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

2024-10-09 01:26:14 作者: 西嶺雪

  李賀,我為天地寫鬼神

  

  (一)

  到了中唐後期,唐詩江湖上有名有號的各派大佬都出現得差不多了,什麼「詩仙」李白,「詩聖」杜甫,「詩佛」王維,「詩豪」劉禹錫,「詩魔」白居易,連「詩囚」孟效和「詩奴」賈島這樣亦褒亦貶的名頭都瓜分完了。到了李賀,幾乎無頭銜可封,遂得了個「詩鬼」的名號,獨樹一幟。

  李賀(約791—約817),字長吉,河南洛陽宜陽縣人,家居福昌昌谷,因此後世又稱李昌谷。

  李賀是中唐詩人中出現最晚的一個,死得卻早,僅活了27歲。

  他的詩經常用神話故事來諷古喻今,想像力豐富,天馬行空,所以被人喻為鬼才,創作詩文多為「鬼仙之辭」。與李白、李商隱共稱「唐代三李」,分別成為盛唐、中唐、晚唐的浪漫主義詩人代表。

  李賀這樣牛,自然是個天才,「七歲能辭章」,可惜沒有早慧作品留下。

  李家原為宗室後裔,但是到李賀的父親李晉肅的時候已經家境沒落。李晉肅早年曾從事邊上,去蜀任職時還曾和比他還窮的表兄杜甫見過面。

  那時候杜甫正忙著寫詩對李白表達小粉絲的仰慕之情,可沒想到這位表弟將會生出一個兒子來,與他的偶像李白並稱,被後世喻為「太白仙才,長吉鬼才」。

  晉肅早亡,李賀由母親鄭氏帶大,15歲時已經和譽滿京華的才子李益齊名。李益,就是被霍小玉詛咒的那個醋妒詩人,雖然口碑差,但是名氣大。

  《碧雞漫志》中說:「唐史稱李賀樂章數十篇,雲韶諸工皆合之弦管;又稱,李益詩名與賀相埒,每一篇成,樂工爭以賂求之,被聲歌供奉天子。」

  少年才俊李賀最喜歡的放鬆方式,就是跟賈島一樣,每天騎著一頭驢,命童子背只詩囊隨行。一路信驢由韁,搜覓靈感。隨時想出好句子就趕緊寫下來扔進囊中,晚上回家挑燈重讀,整理詩句。

  李夫人深為兒子的刻苦用功而擔憂,看到他一天內竟可以從囊中傾倒出這麼多詩句,想到這都是兒子的心血,不僅脫口問:「兒啊,為了寫詩,你這是要把心嘔出來嗎?」(「是兒要當嘔出心乃已耳!」)

  從此,就有了「嘔心瀝血」這個詞。

  李賀18歲時,決意問津科舉,遂向大名鼎鼎的韓愈「行卷」,敲門磚乃是一首《雁門太守行》:

  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

  角聲滿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半卷紅旗臨易水,霜重鼓寒聲不起。

  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韓愈那天下朝回來已經很累了,聽說有書生行卷,只是拿過來隨意翻一下,打算看兩句就去睡午覺的。可是只看到第一句「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已經驚得連瞌睡都醒了;待看到「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之句,已經恨不得整冠膜拜,急忙喚來門子催問:「此書生是何年紀?何方人氏?何等模樣?」

  門子報:是個少年,年紀很輕,但算不上小鮮肉,長得有點怪。

  據李商隱《李長吉傳》的描寫,李賀的長相乃是「細瘦,通眉,長指爪」,頗有幾分鬼氣的。

  年紀輕輕,細瘦倒也好說。通眉,指的是兩眉相連,看相的說這叫「壓運」。我小時候有點連眉,運氣極壞,就有看相的為我指點迷津,讓我注意刮掉兩眉中間的眉茬,可以開運。我後來就非常注意刮眉毛,一刮再刮,颳得兩眉距離越來越遠,中間也不再長出新眉來了。長大後,運氣倒確實是漸漸好起來,不知道是不是和刮眉毛有關。

  李商隱對李賀最特別的形容還在於「長指爪」,外貌描寫抓什麼特徵不好,單單拿手來說事兒,這李賀的手指該有多長啊,值得特注一筆。

  且說韓愈看過李賀的詩後,對他的才氣極為欣賞。這首詩立意奇險,鍊字獨特,但是充滿了正能量啊。

  「黃金台」的典故我們前面已經講過了,乃燕昭王築台以招攬天下人才之意。「玉龍」指寶劍,這說的是我但得明主賞識,必當竭誠以報。這可比李白上書裴長史,說自己若得重用便肯為燕丹易水刺秦,若不許門下則將永辭君侯彈劍而去,要來得有誠意得多了。

  這樣的門生,當然越多越好。可是韓愈又擔心素昧平生,不知李賀是何性情,大概也擔心會有借別人詩稿來冒名頂替之弊(此等事在唐朝行卷書生中並不少見),所以決定親自上門,當面考校。

  於是,韓愈約了同僚皇甫湜一同造訪李賀,席間提出請他即席賦詩。李賀立刻就明白二位大人的意思了,不假思索,提筆揮就《高軒過》一首,詩前且有小序:「韓員外愈、皇甫侍御湜見過,因而命作。」

  華裾織翠青如蔥,金環壓轡搖玲瓏。

  馬蹄隱耳聲隆隆,入門下馬氣如虹。

  雲是東京才子,文章巨公。

  二十八宿羅心胸,九精照耀貫當中。

  殿前作賦聲摩空,筆補造化天無功。

  龐眉書客感秋蓬,誰知死草生華風?

  我今垂翅附冥鴻,他日不羞蛇作龍!

  詩作一出,韓愈、皇甫湜擊節讚嘆,從此,李賀名揚京洛。

  從這兩首詩里,我們已經可以看出李賀的風格,乃是慣作古風,但又不同於「元白」和「張王」的樂府詩,而是別開生面,另立山頭。

  他的詩中經常兩句一換韻,而且平仄韻互換,出人意表,卻流麗自如,縱橫隨意。

  這種風格,後人無以名之,只好稱之為「長吉體」。

  這首《高軒過》被列入了蘇教版語文八年級教材,另一首《李憑箜篌引》則選入人教版《高中語文選修 中國古代詩歌欣賞》:

  李憑箜篌引

  吳絲蜀桐張高秋,空山凝雲頹不流。

  江娥啼竹素女愁,李憑中國彈箜篌。

  崑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

  十二門前融冷光,二十三絲動紫皇。

  女媧鍊石補天處,石破天驚逗秋雨。

  夢入神山教神嫗,老魚跳波瘦蛟舞。

  吳質不眠倚桂樹,露腳斜飛濕寒兔。

  這首詩接連用了大量新奇比喻來表現了樂工李憑彈箜篌的技藝與音樂意象,與白居易的《琵琶行》遙遙呼應,表現了作者對樂曲的獨特理解。語言奇拔峭麗,構思新奇詭譎,充滿了浪漫主義氣息。

  其中「石破天驚逗秋雨」一句,被人拿來用作書名,專門給余秋雨同學的文章挑錯,包括將唐代進士呂洞賓說成了道家始祖(不知道老子應該往哪兒放);娥皇、女英成了舜帝的女兒(倆女兒一起嫁給了爹?);還有「梅妻鶴子」的林和靖居然結婚生子,等等。

  很多常識性錯誤且不去說他了,只說一個我們在本書中講述詩人生平時經常提到的詞:致仕。

  致仕,《辭源》上的解釋是「辭官歸居」,即交還官職,回歸故里。「退而致仕」,「致仕,還祿位於君」,都是一樣的用法,自古以來都是退休的意思。白居易的「七十而致仕,禮法有明文」就是這個意思。

  但是余秋雨先生給誤會成了「科舉致仕」,當成取得官位來講,恰可謂南轅北轍;被指出錯誤後又不肯承認,說在不同時期有不同用法,結果鬧得沸沸揚揚。這其實很沒有必要。

  我等皆凡人,常常出現記憶錯誤,或者先入為主,從一開始就形成了慣性的認知錯誤,沒人指出來就一直不覺得,這是經常會出現的事。我有一些字從小時讀錯了,長大後明知是錯,可是一直改不過來,每次讀的時候都要重查一次,或是被人指出錯誤,但是到了下一次還是會念錯。

  出了錯,被指出來了,認錯就好,又不會殺頭,實在沒必要死硬派假裝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樣子,讓自己說多錯多,在學識被人質疑之餘,連人品和治學態度也一塊兒搭上了,實在划不來。

  (二)

  810年,李賀決定赴長安應進士舉。原以為功名利祿,垂手可得,沒想到,卻因為有好妒者舉報說他的父親名「晉肅」,與「進士」犯諱,奪去了他的應試資格。

  韓愈聽說後,氣得拍案而起,為其寫《諱辯》據理力爭,卻反對無效。

  李賀無奈地離開試院,從此告別以科舉出仕的想法。這一年,他才20歲,卻已經被告知終生與科舉無緣。倘若李晉肅還活著,非拿著戶口本立刻奔了派出所改名不可。

  這段時間,李賀寫了不少抒憤詩:「我當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謝如枯蘭。」「長安有男兒,二十心已朽。」愁苦之情盡現。

  第二年,李賀以李唐宗室後裔身份,又有韓愈力薦,遂以祖蔭得官奉禮郎,從九品,是個底層官員。

  自此,開始了他三年「牢落長安」的官場生涯。這期間,他對社會現實有了進一步的認識,寫下大量反映現實的詩作,「深刺當世之弊,切中當世之隱」,也因此奠定了他在詩壇的地位。

  之後,他又曾入幕昭義軍節度使郗士美的軍隊服務,幫辦公文,做了三年幕僚,寫過很多慷慨激昂的詩篇,最有名的就是《南園》組詩第五首:

  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

  請君暫上凌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

  詩中接連設問反問。一句「男兒何不帶吳鉤」破空而來,仿佛吹響號角,召集天下男兒發此一問。吳鉤,泛指天下兵器。這句話是問:大丈夫為什麼不橫刀立馬,馳騁疆場,為國一戰,去收復那黃河南北割據的關山五十州?

  接著又說:請你且登上凌煙閣看看,二十四功臣畫像里,哪有一個是書生呢?

  其實,封侯的書生還是有過的,比如投筆從戎的班超,還有唐朝詩人高適。只不過,高適憑藉的也是軍功。如果只是靠寫詩,是怎樣也無法封侯拜相的。

  李賀此詩,感情強烈,詞句警省,明確地表達了渴望馳馬疆場建功立業的心愿。

  事實上,李賀一直以馬自喻。也許是因為他屬馬吧,李賀一生寫過八十多首與馬有關的詩,並且自稱:「此馬非凡馬,房星是本星。」顯然將馬當作了自己的形象代言。且看最著名的一首: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鉤。

  何當金絡腦,快走踏清秋。

  這首詩明快輕靈,前兩句描寫了一幅大漠畫卷:平沙萬里,在月光下潔白如霜雪;燕山寂寞,上空一彎新月,形如彎鉤。馬啊馬,何時才能佩戴上黃金打造的轡頭,在秋天的戰場上馳騁飛奔,一展雄風呢?

  李賀的詩才與李益齊名,而這首詩的風格也與李益的成名作《夜上受降城聞笛》頗為相似:

  回樂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

  不知何處吹蘆管,一夜征人盡望鄉。

  這兩首詩的前兩句都是寫沙漠,寫月色,寫寂寥的塞外風光。不同的是,李益用笛聲來攪動清冷的夜,而李賀則直接寄情於一匹馬,所以吶喊之聲也就越發強烈。

  「青袍度白馬」,「將軍馳白馬」,「銀蹄白踏煙」,「馬蹄白翩翩」……李賀為自己塑造了一副風采翩翩的白馬少年形象,那桃花影里,青衫踏雪,何等快意?

  奈何,李賀才氣雖盛,體力不支,雖有報國之心,卻無強健體魄;於文途既不能科舉取仕,幫扶社稷,於武路也不能衝鋒陷陣,沙場立功。這匹千里馬,偏偏是一匹病馬,短短一生,抑鬱難抒,於27歲時便抱憾而卒了。

  27歲,和王勃一樣的年齡。27歲,是少年才子的太歲年麼?

  (三)

  這樣的人慣例是不死的。

  沒有人願意相信才子李賀真的就這樣駕鶴西去了。在李商隱的《李賀小傳》中,說他乃是被天帝召去天上白玉樓寫文章去了:

  ……長吉將死時,忽晝見一緋衣人,駕赤虬,持一板,書若太古篆或霹靂石文者,雲當召長吉。長吉了不能讀,欻下榻叩頭,言:「阿?老且病,賀不願去。」緋衣人笑曰:「帝成白玉樓,立召君為記。天上差樂,不苦也。」……少之,長吉氣絕。常所居窗中,勃勃有煙氣……

  這篇小文,倒與李賀的風格極為契合。李賀生前,常作詩描摹神仙境界,《天上謠》《夢天》等詩篇中,極盡奇麗詭譎之境;王母娘娘、嫦娥等神話人物,銀河、月殿等仙界景象,都是他詩中的常客。死後能入天宮為書記,可謂人盡其用,恰到好處,也算補償他生前懷才不遇的悵恨了。

  他母親曾說,有一天晚上夢見李賀,問他最近可好,也是答說正在為天帝作白瑤宮記文呢。

  人生在世,如白駒過隙,什麼是長,什麼是短,什麼是生,又什麼是死呢?正如李賀在《浩歌》中所寫:

  南風吹山作平地,帝遣天吳移海水。

  王母桃花千遍紅,彭祖巫咸幾回死。

  青毛驄馬參差錢,嬌春楊柳含細煙。

  箏人勸我金屈卮,神血未凝身問誰。

  不須浪飲丁都護,世上英雄本無主。

  買絲繡作平原君,有酒唯澆趙州土。

  漏催水咽玉蟾蜍,衛娘發薄不勝梳。

  羞見秋眉換新綠,二十男兒那刺促。

  這是李賀的一首代表作,通篇描寫的是只是八個字:時光飛逝,懷才不遇。

  其實這兩種主題都不新鮮,新鮮的是李賀的描寫角度和表現手法,每一句都是「謅斷了腸子的」。

  第一聯,「南風吹山作平地」破空而來,說有颶風吹來,將山陵夷為平地,天帝命令水神天吳移來大海之水。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滄海桑田,世事變遷」。

  所以第二聯說的就是時間。王母娘娘的仙桃三千年開一次花,如今都開了又謝有上千遍了,那得是多少年啊?彭祖和巫咸都是古代傳說中最長壽的人,活了八百歲,可是億兆年歲過去,就算最長壽的彭祖也死了不知多少回了。這說的是時間的永恆與無常。

  第三聯則描寫最好的時光。驄馬就是李白拿來換酒的「五花馬」,毛做旋圈,狀如銅錢,有大有小,所以叫「參差錢」;春柳含煙是一年中最好的時候,新春,駿馬,美人,卮酒,這都是人間最美好的事物。

  但是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實的嗎?彈箏的美女捧著金杯來勸酒,這一刻是軟玉溫香,然而當靈魂與血肉脫離時,這個身體在哪裡呢?這一切又有何意義?

  《丁都護歌》是樂府曲,李白曾以此題為詩。這裡接著說箏人彈奏著樂府的曲子勸我飲酒,但我並不甘於一味縱酒行樂;英雄無用武之地,無明君可投,這是自古皆有的事情。

  到哪裡再尋找平原君那樣的人呢?如果相遇,我願意用絲線繡出他的畫像來供奉,將酒澆酹在趙國的土地上。

  趙國平原君、楚國春申君、魏國信陵君、齊國孟嘗君,合稱「戰國四公子」,門下養士三千。李賀為自己不逢明主而悲歌,所以借懷古來抒發今日之慨。

  「玉蟾蜍」是古代的一種漏壺,用來計時的。「咽」字既可以理解成蟾蜍張開嘴仿佛吞吐水流,又可以形容水滴聲音幽細如咽。這一句寫的還是時間,而且是很形象地寫出時間一滴滴流逝的感覺,讓人充滿時不我待的彷徨感。

  衛娘指衛子夫,傳說發極美,因此深受漢武帝寵愛,由歌姬而封后。但是再美的頭髮又怎麼樣呢,年老色衰時,頭髮也會越來越稀少,難以下梳。

  紅顏彈指老啊,如何再為一對稀白的老眉畫上新黛?

  新綠指畫眉的黛青墨。年輕女孩子畫眉之俏是極美的畫面,但是美人遲暮,鬢髮如霜,卻還要強畫青眉,豈不羞慚?

  全篇寫時間流逝,寫春光短促,最後一句落到自身:二十男兒那刺促。

  原來這一年李賀才20歲,本應年華正好,前途無量。可是或許因為才高運蹇,或許因為身體不好,所以在踏馬遊春對酒當歌之際,卻只感受到時間的倉促,充滿偃蹇逼迫之感。

  傷春悲秋,自古皆然,但是如李賀這般幽冷悲抑的卻不多見。全詩充滿了一種命不久長的焦慮感,仿佛滴漏聲聲:來不及了,來不及了。有種惶惶然的悲哀。

  能寫出這樣詩篇的人,又怎是長壽之象?

  而他最有自戕意味的詩,還要數《苦晝短》:

  飛光飛光,勸爾一杯酒。

  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

  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

  ……

  (四)

  李賀一生短短27年,臨終前整理平生所作,編為四本,交沈子明整理刊行,名《昌谷集》,收詩223首。每一首,都是嘔心之作。

  後世將他的作品形容成「牛鬼蛇神」,我們且先看一篇「神話」:

  金銅仙人辭漢歌

  茂陵劉郎秋風客,夜聞馬嘶曉無跡。

  畫欄桂樹懸秋香,三十六宮土花碧。

  魏官牽車指千里,東關酸風射眸子。

  空將漢月出宮門,憶君清淚如鉛水。

  衰蘭送客咸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攜盤獨出月荒涼,渭城已遠波聲小。

  再不熟悉李賀的人,對於這句「天若有情天亦老」應該也不陌生吧?

  不過大家對它的熟悉,多半是因為毛澤東的原文借用,改成「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而聞名。

  除了這句外,李賀的「一唱雄雞天下白」,也被主席改成「雄雞一唱天下白」,用在了《浣溪沙·和柳亞子先生》詞中。

  還有比較含蓄的化用,比如「秋墳鬼唱鮑家詩」化為「萬戶蕭疏鬼唱歌」,「桃花亂落如紅雨」化作「紅雨隨心翻作浪」。

  毛主席曾經在給陳毅元帥的信中說:「李賀詩很值得一讀,不知你有興趣否?」

  因為主席的推崇,「四人幫」也都去讀李賀了,讀了半天讀不懂,只記住一個詞,「牛鬼蛇神」,於是拿來做了被打倒的對象的代名詞。這真是一個最具諷刺意味的黑色幽默啊!

  主席還說過:《紅樓夢》這本書,每個人一生中都應該讀五遍。

  他自己想必讀得很熟,還把大觀園群釵聯句詠雪的「伏象千峰突,盤蛇一徑遙」化成了《沁園春·詠雪》的「山舞銀蛇,原馳蠟象」。

  不過「化用」確實是一門很高明的技術活,比直接抄用要好得多。小朋友們不妨多多練習,將古人詩句靈活化用,轉為自己的知識營養。

  有一個很好的練習寫作的方法,就是把詩改成作文,或是把某篇小文改成詩,這樣最宜提高作文水平,增強詞彙量。

  李賀被稱為「詩鬼」,其實他二百多首詩中,出現鬼的不過十幾首,但實在奇絕詭異,荒誕縹緲。如「鬼燈如漆點松花」「楚魂尋夢風颼然」「迴風送客吹陰火」「百年老梟成木魅,笑聲碧火巢中起」「呼星召鬼歆杯盤,山魅食時人森寒」「鬼雨灑空草」等句,皆鬼氣森然,道人所不能道,故而得名。

  曹雪芹死後,朋友敦誠在悼詩中有「牛鬼遺文悲李賀,鹿車荷鍤葬劉伶」之句,意思就是說曹雪芹的文字有李賀的牛鬼蛇神之風,而平生好酒,恨不得如劉伶般隨時醉死,就地掩埋。

  李賀的詩有多「鬼」?讓我們以一首《秋來》來舉例分析吧:

  桐風驚心壯士苦,衰燈絡緯啼寒素。

  誰看青簡一編書,不遣花蟲粉空蠹。

  思牽今夜腸應直,雨冷香魂吊書客。

  秋墳鬼唱鮑家詩,恨血千年土中碧。

  李賀一生,從未做過一首標準的近體詩也就是格律詩。

  這時候會很感慨命運的巧合。因為如果李賀上了考場,那就必須是要寫格律詩的,不然再有一百首「黑雲壓城城欲摧」也不好用。但是偏偏的,他沒機會報考,自然也就用不著違背心意去強行寫近體詩了。

  不知道私下裡他有沒有練習過,既然想過考舉,應該也是寫過幾首的。不過他死前整理詩集時全部剔除了,保住了「古風帝」的招牌。

  都說性格決定命運,由此可窺一斑。

  且說這首詩。從手法上來說當然也是不拘一格的古風體,而且通篇用仄韻,後半段還是最偏最窄的入聲韻,這就格外增強了音韻險仄懸崖凌風的孤絕意味。

  秋風不說秋風,說桐風,指秋風吹過梧桐葉,更見寥落之感。

  燈燭不說燈燭,說衰燈,可見寒夜將殘,蠟燭將近。

  蟋蟀不說蟋蟀,說絡緯,而且形容其叫聲是「啼寒素」。

  因為蟋蟀有好幾個小名和學名,比如蛐蛐兒、絡緯、紡織娘。所以這裡還有一個可能性是指,紡織娘叫了,催促人們應該準備寒衣了。

  這兩句是說深秋的夜晚,蛩聲淒切,梧桐落葉,一燈如豆,而我在燈下苦讀。

  作者讀的應該是自己的詩作吧?或許這會兒他已經開始整理詩稿,編寫《昌谷集》了,而且暗暗遙想,將來誰會在同樣的秋夜燈下,來讀自己的詩作。

  「青簡一編書」,就是用青竹簡寫下的竹編書,如果無人翻讀的話,就會被蠹蟲蛀成粉屑,遍留空洞了。這樣的擔憂牽掛,怎不讓人腸斷?

  但是作者偏不說腸斷,而說「腸應直」,這詩人的腸子還真是跟我們凡人不一樣。我們形容難過是「柔腸百轉」,才子恰恰相反,能給愁得抻直了。

  詩人在這樣的雨夜裡,想像詩魂寂寞,還沒死就開始自我弔祭上了。

  這弔祭的魂靈,可能是「我」在弔祭古詩魂,也可能是未來的詩人在弔祭我,又或是古代詩人的香魂們來陪我共度秋夜,剪燭傷懷。

  想來我心如此,天涯共是。秋夜的墳場上,詩鬼們唱誦著鮑照的詩篇,詩人的怨氣已經在土中化為血玉,千年凝碧。

  所以用鮑照自喻,是因為鮑照曾寫過《行路難》組詩,抒發懷才不遇之情,可謂與作者「同是天涯淪落人」。

  而「恨血千年土中碧」一句,則典出《莊子》:「萇弘死於蜀,藏其血,三年化為碧。」

  金庸小說《碧血劍》,靈感便來於此。

  這不禁讓我想起金庸另一部小說《書劍恩仇錄》,結尾引用過的一段陶然亭墓碑銘文,其實用來形容李賀其人其詩,也是最恰宜不過的:

  浩浩愁,茫茫劫。

  短歌終,明月缺。

  鬱郁佳城,中有碧血。

  碧亦有時盡,血亦有時滅。

  一縷煙痕無斷絕。

  是耶非耶?化為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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