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巢,一枝殺人的菊花
2024-10-09 01:26:36
作者: 西嶺雪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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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歷史課本上,黃巢起義是被描寫成正義的農民起義,給予大力歌頌的。
然而,黃巢既不是農民,起兵的理由也不是為了正義。
黃巢(820-884),曹州冤句人(今山東菏澤),出身於鹽商家庭。據說他也是個神童,5歲時即能寫詩。有一次他父親為菊花連句,還沒想好下文,黃巢已搶先吟道:
堪於百花為總首,自然天賜赫黃衣。
又是百花為首,又是天賜黃衣,這簡直有點後世梟雄趙匡胤「黃袍加身」的氣概。黃巢的父親覺得此句不祥,口氣太大,一邊呵斥他不許胡說,一邊抬手要打,想讓他收斂情性,長長記性。可是他爺爺勸住了,說:「乖孫既然會寫詩,總是好事。只是小孩子不知輕重,讓他自己另寫一首好了。」
於是黃巢便寫了人生第一首《題菊花》:
颯颯西風滿院栽,蕊寒香冷蝶難來。
他年我若為青帝,報與桃花一處開。
這首詩更嚇人了,口氣大到逆天。書上沒有說黃巢的爺爺和爹聽了這首愈發大逆不道的詩會作何反應,但不得不承認,這是一首好詩。而且,很難相信出自5歲孩童之口。
鑑於黃巢其人反骨,史上對其所有的記錄都是神乎其人,而且這故事又出於隔了百年的宋人之書《貴耳集》,我先投個不信任票吧。
這首詩的前兩句還算正常,說秋天到了,天氣冷了,蝴蝶都不見了,可是有全然不畏冷的菊花卻開了。
但是不言菊花,卻說「西風滿院栽」,這種繞彎子說話的口吻首先就不像孩童之語;而「蕊寒香冷」一詞亦太世故,至少也要十二三歲的少年方寫得出。
後兩句詩言志,更是大氣。青帝,又稱青主,就是司春之神,負責安排百花開放的花期。這句詩的意思說,我要是有一天當了青主,就讓菊花和桃花一起,在春天最早開放。
這種搶占春機占山為王的氣概,確實像個反叛頭領。古人本著「詩言志」「三歲看老」的經驗之談,將這首詩判給了黃反賊在5歲時的神作,我是怎麼都無法接受的。
不過,在課本中,這首詩被解讀成革命詩篇,表現了農民樸素的平等觀念,因為作者希望菊花和桃花同開,是為了感受同樣的春天,渴望公平待遇,體現了「農民階級領袖人物推翻舊政權的決心和信心」。
我只能說:呵呵。
還是看黃巢的第二首菊花詩吧,寫於他科舉落榜後。
唐朝科舉明文規定不許商人子弟投考,黃巢作為私鹽販子,不知道是怎麼樣辦出考試資格證書的。不過,鹽商家財萬貫,晚唐政治腐敗,官銜都由著田令孜買賣,上行下效,地方上也都沆瀣一氣,找地方官幫幫忙買個鄉貢資格應該是可以辦到的。
只是,黃巢落榜了,而且是不只一次落第。
如果能穿越回唐朝,我真希望能當黃巢考舉那年的主考官,一定賞他個舉人,哪怕狀元都行。那樣,黃巢可能就不會造反了,也許大唐就能再續幾年命了。
黃巢的反意,在落榜時已經顯露無疑,也許他自己還沒想清楚,但是骨子裡的反水已經蹭蹭地往上冒,詩中早已流露出端倪了。
且看這首《不第後賦菊》: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
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這首菊花詩比前一首更加殺氣騰騰,已經掛了相了。原先還只是想著和桃花一起開,占個前排座位就好,現在索性希望「我花開後百花殺」,要唯我獨尊了。
政治家們賦予了這首詩非常高大上的寓意,認為代表了「農民起義軍的英雄風貌與高潔品格」,表現了「呼喚革命暴風雨早日來到的情緒」,「展示出農民革命風暴摧舊更新、主宰一切的勝利前景」。
我每次看到這種政治掛帥的解讀都非常害怕,萬事一旦先入為主,就很難好好地玩耍了,也很難靜下心客觀公正地欣賞一首詩。
因為這些詩家們成心無視這首詩寫作的時間與背景,甚至不肯看一眼題目,乃是《不第後賦菊》,寫明黃巢這會兒和農民軍還沒有發生毛線關係,仍是一名渴望登科取仕的落魄舉子。
倒是前些年張藝謀有部耗巨資拍攝的大片《滿城盡帶黃金甲》,對這首詩進行了非常立體的詮釋,滿屏女人的「小兔兔」和男人的黃甲冑,將皇權與起義軍演繹得血色飛揚,確實「讓人看到了黃金鐵甲軍即將攻破長安的磅礴氣勢」。
(二)
黃巢沒能中舉,改換門庭,只好回到家鄉子承父業,做起了鹽幫首領。
當時的鹽主要由官家統一買賣,所以私鹽利潤極大,風險也就大。私鹽販子們都是團伙作案,動轍千百人一起出動,這樣子,就算官兵預先得知了消息,想設伏圍剿,看到鹽幫的陣仗也只好收兵撤退。
所以,私鹽團伙的勢力也就越來越強大,掙了錢,就買兵買馬買武器,漸漸形成了不同的武裝力量,可以與任何一支官家隊伍相抗。
874年,全國各地連年災害,河南最為嚴重,民不聊生,餓殍遍野。然而馬球皇帝李儇和田令孜還在不住地騷擾地方,苛捐重稅,終於逼得私鹽販子王仙芝與尚君長等揭竿而起,兩支隊伍再加上聞風投奔的流民,共計數千人,號稱「草軍」,一路攻州占縣,先後攻陷了曹州、濮州和鄆州,聲名大振。
黃巢和王仙芝是同行,一看草軍聲勢鼎盛,這熱鬧豈能不趕?遂與兄侄八人響應王仙芝,也帶著自己的私鹽隊伍起兵了。
這期間,唐皇本來是有兩次機會迅速將亂軍撲滅,而不致令皇室奔徙入蜀的。
一次是招討使曾派人安撫王仙芝,許以官爵,王仙芝也答應了,並且派副帥尚君長等人入京請降。
眼看叛亂一事可以通過招安來和平解決了。可是奸臣宋威為了搶功,卻在半路上捉了尚君長等人,獻入京師,謊報是自己英勇作戰臨陣活捉的。唐僖宗派侍御史審問此事,宋威卻把尚君長等人帶到狗脊嶺,直接殺了滅口。
王仙芝聽說自己派去受降的大將竟然被斬,焉能不怒,遂大興兵馬,攻打荊州,同時一路燒殺搶掠,屠城進擊。
奸臣當道,貪官誤國,大唐的氣脈,合該數盡。
另一次,是黃巢在攻打襄陽時,山南東道節度使劉巨容和江西招討使曹全晟一起到荊門抗敵,在樹林中布下伏兵,大敗反軍。黃巢十傷七八,渡江東逃,有人勸劉巨容乘勝追擊,將反軍一舉殲滅。
這時候,劉巨容是完全有這個實力和機會的。但是他對自己的實力太自信,而對皇權太沒有信任感,嘆息說:「皇家反覆無常,有求於我們時才會封官進爵,動亂平息後就過河拆橋,功勞被人搶了不說,可能還反遭暗算,倒不如留著巢賊釣魚,等下一次戰事危急時再殺他立功。」遂按兵不動,坐失良機。
這給了黃巢一線生機,讓他有時間緩過氣來,重新糾結力量,繞道攻城,進犯長安。
本來也不至於那麼容易就打進皇城,然而鳳翔、博野的援兵來救助長安時,看到田令孜的親兵耀武揚威,剛招募的新兵也都各個衣著光鮮,吃得也比自己好。這些長途奔援的兵士立刻就火了:「你們不過是新兵,一沒經驗二沒戰功,憑什麼養尊處優,倒要我們去送死?」索性不戰而降,給義軍當了嚮導。這才讓黃巢的隊伍長驅直入,直奔宮城。
所以說,大唐江山的毀滅,完全是葬送在皇帝自己的昏庸無能任人唯奸上。
而劉巨容也確實沒有錯看了皇上的心胸。
885年,唐僖宗自成都迴鑾,正是由劉巨容護送,起初倒也論功行賞,得封中書令,名列使相。
可是嫉賢妒能又貪財的田令孜又出來作祟了。據說是聽說劉巨容有鍊金術,意欲謀求,被拒,遂上書誣陷劉巨容謀反。
偏聽偏信的唐僖宗完全不念舊功,竟然真的賜毒酒一杯,不但殺了劉巨容,還將其全家滅族——殺名將,用奸宦,這小皇帝也算是把所有的犯混都做全了。27歲才死,已經便宜了他!
(三)
黃巢歷史清晰,確實不是農民,就連起兵的基本成員也不是農民,而是私鹽販子。所以我才說這並不算是純粹的農民起義,因為農民還在好好地種地呢。
當然,後來加入的人中,肯定有很多農民,可是皇家軍隊中,士兵也大多都來自農民子弟,但是這樣就能把官兵叫成農民軍嗎?
再則,我說黃巢的動機也沒有多么正義,是因為他本來就是一心想做官的,並沒打算和腐朽權貴做鬥爭,而是非常渴望加入他們,因為皇權不肯帶他玩才不得已從私鹽販子變成義軍首領的。
879年,黃巢兵圍廣州,和朝廷討價還價,要求廣州節度使一職,未能如願,才又再次進犯。換言之,只要官給得夠大,錢給得夠多,黃巢是很樂意與腐朽王朝稱兄道弟的。
而黃巢一旦進犯長安,登基掌權,也並沒有對百姓多好,而是比李唐皇室更加狠辣。一邊屠城搶掠,一邊大規模盜墓,將繁華帝都變成人間地獄,不但王公貴族無一倖免,就連普通人家也都不得安寧,人心惶惶,爭相外逃。
《新唐書·逆臣下》記載,黃巢於880年稱帝,國號大齊,縱兵搶掠,「富家皆跣而驅,賊酋閱甲第以處,爭取人妻女亂之,捕得官吏悉斬之,火廬舍不可貲,宗室侯王屠之無類矣」。」
之後,又因為小股唐軍進城時,百姓歡迎,黃巢為了報復,竟下令血洗京城。《舊唐書·黃巢傳》載,「賊怒坊市百姓迎王師,乃下令洗城,丈夫丁壯,殺戮殆盡,流血成渠」。此一劫,長安城被屠殺的無辜百姓多達八百餘人。
也就是因為失了民心,才使得各路節度使團結起來,加上百姓幫忙,黃巢軍分贓不均而內部分裂,朱溫叛投等因素,才導致黃巢最終失敗,撤退河南。
行前,將大唐長安付之一炬,之後為了泄憤,愈加喪心病狂,荼毒百姓,一路擄掠豪奪,殺人如麻。
流竄路途中,黃巢軍最駭人聽聞的還是「巨舂吃人」事件。
《舊唐書·黃巢傳》記載:「五月,巢賊先鋒將孟楷攻蔡州……陳州刺史趙犨迎戰,敗賊前鋒,生擒孟楷,斬之。黃巢素寵楷,悲惜之。乃悉眾攻陳州,營於城北五里,為宮闕之制,曰八仙營。於是自唐、鄧、許、汝、孟、洛、鄭、汴、曹、濮、徐、兗數十州,畢罹其毒。賊圍陳郡百日,關東仍歲無耕稼,人餓倚牆壁間,賊俘人而食,日殺數千。賊有舂磨砦,為巨碓數百,生納人於臼碎之,合骨而食,其流毒若是。」
這是說883年,黃巢逃至陳蔡,就是當年孔子差點被餓死的地方,千百年來都和飢餓緊密相關。因為年旱失收,百姓家無餘糧,反軍連搶糧都沒地方搶了,加上自己的好哥們兒孟楷被殺,為了報復,黃巢軍遂「俘人而食」。
為了吃人,還發明了一種巨大的磨盤,名為「巨舂」,先將活人投入其中,磨得粉碎,然後以人肉作軍糧,為兵士補充體力。
關於黃巢吃人,《資治通鑑》第二二五卷也有載:「時民間無積聚,賊掠人為糧,生投於碓,併骨食之,號給糧之處曰『舂磨寨』。縱兵四掠,自河南、許、汝、唐、鄧、孟、鄭、卞、曹、濮、徐、袞等數十州,咸被其毒。」
連作坊名都有了,叫「舂磨寨」,可見規模之巨。
黃巢率軍圍困陳州近一年,數百巨碓同時開工,「日數千人,乃辦列百巨碓,糜骨皮於臼,並啖之」。
算下來,黃巢軍先後至少吃掉了三十萬百姓,難怪所經之處,鳥獸盡死,人盡其食,赤地千里。
如果這樣的士兵被稱為質樸農民,這樣的戰爭被冠以正義之名,那被殺而食之的三十萬無辜冤魂,又算是什麼呢?
884年六月十五日,黃巢敗死泰山狼虎谷,唐末農民起義結束。
關於黃巢之死,至少有三種說法:
《新唐書》中記載,黃巢兵敗時對外甥林言說,你割下我的首級去獻給唐朝,還可以求得富貴!林言不忍,黃巢遂自刎而死。
這是最有英雄氣概的一個版本。
《舊唐書》則說,黃巢率軍進入泰山,兵敗後被手下將領林言斬首,並將他的妻子兒女一起送與唐軍請降。
這是最窩囊的一個版本。
第三個版本來自《五代亂離記》,是最玄妙的一個版本,說是「黃巢遁免,後祝髮為浮屠」。
也就是說,他和駱賓王一樣,是假死,然後出家做和尚了,法號挺好聽,叫作「翠微禪師」,還留下了一首詩:
三十年前草上飛,鐵衣著盡著僧衣。
天津橋上無人問,獨倚危欄看落暉。
詩說三十年前來去自由,如今脫下戰袍,改換袈裟,意謂出家為僧。
天津橋,指洛陽城西南洛水上的洛橋,又名天津橋,詩人多詠之。如白居易就有詩《天津橋》:「津橋東北斗亭西,到此令人詩思迷。」孟郊亦曾寫過《洛橋晚望》:「天津橋下冰初結,洛陽陌上人行絕。」可見詩人筆下的天津橋便是洛橋。
黃巢逃往河南後,竟然出家為僧,還大搖大擺地倚在天津橋欄杆上看風景,也未免太從容瀟灑了。
這首詩和黃巢5歲時題的菊花詩一樣,充滿了傳奇色彩,最符合唐人喜歡誌異的口味,因此流傳甚廣。「草上飛」還成了千年來某種特殊職業的代名詞。
(四)
黃巢起義雖然沒有直接導致唐朝滅亡,但卻是始作俑者。
如果將黃巢比作安祿山,那麼他的部將朱溫就是史思明,始降終叛,並最終竄唐奪位,史上稱之為「朱溫滅唐」。
關於黃巢起兵給人民帶來的深重災難,詩人韋莊的長篇敘事詩《秦婦吟》做出了最好的描述。
《秦婦吟》是現存唐詩中的第一巨製,全詩238句,1666字,幾乎是白居易《長恨歌》的兩倍。但是因為政治課上總是把黃巢形容成正義的農民起義軍領袖,連帶的這首詩的地位也跟著被湮沒了,少有人提起。
詩人韋莊因為科舉不第羈留長安,在兵荒馬亂中和弟妹失散,成為這場巨變的直接目擊者。
他在詩中以一個逃亡女子(秦婦)的口吻自述,描寫了反軍進城後,百姓流離失所,爭相外逃的情形:
適逢紫蓋去蒙塵,已見白旗來匝地。
扶羸攜幼競相呼,上屋緣牆不知次。
南鄰走入北鄰藏,東鄰走向西鄰避。
北鄰諸婦咸相湊,戶外崩騰如走獸。
接著分別以東西南北四鄰的不同情況寫盡「家家流血如泉沸,處處冤聲聲動地」的具體情形。這也是全詩中最有力的段落,每一段都可以單獨成詩:
東鄰有女眉新畫,傾國傾城不知價。
長戈擁得上戎車,回首香閨淚盈把。
旋抽金線學縫旗,才上雕鞍教走馬。
有時馬上見良人,不敢回眸空淚下。
西鄰有女真仙子,一寸橫波剪秋水。
妝成只對鏡中春,年幼不知門外事。
一夫跳躍上金階,斜袒半肩欲相恥。
牽衣不肯出朱門,紅粉香脂刀下死。
南鄰有女不記姓,昨日良媒新納聘。
琉璃階上不聞行,翡翠簾間空見影。
忽看庭際刀刃鳴,身首支離在俄頃。
仰天掩面哭一聲,女弟女兄同入井。
北鄰少婦行相促,旋解雲鬟拭眉綠。
已聞擊托壞高門,不覺攀緣上重屋。
須臾四面火光來,欲下回梯梯又摧。
煙中大叫猶求救,樑上懸屍已作灰。
四鄰不安,或死或殘,或被反賊所擒。秦婦被賊軍所俘,嫁給了黃巢的手下,在營中忍辱偷生,歷經三年。夜裡要侍奉反賊,白天跟著他們一起吃人肉。
舊里從茲不得歸,六親自此無尋處。
一從陷賊經三載,終日驚憂心膽碎。
夜臥千重劍戟圍,朝餐一味人肝膾。
鴛幃縱入豈成歡?寶貨雖多非所愛。
關於黃巢軍吃人的歷史,詩中也有明確提及:
尚讓廚中食木皮,黃巢機上刲人肉。
東南斷絕無糧道,溝壑漸平人漸少。
接著寫到唐軍回京,舊日繁華都城如今一片零落:
華軒繡縠皆銷散,甲第朱門無一半。
含元殿上狐兔行,花萼樓前荊棘滿。
昔時繁盛皆埋沒,舉目淒涼無故物。
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
本來以為唐軍班師,百姓的苦日子可以結束了,可是朝廷又興重稅,軍隊洗劫一如反軍,人民的苦難只有更重:
自從洛下屯師旅,日夜巡兵入村塢。
匣中秋水拔青蛇,旗下高風吹白虎。
入門下馬若旋風,罄室頃囊如卷土。
家財既盡骨肉離,今日垂年一身苦。
一身苦兮何足嗟,山中更有千萬家。
朝飢山草尋篷子,夜宿霜中臥荻花。
最後,詩人表達了一種嚮往樂土的願望:
適聞有客金陵至,見說江南風景異。
自從大寇犯中原,戎馬不曾生四鄙。
誅鋤竊盜若神功,惠愛生靈如赤子。
城濠固護教金湯,賦稅如雲送軍壘。
奈何四海盡滔滔,湛然一境平如砥。
避難徒為闕下人,懷安卻羨江南鬼。
這結尾的一段,發揚了《詩經·國風》的精神,頗有「逝將去汝,適彼樂土。樂土樂土,爰得我所」的一唱三嘆。
原來,江南此時已經自立吳越國,吳越王錢鏐政治清明,天下士子爭相投奔。比如一直寫反詩諷刺朝廷的詩人羅隱,就前往投奔。這個故事,我們下一篇文章再講。
《秦婦吟》一經誕生,風傳天下,還被人製成幛子懸掛,韋莊也得了個「秦婦吟季才」的綽號。
然而,後來韋莊卻撰寫《家戒》自禁《秦婦吟》,並且向各處收回抄本,臨終前囑託家人不許再提此詩,自己的詩集《浣花集》中也不曾收錄,以致此詩湮沒。
直到清末,這首詩才在敦煌莫高窟中發現,被著名的敦煌大盜——英國人斯坦因和法國人伯希和攜往國外。後經大學士王國維請求,方得抄本,重回國內。
關於韋莊為什麼要自禁此詩,學界有止謗說、免禍說、觸犯田令孜說等觀點,尤以「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之句觸犯公卿禁忌,且諷刺僖宗太過。
幸好,它沒有被永久埋葬,終以全貌重現人間。不然,可真是詩壇上的巨大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