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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仙之死:那不是甘露,是血雨

2024-10-09 01:26:08 作者: 西嶺雪

  (一)

  唐文宗李昂,在歷史上的評價是相對正面的,史家多認為他不好女色、勤勉聽政、力行節儉、革除奢靡之風,下令停廢許多勞民傷財的事務,在唐朝中後期算得上是一位勤政愛民的好皇帝。

  而且李昂的文學素養不錯,十分注意讀書,手不釋卷。每晚在初更時處理完政事,二更還要看一會兒書才肯睡。

  他經常與大臣討論詩賦。有一次在內殿賞花,問身邊的人:「京城傳唱的牡丹詩,誰寫的最好?」

  有人回答:劉禹錫的「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師」很有名。

  另一個人則說:中書舍人李正封的「國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句極佳。

  文宗聽了很是讚嘆。

  後來劉禹錫又寫了二游玄都觀,「前度劉郎今又來」,居然沒有再次被貶,可能就是李昂因為牡丹詩而放過了他。

  李昂最寵信的翰林學士是書法大家柳公權,與顏真卿並稱「顏筋柳骨」的。他常常很晚召見柳公權,一談就是半夜,往往燭盡方散。

  文宗喜歡與眾學士聯句。有一個夏天,天氣炎熱,文宗脫口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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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皆苦炎熱,我愛夏日長。

  諸學士紛紛補綴。但文宗獨取柳公權的兩句:

  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

  文宗讚美說:「柳公詞句清麗,不可多得。」又命他將這首詩題寫在宮殿牆壁上,每字方圓五寸。

  詩未必很好,但字一定絕佳,因此文宗又贊道:「鍾繇、王羲之再生,也超不過啊!」以此可見憲宗寵信柳公權之一斑。

  這首五言淺顯通俗,後來竟成詠夏絕唱,倒也是一段佳話。

  又有一次,柳公權隨唐文宗去未央宮逛花園,文宗說:「過去賜給邊兵的服裝,常常不能及時發下,現在二月里就把春衣發放完畢。你是不是應該寫首詩向我祝賀?」

  柳公權略加思索,朗聲吟道:

  去歲雖無戰,今年未得歸。

  皇恩何以報,春日得春衣。

  挾纊非真纊,分衣是假衣。

  從今貔武士,不憚戍金微。

  文宗大喜盛讚:「曹子建七步成詩,你只需要三步!」

  李昂自己留下的詩不多,多為與諸臣尤其是柳公權的聯句合作;完全屬於他個人創作的詩中,比較著名的是一首五言絕句:

  宮中題

  輦路生秋草,上林花滿枝。

  憑高何限意,無復侍臣知。

  秋天不是生草的季節,況且這草又長在御輦經行眾人踩踏之處,可見稀罕。

  為什麼車路上會長出青草來呢?自然是因為行跡罕至之故。

  儘管「上林花滿枝」,然而唐文宗無心賞花,滿懷悵嘆,登高遠望。

  他在詩中自問自答說:我憑欄眺遠,到底在想什麼呢?連身邊的侍臣也不能知道,也沒有辦法對他們說知。

  《古今詩話》說:「唐文宗大和九年,誅王涯、鄭注後,仇士良秉權。或登臨游幸,往往獨語,左右莫敢進問,因題是詩。」

  《唐詩直解》說:「含情無限,寫盡囚拘苦情。」

  這還是大唐天下,為什麼一位堂堂皇帝,會受盡「囚拘」之苦呢?

  這就要說到文宗朝最讓人談虎變色的一次大屠殺「甘露之變」了。

  (二)

  中唐的問題特別多,除了藩鎮割據和宦官專權,還有外戚弄權和牛李黨爭。

  可憐的李昂雖然有勤政之心,奈何生不逢時,左右支絀。

  而眾多問題中,最大的威脅還是來自宦官專權。於是李昂一心想剷除宦官王守澄,奪回政權,便從下層提拔了鄭注、李訓為御史大夫和宰相作為心腹。

  李昂採納鄭注等人的建議,先利用宦官之間的矛盾,任命王守澄部下仇士良為左神策中尉,接管了一部分禁衛軍,與王守澄抗衡。漸漸削去王守澄的兵權後,又派人暗殺了他。

  接著,李昂聯合鄭注訂了一條計:就是趁全部宦官去為王守澄送葬時,由現任鳳翔節度使的鄭注挑選幾百親兵,將他們斬盡殺絕。

  這條計策本來極好。可以將戰火引至宮外,宦官們為送葬而去,不防其他,鄭注出兵突襲,以甲備齊全的守兵襲擊披麻戴孝的宦官,成功機率很高;退一步講,即使有什麼意外,宮中也來得及回防。坐鎮中宮的文宗也可以有個緩衝的時間,另做打算。

  但是這麼好的計策,卻因為內訌而擱淺了。

  原來,李訓為了搶功,乘鄭注去風翔搬兵之時,又向李昂獻了另外一條計,要將戰火在宮中點燃。

  這就又一次看出文宗的耳根子軟了。當初他為了王守澄一番誣告就誤會宰相與漳王,遣送了杜秋娘,現在又因為李訓幾句話便改變主意,不願讓手領重兵的節度使鄭注在宮外起事,而想著自己在宮裡操控全局。

  這就叫神一樣對手,豬一樣隊友。文宗略有薄才,卻被猶三豫四的性格給徹底毀掉了。而且是毀了兩次。

  既然不肯假手鄭注,那就要另外找一支武裝隊伍。於是李訓趁機提拔同黨,並密令他們召募兵丁,羅致吏卒,以誅宦官。換言之,就是臨時組成了一個未經訓練的烏合之眾,來對抗精兵強將的神策軍。這就是典型找死的節奏啊。

  真不知道唐文宗用哪個半腦想問題,居然能同意了這樣一條臭得不能再臭的爛計。

  大和九年(835)十一月二十一日,一部名為「甘露之變」的大戲上演了。

  這天,唐文宗照舊早朝於紫宸殿。在「有事啟奏,無事退朝」的客套話說完後,金吾大將軍韓約奏報:有事,有好事,有大好事!

  這件大好事,是說左金吾衛仗院內的石榴樹上夜降甘露,垂而不落。

  所謂甘露,乃「神靈之精,仁瑞之澤,其凝如脂,其甘如飴」。是吉兆啊。

  古代皇上都喜歡弄個天降異象之類的事來彰顯自己的君命神授,所以這類事情也就會經常發生。

  於是李訓大聲建議:天降祥瑞,又近在宮禁,皇帝應該親往一看。

  李昂遂命宰相和中書、門下省官先行一步,自己且行至含元殿休息。沒多久,官員們回來,奏稱不知道是不是甘露,不如另派人去探視。於是李昂又命神策軍中尉仇士良、魚弘志等帶領眾宦官去察看。

  這件事怎麼看都是夠惡搞的,就算天降甘露,皇上要看就看,不看就不看,用得著自己走半條路,讓大臣先去看一回,看完了又說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再派宦官重新看一遍嗎?鑑定甘露的過程中,皇上和諸臣就坐在含元殿乾等,這畫面是不是夠傻?哪像個舉大事的樣子?

  最惡搞的,還是韓約在帶領仇士良等宦官至左金吾仗院時,竟然驚慌失措,汗流浹背。那可是秋天啊!

  這個韓約,完全就是助荊軻刺秦的秦舞陽再版,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仇士良身為太監總管,最擅長的就是察顏觀色,立刻覺出事情不妥。偏偏好死不死,有一陣風吹過,掀起夾道兩邊帳幕,隱約露出後面羅列的刀兵。仇士良大叫一聲「不好」,轉身便跑。

  韓約高喊「關門」,守門衛兵急忙關門,被仇士良大喝一聲,竟然嚇得呆若木雞,忘了行動,遂被仇士良奪門而出。

  眾宦官退到含元殿,抓住李昂說:「事急,請陛下還宮!」說完塞入軟輿中,抬著就往內宮狂奔。

  李訓急呼金吾衛士上殿保駕,雙方展開近距離廝殺,各死傷數十人。

  這時候皇上已經進了宣政門,大門關閉,群龍無首,朝臣們一時驚散,或退入宣政門等候聖命。

  李訓知道事敗,自己先風緊扯呼了,想要逃入終南山,卻被仇士良追殺而死。

  仇士良將李昂挾入內殿,指著皇上鼻子破口大罵,李昂竟然無言以對。宦官又命神策軍五百持刀往宣政門,逢人便殺,接著關閉宮城各門搜捕。中書、門下、尚書三省諸司官員被殺千餘人。

  事發時,鄭注正率親兵五百人趕赴長安,中途聽說事敗,立刻帶兵返還鳳翔,後來也被監軍殺死。

  這還不算,神策軍又闖入各宰相重臣家中,不問皂白,逢人便殺,又追捕其族人,一時「騷動京國,血濺朝路,屍僵禁街」。

  經過這次宦官大屠殺,大唐朝列幾乎為之一空。

  歷史劃分,多有將這一年作為中晚唐分界線的。因為「甘露之變」,斷絕了文宗勤政之心,也把大唐進一步推向了滅亡。

  大唐,徹底成了宦官的天下。

  (三)

  「甘露之變」的牽連者中,最無辜的就要屬「茶仙」盧仝了。

  盧仝(795—835),自號玉川子,博覽經史,工詩精文,卻不願出仕,20歲便隱居嵩山少室山,只以讀書訪茶為樂,著有《茶譜》一書,人稱「茶仙」。

  「茶仙」有茶無糧,家裡窮得揭不開鍋,到處借米。僧人們本是靠化緣過日子的,倒要反過來施捨他。

  周濟他最多的人是韓愈,常年給他送錢送米,還幫他打跑前來騷擾的小混混。可是韓愈死後,他的日子就更不好過了,為了還債,只得賣了揚州的房子,僱船將藏書運回了洛陽。

  在唐朝時,書算是很難得的奢侈品,而盧仝有整船的書,可見他家從前應該是有錢的。

  順便說一下,盧仝,是初唐詩人盧照鄰的嫡系子孫。

  還記得盧照鄰嗎?那位讓人提起來就想哭的又窮又病的初唐詩人。盧仝的命運,比他祖先還慘。不但窮,而且運氣忒差。

  韓愈看重他,當然是因為他的才氣,曾讚美他:「先生抱才終大用,宰相未許終不仕。」

  詩里似乎暗示,盧仝所以兩度辭官不仕,並非因為完全無心仕途,而是覺得除非宰相那樣的官位才值得參政,否則寧可隱居青山。

  盧仝有首《直鉤吟》,也表現出了他的這種姜子牙釣魚之志:

  初歲學釣魚,自謂魚易得。

  三十持釣竿,一魚釣不得。

  人鉤曲,我鉤直,哀哉我鉤又無食。

  文王已沒不復生,直鉤之道何時行。

  以此詩可見,盧仝的詩風語言直白,長短隨意,變幻莫測,詩家評之為「牛鬼蛇神」。

  其詩風奇絕,尤以《月蝕詩》為例,詩中從三字句、四字句到九字句、十字句,任意變換,不像詩歌,更像行文。全詩1727字,可能是唐詩中最長的一首,質問蛤蟆精何以吞月,詰斥不休,宛如措辭促迫不暇整飭,是一首立意深刻的政治諷喻詩。

  但盧仝詩中也偶有婉約清新之作,比如《有所思》。這原是樂府歌題,慣例是以女子第一人稱表現愛情受到波折後的心理獨白。李白、楊炯等都以此為題目寫過一些古風樂府。

  而盧仝的這首《有所思》也別具風情:

  當時我醉美人家,美人顏色嬌如花。

  今日美人棄我去,青樓珠箔天之涯。

  天涯娟娟嫦娥月,三五二八盈又缺。

  翠眉蟬鬢生別離,一望不見心斷絕。

  心斷絕,幾千里。

  夢中醉臥巫山雲,覺來淚滴湘江水。

  湘江兩岸花木深,美人不見愁人心。

  含愁更見綠綺琴,調高弦絕無知音。

  美人兮美人!不知為暮雨兮為朝雲。

  相思一夜梅花發,忽到窗前疑是君。

  這首詩的最後兩句,「相思一夜梅花發,忽到窗前疑是君」構思巧妙,情思婉約,竟然出自盧仝這個窮酸老頭之手,倒也令人莞爾。

  而盧仝最讓人稱道的,還是他的「七碗茶歌」。蘇東坡曾有句:「何須魏帝一丸藥,且盡盧仝七碗茶。」原詩很長,題為《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七碗茶」只是其中一段。

  詩的緣起是好朋友孟簡送來書信,贈予新茶。孟簡是諫議大夫,會給盧仝送禮,也側面可見其聲名。

  盧仝接了新茶,又煎又煮,飲茶如醉,作詩以記之。且看原詩:

  日高丈五睡正濃,軍將打門驚周公。

  口雲諫議送書信,白絹斜封三道印。

  開緘宛見諫議面,手閱月團三百片。

  聞道新年入山里,蟄蟲驚動春風起。

  天子須嘗陽羨茶,百草不敢先開花。

  仁風暗結珠琲瓃,先春抽出黃金芽。

  摘鮮焙芳旋封裹,至精至好且不奢。

  至尊之餘合王公,何事便到山人家。

  柴門反關無俗客,紗帽籠頭自煎吃。

  碧雲引風吹不斷,白花浮光凝碗面。

  一碗喉吻潤,兩碗破孤悶。

  三碗搜枯腸,唯有文字五千卷。

  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

  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靈。

  七碗吃不得也,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

  蓬萊山,在何處。

  玉川子,乘此清風欲歸去。

  山上群仙司下土,地位清高隔風雨。

  安得知百萬億蒼生命,墮在巔崖受辛苦。

  便為諫議問蒼生,到頭還得蘇息否?

  第一段交代緣由:太陽高高升起,我還在睡懶覺夢周公呢,卻被軍將打門的聲音驚醒,口稱孟諫議派他來送包裹,還用白絹在外面斜加了三道封印。見字如面,我打開包裹來,看到裡面有三百片圓茶。

  接下來遙想採茶制茶的過程:春風乍起,蟄蟲驚起,茶農早早進山採茶。因為天子正在等待品嘗陽羨茶,百草都不敢先於茶樹貿然開花。和風吹起,茶芽新發,宛如金蕊。摘下新鮮的茶芽烘焙後隨即封裹,留下最好的精品,先供奉皇帝再獻給王公,怎麼還能夠送到我這山人之家。

  榮幸之餘,立刻嘗飲,而且還是關上門自個兒偷偷享用,且用紗帽籠著頭髮以免散落髮屑。

  「唐煮宋點明泡」,唐朝的常見飲茶之道是煮茶,亦可煎茶。此時盧仝採取的方式就是煎:碧綠的茶水上面熱氣蒸騰,茶湯里細沫凝聚碗面,真是一幅美景。欣賞夠了,就開始喝,而且一碗一碗,連喝七道。這便是最有名的《七碗茶歌》節選:

  第一道只是潤喉,第二道喝下去消去了煩悶。

  第三道開始刮油,洗淨腸胃,會發現我腹中所有,唯是文字五千卷。

  第四道茶氣漸足,開始發汗,平生遇見的不平之事,都從毛孔中向外發散,所謂塵慮齊除,物我兩忘。

  吃到第五第六碗時,已經骨健身輕,仿佛通仙。

  第七碗可不能再吃了,會腋下生風,就此飛升的。

  我醉了,我飛了,蓬萊山啊,在何處?我玉川子要乘此清風飛向仙山,謁見神仙。山上的神仙們掌管人間百姓,高高在上與紅塵隔絕,哪裡知道有千百萬的生命墮在山崖里受苦!

  最後順便替孟諫議探問一下百姓,到頭來能得到喘息否?

  盧仝喝著茶,有飄飄欲仙之感,卻終不忘百姓沉淪。寫詩謝孟簡寄茶,然而通篇無一謝字,反提醒他關心百姓疾苦,其為人可見一斑。

  從這首詩中節選出來的「七碗茶歌」流傳甚廣,凡茶人無不成誦。但是很少人知道全詩其實很長,而當知道了茶仙的故事後,再讀最後幾句就格外悲傷了。

  蓬萊山,在何處。茶仙,尋到了嗎?

  按說盧仝這樣一位世外高人,本不應該扯進朝廷宮斗的戲目中來。可是偏偏他那天不知怎麼想起來要下山了;下山還不算,還陪著朋友王沭去人家從兄家裡串門,而且,串的是宰相王涯家的門。

  那日王涯上朝遲遲未回,盧仝也不著急,只和王沐下棋聊天,想著大約有政務耽擱了,午飯前總會回來的。廚子還特地進來問過兩位客人的口味,餐單都擬好了,都是王沐愛吃的。廚房裡切好了菜,備好了料,煲好了湯,只等宰相回來就要開飯了。

  誰也不會想到,沒等到宰相,卻忽然擁進來一大群神策軍,見人就抓。盧仝莫明其妙:「我只是來串門的,抓我做什麼?」

  反駁無效。盧仝稀里糊塗地被綁於城西南隅刑場,見到宰相王涯也被縛於獨柳樹下,不禁怔了,這才知道罪名是「造反」。

  王涯(764—835),字廣津,山西太原人,博學工文。《全唐詩》有其小傳及詩,今只取一首《從軍詞》為例:

  戈甲從軍久,風雲識陣難。

  今朝拜韓信,計日斬成安。

  難於認識的豈止是戰場上的勝負呢?朝廷的風雲變幻一樣詭譎莫測。

  韓信背水一戰,斬成安君於泜水,建得奇功。然而王涯,卻未能斬敵,反被腰斬,真箇是「風雲識陣難」啊。

  行刑相當殘酷,「自涯以下,皆以發反系柱上,釘其手足,方行刑」。而盧仝因為頭髮短,還要額外加刑,「令添一釘於腦後」,就是用釘子穿過頭皮釘在柱子上行刑,而且是腰斬。

  辯機和尚與高陽公主偷情生了孩子才被當街腰斬呢。「茶仙」盧仝卻做了什麼呢?不就是陪朋友串門蹭頓飯嗎?何況還沒蹭著。

  後人提起盧仝,每每與「茶聖」陸羽並論,沈長波曾有聯稱:

  陸羽六羨西江水;盧仝七碗玉川泉。

  盧仝的「七碗茶歌」,在日本已經演變成茶道,日本詩僧高游外在《種茶譜略》一書中說:「茶種於神農,至唐陸羽著經,盧仝作歌,遍布海內外。」

  盧仝死後葬在濟源,古稱玉川,盧仝自稱玉川子,便緣於此。

  抗戰時期,有一隊日本鬼子到了濟源,一路燒殺擄掠,殺人放火,然而來到思禮鎮,看到「盧仝故里」的碑時,卻停下了。領頭的將石碑上字跡讀了一遍,彎腰鞠了三個躬,便帶領鬼子匆匆離去了。

  盧仝生前冤枉被殺,死後卻保佑全村人躲過了一場無妄之災。

  (四)

  「甘露之變」,讓朝廷重臣死傷過半,倖免於難的,也集體噤言了。

  而唐文宗李昂,也被宦官軟禁,完全成了傀儡皇帝。國家政事全由宦官做主,宰相成了擺設、行文草詔的秘書而已。

  文宗的最後五年過得極為消極,再也不復從前勵精圖治的明君模樣。每日飲酒求醉,自言受制於家奴,境遇還不如被曹操挾持以令天下的漢獻帝。

  就是在這種狀況下,他寫下了「憑高何限意,無復侍臣知」的詩句。實在是一腔鬱悶無人可訴,便訴說了也無顏以對啊。

  840年,李昂抑鬱而終,享年32歲,廟號文宗。

  臨終前,李昂遺命宰相輔助太子李成美監國。但是仇士良、魚弘志壓根兒不把皇上旨意當回事,當晚偽造遺詔,廢太子為陳王,而改立穆宗第五子,也就是敬宗、文宗的弟弟,潁王李炎為帝,即唐武宗。

  最後,我們來說一下,柳公權這會兒怎麼樣了呢?

  他照樣做官。

  柳公權(778—865),字誠懸,京兆華原(今陝西銅川耀州)人。29歲進士及第,共歷仕七朝,官至太子少師,以太子太保致仕,故世稱「柳少師」。

  柳公權以楷書著稱,兼取王羲之、顏真卿、歐陽詢眾家之長,自創柳體,與歐陽詢、顏真卿、趙孟頫並稱「楷書四大家」。

  今人學書法,多選唐代顏、柳、歐、褚、虞等大家。其中歐陽詢輩分最老,乃是唐太祖李淵的小夥伴;而褚遂良和虞世南都是李世民的肱骨之臣,李世民本身就是個狂熱的書法愛好者,且擅作飛白,筆勢驚絕,《蘭亭集序》幾乎刻不離身,死後還特地遺命殉葬;顏真卿堪稱憲宗朝死士,而柳公權實為文宗朝重臣。

  後世書法大家米芾評價:「柳公權如深山道人,修養已成,神氣清健,無一點塵俗。」

  不過我一方面特別佩服這位書法家在權衡朝廷各勢力中的見機行事,另一方面又特別不理解他的眷戀塵網。

  他馳騁官場五十多年,而且是黨爭最凶的五十年,身歷七朝皇帝,而能佇立不倒,簡直是朝臣中的「不倒翁」!

  他是憲宗最倚重的人,但是憲宗被囚也好,駕崩也好,改朝換代絲毫不影響他加官進爵。

  白居易曾寫《合致仕》一詩:「七十而致仕,禮法有明文。何仍貪富貴,期言如不聞。」聲明官員們七十歲就該退休了。然而而柳公權八十多歲仍不肯致仕。

  大中十二年(858)正月初一,宣宗朝會,柳公權以老邁之身列位群臣之首向宣宗稱頌祝賀。因為走了太久的路,加上年事已高,稱賀時本應該為宣宗上尊號「聖敬文思和武光孝皇帝」,但是柳公權竟然口誤稱為「光武和孝」,因此被御史彈劾,罰了他一季的俸祿。

  其實看在七朝老臣的份上已經罰得很輕了,不過是小懲大誡,暗示他早點退休。但他就是裝不懂,硬是堅持到唐懿宗咸通初年,才終於以太子太保致仕。

  咸通六年(865),柳公權去世,時年88歲。這輩子,活得真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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