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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牧,盛名何止在青樓?

2024-10-09 01:26:20 作者: 西嶺雪

  (一)

  有句詩叫「一種風流吾最愛,六朝人物晚唐詩」。

  而晚唐風流的代表,只能是杜牧!

  杜牧擅七言絕句,其中膾炙人口的名作太多了,大量的華章典句共同描繪了一個才華橫溢而放浪不羈的風流少年形象。

  落拓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

  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

  在青樓中贏得薄倖之名,在詩壇上自然只能贏得輕薄之名。

  杜牧的名聲確實太輕薄了,以至於科舉時,有考官認為他名聲不雅,「不拘細行」,而要把他拿掉。幸好他提前行卷有方,曾向國子監太學博士吳武陵獻《阿房宮賦》,才不至有沉珠之痛。

  順便說一下,吳武陵是柳宗元的朋友,柳宗元《小石潭記》文末曾言:同游者,吳武陵,龔古,余弟宗玄……

  

  柳宗元貶謫柳州時,吳武陵幾番為之奔走,向宰相裴度陳情:「西原蠻未平,柳州與賊犬牙,宜用武人以代宗元。」又給工部侍郎孟簡寫信求助:「古稱一世三十年,子厚之斥十二年,殆半世矣……」可惜的是,當皇廷詔書終於下達柳州時,柳宗元已經病故,吳武陵遂抱終生之憾。

  由此可見,吳博士是個相當講義氣的真君子。他因為欣賞小杜的才氣,推銷得十分賣力。《唐摭言》對這一段的描寫特別傳神:這年的考官是崔郾,考場在東都洛陽。當時三署公卿正在設宴,前來投謁的人冠蓋擁簇,相當熱鬧。吳武陵騎著一頭驢就來了。

  崔郾向來敬重吳博士為人,忙離席相問,於是吳武陵出示杜牧《阿房宮賦》,極口讚美:「此人王佐之才,我怕侍郎失才,無暇披閱,念給你聽吧。」說罷就搖頭晃腦地將原文吟誦一遍。崔郾果然擊節讚嘆。

  於是吳武陵要求:「那就定他為今科狀元吧。」崔郾說:「狀元早已內定了。不但狀元,就連榜眼探花也都內定了,四大才子,都是某公主某宰相推薦來的人,誰也得罪不起。」

  吳武陵竟然怒了:「既然這樣,還有什麼好說的,就把卷子還給我吧。」

  崔郾不想得罪老吳,只好答應把杜牧定為第五名,老吳才滿意了。有大臣說杜牧不拘細行,名聲不大好時,崔郾嘆息說:「我已經答應老吳了,就算這杜牧是屠狗之輩,也不能再改了。」

  這麼著,杜牧終於拿到了第五名。

  杜牧對這個名次是很滿意的,曾寫下《及第後寄長安故人》曬在朋友圈裡:

  東都放榜未花開,三十三人走馬回。

  秦地少年多釀酒,已將春色入關來。

  看來那一年中榜的人挺多,足有33位,遠超唐代進士平均值。可能是走後門的人實在太多了。考場黑幕啊!

  這一年,小杜25歲,算得上少年得志。

  現在回頭細說一下小杜家世。

  杜牧(803-約852),字牧之,號樊川居士,漢族,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人。出身名門,和杜甫同一個祖宗,但是支脈較遠,乃是「城南韋杜,去天尺五」的正宗出品,宰相杜佑的孫子,左拾遺杜從郁之子。

  杜佑不僅官高,學問也大,用三十六年撰成二百卷《通典》,創立史書編纂的新體裁,開創了中國典章制度史的先河。

  杜牧很以自己的顯赫家世與優雅家風為傲,曾在寫給侄子的詩中話說當年:

  我家公相家,劍佩嘗丁當。

  舊第開朱門,長安城中央。

  第中無一物,萬卷書滿堂。

  家集二百編,上下馳皇王。

  但是杜牧似乎並未借得祖蔭,不但憑自己本事科舉及第,而且並未及時選官;遂又於同年報考「中賢良方正直言極諫科」,再次及第;之後也不過是和大多舉子一樣,授弘文館校書郎,試左武衛兵曹參軍。

  杜牧新科及第,顧盼生輝,約集同年一起來至終南山遊玩。

  終南山,大名鼎鼎,多隱士高人,唐代詩人們就算自己不隱居終南山,也總得朝拜一番,交幾個隱士朋友,以抬身價。

  杜牧在山寺中,還真的遇到一位老僧,白髮白須,看著很像高人的樣子,便攀談起來。

  僧人問起他們的名字,杜牧報上大名,夥伴們則爭著把他的家譜也說了一遍,尤其是他的宰相爺爺杜佑的大名,想著僧人年老,可能不知道新晉小鮮肉杜牧,但是總會知道他爺爺杜佑,報上杜家門楣肯定會把老僧嚇一跳的。沒想到老僧只淡淡說:「沒聽過。」

  這件事讓同伴們頗為惱怒,頗有慧根的杜牧卻如醍醐灌頂,若有所悟,即席賦詩一首:

  贈終南蘭若僧

  家在城南杜曲旁,兩枝仙桂一時芳。

  老僧都不知名姓,始覺空門氣味長。

  杜牧一生宦海漂泊,夾在「牛李黨爭」中左右為難,仕途並不如意。雖然多有懷古之作,卻極少牢騷語,風流之外,頗能自解,或許就緣自這次蘭若僧之遇的點化吧。

  (二)

  校書郎的職位是很無聊的,大多詩人都干不長,杜牧也一樣,所以五年後入宣州觀察使沈傳師幕中為僚。

  宣州特產是宣紙,盛產書法家。沈傳師「善楷、隸、行、草,以書自名」,朱長文《續書斷》把他和歐陽洵、虞世南、褚遂良、柳公權等並列為妙品。

  宋代狂人米芾極少誇人,卻對沈傳師讚譽有加,推其「如龍游天表,虎踞溪旁,精神自若,骨法清虛」。

  估計杜牧為幕僚時沒少和他切磋書法,所以後來也在行草一途卓有成就。

  不過,杜牧在沈府呆的時間並不長,後奉沈傳師之命赴揚州聘問淮南節度使牛僧孺,深得牛僧孺賞識,便留在了揚州,被授予推官一職,後轉為掌書記,負責使府的公文往來。

  也就在從宣州赴揚州途中,經過鎮江時,他見到了年老色衰以織布為生的憲宗廢妃杜秋,「感其窮且老」,寫下了五言長詩《杜秋娘詩》。

  杜牧曾為張祜的何滿子詩點讚,張祜也有一首《讀池州杜員外杜秋娘詩》,為杜牧廣而告之:

  年少多情杜牧之,風流仍作杜秋詩。

  可知不是長門閉,也得相如第一詞。

  李商隱亦曾有詩「杜牧司勛字牧之,清秋一首杜秋詩」也是極加讚揚。可見《杜秋娘詩》已經成了杜牧的代表作。

  李商隱還有另一首讚美杜牧的詩,也很有名:

  高樓風雨感斯文,短翼差池不及群。

  刻意傷春復傷別,人間唯有杜司勛。

  想想這又是一個怪圈:李商隱和杜牧是朋友,對他激賞不已;而白居易和李商隱是忘年交,不但委託他為自己寫墓志銘,還放言說想做李商隱的兒子。

  但是白居易對於自己非常欣賞的這個李商隱非常欣賞的杜牧之卻很不感冒,而杜牧也因為欣賞張祜而對白居易很生氣。我的繞口令你聽明白了嗎?

  除了《杜秋娘詩》外,杜牧另一首表現女子身世淪落的長詩是《張好好詩》。

  張好好是沈傳師府上的歌女,初見時年方13歲,通音律,善書畫,美貌嬌羞,含苞待放,真正的可人兒。

  杜牧在沈府做幕僚,時常與張好好相見,很想跟她發生點什麼。可是還沒有來得及下手,張好好就被沈傳師的弟弟納為妾侍。這故事就像江湖片中經常看到的橋段:小弟愛上大哥的女人,然而除了徒呼奈何,寫兩首歪詩,又能怎樣呢?

  沒想到的是,沒過幾年,小杜分司東都,竟然在洛陽又和張好好重逢了。這時候的張好好已經淪落街頭,當壚賣酒,雖容貌依稀,卻風塵滿面,哪裡還是從前那個嫩得出水的雙鬟嬌娃?杜牧感慨之餘,長歌當哭:

  君為豫章姝,十三才有餘。……

  雙鬟可高下,才過青羅襦。……

  主公再三嘆,謂言天下殊。……

  爾來未幾歲,散盡高陽徒。

  洛城重相見,婥婥為當壚。

  怪我苦何事,少年垂白須。

  朋游今在否,落拓更能無?

  門館慟哭後,水雲愁景初。……

  灑盡滿襟淚,短歌聊一書。

  張好好是賣酒的,杜牧在寫詩前當然喝了不少,此時感慨萬千,情緒飽滿,洋洋灑灑,以行草書此長詩,氣韻十足,就此誕生了一幅傳世墨寶。《宣和書譜》評:「牧作行草,氣格雄健,與其文相表里。」

  這幅《張好好詩卷》不僅文筆清雋,書法更是揮灑飄逸,後來成為故宮至寶,紙本上有宋徽宗、賈似道、年羹堯、乾隆等歷代皇帝和權貴的印章。溥儀逃亡時,就曾攜有此卷,後為張伯駒所獲,並重新捐贈政府,藏於故宮博物院。

  杜牧躲在洛陽做留守的時間,恰值長安上演了一幕腥風血雨的「甘露之變」,被他堪堪躲過了。

  那段時間,白居易、劉禹錫也都在洛陽逍遙,但是兩人從無交集。一個版本說杜牧為了張祜對元白二人終生銜怨,還有一個版本,是說杜佑年七十而不致仕,白居易曾寫《不致仕》一詩諷之,兩家就此結了梁子,好在最多互不理睬,倒也沒有什麼特別過激的行為。

  且說杜牧錯過了張好好最好的年華,雖然重逢,卻已經水流花謝,此情不再。而這樣的錯過,在杜牧的人生中發生了不只一次。

  當年他到湖州公幹時,湖州刺史崔大人因慕其才情,投其所好,召集了湖州城所有歌伎前來侍宴,為杜才子挑選紅顏知己。

  沒想到,小杜在花叢中看迷了眼,竟然一個也沒看上。

  崔大人很為難,原想著採花才子大概要在湖州空手而還了,這話傳出去,豈不被人笑話湖州無美女麼?但是小杜卻另有主意,對崔大人說:你組織一次龍舟賽吧,到時候全城的姑娘都會前來觀看,我肯定能在人群中發現真正的美女。

  時非端午,這「賽龍舟」實在莫名其妙。可是才子就是這麼任性,崔大人也真就這麼荒誕,真就張榜公布,搞了一場龍舟競渡。

  到了那天,江邊場面那是相當壯觀,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紅旗招展,人山人海。杜牧無心看賽舟,卻在人群中穿來穿去,一雙眼睛只往百花鬥豔奼紫嫣紅溜來溜去,果然被他看中了一個13歲的小花骨朵。

  崔大人請這對母女倆上了賊船——不對,上了市長大人的官船,鄭重介紹了杜大才子的家世聲望,打包票說:「你就放心吧,這門親事我做主了。只要你點頭,我這就備禮下聘。」

  婦人聽說杜牧這麼大來頭,倒也心動,只是覺得事發突然,有點不靠譜,於是吞吞吐吐地說:「姑娘還小,而且大人又是路過,這也太匆忙了……」

  杜牧說:「你放心,我這是長線投資,並不是馬上迎娶。只要咱們先把親事定下來,我將來升官發財,必來迎娶。」

  婦人說:「你走了,這事兒就更不靠譜了,你一直不來,我姑娘還能一直等下去不成?」

  杜牧拍著胸膛說:「怎麼會呢,十年之內,我必來湖州當刺史,到時候風風光光地娶你家姑娘做刺史夫人。如果我十年不來,任她嫁人。」

  婦人這才點頭了。於是崔大人作保人,送上聘禮文訂,兩人就算訂了親了。

  這一年,杜牧33歲,小蘿莉13歲。

  一晃十年,杜牧沒有回去。不是不想回,他真向朝廷打了報告,要求外放湖州刺史,但是朝廷不批啊。

  杜牧不死心,連上三啟,終得朝廷恩准。於是快馬加鞭來到湖州,不過,已經是十四年後的事情了。

  一到任,杜牧就忙不迭地派人請小蘿莉來,自己坐立不安地想著,也不知道衙役去了能不能完成任務,可別來個「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啊。

  正等著頭焦額爛,手下報:找到人了。

  杜牧大喜,一個箭步躥出來相迎,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原來,小蘿莉早已長成大嬸,還左手抱著個襁褓嬰兒,右手牽著個小蘿蔔頭。

  杜牧痛心疾首:你,竟然沒有等我。

  蘿莉嬸說:是你負我在先,我足足等了十年,你卻沒有回來。我在第十一個年頭才結的婚,三年抱倆。

  杜牧長嘆一聲:蒼天誤我,情深緣淺啊。遂贈了婦人諸多青春損失補償費,派人護送她們回去了。

  當晚,杜牧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寫下了感人至深的《嘆花》一詩:

  自恨尋芳到已遲,往年曾見未開時。

  如今風擺花狼藉,綠葉成蔭子滿枝。

  (四)

  杜牧入幕牛僧孺府上任書記,客居揚州,寄情宴遊,度過了他人生中最風流瀟灑的歲月。且以他離開揚州前的兩首《贈別》詩為例:

  其一

  多情卻似總無情,唯覺樽前笑不成。

  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

  其二

  娉娉裊裊十三餘,荳蔻梢頭二月初。

  春風十里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

  前一首說臨別之夜,把酒辭行,強顏歡笑。人前不好流淚,但是蠟燭卻替人代勞了。將燭淚滴瀝說成是替人垂淚,奇思異想,卓爾不同。

  這一句後來被李商隱學了去,偷梁換柱,創造了「春蠶到死絲言盡,蠟炬成灰淚始干」的名句。

  第二首的娉娉裊裊是形容女孩子體態柔軟輕盈。荳蔻,又作豆蔻。農曆二月,豆蔻花含苞待放,嬌小明艷,用以比喻13歲小女孩,形容最恰。

  春風十里揚州路,指的是揚州的紅燈區,這十里揚州妓館,都被杜牧逛遍了。家家妓院打起珠簾,美人兒羅列其中,但是哪一位也不如我這13歲的妹子好看。

  看來,13歲的少女,最得杜牧眼緣。

  杜牧耽迷於青樓,夜夜笙歌,朝朝縱酒,還常常為了爭風吃醋跟人打架,而且從沒吃過虧。

  大和九年(835),杜牧升任監察御史,牛僧孺為他餞行,席間語重心長,免不了叮囑些少年人當愛惜名聲,便是不顧名聲,也應愛惜身體之類的話,且說京城不比揚州,乃在天子腳下,理當謹言慎行,不可浪跡勾欄。

  杜牧裝傻扮萌說:大人教訓的是,但小生並不敢流連風月,恐是外間傳言,污我名聲而已。

  牛僧孺見這小子不聽勸,也不多說,逕自命人拿了一麻袋文件交與杜牧。杜牧打開一看,竟然全是侍衛值日報告,寫著某月某日,杜書記在某處與人爭競,已處理;某日某處,杜書記欠酒帳未還,已補還……

  原來,牛僧孺為了保證小杜安全,特地派了支便衣小分隊暗中保護他,每當他與人大打出手時,便從旁射暗器相助,或是過後打壓口風,這才讓小杜縱橫江湖,春風得意。十里揚州路哪是那麼容易踏平的,從來都不是一個人在戰鬥呢。

  杜牧見了這些卷宗,又是羞愧又是感激,當下無言以對,唯有點頭稱是而已。

  揚州是杜牧永遠的記憶,在很多年以後,他在《寄揚州韓綽判官》詩中還念念不忘故景斯人,句子美得讓人落淚:

  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木凋。

  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關於揚州有個很好玩的故事:傳說有四個人好運氣的年輕人遇到了神仙,也不知道是不是幫了神仙什麼忙,反正神仙答應滿足他們每人一個人生理想。

  於是第一個人說:我要富甲天下。他做到了。

  第二個人說:我要羽化成仙。他也如願了。

  第三個人說:我要當揚州刺史。因為當揚州刺史,既可以富甲一方,也有如神仙生涯。

  第四個人一聽,來了主意,綜合前三個人的全部理想,吟了一句: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

  有錢,有神仙,有揚州,人生太豐滿了。

  在杜牧去揚州之前,這句「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一直是揚州的GG語,但在杜牧之後,GG就刷新了。「十年一覺揚州夢」啊,「春風十里揚州路」啊,「二十四橋明月夜」啊,「誰家唱水調,明月滿揚州」啊,「誰知竹西路,歌吹是揚州」啊,才是人們心中夢裡的揚州美景。

  宋朝詞人姜夔(音kuí)的《揚州慢·淮左名都》最能說明問題:

  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縱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

  這位姜白石顯然是杜牧的死忠粉,對杜牧所有關於揚州的詩倒背如流的,詞中「春風十里」「豆蔻詞工」「青樓夢好」「二十四橋」「冷月無聲」,全是杜牧給他的靈感。

  白石道人對詩詞、散文、書法、音樂,無一不精,是繼蘇軾之後難得的一位全才,而且比蘇軾更牛的是,蘇軾因不諳音律常為人詬病,而白石卻於此道最為精通,可自度曲,創牌無數,有《白石曲譜》傳世,至今都是琴人至愛先師。

  (五)

  杜牧一生風流,但這不防礙他素懷「平生五色線,願補舜衣裳」之志。早在23歲時,杜牧已經寫下讓後人膜拜千年的《阿房宮賦》,借秦朝驕奢淫逸而自取滅亡的例子,暗諷唐敬宗李湛那個成天沉迷打夜狐不思朝政的熊皇上:

  嗟乎!一人之心,千萬人之心也。秦愛紛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

  杜牧熟讀經史,關心軍事,喜論兵法,曾作《守論》《戰論》《原十六衛》,又專門研究《孫子》,寫過十三篇《孫子》註解。而且他還不只是紙上談兵,不僅寫過許多策論,還曾經獻計平虜,主張削平藩鎮,加強統一,「治亂興亡之跡,財賦兵甲之事」,被宰相李德裕採用,深受賞識。

  李德裕的父親李吉甫曾做過杜佑的僚屬,兩家算是世交。但是杜牧曾經入幕牛僧孺,顯然身列牛黨,所以為李德裕所忌。因此在李黨掌權時,杜牧便被外放黃州刺史,後來又歷任池州、睦州刺史等職,使他「三守僻左,七換星霜,拘攣莫伸,抑鬱誰訴」(《上吏部高尚書狀》) 。

  宣宗繼位後,李黨失勢,杜牧回到京都,任吏部員外郎。但是他以京官俸祿低難以養家為名,申請外放湖州刺史,連上三啟,方得成功。

  求高薪顯然只是個藉口,對湖州豆蔻少女的執念也只是其中一個原因,更深沉的原因很可能是多年黨爭,已經讓杜牧深感厭倦,自覺在朝中人微言輕無所為,遂寧可遠離政治中心。

  他曾寫過一首《將赴吳興登樂遊原一絕》,最能表達這種無奈與不舍:

  清時有味是無能,閒愛孤雲靜愛僧。

  欲把一麾江海去,樂遊原上望昭陵。

  詩中說,在清平盛世里,無所作為是最幸福的事。我這樣一個無能的閒人,只愛閒雲野僧,清靜無為。如今打算手持旌麾前往吳江,臨行前且來樂遊原登高遠眺,遙望太宗昭陵,追念貞觀之治,以辭帝都。

  這首詩全用反語,描述的全是落寞,全是嘆息。樂遊原上的夕陽,記住了杜牧的背影,也記下了李商隱的嘆息,何其哀艷?

  之後,杜牧累官至中書舍人,重新整修了祖上的樊川別墅,並在此與詩朋文友,飲酒唱和。

  宣宗大中六年(852)冬天,杜牧病逝,終年49歲。

  臨死之時,搜羅生前文章,焚稿大半,僅留下十之二三。因此,我們現在能看到的杜牧詩只有二百多首,想來至少還有一千多首已經化為錦灰堆了。

  杜牧一生,雖然算不得順風順水,倒也沒經過大風大浪;既曾經列位朝班,也飽覽民間疾苦;得意時高歌,失意時縱酒,一生倒也瀟灑,因此詩風俊爽,且喜詠史抒懷,是晚唐詩壇的代表人物。

  杜牧的詩主要分兩種,一種是豪邁的,詠史感懷,筆風料峭,立意新奇,如《過華清宮絕句》《赤壁》《江南春》《泊秦淮》《山行》等,意義深婉,風格飄逸。

  另一種是香艷的,文字輕巧,著點獨特,畫面感極強,情調旖旎而無脂粉氣,因此雖為艷情詩,卻毫無宮體的淫靡俗艷之風,而是另闢蹊徑,獨具一格。

  來看幾首懷古詩:

  江南春

  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

  金谷園

  繁華事散逐香塵,流水無情草自春。

  日暮東風怨啼鳥,落花猶似墜樓人。

  題桃花夫人廟

  細腰宮裡露桃新,脈脈無言度幾春。

  至竟息亡緣底事?可憐金谷墜樓人。

  赤壁

  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

  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

  題烏江亭

  勝敗兵家事不期,包羞忍恥是男兒。

  江東子弟多才俊,捲土重來未可知。

  這些詩,相信大家從前總會接觸過那麼幾首,只是大多數人記不住作者,沒注意到這麼多熟極而流的名句,竟然都是出自素以風流聞名的小杜之手。

  杜牧的懷古詩取意獨特,一洗傳統的詠古詩沉鬱頓挫之風,倒顯得氣俊風爽,雄姿英發,有流麗輕倩之美,而滄桑之感蘊於詩外,更加令人徊想。

  於詠史和艷情之外,杜牧的一些寫景小詩也極為輕巧,膾炙人口。比如為他贏得「杜紫薇」名號的紫薇詩:

  紫薇花

  曉迎秋露一枝新,不占園中最上春。

  桃李無言又何在,向風偏笑艷陽人。

  清明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慾斷魂。

  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秋夕

  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

  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

  山行

  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深處有人家。

  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

  汴河阻凍

  千里長河初凍時,玉珂瑤佩響參差。

  浮生卻似冰底水,日夜東流人不知。

  選擇這幾首詩,是因為寫盡四季風情,每年到了一定時候,就會有人拿出來吟誦。會不會有一種走到哪裡都撞見杜牧的感覺?

  後人評價杜牧的詩,如銅丸走坂,駿馬注坡,鶴舞長空,俊朗飄逸。

  姜夔曾贊:「東風歷歷紅樓下,誰識三生杜牧之。」

  無論小杜名聲如何,浪跡青樓也好,不拘細行也好,他的詩,確實是晚唐詩壇的一劑強心針,風格獨具,千古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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