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晚鐘:山雨欲來風滿樓
2024-10-09 01:26:24
作者: 西嶺雪
(一)
這一爐歷史的沉香屑,此時已經慢慢地燃盡了。
唐宣宗(810—859),是上天賜給大唐的最後一個迴光返照。倘若他能明己正身,勵精圖治,或許會讓大唐的命脈再延續幾百年。
可惜的是,他雖然也算得上是一個勤政的好皇帝,卻因為出身卑微,「不是太太養的」,而心性偏狹,終究少了一分大氣。
唐宣宗原名李怡,登基後改名李忱,為宮婢鄭氏所生。
還記得杜秋娘麼?鄭氏和她一樣,從前都是節度使李錡的小妾,在李錡謀反失敗後充入唐宮為奴,做了郭貴妃的侍婢,卻被唐憲宗寵幸,生子李忱,這已經夠讓郭妃不爽的了,後來更是母憑子貴成為皇太后,與她從前侍奉的郭太后比肩,還是現任皇上的生母,比郭太后更名正言順,這怎能不氣得郭太后跳樓?
且說先皇唐武宗本有五個兒子,但武王卒時,孩子都太小,如果立幼子為帝,就必須由大臣輔政。宦官們害怕輔政大臣趁機奪權,只有立一個聽話的成人為帝,才能繼續由宦官專權。可是武宗的兄弟們都死光了,怎麼辦呢?
於是宦官們想到了光王李忱,認為這位智障皇叔痴痴呆呆,應該很好控制。
原來,李忱因為是侍婢所生,出身低微,自小謹言慎語,長大後韜光養晦,一直假作愚痴,以免眾人加害。武宗李炎對這位皇叔向無敬意,甚至常在宴會上讓眾臣用盡方法強逼他說話,以此取樂。
唐武宗崇道滅佛,曾將趙歸真等81位道士召入宮中,修道煉丹,切磋長生之術。趙歸真為借皇權除掉佛教,確立道教的統治地位,對皇上說卜得一條預言:「李氏十八子,昌運方盡,便有黑衣天子理國。」
當時的僧袍多為黑色,所以趙歸真說這條預言的意思是寺廟的力量強大,會從和尚中產生一位奪皇位者。
於是武宗下令拆毀寺院,僧尼還俗,還禁止一切與黑色沾邊的東西,甚至連黑色的豬狗牛羊都要通通屠宰。這就是浩浩蕩蕩的「武宗滅佛」由來。
這在正史上被解釋成了一次政治與利益的決策:
唐朝時,佛教在中土日益盛行,成為當時思想領域主導力量中三足鼎立的一支,寺廟經濟更是得到前所未有的發展。據統計,武宗在位時,全國寺院4000多所,僧尼二十餘萬人,寺廟占據了大量良田,還不用交稅,僧侶且可免除賦役,所以像賈島這樣的窮人就會以出家為僧來避窮,百姓為了不交稅,也會依附寺院,將地產變為廟產……
換言之,就是和尚在和皇上搶錢!佛教寺院經濟的過分擴張,嚴重損害了國庫收入。唐武宗會昌年間,因為內憂外患,國庫空乏,而武宗本人又酷愛道教,遂在趙歸真挑唆下,於會昌二年(842)小試牛刀,拆毀佛寺。
接著,趙歸真又對武宗說李忱身賦異稟,對帝位不利。武宗雖然看不起這位弱智皇叔,卻對趙歸真信之無疑,遂命宦官仇公武殺掉李忱以絕後患。
但是宦官們做事,習慣是要留一手的,培植多方力量以為後計。於是仇公武將李忱偷運出宮,藏了起來。
武宗派人秘密追殺李忱,李忱不得已削髮為僧,躲進了浙江海寧安國寺。
關於李忱出家的記載,未見於正史,卻在野史和佛教典籍中多有提及。
《碧岩集》中就曾記載,李忱在香嚴寺智閒和尚門下剃度,後隨智閒大師來到廬山看瀑布。智閒想試探此人心志,遂吟了兩句詩求對:
穿雲透石不辭勞,地遠方知出處高。
李忱不假思索,接著吟道:
溪澗豈能留得住,終歸大海作波濤。
智閒和尚聞弦歌而知雅意,認定此人學識不淺,格局闊大,終非凡人,從此以禮相待,悉心維護。
《黃檗宛陵錄》《黃檗萬福禪詩志》中也有此記載,只是出家地與上師姓名的版本不同,老和尚的出句也變成了「千岩萬壑不辭勞,遠看方知出處高」。
武宗既恨佛教,更恨李忱,現在聽說皇叔做了和尚,更要追殺不已。於是,毀佛運動在會昌五年(845)達到高潮,唐武宗下令全國大面積地拆毀佛寺,逼迫僧尼還俗,連景教和祆教也受到波及。
好在由於藩鎮割據,往往「政令不出長安」,所以很多地方節度使根本不理會武宗之命,遂使佛寺未嘗斷絕,而不想還俗的僧尼也有地方投奔掛單。
毀佛運動於會昌六年(846)武宗駕崩而終止。佛教徒稱這次毀佛運動為「會昌法難」。唐宣宗繼位後重拾佛教,敕復佛寺。
歷史上這樣大規模的滅佛運動共有三次,分別是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唐武宗執政期間,史上合稱「三武滅佛」。
後世有人說武宗因為滅佛而早死,然而憲宗為迎佛骨而死,又該怎麼說呢?而且這樣的事還不只一次,後來懿宗也在迎佛骨當年病逝。可見唐朝滅亡,與佛無關。
佛教本來只是一門哲學體系,修佛之人首當修心,其心不正,滅佛固然罪大惡極,為迎佛骨而勞民傷財,同樣罪不可赦。何以帝王愚昧,如此執念呢?
(二)
李忱流落民間二十年,直到846年唐武宗病危,才在宦官仇公武和馬元贄的簇擁下重返長安。
於是宦官偽造詔書,先讓皇太叔在武宗病危時處理國事,等武宗一死,立即擁光王登基,史稱唐宣宗。時為846年,李忱36歲,正當壯年,果然應了「黑衣天子」之讖。
令所有人震驚的是,這位看上去痴痴傻傻的李忱,一旦登基問政,裁決立斷,竟然顯現出幹練的政治才能。眾宦官與大臣們這才大跌眼鏡,意識到這位弱智皇太叔既不痴也不傻,那是深藏不露,一鳴驚人啊。
繼位禮後,李忱問左右:「剛才手拿表冊的就是李德裕嗎?為什麼他每次看朕的時候,朕就不寒而慄?」
臨政次日,李忱就將李德裕罷相,貶為檢校司徒,出任荊南節度使。時人無不驚駭。
李德裕(787-850)執政多年,位重功高,如今無故罷相,這明顯是宣宗結束「牛李黨爭」的殺手鐧。
整治黨爭沒錯,可是他的手腕是懲君子用小人,卻是大錯特錯。
而且宣宗還貶了李德裕不只一次,而是將其一貶再貶,初為荊南節度使;不久,改為東都留守;本來是可以過幾天安生日子的,可是後來不知怎麼想的,又將他再貶潮州司馬;最後索性找了個當時最偏最遠的地方——海南,直接將他貶為崖州司戶參軍,這已經和死刑流放沒什麼分別了。
想想唐朝詩人被貶的例子實在是太多了:初唐時,神龍政變,臣子們以依附張昌宗罪大批被貶,沈宋蘇杜無一例外;中唐時,永貞革新後,「二王八司馬」貶謫事轟動一時;中晚唐之交,「牛李黨爭」此起彼伏,所有捲入其間的朝臣幾乎都有過貶謫的經歷,直至李德裕慘死崖州而告終。
大中三年(849)正月,李德裕抵達崖州。此詩他已經62歲,深知此處便是埋身處,卻仍然心繫國事,每每登上望闕亭,「北睇悲哽」,題詩云:
登崖州城作
獨上高樓望帝京,鳥飛猶是半年程。
青山似欲留人住,百匝千遭繞郡城。
這首詩說從京城長安到海南崖州,就是飛鳥來到這裡都要飛上半年,極言天涯之遠;而「百匝千遭」的繞郡群山,便是四面環伺的牛黨對手,將自己重重包圍,困死在這裡,今生都不要想著重歸故里了。
詩中有無奈,有牽掛,卻有更多的念君戀國之情,這與屈原的「哀故都之日遠」(《哀郢》)是同一心思。
詩言志,從這首詩也可以看出李德裕的忠臣之心。
次年,李德裕死於崖州,綿延四十多年的「牛李黨爭」終以李黨失敗、牛黨勝利而告終。
唐宣宗雖為明主,無奈朝堂上遍立庸臣,百匝千遭繞君王,呼之奈何?
李德裕執政時期,經常援助寒門士子,贈予學資,因此聞知他病逝的消息,受恩的數百寒門弟子都為之落淚。《唐摭言》有詩記載:
八百孤寒齊下淚,一時南望李崖州。
就連李德裕的敵對黨令狐綯都接連兩夜夢見李德裕,因此心中不安,啟奏皇上請將李德裕歸葬。宣宗聖允,李德裕棺柩終得返鄉。
大唐詩史寫到這會兒,我們已經深刻體會到,左遷貶謫,對於朝臣來說實在是家常便飯,因此「貶謫詩」,也成了唐詩中一個特別的名目。就讓我在動轍被貶的四位詩人的名句中,選取四句做集句詩以記之吧:
草色遙看近卻無,(韓愈)
茂陵秋雨病相如。(李商隱)
巴山楚水淒涼地,(劉禹錫)
一片冰心在玉壺。(王昌齡)
順便說一下,集句詩就是從不同詩篇中各取一句,集合現成的古詩句重新組成的一首新詩,要符合押韻、粘對等一切格律要求,並且新組成的詩句要融會貫通,如出一首,無斧鑿之氣,無拼湊之感。
集句詩起源很早,但直到宋朝才成熟起來,比如宋代文學家文天祥專攻「集杜詩」,即把杜甫的詩句重新組合成詩。到了元朝以後,戲曲興盛,集句詩更往往成為定場詩或者退場詩的一種標準形式,成了戲本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最具代表性的就是洪昇的《長升殿》。
練習集句詩,對於新學格律者是一種很好的練習方式,同時也可以加強對古詩詞的背誦與熟悉,大家不妨一試。
(三)
唐宣宗李忱繼位的第二把板斧是為「甘露之變」中的蒙冤大臣平反,接著大敗吐蕃、回鶻、党項、奚人,收復了安史之亂後被吐蕃占領的大片失地。
唐朝顯示出中興之態,後人將這一時期稱為「大中之治」,與「貞觀之治」遙遙呼應,將李忱呼為「小太宗」。
李忱也頗以太宗李世民為榜樣,特命人將《貞觀政要》寫在殿內屏風上,時刻鞭策自己,還讓翰林學士每天朗讀太宗所寫的《金鏡》給自己聽。
唐太宗有賢臣魏徵,於是唐宣宗就從其後裔中提拔了一位魏謨出來任宰相,對其從諫如流,以示「小太宗」之風。
這很明顯是一種作秀,不過只要秀做得好,倒也不算什麼。只是,有時候李忱為了當「明君」,作秀的方法太過,也很讓人不恥,比如他為了表示自己不好女色,就把自己寵愛的一個妃子給毒死了。理由是不能讓後宮再出現一個楊貴妃,迷惑君王。
但是你不想為其所惑,為什麼不放歸故里呢?
宣宗說:不行,那樣的話朕會思念她的,只有殺了她,才能絕朕之念,保朕明智。
這算什麼狗屁邏輯?
我不懷好意思地猜想,真實的原因是宣宗眼看美色無力享受,又不甘心佳人花落別家,所以乾脆殺了她。
所以這樣猜測,就是因為唐宣宗一直身體不好,所以要學唐太宗煉丹吃藥,謀求長生不老,金槍不倒,結果49歲就死了,時為859年。
長子李溫繼位,改名李漼,史稱唐懿宗。這是唐朝最後一個在長安度過帝王生涯的皇帝。
雖然「小太宗」這譽言過其實,但是唐宣宗確實有很多優點,諸如多才多藝、生活節儉、注重禮儀、喜愛讀書等等。同時,流落民間的經歷使他更加了解民間疾苦,這也幫助他成為一代明君。
他特別推崇進士出身的官員,每次召見臣子都問是不是進士出身,主考官是誰,如果有優秀的臣子卻不是科舉及第的,他就會覺得特別遺憾。
唐宣宗酷愛讀書,每次退朝後,常常獨坐在殿中讀書,直至夜燭將盡才結束,被宮中稱為「老儒生」。他自封「鄉貢進士李顯龍」,每次題詩都以此落款,仿佛當進士比做皇上還威風,只恨不能更名改姓去報考一回科考。
曾經有位宰相推薦進士李遠出任要職,唐宣宗說,李遠有句詩「長日唯消一局棋」。一個成日耽迷於下棋的人,怎麼會好好做事呢?宰相說:寫詩嘛,總是言過其實,不必當真。唐宣宗這才勉強答應讓李遠試一下。由此可見唐宣宗對朝臣詩作的關注與熟悉。
李忱也是個詩人,在唐朝帝王中,他的詩寫得算相當不錯的,除了前面講過《吊白居易》外,再看一首《百丈山》:
大雄真跡枕危巒,梵宇層樓聳萬般。
日月每從肩上過,山河長在掌中看。
仙峰不間三春秀,靈境何時六月寒。
更有上方人罕到,暮鍾朝磬碧雲端。
一目了然,這首詩的詩眼在頷聯。宋代理學大師朱熹在福建漳州任知州時,曾創辦白雲岩書院,所題對聯就是改寫於此:
地位清高,日月每從肩上過;門庭開豁,江山常在掌中看。
上聯說儒者傳道授業,為人師表,清高自守,可昭日月;下聯說學院藏書萬卷,心繫天下,留意廢興,不忘江山。
習近平總書記在2014年1月14日《在十八屆中央紀委三次全會上的講話》中,就引用了這副對子。
江山不改,日月常新,晨鐘暮鼓,春風不度,中間一千多年過去了。
(四)
人至暮年,必多憶舊;朝至末世,最喜詠史。
晚唐時,最盛行的詩歌題材就是詠史了。其中最被頻繁憶起的,便是六朝金粉。
這似乎可以從心理學上得到解釋。中唐國勢日微,烏雲壓頂渺無出路的心態使得詩人們在壓抑之下,集體審美轉向歷史繁花之後的斷壁殘垣,開始膜拜荒涼淒艷之美,於是對綺靡哀艷的江南舊事發生了興趣。
最具代表性的,就是杜牧的《泊秦淮》:
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這首詩借南朝陳國之亡,諷刺了朝中醉生夢死不知國之將滅的權貴們,也同時包括了寄情風月無所作為的自己,是典型的亡國預言。
只可惜,當權者沉醉於《後庭花》的歌聲中,硬是沒有意識到。
《後庭花》,又名《玉樹後庭花》,為六朝最後一位國主——陳國後主陳叔寶所作,其音哀婉,後人常稱之為亡國之音。
陳後主精通音樂,還作過另一支名曲《春江花月夜》。後來張若虛以此為詩題,「孤篇壓全唐」,讓人們漸漸忘了始作俑者乃是陳叔寶。
金陵歷經孫權的東吳政權、西晉、宋、齊、梁、陳六朝,終毀於隋。當隋朝大將韓擒虎統兵攻入建康(金陵),來到朱雀門外時,陳叔寶還帶著寵妃張麗華在結綺閣上歌舞。聽說宮門大開,才想起逃跑,卻已經來不及了,於是左手拉著張麗華,右手抱著孔貴嬪,肉夾饃一般藏身於後宮景陽井中,被隋兵用繩索拎了上來,其狀極其狼狽。
因此杜牧又有一首《台城曲》云:「門外韓擒虎,樓頭張麗華。誰憐容足地,卻羨井中蛙。」
門是朱雀門,樓是結綺閣。陳後主曾於台城建過三座數丈高閣:結綺閣、臨春閣、望仙閣,窗牖壁柱皆以沉檀香木建造,飾以金玉珠翠,瑰琦珍麗,極盡奢華。然而逃亡之際,卻只向井中尋覓一藏身處,而終不得全。
同題詩作,還有李商隱的《隋宮》:
紫泉宮殿鎖煙霞,欲取蕪城作帝家。
玉璽不緣歸日角,錦帆應是到天涯。
於今腐草無螢火,終古垂楊有暮鴉。
地下若逢陳後主,豈宜重問後庭花。
首聯破題,點明帝宮紫氣東來,本是一統江山之要處,然而隋煬帝興趣獨特,卻不喜歡住在京城,而要長期逗留江南廢都。
頷聯構思獨特,說玉璽與皇帝無緣,跑去天邊了,意即亡國;同時,舊時相術家指天庭隆起為「龍庭」,為帝王貴相。李淵起兵前,相士使曾說過他「日角龍庭」,因此這裡「日角」代指李淵。
而楊廣曾開兩千里通濟渠,八百里江南河,一心惦記江南泛舟,這會兒龍船不知到哪兒了。這是明點隋煬帝奢華之過。泛龍舟是實事,到天涯卻是想像,有虛有實,似非而是,明明是批判,卻寫得極其唯美。
頸聯又是一個公認的千古佳對,乃是兩件關於楊廣逸游的典故。上聯說的是楊廣幾度大量徵集螢火蟲,「夜出遊山放之,光遍岩谷」,在江都亦曾特別修建「放螢院」,夠會玩的。然而如今宮傾玉碎,腐草滿院,哪裡還有螢火呢?
下聯則說的是隋煬帝昔曾沿堤種柳,如今卻只不過給烏鴉築窩而已。以此渲染了亡國後的淒涼景象,充滿今昔之感。
最後道:「地下若逢陳後主,豈宜重問後庭花。」更是奇思妙想。
傳說楊廣乘龍舟游江都的時候,曾夢見陳叔寶與其寵妃張麗華,還請張麗華舞了一曲《玉樹後庭花》。誰知道,不久楊廣也步其後塵,成為亡國之君。倘若泉下相逢,楊廣還好意思再提起這支亡國之曲嗎?
楊廣自然不會問了,但李商隱是想提醒當朝君主,莫忘史鑑,戒奢警醒。
李商隱與杜牧並稱「小李杜」,連作詩選題都是相似的,杜牧直寫陳後主,而李商隱則將隋煬帝與陳後主並提,同樣著眼《後庭花》之曲,卻一個直白輕便,一個婉約優婉,風格絕不相似。
要特別提醒的是,正如很多讀者會把漢代的樂師李延年和唐代的李龜年搞混一樣,也經常有人把陳朝的張麗華和漢代的陰麗華搞混。
陰麗華乃是光武帝劉秀的皇后。《後漢書》中說,劉秀少年時,一次前往新野,聽說了陰麗華的美貌,念念於茲;後來往長安就學時,見了執金吾率軍出行的盛況,亦生仰慕,因此長嘆:
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
後來,他這兩個願望都超額完成了。而這句宏願也從此成了很多後世梟雄的座右銘。結束大唐的後梁皇帝朱溫,未發跡時聽聞刺史之女張惠貌美,就曾發此「麗華之嘆」,後來果然如願。張惠助朱溫滅唐,冊為皇后。
再後來,吳三桂遍尋紅顏知己不得,讀《後漢書》時見此一句,亦感慨:余亦遂此願足矣。」結果,他遇到了陳圓圓……
除了杜牧和李商隱之外,韋莊、許渾、劉滄、皮日休、韓偓等人的詠史詩也都非常著名,大量湧現,各擅勝場,簡直盛況空前,宛如迴光返照。
皮日休有一首著名的《汴河懷古》,也是寫楊廣事,著眼點卻與諸詩家不同:
盡道隋亡為此河,至今千里賴通波。
若無水殿龍舟事,共禹論功不較多。
這首詩有點替隋煬帝翻案的意思,說人們都認為是因為隋煬帝勞民傷財修通大運河才亡國的,總說這是一條禍根之水。可是,這條河的修築對南北交通是有益的,如果隋帝沒有在河上築龍舟、修水殿,極盡奢華,而只論這條河本身的貫通南北,造福萬民,其實與大禹治水的功績也不相上下。
「水殿龍舟事」,指的是當年運河竣工後,隋煬帝曾率眾二十萬出遊,自己乘坐高達四層的「龍舟」,嬪妃大臣們坐著高三層的「水殿」九艘,另有護衛雜船無數。船隻相銜三百餘里,兩岸挽大船的力夫幾近萬數,均著彩服,水陸照亮,奢侈糜費空前絕後。李商隱「錦帆應是到天涯」暗示的也是這件事。
如果隋帝無此荒唐之舉,那麼開鑿運河堪稱千古功績。可惜的是他做了,所以終究還是被釘死在昏君之柱上。
這首詩借古諷今,對唐末大勢危急而皇帝奢華縱性不思政務的做派進行辛辣諷刺,意在提醒君王:若能勤政止奢,尚來得及建功利業,利政安民。
可惜皇上聽不進或是不願意聽到這些逆耳的聲音,依然沉迷在《後庭花》的歌聲中,不知風雨將至。敏感的詩人們只得在自己的作品中連連哀嘆,比如劉滄《秋日過昭陵》:「那堪獨立斜陽里,碧落秋光煙樹殘。」胡震亨評價:「劉滄詩長於懷古,悲而不壯,語帶秋意,衰世之音也。」
其實語帶秋意的,又何止劉滄呢?許渾「山雨欲來風滿樓」何嘗不如此?
許渾(約791—約858),字用晦。晚年閒居潤州丁卯橋村,因此編詩集《丁卯集》,存詩五百餘首,均為近體詩,以詩律純熟,對仗工穩為特色,且喜歡將律句三字尾作「仄平仄」對「平仄平」,以顯示拗峭,為世人效仿,稱為「丁卯體」。後人將之與「詩聖」杜甫齊名,稱為「許渾千首詩,杜甫一生愁」。
許渾詩以登臨懷古見長,描繪河山,追撫古今,確有杜甫遺風;但他以閒適為求,缺乏對現實的關注,與杜甫的蒼涼沉鬱頗為不同。詩中往往有句秀而無篇秀,缺乏新意與深意,且舉《咸陽城東樓》為例:
一上高城萬里愁,蒹葭楊柳似汀洲。
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
鳥下綠蕪秦苑夕,蟬鳴黃葉漢宮秋。
行人莫問當年事,故國東來渭水流。
這是詩人在秋天登臨咸陽城樓所作,首聯點明「一上高城萬里愁」,極言眼界闊大,將視野推得極遠,起筆不凡。
「蒹葭楊柳似汀洲」,則是詩人看到的第一個景象,蒹葭蒼蒼,楊柳依依,宛如沙洲水濱。
頷聯接著寫景,卻不止於眼前所見,而飽含了情緒在內。雲生水上,日薄西山,暮色四合,這正是李商隱曾經吟詠過的「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啊。義山之句已有興亡之感,而許渾更甚一層,直接道出風雨之憂。
風乍起,雨將行,這是對自然景物的擔憂,還是對大唐王室的悼挽?接下來的頸聯告訴我們,並非是我聯想過多,而是詩人確實在發思古憂情,傷時事悲涼。
「鳥下綠蕪秦苑夕,蟬鳴黃葉漢宮秋。」從空間而推向時間,帝王將相今何在?秦時明月漢時關。眼前的飛鳥鳴蟬,綠蕪黃葉,可曾見證千古興亡?
最後尾聯說:「行人莫問當年事,故國東來渭水流。」又回到了作者不問興廢只求安居的老心態,說別管了,不問了,秦宮漢苑只剩下水流依舊,歷史,哪裡是留得住的呢?
留不住,也回不去了。這句「山雨欲來風滿樓」,可以說是對晚唐余照最好的形容。
大唐的晚鐘,已經敲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