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西嶺雪暢銷經典合集(37本)> 張祜vs徐凝:布衣俠骨輕王侯

張祜vs徐凝:布衣俠骨輕王侯

2024-10-09 01:26:17 作者: 西嶺雪

  (一)

  盛唐詩人代表是「李杜」,而晚唐的詩人代表是「小李杜」——「李」是李商隱,「杜」是杜牧。

  中晚唐的界線不是那麼清晰,白居易雖是中唐代表詩人,但他與晚唐的小李杜有著三四十年的人生交集。

  也就是說,白居易成名時,杜牧剛剛出生;而杜牧成名時,白居易還如日中天。而且兩人曾在同一時期分司東都,但是史上卻沒有他們飲宴酬唱的記錄。原因是白居易和元稹曾經先後打壓過他的好朋友張祜,所以杜牧對元白二人都非常不爽,儘管行蹤足跡多次交疊,卻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

  這場恩怨,要從張祜與徐凝之戰說起。

  張祜(約785—849),字承吉,邢台清河人。家世顯赫,人稱張公子,有「海內名士」之譽。

  他其實比李賀早生六年,但是李賀只活了27歲就趕在817年中唐結束前早逝了,只能算中唐詩人;而張祜活了64歲,所以反而算在晚唐詩人之列,是中晚唐詩歌接力的傳遞者,所以才會上謁白居易,下交杜牧之,無縫銜接。

  本章節來源於𝖇𝖆𝖓𝖝𝖎𝖆𝖇𝖆.𝖈𝖔𝖒

  穆宗年間,白居易任杭州刺史,天下才子慕其名,常常跨鎮報考,希望得到白居易的舉薦。鄉貢的頭名被稱為「解元」,中舉的把握會大大提高。

  張祜也是如此,自負才氣,興沖沖攜了大卷詩作前往白居易處投謁。

  然而白居易舉薦的卻是另一位舉子徐凝,理由是他的《望廬山瀑布》詩水平更高。

  說到《望廬山瀑布》,我們首先想到的肯定是李白的詩:

  日照香爐生紫煙,遙看瀑布掛前川。

  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

  再看徐凝的這首同題作:

  虛空落泉千仞直,雷奔入江不暫息。

  今古長如白練飛,一條界破青山色。

  這首詩的氣勢是有的,「一條界破青山色」的技巧也很不錯,但是有李白詩珠玉在前,再寫這樣一首,其實已經難見出色。

  然而白居易獨賞之,以為可與李白比肩。

  張公子不服,他本來就性情狷介,狂傲不羈,面對詩壇領袖也不客氣,當場質疑說:「我的詩里有『地勢遙尊岳,河流側讓關』『樹影中流見,鐘聲兩岸聞』難道不好嗎?」

  但是白居易說:「美則美矣,但還是比不上徐凝的『今古長如白練飛』。」

  張祜反對無效,拂袖而去,認為連聲名赫赫的白居易都有眼無珠,遑論他人?從此再也不找人寫推薦信了。

  且看一下張祜的原詩:

  題金山寺

  一宿金山頂,微茫水國分。

  僧歸夜船月,龍出曉堂雲。

  樹影中流見,鐘聲兩岸聞。

  因悲在朝市,終日醉醺醺。

  入潼關

  都城三百里,雄險此迴環。

  地勢遙尊岳,河流側讓關。

  秦皇曾虎視,漢祖昔龍顏。

  何處梟凶輩,干戈自不閒。

  我個人對這兩首詩都不大感冒,所以也不覺得張祜和徐凝有多麼明顯的高下之分。

  況且以七律抗衡,張祜若拿出另外兩首小詩可能更見高章:

  題金陵渡

  金陵津渡小山樓,一宿行人自可愁。

  潮落夜江斜月里,兩三星火是瓜州。

  楓橋

  長洲苑外草蕭蕭,卻算游城歲月遙。

  唯有別時今不忘,暮煙疏雨過楓橋。

  如果張祜當時用這兩首詩和徐凝比試輸了,那我就相信白居易偏私。

  且說因為未得推薦,張祜這年進士落榜。

  這還罷了,致命的是後來張祜得到宰相令狐楚的舉薦,本來與官位只有一步之遙了。可是皇上讀著張祜詩作時,正好元稹在場,於是就問元稹,張祜這個人怎麼樣?

  元稹大約是記起張祜對白居易的不敬,趁機報復說:「張祜所學都是些雕蟲小技,非丈夫所為。如果陛下獎掖他這樣的人,恐怕會讓社會風氣變壞。」

  就為這一句話,張祜一生以布衣行世。

  杜牧其實與張祜相識得晚,但是他對張祜的才名早有所聞,一見之下更是投契,遂成莫逆之交,也就因此對元白二人的貶抑人才十分不滿,並寫過一首《登池州九峰樓寄張祜》安慰:

  百感中來不自由,角聲孤起夕陽樓。

  碧山終日思無盡,芳草何年恨即休?

  睫在眼前長不見,道非身外更何求。

  誰人得似張公子,千首詩輕萬戶侯。

  首聯表現對張祜的同情,頷聯抒發自己的懷思之情。頸聯則是對元白二人的諷刺,說他們目不見睫,沒有無識人之明;同時讚美張祜詩道已得,身外榮辱何須掛齒。尾聯說憑著張公子的千首詩作,早已是白衣卿相,世人誰能如你?

  同時,這句「千首詩輕萬戶侯」也有向白居易挑釁之意:別看你官大,一樣鄙視你。

  張祜收詩之後,深感杜牧盛情,遂回贈了一首《和杜使君九華樓見寄》:

  孤城高柳曉鳴鴉,風簾半鉤清露華。

  九峰聚翠宿危檻,一夜孤光懸冷沙。

  出岸遠暉帆欲落,入溪寒影雁差斜。

  杜陵歸去春應早,莫厭青山謝脁家。

  845年,杜牧任池州刺史,曾舉辦過一次武林大會,遍邀天下高手,包括張祜和他曾經的對手徐凝,卻沒給詩壇領袖白居易發帖子,算是一個小小的白眼。

  白居易於次年病故,不知道對這兩位年輕人的銜恨,會不會有一點介意?

  (二)

  張祜與杜牧從此結交,相攜遊山玩水,放浪江湖,互相唱和,偶爾還一塊兒約局嫖個妓。

  有一次兩人在青樓同時看中了一個歌伎,於是以骰子賭賽,誰贏了誰上。

  杜牧一邊擲骰子一邊隨口吟道:

  骰子逡巡裹手拈,無因得見玉纖纖。

  張祜不甘示弱,接口聯道:

  但知報導金釵落,仿佛還應露指尖。

  兩人哈哈大笑,舉杯相碰,倒把為了什麼而賭給忘了。

  估計旁邊抱著琵琶的小歌伎挺鬱悶,這倆大老爺們兒又賭骰子又吟詩,是在討論誰買單麼?要寫詩回家寫去,卻來妓院做什麼?

  杜牧以風流聞名,流連青樓純為風月;但張祜酷愛音樂之道,一日不能無歌,似乎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歌舞之間矣。他曾有詩自喻:

  買笑歌桃李,尋歌折柳枝。

  可憐明月夜,長是管弦隨。

  看來,在瓦舍勾欄的花朝月夕,他主要耽迷的事是聽歌,所以尋花問柳,只為管弦相隨。

  他曾寫過一組樂器詩,且斷章取義,羅列幾句:

  琵琶:隴霧笳凝水,砂風雁咽群。不堪天塞恨,青冢是昭君。

  箏:綽綽下雲煙,微收皓腕鮮。夜風生碧柱,春水咽紅弦。

  笙:董雙成一妙,歷歷韻風篁。清露鶴聲遠,碧雲仙吹長。

  五弦:玉瓶秋滴水,珠箔夜懸風。徵調侵弦乙,商聲過指攏。

  觱篥:一管妙清商,纖紅玉指長。並揭聲猶遠,深含曲未央。

  笛:紫清人一管,吹在月堂中。雁起雪雲夕,龍吟煙水空。

  箜篌:向月輕輪甲,迎風重紉條。不堪聞別引,滄海恨波濤。

  簫:清籟遠愔愔,秦樓夜思深。碧空人已去,滄海鳳難尋。

  張祜最著名的詩是一首《宮詞》,並以此名滿天下:

  故國三千里,深宮二十年。

  一聲何滿子,雙淚落君前。

  何滿子是唐玄宗時代的一個歌者,不知為什麼犯了死罪,臨刑前創作了一支新曲,希望以此打動喜好音樂的梨園之祖唐玄宗,卻未能成功。

  雖然何滿子這個人終歸香消玉殞,然而這曲子卻留了下來,尤其安史之亂後,宮中歌伶流落民間,心多憂戚,尤喜歌此曲以抒發哀傷。據說唐文宗在甘露之變後,自知死期將至,便經常讓宮人沈翹翹歌舞此曲,作為自己的輓歌。

  中唐時,宮體艷情詩似乎有再度抬頭的跡象,但風格與隋末唐初頗為不同,更明麗流暢些。以白居易的《長恨歌》為標誌,詩人們描寫宮怨的詩作比比皆是,比如王建有宮詞七絕一百首,王涯也有三十首;而何滿子,是個非常好的題目,詩人多歌詠之。比如白居易就曾寫過一首:

  世傳滿子是人名,臨就刑時曲始成。

  一曲四詞歌八疊,從頭便是斷腸聲。

  白居易還在《何滿子》詩後自註:「開元中,滄州歌者姓名,臨刑進此曲,以贖死,上竟不免。」

  但是白居易的這首詩,可沒有張祜的著名。他很不服氣,曾評論張祜此詩不雅,浪得虛名,因為四句全是數字,比自己的「元輕白俗」還要俗。

  這,或許也是他後來評徐凝為冠的一個潛在原因吧?

  凡是白居易不欣賞的,杜牧必定大加賞讚,曾在《酬張祜處士見寄長句四韻》中專門提到:「可憐故國三千里,虛唱歌辭滿六宮。」盛讚張祜此詩在宮中的受歡迎程度。

  而另一詩人鄭谷感於兩人的友情,則寫詩感嘆:「張生故國三千里,知者唯應杜紫薇。」

  杜牧的盛譽並不誇張,張祜的這首《何滿子》在宮中確實很受歡迎。唐武宗嬪妃中有個孟才人最受寵愛,武宗臨終時,久久看著她欲言又止。

  孟才人知道他希望自己殉葬,便如虞姬辭霸王一般,對皇上說:「陛下,讓妾再為你唱一首歌吧。」

  她唱的便是張祜的這首《何滿子》,歌聲方斷,已然氣絕。懷疑是此前已經預服毒藥了。

  張祜聽到這件事後,特地寫了一首《孟才人嘆》,來紀念知音:

  偶因歌態詠嬌口頻,傳唱宮中十二春。

  卻為一聲河滿子,下泉須吊舊才人。

  (三)

  張祜在首次赴長安求官未遂時,曾寫過一首《感歸》抒懷:

  行卻江南路幾千,歸來不把一文錢。

  鄉人笑我窮寒鬼,還似襄陽孟浩然。

  這首詩是說我從江南來到京城,把銀子都花盡了,窮得跟鬼似的回到故鄉,大家都笑話我和襄陽孟浩然一樣窮酸。孟浩然無故躺槍,不知願不願意。

  這首詩一語成讖,張祜後來的命運果然像極了孟浩然,終身不仕。

  歷數大唐著名詩人,似乎只有孟浩然和張祜兩人一輩子沒做過哪怕綠豆芝麻那么小的官。

  大和五年(831),張祜再次應舉落第;也曾經得過一些朝臣的舉薦,卻仍然無功而返。曾給劉禹錫寄詩:「賀知章口徒勞說,孟浩然身更不疑。」

  大家都拿張祜和孟浩然做比,張祜也就索性以浩然轉世自得了,意思說自己命中無官,就算有賀知章的舉薦也是無用,註定一生布衣了。

  他還特地跑去參拜孟浩然故居,寫下《題孟處士宅》:

  高才何必貴,下位不妨賢。

  孟簡雖持節,襄陽屬浩然。

  這一回,曾給盧仝送茶而從此誕生了千古絕唱「七碗茶歌」的當朝宰相孟簡同學躺槍了。

  孟簡其實沒啥錯,只不過因為同樣姓孟又正當紅,就被張祜點名了。張祜在詩中說:身居權貴者不一定有才,沉淪下僚者多有賢能之士。孟簡雖然持笏上朝,位高權重,但是姓孟的後代提起同宗中最具盛名的,還要屬襄陽窮士孟浩然呀。

  這位張公子,也算是把狂傲進行到底了!

  張公子既謂「海內名士」,不只有詩才,還頗有俠名。他在落第之後,漫遊江淮,好飲酒,廣交結,自稱俠士。

  名氣太大,不由得就有小人惦記了。

  有一天晚上,有個大漢不請自來,裝扮很奇特,腰上掛著劍,手中提一包裹,包袱皮上還滲出了點點血漬,迎頭便問:「請問是張俠士麼?」

  張祜說:「我便是。」看他很像個江湖大俠的樣子,便請入座。

  其人遂侃侃道來:「我有一個仇人,追其十年,今天終於殺了他,實人生大快事也。」並指著包裹說:「這就是他的首級。」

  張祜既驚且佩,忙道:「恭喜俠士大仇得報。」

  這人又說:「我還有一個恩人,是位義士,一直辜恩未報。他家就住在離此三里之外。我一生中有恩必報,有仇必究。如今仇是報了,猶欠人恩。敢問張公子可否借我十萬錢,讓我先報了恩,改天再來奉還。之後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張祜血脈賁張,立刻把家底一頓搜羅,儘其所有相贈。於是客人留下包裹離去。

  後面的故事大家估計已經猜到了,這人得了錢一去不歸,而張祜打開包裹查看,裡面不過是只豬頭罷了。

  十萬錢買了一隻豬頭,張公子這頓燒豬肉吃得好不昂貴!

  所謂「君子可欺之以方」,「世之所謂豪俠之士,不為人誑也鮮矣」!

  (四)

  且說徐凝雖然得了白居易的舉薦,卻也未能一舉及第。

  在長安時,他曾干謁韓愈,但是喜歡幫人的韓愈提攜過貧寒的孟郊、賈島,多才的張籍、李賀,也幫助過窮困潦倒的盧仝,還為柳宗元、歐陽詹免費寫過墓志銘,卻對徐凝似乎沒有太友善。或許是因為韓愈和元白二人的微妙關系所致吧,對於白居易推崇的人,不願錦上添花。

  徐凝離開長安前,曾寫了一首詩作別韓愈:

  一生所遇唯元白,天下無人重布衣。

  欲別朱門淚先盡,白頭遊子白身歸。

  這首詩里明明是送給韓愈的,卻只謝了元白知遇之恩,而不提韓愈,反說「天下無人重布衣」,分明有怨懟之意。且將韓愈府第形容成「朱門」,顯然說韓愈高門大戶,不肯下顧寒門白衣士子。

  這實在是有點委屈了韓愈。

  杜牧諷刺白居易「睫在眼前長不見」,徐凝抑怨韓愈「天下無人重布衣」,都將落第的失意歸罪於別人的不肯提攜上,這種心態實在不值得提倡。

  再看徐凝送給白居易的詩《答白公》,態度就絕對不同了:

  高景爭來草木頭,一生心事酒前休。

  山公自是仙人侶,攜手醉登城上樓。

  看來白居易對他確實不錯,不但一起喝酒,還攜手登樓。這白居易對男人的態度,有點惹人呵呵,我又想多了。

  且看一首《寄白司馬》:

  三條九陌花時節,萬戶千車看牡丹。

  爭遣江州白司馬,五年風景憶長安。

  徐凝與白居易的結緣,正是緣於牡丹花。

  唐人范攄《雲溪友議》卷中《錢塘論》載:「致仕尚書白舍人,初到錢塘,令訪牡丹花,獨開元寺僧慧澄,近於京師得此花栽,始植於庭,欄圍甚密,他亦未知有也。時春景方深,惠澄設油幕以覆其上。牡丹至此分而種之也。」

  此時徐凝還不認識白居易,卻趕在他臨幸之前題詩於壁上:

  此花南地知難種,慚愧僧閒用意栽。

  海燕解憐頻睥睨,胡蜂未識更徘徊。

  虛生芍藥徒勞妒,羞殺玫瑰不敢開。

  唯有數苞紅萼在,含芳只待舍人來。

  這首詩的首聯說牡丹花難種,幸得開元寺的僧人們用意栽培,得此奇品。

  中間兩聯都是形容嬌花之美,讓燕子、蜂蝶為之流連,芍藥、玫瑰為之羞妒。後世林和靖詠梅說「霜蝶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斷魂」顯然偷學於此。

  不過實話說,一聯固然精妙,兩聯連用卻顯重複,有承無轉,未免塌腰。好在尾聯連轉帶煞,救了回來,說的是牡丹這麼美,卻只打了個花骨朵含苞待放,為的是等待白居易大人來了才敢開放。

  這樣婉轉優雅的恭維,白居易能不照單全收?因此大為激賞,遂與徐凝結為忘年交。

  有此一段因緣在前,待張祜來投奔時,白居易舍彼就此,也就很可以理解了。畢竟兩個人的詩作半斤八兩,判誰取勝都很正常。

  皮日休曾經議論:「樂天以實行求才,薦凝而抑祜,其在當時,理其然也。」

  認為白居易不取張祜,是因其無「實行」。但是從這首牡丹花,倒也看不出徐凝有什麼實行,而不過是「早交」罷了。

  關於牡丹花,徐凝還有另一首《牡丹》七絕,亦為世人傳唱:

  何人不愛牡丹花,占斷城中好物華。

  疑是洛川神女作,千嬌萬態破朝霞。

  這首詩盛讚牡丹國色天色,人人愛慕,占盡了洛陽城裡的美景風華。

  這麼美的花,讓人懷疑是洛神所化,正如曹植《洛神賦》所形容:「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

  這便是「千嬌萬態破朝霞」的取意所本。同時也暗喻如同洛川神女自朝霞中現身,光彩奪目,美艷動人。這末句一詩雙解,饒有意趣,自然流宕,惹人遐思,實得詩法之精妙,自不待言。

  不過,三首牡丹詩綁在一起,也不如劉禹錫的一首:

  賞牡丹

  庭前芍藥妖無格,池上芙蕖淨少情。

  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

  劉禹錫不但寫桃花出名,偶爾寫了一首牡丹,也是無人能敵。徐凝用盡才力,還是不能望其項背,終不能躋身一流詩人之列。

  《唐人絕句精華》評:「盛唐雄渾宏闊氣象,一變而為韓愈之奇險,再變而為白居易之刻露。奇險之極,則有盧仝之怪僻;刻露之極,則有徐凝之粗率。其間復有浮艷與冗漫之作,而唐詩遂衰矣。」

  竟將徐凝與韓愈、白居易、盧仝相共論,其實過譽。

  元和年間,徐凝終於中了進士,其後官至金部侍郎。遂悠遊詩酒,愜意平生。

  是個挺幸福的詩人。

  縱閱徐凝一生詩作,最有名的一首是關於揚州的:

  憶揚州

  蕭娘臉下難勝淚,桃葉眉尖易得愁。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

  這首詩確是詠揚州的絕唱,尤其後二句,讓人不禁想起謝靈運之言:「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獨占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

  而徐凝巧思妙想,將天下明月夜色分成三分,其中兩分都給了揚州,可見揚州風物之美。

  此詩一出,傳遍南北,能與之抗衡的,還是和他糾結了半輩子的張祜:

  縱游淮南

  十里長街市井連,月明橋上看神仙。

  人生只合揚州死,禪智山光好墓田。

  人們讚美一個城市都說希望在此終老,流連一生;而張祜突發奇想,直接從墓地出手,得出「人生只合揚州死」的奇偉議論來,著實出人意表。

  然而,這場打擂還未來得及分出勝負,杜牧來了,從此揚州代言人鎖定小杜,再不做第二人想。

  想想徐凝也是很可憐,寫瀑布,有李白在前;寫揚州,有杜牧在後;寫牡丹,又有劉禹錫壓之。這一生,難得白居易偏袒垂青讓他勝了張祜一次,到了後世,卻又被蘇東坡翻案了。

  《東坡志林》中寫道,蘇軾游廬山,看到李白的詩,額首稱嘆;接著看到徐凝的,不禁蹙眉,且戲題一絕:

  帝遣銀河一派垂,古來唯有謫仙辭。

  飛流濺沫知多少,不與徐凝洗惡詩。

  認為既然有李白的「飛流直下三千尺」,那別人的飛流濺沫都屬多餘,徐凝枉得虛名,根本就是「惡詩」。

  從此,徐凝被詩家打入冷宮,再也翻不了身了。而張祜,卻因為一曲何滿子,得傳千百年。

  張祜與徐凝的這場對壘,終是何滿子贏了。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