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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大詩人的幸福晚年,他們都愛上了樊素

2024-10-09 01:26:11 作者: 西嶺雪

  (一)

  白居易曾有一篇文章火光很猛地自敘:「彭城劉夢得,詩豪者也。其鋒森然,少敢當者。予不量力,往往犯之。」

  這段話既讚美了「詩豪」劉禹錫的詩風凜冽,銳不可抗,又貌似謙遜實則炫耀地表現了自己的兵來將擋,不遑多讓。

  如果說劉禹錫是屠龍刀,「其鋒森然,少敢當者」,號令天下,莫敢不從;那麼自己就是倚天劍,不但敢與之抗衡,且是「往往犯之」,倚天不出,誰與爭鋒?

  那麼白居易這把倚天劍「犯」的結果如何呢?

  劉禹錫曾有詩題為《翰林白二十二學士見寄詩一百篇,因以答貺》。貺(音kuàng),是贈的意思,這題目說,翰林院學士白居易寄給我一百首詩,我來答贈他。這白居易還真是不打無把握之仗,出手就是一百首詩,這是多強的火力啊!

  之後,兩人詩詞唱和,你來我往,打了不下三百回合,直到「金陵懷古」之戰,終於一決生死——哦不,只分勝負,不必生死。

  這一天,白居易邀請劉禹錫到家中做客,名為邀酒,實為約架。席上當然少不了白居易的好基友元稹一旁掠陣,還特地拉上個打醬油的老好人韋楚客見證。

  四個人推杯換盞,指點江山,縱橫捭闔,揮斥方遒,不覺聊起南朝舊事,於是白居易率先發招:咱們幾個可都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物,難得相聚,不可無詩,就以《金陵懷古》為題,各詠一首如何?

  劉禹錫一聽就明白了:這有點欺負人啊,我連金陵都沒去過,懷的是哪門子古啊?不過,我可是詩豪,不能認輸啊。當下以酒提神,一飲而盡,揮毫寫下七言律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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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塞山懷古

  西晉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

  千尋鐵鎖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頭。

  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江流。

  今逢四海為家日,故壘蕭蕭蘆荻秋。

  白居易倒也大方,看完詩後嘆息說:「四人探驪,子先獲珠,所余鱗角,何用!」

  其他三人「於是罷唱」,直接認輸罷戰了,劉白之爭遂以劉勝為終局。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要挑戰就直接挑老大,輸了也不丟人,照樣名垂千古,傳為佳話。

  劉禹錫的勝利絕非偶然,因為詠史詩本來就是他的拿手好戲。

  「詠史」一派,首開於漢朝班固。唐代幾乎所有詩人都有詠史詩作,陳子昂、杜甫、李商隱、杜牧都是箇中高手,其中以劉禹錫最為輕巧靈便,以小見大。

  試舉兩例:

  石頭城

  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東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牆來。

  烏衣巷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那堂前的燕子,從大唐一直飛到今天,每逢今人感慨今昔時,往往吟此一句發思古之幽情。

  後代杜牧「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便襲此風。

  懷古之戰,是為劉白建交之始。

  後來,白居易失去了元稹,劉禹錫失去了柳宗元,他們倆就抱團取暖了。

  正如白居易在《詠老贈夢得》中所形容的:

  與君俱老也,自問老何如。

  眼澀夜先臥,頭慵朝未梳。

  有時扶杖出,盡日閉門居。

  懶照新磨鏡,休看小字書。

  情於故人重,跡共少年疏。

  唯是閒談興,相逢尚有餘。

  詩寫得可憐巴巴,但是日子其實過得相當得意。

  前面說過,白居易晚年時為自己謀了個分司東都的閒職,長居洛陽城,只拿薪水不幹活,活得那叫一個愜意瀟灑,隨心所欲。什麼「甘露之變」大開殺戒,什麼「牛李黨爭」頭破血流,那都是長安城的事兒,與老白無關。

  老白的日子,只有四件事,琴棋詩畫——不對,琴是沒錯,詩也沒錯,但是棋畫之道,老白嫌它太悶,給換成了喝酒、狎妓。

  劉白二人都是精通曲律之人,因此經常聚宴飲酒,詩詞唱和。

  白居易有一首詩《板橋路》:

  梁苑城西二十里,一渠春水柳千條。

  若為此路今重過,十五年前舊板橋。

  曾共玉顏橋上別,恨無消息到今朝。

  劉禹錫大概覺得太囉唆,索性刪改入曲,譜入《楊柳枝》:

  清江一曲柳千條,二十年前舊板橋。

  曾與美人橋上別,恨無消息到今朝。

  這樣一改,精練流麗,通欲冶艷,立刻傳唱四方。後世詩家贊為妙品,反而多不知原創者誰了。

  白居易有一首最堪稱道的約局詩《問劉十九》,要多誘惑有多誘惑,要多得意有多得意: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每次看到這首詩,我都很想說:能!帶我一個!

  這個劉十九,其實就是劉禹錫的從兄,大名劉禹銅。看來白居易和劉禹錫相識後,把人家堂兄弟也都變成知己好友了。而劉家兄弟的排行很可能是根據金屬元素表來的,要不就是劉家祖上的理想是要開一家全國最大的五金托拉斯。

  (二)

  白居易的老年之友,不僅有劉禹錫,還有老好丞相裴度。

  裴度(765-839),字中立,唐德宗年間進士,憲宗時平定淮西之亂,輔佐憲宗實現「元和中興」,以功封晉國公,世稱「裴晉公」。此後歷仕穆宗、敬宗、文宗三朝,數度出鎮拜相。為將相二十多年,薦引李德裕、韓愈等名士,也幫助過柳宗元、劉禹錫等詩人。史稱其「出入中外,以身系國之安危、時之輕重者二十年」,比作憲宗時的郭子儀。

  裴度一生以清正廉潔而聞名。

  元代劇作家關漢卿曾寫過一部戲名為《裴度還帶》。全劇四折一楔子,說裴度少年時父母雙亡,家境貧寒,寄居山神廟中,有道人為其相面,斷其命該橫死。一日,有韓氏母女路過山神廟時,在此失落兩條珍貴的玉帶,被裴度拾得。這玉帶原是韓氏女辛苦籌資救父於冤獄的,遺落後急得要自盡,幸而裴度趕來歸還,始保韓氏一家三口性命。而就在裴度送韓氏母女出門時,山神廟倒塌。

  換言之,倘非裴度拾金不昧,九成會橫死廟中;只為他宅心仁厚,竟得改命。

  此後大難不死,更有後福:裴度赴京趕考,得中狀元,遂與韓女結為夫婦,大小登科,雙喜臨門,標準的大團圓結局。

  這個故事最早出自《唐摭言》,為唐末王定保所撰,所以劇情雖有虛構,亦必有所本,裴度在人們心目中的形象由此可窺一斑。

  而裴度也確實是難得的壯年有功業、晚年得善終的福將名相。他的聰明之處在於不僅懂得奮力攻伐,更擅於功成身退——晚年時,裴度不願捲入黨爭,也想辦法弄了個留守東都的職位,跑來和白居易做伴了,其晚年生活過得多姿多彩,福壽雙全。

  古人宴集最雅的就是以琴會友。史上著名的琴集有多次,單以唐朝為例,初唐時的楊師道安德山池宴集,就是一次千載難逢的盛會。

  與會者除了主人楊師道與其兄楊續外,還有五位:大書法家褚遂良、岑文本,宰相上官儀、奸人許敬宗、名士劉洎。

  人數不多,品級卻高,抵得上一次奧斯卡頒獎禮。

  這次琴會最著名也最讓人難過的是,後來的歷史告訴我們:許敬宗在武則天授意下,構陷罪名害死了上官儀;而劉洎則因與褚遂良不和,遭到褚遂良誣陷,被賜死,卻是在武則天時得以平反的。

  統共七個人彈琴吟詩,其中就有四個人恩怨糾纏,一個害死另一個,再回想那日的琴聲,真讓人不寒而慄呀。

  到了盛唐,詩酒琴會多在權貴之家舉行,比如玉真公主、寧王、薛王、岐王,都會經常設宴聽琴,而王維就是最受歡迎的玉面琴師,所到之處,無不拂席張燈以待。

  中唐「大曆十才子」,則喜歡趕赴郭曖和昇平公主的家宴,每次吟詩設賽,奪冠者賞百縑,李端還因此獲贈了一匹好馬。

  而裴度離開長安後,在洛陽集賢里蓋了一座園林,名為「綠野堂」,也成為了詩人們爭相購票的琴酒詩舞娛樂中心。此園「築山穿池,竹木叢萃,有風亭水榭,梯橋架閣,島嶼迴環,極都城之勝概」。白居易、劉禹錫、張籍、李紳、崔群,都是這娛樂中心的VIP,常來常往的。

  都是名爍千古的大詩人,如此扎堆行樂,怎能不令人嚮往?因此胡震亨在《唐音癸簽》中嘆息:「諸詩人游宴聯句,纏綿既奢,箋霞尤麗……至今可追想其盛。」

  裴度雖然也是進士,詩寫得也不少,尤多唱和之作,但是佳作並不多,且錄一首《傍水閒行》,使之不至於交白卷吧:

  閒余何處覺身輕,暫脫朝衣傍水行。

  鷗鳥亦知人意靜,故來相近不相驚。

  且說當時洛陽詩琴宴集成風,除了裴度的綠野堂,白居易的池亭會也頗富盛名。

  既然事少錢多,奉養優厚,白居易便和所有土豪一樣,有了錢當然先要蓋座豪華大別墅,於是便也在距裴度的綠野堂不遠處的履道坊建了「十畝之宅,五畝之園。有水一池,有竹千竿。有堂有亭,有橋有船。有書有酒,有歌有弦。有叟在中,白須飄然」。

  「有書有酒,有歌有弦」,這日子真是神仙生涯啊。

  「白須飄然」的老叟中,不僅有白居易,有裴度和劉禹錫,還有136歲的洛中遺老李元爽和95歲的僧人如滿,絕對是史上年齡最大的白髮詩會。

  時年74歲的白居易和劉禹錫,反而是詩會中最年輕的兩位帥小伙。

  白居易為此寫了一首《九老圖詩》自得:

  雪作鬚眉雲作衣,遼東華表鶴雙歸。

  當時一鶴猶希有,何況今逢兩令威。

  丁令威的故事我們前面講過了,一位騎鶴飛去的得道仙人,用來形容兩位耆英,十分得體。

  《搜神後記》有載:「丁令威,本遼東人,學道於靈虛山,後化鶴歸遼,集城門華表柱。時有少年舉弓欲射之,鶴乃飛,徘徊空中而言曰:『有鳥有鳥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歸。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學仙冢累累!』遂高上沖天。」

  白居易舉辦的這「尚齒會」影響極大,後世紛紛效仿。北宋名相李昉罷相後就曾組織「九老會」;神宗時太尉留守文彥博,也曾發起洛陽五老會,後來又吸納司馬光加入,擴張為13人,成立「洛陽耆英會」。直到清朝時,朝廷還常常嘉獎百歲老人,賜贈「人瑞坊」;民間祠堂屋設,更是經常雕刻《九老圖》以為祥瑞。究其源頭,都是從白居易開始啊。

  白居易不僅擅詩,亦擅琴。

  《琴史》中所載唐人不多,單獨列傳的只有趙耶利、董庭蘭、薛易簡、白居易四位。前三人均為職業琴人,唯有白居易的首要身份是詩人,而能以琴入史,可見技藝卓絕。

  小傳中說:「(白居易)自雲嗜酒、耽琴、淫詩。凡酒徒、琴侶、詩客,多與之游。每良辰美景,或雪朝月夕,好事者相過,必先拂酒罍,次開篋詩。酒既酣,乃自援琴,操官聲,弄《秋思》一遍。若興發,命家僮調法部絲竹,合奏《霓裳羽衣》一曲,放杯自娛,酩酊而後已。」

  這做派有點像王績,而更見雅逸。

  白居易的擇友之道有三:酒友,琴友,詩友。朋友相會時先喝酒,再讀詩,喝到高興了就彈琴,首彈《秋思》。更高興,就讓童子們一起上來,合奏《霓裳羽衣曲》,估計免不了還要朗讀一下他的得意之作《長恨歌》吧?

  《琴史》中還說,有時白居易乘轎外出,轎子中只放一張琴,一個枕頭,還有數卷陶淵明、謝眺的詩集,轎邊竹杆上掛著兩個酒壺,尋水望山,隨意停歇,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彈琴飲酒,興盡方歸。其曠達如此,更有何人哉?

  白居易寫有三十三首與古琴有關的詩篇,常有一種孤芳自賞,超然出世的空靈感。我最愛的一首是《船夜援琴》:

  鳥棲魚不動,月照夜江深。

  身外都無事,舟中只有琴。

  七弦為益友,兩耳是知音。

  心靜即聲淡,其間無古今。

  (三)

  白居易的宴會有名,更有名的是白家的歌伎。

  樂天晚年最熱衷的事情就是伎樂飲酒,據說最多的時候曾經聚集百餘藝伎歌舞表演,陣容極其可觀。

  唐人好歌舞,因此養伎成風。官府有官伎,軍中有軍伎,幕府有營伎,士大夫家也都養有家伎。

  白居家的家伎中最出名的兩位,一個叫樊素,一個叫小蠻。

  白居易這樣為她們打GG: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

  從此發明了「櫻桃小口」和「小蠻腰」兩個誇獎美人的專有形容詞。

  劉禹錫看上了樊素,以熟賣熟,寫了首《寄贈小樊》跟白居易要人:

  花面丫頭十三四,春來綽約向人時。

  終須買取名春草,處處將行步步隨。

  意思是想把樊素改名春草,帶在自己身邊,步步相隨。

  劉禹錫到李紳家做客,因為一首詩騙了個杜韋娘來,大概幹這事上癮了,又想用一首詩換樊素,而且想當然地把人家的名字都想好了。

  可惜這回失算了,白居易沒有李紳大方,硬是沒捨得給他。

  以前的男人把家中姬妾隨手送人好像不算一回事,所以跟人家討妾也是理直氣壯的。

  不僅劉禹錫垂涎白家姬妾,裴度也曾經跟他要過。

  原因是白居易曾向裴度討要一匹好馬,於是裴度就讓他拿小妾來換:「君若有心求逸足,我還留意在名姝。」

  白居易同樣拒絕了:「不辭便送東山去,臨老何人與唱歌。」——給了你,我老了的時候誰唱歌給我聽啊?

  從這句詩來看,裴度討要的可能還是櫻桃小口會唱歌的樊素。

  曹雪芹除了《紅樓夢》中的詩詞外,自己獨立寫作的詩只有兩句傳世:

  白傅詩靈應喜甚,定教蠻素鬼排場。

  這是誇獎他的朋友敦誠劇本寫得好的,說如果太子少傅白居易看到了這本子的話,一定會很高興地在當下命令樊素和小蠻排練起來。

  由此也可見出這兩位姬妾有多麼出名,以至於千年後的人還在仰慕中。

  白居易在女人之道上名聲不大好,原因有兩個:一是曾經寫詩向薛濤投石問路,想穿朋友的舊鞋;二是寫詩逼死了關盼盼。

  自古紅顏多薄命。然而死得最冤枉的就要數關盼盼。她大概是死在詩人舌頭底下的第一人了。

  多年之後有個叫阮玲玉的名伶曾經留下「人言可畏」的四字遺言服毒自盡,大可借來做關盼盼的墓志銘。

  關盼盼為尚書張愔愛妾,擅歌舞,雅姿容,名噪一時。白居易在尚書府上赴宴時,關盼盼聽說了,親自歌舞相娛,唱的乃是《琵琶行》,跳的則是《羽衣霓裳舞》。白居易一看,這樣的大美女一枚,竟然是自己的鐵桿粉絲,太得意了,遂賦詩相贈,形容關盼盼「醉嬌勝不得,風裊牡丹花」。

  後來,張尚書病故,盼盼以青春之身幽居燕子樓,貞靜自守,寡居十年,曾賦詩《燕子樓》三首以寄思悼之情,淒婉不忍卒讀。只舉一首為例:

  適看鴻雁岳陽回,又睹玄禽逼社來。

  瑤琴玉簫無意緒,任從蛛網任從灰。

  這些詩傳遍大江南北,甚是風行。白居易聽說後,也不知道是覺得人家詩名來得太容易心生不平,還是大男人主義作祟,竟然吃飽了撐的步韻和詩三首,仍然只舉一首為例:

  今春有客洛陽回,曾到尚書墳上來。

  見說白楊堪作柱,爭教紅粉不成灰。

  「見說白楊堪作柱,爭教紅粉不成灰」?竟是責問關盼盼:你既然如此深情,為什麼不去死呢?

  盼盼見詩,又委屈又悲哀,憤然題詩以明心志:

  自守空樓斂恨眉,形同春後牡丹枝。

  舍人不會人深意,訝道黃泉不去隨?

  詩成之後,自閉於燕子樓中,絕粒十日,香銷玉殞——死,也要選擇最痛苦最殘酷的一種,算是無聲的控訴嗎?曾賦詩把她比作「風裊牡丹花」的人,正是不肯放過「春後牡丹枝」的人,盼盼更有何話說?

  古往今來的殺人兇手,沒有比白居易更輕鬆風雅而不動聲色的了。

  白居易聽說了關盼盼的死訊,又震驚又痛悔,哪裡想到自己輕輕一首詩竟然逼死一位紅顏,豈不成了摧花辣手?

  之後,他多番轉託故友,將關盼盼安葬在張愔的墓側,以示補償。

  白居易六十多歲時,得了風疾,半身麻痹。842年,以刑部尚書致仕,領取半俸。遂將諸姬妾遣散嫁人,連樊素也要一同送走,不知是不是因為關盼盼之事讓他內疚,由此及彼,不願再耽誤這些姬妾的前途。

  史上關於這一段描寫特別感人,我且原文附錄樊素的言語。彼時白居易將要賣掉的一匹馬也在廄中嘶鳴,樊素流淚說:

  主人乘此駱五年,銜撅之下,不驚不逸。素事主十年,巾櫛之間,無違無失。今素貌雖陋,未至衰摧。駱力猶壯,又無虺阝貴。即駱之力,尚可以代主一步;素之歌,亦可送主一杯。一旦雙去,有去無回。故素將去,其辭也苦;駱將去,其鳴也哀。此人之情也,馬之情也,豈主君獨無情哉?

  樊素如此忠烈,難怪裴度和劉禹錫都會見之起意,而白居易怎麼都不捨得將她送人了。

  然而又過了近十年,白居易自知年歲無多,還是逼著樊素走了。他自己也很痛苦,寫了首詩抒懷:

  春盡日宴罷,感事獨吟

  五年三月今朝盡,客散筵空掩獨扉。

  病與樂天相共住,春隨樊子一時歸。

  ……

  這個時候,不知道劉禹錫在哪裡,如果他仍在長安,還肯要樊素嗎?

  (四)

  「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這是白居易堅持了一生的宗旨。

  退休後,他雖然不在其位,卻仍然心繫百姓,在他賣掉名馬遣散姬妾之後,於844年又幹了一件大好事:自己捐資開挖龍門一帶阻礙舟行的石灘,事成後作詩《開龍門八節石灘詩二首並序》留念。

  可謂不忘初心,貫徹始終。

  唐武宗會昌六年(846)八月十四日,白居易於洛陽去世,享年75歲,贈尚書右僕射,諡號「文」,葬於洛陽香山。

  回顧白居易的一生,27歲一舉及第,之後邊做官邊作詩,事業名聲雙豐收;時不時為《賣炭翁》《杜陵叟》打抱不平,贏得好名聲。雖然偶爾犯個小錯貶個江州司馬什麼的,卻從無大的磨折,明明多話愛吐槽,寫下《秦中吟》等近百首針刺時弊揭露社會的負能量詩作,卻仍能平平安安活到75歲,在眾多「國家不幸詩家幸」的牢騷詩人中堪稱一個異數。

  白居易去世的同年,唐宣宗李忱繼位,曾經親自為他作悼詩,而且詩寫得還相當不錯:

  綴玉聯珠六十年,誰教冥路作詩仙。

  浮雲不系名居易,造化無為字樂天。

  童子解吟長恨曲,胡兒能唱琵琶篇。

  文章已滿行人耳,一度思卿一愴然。

  原來,在皇上的心目中,白居易才是真正的「詩仙」。

  所有《吊白居易》的同題詩中,我認為這位宣宗皇帝寫得比其他所有人都好,很懂得抓重點,高度概括出白居易平實直白的詩歌特點——《長恨歌》《琵琶行》家喻戶曉老少咸宜,就跟鳳凰傳奇筷子兄弟的廣場舞一樣,婦孺皆知,連外國人都會唱。

  最關鍵是,這詩中體現了一種帝王氣度。要知道,那《長恨歌》可是諷刺他的老祖宗唐玄宗的,「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為貪美色而禍國殃民;《琵琶行》則寫於白居易被貶之時,「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滿腹牢騷。

  通常這兩種聲音都不是「上面」願意聽到的,而李忱竟能大大方方地接受並評價這是白居易最好的詩篇,這胸襟,比能撐船的宰相還高出一篙子,能裝得下一艘航空母艦。

  其實,能允許白居易這種人存在,大唐皇帝們就已經夠大度了。且看他的《紅線毯》:「宣城太守知不知,一丈毯,千兩絲。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奪人衣作地衣。」

  《賣炭翁》:「一車炭,千餘斤,宮使驅將惜不得。半匹紅綃一丈綾,系向牛頭充炭直。」

  《杜陵叟》:「剝我身上帛,奪我口中粟。虐人害物即豺狼,何必鉤爪鋸牙食人肉。」

  ——聲聲吶喊,字字扎心,哪個不是在捅皇上的鼻子眼兒?然而大唐八任皇帝,硬是生生地忍了,還要給他發工資,還要為他養老,在他死後還追封諡號。我煌煌大唐啊,就是這麼威武!

  為了崇仰白居易,唐宣宗還幹過一件特別風雅而腦殘的事,起因是一首詩:

  楊柳枝

  一樹春風萬萬枝,嫩於金色軟於絲。

  永豐西角荒園裡,盡日無人屬阿誰?

  這本是白居易寫給小蠻的。但是唱紅了,就被宣宗皇上聽進耳朵里了。愛烏及屋,遂讓人去永豐坊取柳樹兩枝,種在御花園裡,以示紀念。

  結果上行下效,民間紛紛掀起模仿秀,於是永豐坊小院主人索性高價叫賣,每條柳枝索價百金。即便這樣,也有的是人去買,甚至去折去偷,結果生生把株綠葉婆娑的大柳樹給薅禿了。

  要說這些人也真是拘泥,哪裡的柳樹不一樣,何必偏偏要跟永豐坊過不去。柳樹雖然不是羊,也不能可著一棵樹往死里薅啊。

  民間的「白粉」們為了崇拜偶像乾的腦殘事就更多了。

  有位荊州人氏葛清,精挑細選了三十多首自己最喜愛的白居易的詩,竟然找刺青師傅從頸部以下遍身刺滿,有些詩還配了插圖。

  他刺了這樣一身詩畫後,經常脫衣展示,走到哪兒炫到哪兒。寫《酉陽雜俎》的八卦達人聽說後,特意拉著朋友一起前去瞻拜,見了葛清,每提一首詩,葛清便指出:看我的腿,看我的胳膊,看我的左肩膀……

  段成式嘆為觀止,不禁驚呼:「這簡直就是一幅『白舍人行詩圖』!」

  (五)

  白居易的人生轉折,用他自己的一首詩《大林寺桃花》形容最恰: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

  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

  白居易的這枝桃花,堪與劉禹錫的玄都觀兩度賞桃相媲美,也就難怪兩人可以成為老年之友了。

  除了劉禹錫、裴度這些老朋友外,白居易還很喜歡交往小朋友,比如比自己小了四十幾歲的晚輩李商隱。他對李商隱的詩才欣賞到無以復加,不但特別交待小李為自己撰寫墓志銘,甚至放言:「我死後,要托生做你的兒子。」

  白居易推行「新樂府運動」,針貶時弊,措辭平實,務求人盡識之;而李商隱則恰恰相反,綽號「獺祭魚」,作詩最喜用典,「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無題》一首接著一首,多少「磚家」猜謎般猜了上千年,沒幾個人能讀懂李商隱的詩,遂成為千古朦朧派詩祖。

  這樣風格截然不同的兩個人,居然能成為忘年之交,莫不是因為物極必反?

  不過白居易的人生我們一向看不懂,他的篤信佛教又耽於淫樂的矛盾生活,或許用一首他自己的《花非花》最能代表:

  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

  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

  這是我見過的白居易最難懂最詭異的詩,若說是禪詩,「春夢朝雲」之說未免太艷;若說是情詩,「非花非霧」之喻未免太玄。而且「夜半來,天明去」,鬼氣十足,簡直可以做聊齋故事的主題曲。

  能寫出這樣一首詩來,就不難理解白居易為什麼會和李商隱做朋友了,甚至想做他的兒子。

  且說白居易過世第二年,李商隱果然生了個兒子,於是老實不客氣,認定是白居易轉世,咬文嚼字要為兒子取個響亮的名字。

  小白?不合適,有點不尊重前輩。大白?也不行,像只貓的名字。又白?再白?復白?都不好,俗了,而且有歧義。自己生前是很尊重白老的,每次見面都畢恭畢敬執弟子之禮,對待他這轉世也不能太不恭了。

  對了,就叫白老!李白老,捎帶腳兒把李白也扯進來了,這名字夠威吧?

  可惜的是,這位白老著實不聰明,人們看在他爹的面子上不好意思直接說傻,都說他大智若愚。

  和白居易、李商隱都很有交情的另一位大詩人溫庭筠聽說了,本著實踐出真知的八卦精神,巴巴兒地親自跑來視察這位轉世靈童,結果只看到愚,沒看到智。

  溫庭筠的名氣不在李商隱之下,他的詩詞不但在唐朝時是卡拉OK的必選曲目,即使在今天也是廣場舞的主題曲。《甄嬛傳》主題曲「小山重疊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每晚八點從我家樓下廣場準時傳來,關窗閉戶都擋不住那魔音入耳。

  這麼牛氣哄哄的人,自然不能像普通俗人那樣吞吞吐吐地說客套話,於是大大咧咧地拍著李公子的後腦勺說:「白老啊白老,你也太委屈白居易了。」(《唐才子傳》:「以爾為侍郎後身,不亦忝乎?」)

  後來,李商隱又生了個兒子李袞師,據說這位二公子可是極聰明的,李商隱為了夸兒子,還難得很白話地寫了一首古風《驕兒詩》:「袞師我驕兒,美秀乃無匹。文葆未周晬,固已知六七。四歲知名姓,眼不視梨栗。……」

  溫庭筠見了,故技重施,拍著袞師的後腦勺說:「只怕這一位,才是真正的白老托胎吧?」

  不過,沒見過這位李袞師同學的作品,說他是白居易轉世,只怕仍是時人一廂情願罷了。

  順便說一下,這位溫庭筠和寫《酉陽雜俎》的段成式結了親家,兩人一個跑去看白居易的轉世,一個跑去看行走的白樂天詩文圖,真正人以類聚,門當戶對!

  我再回頭捋一下哈:段成式是顧非熊的好朋友;顧非熊,就是顧況七十得子的那個轉世靈童;顧況是白居易的領路人;白居易轉世投胎做了李商隱的兒子;而溫庭筠和李商隱是好朋友,同時又是段成式的親家翁。

  溫庭筠、李商隱、段成式,這三個人都很擅長駢文,追求辭藻穠麗華美,當時人把他們的文風稱作「三十六體」,因為他們都來自大家族,在兄弟中都排行十六。

  這關係你聽明白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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