《小清華園詩談》評:「李義山之『曾共山翁把酒時』能寓悲涼於蘊藉,然不如韓昌黎之《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雖不無怨意,而終無怨辭,所以為有德之言也。」
此為正解。李商隱之不如韓愈胸襟闊大處,正在於此。
之後的故事就有了兩個版本,一個版本說令狐綯從此更恨李商隱,愈發排斥;另一個剛好相反,說他見到詩,動了惻隱之心,遂補授商隱為太學博士。
但是不論哪一種,結果是一樣的,就是《新唐書》所記載的:「牛、李黨人蚩謫商隱,以為詭薄無行,共排笮之。」
因為牛黨固然認為李商隱背叛,而李黨覺得他弔祭令狐楚,也是腳踩兩隻船。
於是李商隱成了風箱裡的老鼠,兩頭著風。
這樣一個人,在政治上等於是判了死刑,甚至在人品上,也不免被說三道四。就連後世對李商隱的評價也往往受此左右。
然而細看李商隱一生所為與詩中所志,並無黨派傾向。他只是一個詩人,想立功,想報國,卻未想過一定要依附哪一黨,背叛哪一派,只是遇到恩師便學藝,遇到知己便結婚,卻被迫一生走在了政治的夾縫中,窒息至死。
他曾寫過一首《嫦娥》,或許,是他自身孤寂悵憾的寫照吧?
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李商隱的後半生,一直仕途坎坷,官微薪薄,幾番出仕,三度入幕,碧海青天夜夜心,卻終無出頭之日,一生鬱郁不得志。
851年,李商隱的妻子亡故。為了生計,他不得不拋下弱子幼女,遠赴梓州入幕任節度書記,這是他最後一次幕府生涯。
在入府三年後的踏青節,他寫下《二月二日》一詩,詩中飽含思歸之念:
二月二日江上行,東風日暖聞吹笙。
花須柳眼各無賴,紫蝶黃蜂俱有情。
萬里憶歸元亮井,三年從事亞夫營。
新灘莫悟遊人意,更作風檐夜雨聲。
這首詩雖亦用典,卻極平實。
首聯時間、地點、事件,乃寫的是蜀中風俗,二月二日踏青節。風輕日暖,笙歌細細,蜀人行於陌上,賞花拂柳,蜂忙蝶亂。
要注意的是,笙簧之器,都是畏寒怕濕的,冬天時吹之澀滯,要以微火香料來暖笙,方可吹奏。如今東風漸暖,麗日如新,笙簫自然也就聲音清亮了。因此「聞吹笙」並非泛泛之語,而是與「東風日暖」緊密相關,成為因果關係。
頷聯寫景,不過是不是二月二日這麼早就有蜂蝶出現,我有些懷疑,不知是作者泛寫,還是蜀中地氣特殊使然。不過花柳蜂蝶,紅綠黃紫,從色彩上來看,是夠明麗溫暖的了。倘是實景,可見詩人心情不錯;若是虛寫,則只是作者觸景傷情而已。
頸聯一轉,寫到思歸之意。說我已經入幕三年,萬里憶歸,身在柳營,心念桃源,更期何時歸去?
元亮井,自是指陶淵明,字元亮,向來被詩人們奉為田園歸隱的生活標籤;亞夫營,則指周亞夫屯兵細柳營,代指入幕生涯。
同時,義山此時的幕主是東川節度使柳仲郢,以細柳營之「柳」暗射其姓,十分巧妙。空間上的萬里,對時間上的三年,更為工整。
最後,尾聯說江邊新灘流水,不體諒我這異鄉遊子的心情,潺潺流淌,如夜雨敲檐,更是惹人離思。
這首詩以新春樂游這樣一件美景美事來寄託愁思,筆調流麗而思緒抑塞,雖思路新奇,終覺傷情太過。
李商隱無論秋雨春風,花開水流,都是這般牽愁動恨,又怎得長壽呢?
858年,李商隱於鄭州病終,享年45歲。
崔珏曾有詩《哭李商隱》:「虛負凌雲萬丈才,一生襟抑未曾開。」寫盡義山一生。
(三)
或許正是因為李商隱終生抑鬱難言的處境,欲說還休,便成了他詩風中最明顯的特色。這種風格,用他的《夜雨寄北》來形容最為確切: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這首詩又有個題目叫《夜雨寄內》,說是李商隱寫給自己的妻子的,滯留巴蜀時的寄懷之作。
可是推算時間,李商隱寫這首詩的時候,他的妻子已經亡故。那他到底是寫給朋友還是托詩言志呢?
重點在於「君問歸期未有期」吧?縱觀李商隱一生,始終是前途迷茫,風雨飄搖,當此秋窗雨夕,遙想京中風物,不知何時歸去,更不知還有沒有機會列位朝班,一展抱負?
想說,無從說起;欲歸,如何歸去?眼前只有這風雨迢遙,霧迷重山。可不是只能垂首剪燭,「卻話巴山夜雨時」麼?
李商隱的心境,著實曲折淒迷。
他的詩文大多隱語,並喜歡借古諷今,寫下大量的詠史詩。李商隱的詠史不同於以往文人無病呻吟的「發思古之幽情」,或是托古述懷,抒發不遇之志,而是往往著眼於歷史來指陳政事、譏評時世,其根本是政治詩。比如這首:
詠史
歷覽前賢國與家,成由勤儉破由奢。
何須琥珀方為枕,豈得真珠始是車。
遠去不逢青海馬,力窮難拔蜀山蛇。
幾人曾預南薰曲,終古蒼梧哭翠華。
首聯說縱覽歷史,往往成功源於勤儉,而衰敗起於奢華。這一句既是起興,也是命題,已經把意思完全表達明白。接下來的,全是用典。
第一個典故是琥珀枕,南朝皇帝曾經得到了一個名貴的琥珀枕,卻將它搗碎了入藥給戰士敷傷。
第二個典故是珍珠車,相傳齊桓公與人爭富,其人誇耀自己有車千乘,每一輛車上都裝飾著大珍珠。齊桓公卻說,我有人才無數,那才是天下至寶。
第三個典故是青海馬,就是郭隗給燕昭王講的那個用五百金迎還一匹千里馬骨架的故事。
第四個典故是蜀山蛇,蜀國五壯士拔蛇開道的故事。
這四個典故都在說一件事,就是帝王之道,在於人心。
最後一句還是用典,當年舜作《南風歌》,一唱而天下太平。蒼梧是舜埋葬的地方,而翠華是皇帝儀仗中頂上的華蓋,代指皇權。
尾聯是說再也沒有歌南風的舜帝這樣的好皇上了,祖墳里都要為不孝子孫傳出哭聲來。
這首詩又一次預言了大唐的將來。李商隱死後一年,大唐最奢侈昏君唐懿宗登基,其生平真是每一句都卡准了這首詩所預言,不但窮奢極欲,而且在位十四年,換了二十多個宰相,沒有一個可用之才。大唐歷朝皇帝的魂靈,怎能不哭?
再如《賈生》,更是李商隱詠史詩中的傑作:
宣室求賢訪逐臣,賈生才調更無倫。
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
賈誼是所有詩人的作品中經常出現的人物,通常都作為懷才不遇貶抑長沙的代言人。
然而李商隱卻別出機杼,感慨的是賈誼難得被漢文帝王青睞的一次禮遇。
漢文帝曾在未央宮正殿宣室詔見賈誼,但是問的不是濟世利民的社稷良策,而是問的鬼神玄學。賈誼說得頭頭是道,聽得漢文帝頻頻點頭,越靠越近,以至於空出半個蓆子,恨不得和賈誼貼在一起了。
這首詩直刺當朝皇上崇佛媚道、煉丹求仙,信奉邪術,而不任賢才,不顧民生。角度非常特別。
而且,這首詩雖然只有四句,卻是起承轉合,了了分明,不論從詩技才氣還是從立意境界上來說,都是絕對的天才之作。也就難怪白居易想要拜託他為自己寫墓志銘,甚至恨不得托生為他的兒子了。
無題詩則是李商隱創作中占有大篇幅的又一類型,對後世詩歌產生巨大影響,較遠的固然是宋代西崑體的宗師,較近的則可以說是現代朦朧詩的鼻祖。
《無題》多以男女愛情相思為題材,情思婉轉,辭藻典麗,時人雖不解深意,然而讀之徘徊往復,無論從遣詞造句還是意境幽遠上都獨樹一幟,遂使風行。
最具代表性的就是《錦瑟》: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滄海月明球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文心雕龍》中說:「凡麗辭之體,凡有四對:言對為易,事對為難;反對為優,正對為劣。言對者,雙比空辭者也;事對者,並舉人驗者也;反對者,理殊趣合者也;正對者,事異義同者也。」
王力解釋說:言對就是不用典故,事對就是用典故。
李商隱的這首無題詩,頷聯、頸聯,連用了「莊周夢蝶,杜鵑啼血,南海鮫人滴淚成珠,藍田良玉映日生煙」四個典故,這就叫「事對」,也構成了四種美妙的意象,比起不用典的言對,文采自是好的,故成經典之作。
然而誠如王士禎所言:「一篇錦瑟解人難。」雖然專家們多番演繹,發明了詠物說、悼亡說、政治隱喻說等種種推論,還有人杜撰了一個李商隱與歌伎錦瑟的愛情故事,但是都屬捕風捉影,想當然爾,最終我們也不知道李商隱詩中想表達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不過,一句「只是當時已惘然」已足夠讓我們心領神會。其實李商隱的一生,不也是當時惘然,後世可追麼?
元好問在《論詩三十首》第十二中直接引用原句,評道:
望帝春心托杜鵑,佳人錦瑟怨華年。
詩家總愛西崑好,獨恨無人作鄭箋。
鄭箋,指漢代鄭玄曾譯註詩經,作《毛詩箋》。宋代梅堯臣有詩:「問傳輕何學,言詩詆鄭箋。」便是形容鄭玄注詩之美。
而元好問則在這首論詩中說,《錦瑟》寫得很美,詩人共愛,致敬義山,遂成西崑體,可是沒有一個鄭玄來譯註,惜不能理解義山詩之美雅。
這使我想起我最愛的一部電影《海上花》,侯孝賢拍攝。電影絕美,但是很多人說看不懂,以致票房慘敗。我因為看過小說原著,又看了很多大家為它寫的論文,對故事背景及書中人物十分熟悉,所以看得津津有味,恨不得起立嚮導演致敬。
有一次,閨密來訪,我和她一起重看《海上花》,邊看邊為她講解,提醒諸看點。閨密點頭讚嘆:「真是挺好看的片子,可是一部電影,要這樣解釋著才能看懂,也太費力了吧?」
一句話,倒把我給問愣住了……
再看李商隱另一首同樣經典的《無題》: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
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
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
頷聯雖然沒有用典,但是借春蠶之「絲」代指相思之「思」,用燭淚代替情人之淚,這種以物喻人,也可以稱為「事對」,遠比直抒胸臆地說相思流淚要好。
要命的是,這麼纏綿的兩句詩竟成了後世專以用來讚美老師的祝詞,讓我實在不能理解。尤其我剛大學畢業當老師的那兩年,每到教師節就被迫要無數次面對這兩句詛咒,讓我鬱悶地想:才剛剛二十幾歲,芳華正好,怎麼就無辜地「春蠶到死」「蠟炬成灰」了呢?死已經很慘了,居然還成了灰!
真心寄語天下學子,別再拿這兩句詩給你們的老師添堵了。他若是個不懂詩的還好,若是熟讀唐詩,又如我一樣有點文字潔癖,再小肚雞腸心胸狹窄,真能把自己嘔死。我只做了兩年老師就投筆從商了,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再也不想收到這種「輓聯」了。
且說回這首詩的頸聯,比起頷聯就要遜得多了。說的是自己早晨照鏡子看到白髮,於是覺得自己老了;夜裡吟詩又覺得冷清,這當然都是為了想你。
這兩句平鋪直敘,是為「言對」,氣勢明顯弱得多,而且兩句詩只說了一個意思,重複抒情,顯得累贅。故而後人有以此作曲的,卻只取前四句,直接忽略後半截,因為「意盡」,於是「律詩」也就真成了「截句」了。
另外,李商隱作品中還有大量雖然有題目,但只是從詩中任意取兩字為題,其實也就仍然相當於無題的詩篇。
除了歷史典故外,李商隱還喜歡大量地藉助神話故事來反襯現實悲愴,抒發末世懷想。比如這首《瑤池》:
瑤池阿母綺窗開,黃竹歌聲動地哀。
八駿日行三萬里,穆王何事不重來?
傳說周穆王曾駕駛著日行三萬里的駿馬,前往瑤池去參謁西王母。路經黃竹山時,看到很多百姓凍斃在風雪中,大為驚駭,遂作黃竹歌來哀悼他的子民。
李商隱在詩中問,像周穆王那樣的天子還有嗎?有沒有一個君王可以把我們的苦難說給王母聽,天降福祉來撫慰一下民眾的疾苦?
李商隱是關注現實的,對百姓疾苦有著深切的感觸,詩中的沉鬱哀傷不弱於杜甫,但是因為喜歡用典,詩詞含蓄婉轉,不易讀懂,削弱了他詩中的沉痛意味,讓政治課本無法將李商隱的詩視為「革命詩篇」來加以宣揚了。
(四)
《紅樓夢》中,林妹妹說「我最不喜李義山的詩,只除了一句『留得殘荷聽雨聲。』」實在是過苛了。
其實妹妹記錯了,不是「殘荷」是「枯荷」。且看原詩:
宿駱氏亭,寄懷崔雍崔袞
竹塢無塵水檻清,相思迢遞隔重城。
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枯荷聽雨聲。
林黛玉教香菱寫詩時,首推王維。而王維的詩極少用典,多以寫境空靈見長,可見黛玉心性。而李商隱的這首詩難得沒有用典,直抒胸臆,故為黛玉獨喜。
關於秋荷,李商隱更著名的還有一首《暮秋獨游曲江》,更加直白通俗:
荷葉生時春恨生,荷葉枯時秋恨成。
深知身在情長在,悵望江頭江水聲。
不僅林妹妹,我在教學時也經常聽到很多人說不喜歡李商隱,因為讀不懂。其實,詩就是詩,朦朧美也是美,神秘性的美更是美,你只要感受它的美就好了,能捕捉到詩中所表達的情緒已經足夠,為什麼一定要讀懂呢?
更何況,那些你自以為讀懂了的詩,比如張籍的「還君明珠雙淚垂」,納蘭容若的「人生若只如初見」,你是真的讀懂了嗎?所以,何必執念於懂與不懂的界線?
林黛玉曾說寶姐姐太膠柱鼓瑟,然而對李商隱,卻也是拘泥了。
李商隱的詩句是真美,美得讓人窒息,誠如《千首唐人絕句》收中所評:
義山佳處,不可思議,實為唐人之冠。一唱三嘆,餘音裊裊,絕句之神境也。義山七言絕句,意必極工,調必極響,語必極艷,味必極永,有美皆臻,無微不備,真晚唐之獨出,即一代亦無多也。
這段話說李商隱詩具備了詩歌美學要求的所有方面,致命的唯美婉約,在有唐一代也沒有幾個人能與之匹敵。
除了我們上面舉過的詩之外,李商隱詩中警句無數,俯拾即得,且隨舉幾例,相信珠璣羅列,不勝枚舉,總有一款適合你。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
「深知身在情長在,悵望江頭江水聲。」
「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輕狂。」
「風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誰教桂葉香。」
「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
「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嬋娟。」
「神女生涯原是夢,小姑居處本無郎。」
「蠟照半籠金翡翠,麝薰微度繡芙蓉。」
……
面對這樣優美的詞句,是否能夠讀懂作者本意,無法一字一句地解釋詩句,重要嗎?
而且,林妹妹的審美口味似乎並不代表曹雪芹的文學標準,因為北靜王水溶初見寶玉時也是用了一句李商隱的詩:「雛鳳清於老鳳聲。」
脂批說:「妙極!開口便是西崑體。寶玉聞之,豈不刮目哉?」連西崑體也一併誇了。
這首詩是李商隱寫給外甥韓冬郎的。當時冬郎只有10歲,有一次和家人一起送別姨夫,即席賦詩一首。詩中有「連宵侍坐裴回久」一句,頗為老成。李商隱大加讚揚,其後寫下《韓冬郎即席為詩相送,因成二絕》相贈,其一云:
十歲裁詩走馬成,冷灰殘燭動離情。
桐花萬里丹山路,雛鳳清於老鳳聲。
這當然也是用了比喻,但是恰到好處。而北靜王引用這句詩來形容寶玉,更是聰明,既讚美了寶玉如雛鳳清啼,又吹捧了賈政如老鳳健舉,確實是賢王腔調。
李商隱做這首詩時正值不惑之年,六年後辭世。然而他的香奩風格,由冬郎繼承發揚,進一步推廣了。
韓冬郎,就是著名詩人韓偓(842—923),字致光,號致堯,晚年又號玉山樵人。與羅隱、韋莊並稱唐末詩壇的「華岳三峰」。
韓偓的父親是韓瞻,與李商隱為同科進士,娶了王茂元的六女兒。李商隱還寫詩調笑過他,說他「新緣貴婿起朱樓」,結果不久自己也娶了王茂元的七女兒,同韓瞻成了連襟。真是世事難預料啊。
韓瞻的詩寫得一般,但是韓偓是個天才。擅七律,曾以編年史的方式再現了唐王朝由衰而亡的圖景,紀事與述懷相結合,用典工切,既有杜甫的沉鬱頓挫,又有李商隱的用典工切;唯惜筆力不及,構思稍嫌平淺,在才氣上終究是輸給老杜和小李,未能臻於上境。
且看這首《自沙縣抵龍溪縣,值泉州軍過後,村落皆空,因有一絕》:
水自潺湲日自斜,盡無雞犬有鳴鴉。
千村萬落如寒食,不見人煙空見花。
這首詩寫於唐朝初亡。沙縣、龍溪縣均在今福建境內,這泉州軍也不知是哪支軍隊,總之過境之後,便如鬼子進村,村落盡空,雞犬不聞,只有烏鴉四啼。
烏鴉為什麼會啼噪呢?自然是因為死人多之故。千萬村莊杳無煙火,宛如寒食節一般,然而野花如舊開放,正是「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李商隱在詩中一再預言的大唐滅亡,由他的外甥冬郎親眼目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