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驢背上的賈島:我在吟詩,別打擾我

2024-10-09 01:26:05 作者: 西嶺雪

  (一)

  賈島和孟郊並稱,以「幽奇寒僻」的風格著稱,被蘇軾定義為「郊寒島瘦」,成為「苦吟詩人」的代表人物。

  孟郊曾聲稱:「一生空吟詩,不覺成白頭。」而賈島則高呼:「一日不作詩,心源如廢井。」兩人同樣愛詩如狂,也同樣鍊字成癖。作詩本應該是件風雅快樂的事情,但是被這兩個人弄得跟囚犯奴隸一般痛苦。難怪一個叫「詩囚」,一個叫「詩奴」。

  其實,早在韓愈出場時,我們仿佛已經看到了賈島騎驢而來的瘦削背影。賈島比孟郊小了二十多歲,交集並不多,最大的共同點就是:都接受過韓愈的幫助。

  賈島(779-843年),字閬(音láng)仙,自號碣石山人,河北道幽州范陽人(今河北涿州)。出身寒微,數次赴考不第,只得棲身釋門為僧,法名無本。

  貧困的家庭生活和寺院的清冷枯寂,形成了賈島孤僻內向的性格,耽幽獵奇的詩風,「雖行坐寢食,苦吟不輟」。

  關於賈島苦吟,最著名的段子就是「推敲闖陣」,騎在驢背上一邊吟詩一邊悶頭前行,直入官家儀隊。

  

  這樣的事,他幹了不只一次。

  第一次是秋天,可能還下雨,因為他騎著驢還打著傘,搖頭晃腦,橫穿馬路。當時秋風凌厲,黃葉飛舞,賈島脫口吟出:「落葉滿長安。」

  就這一句,然後便卡殼了,再想不出後面來。正在搜腸刮肚地思索,迎面走來了京兆尹劉棲楚的儀仗隊,賈島未及迴避,騎著驢就撞上去了。衛兵大喝:「什麼人橫衝直撞?」

  賈島說:「我在吟詩呢,不是故意的。」

  「管你濕呀乾的,衝撞大人就該懲治!」衛兵就把賈島抓起來,關了一宿禁閉。

  賈島呆在牢里也沒閒著,平平仄仄平平仄,把這首《憶江上吳處士》終於寫完了:

  閩國揚帆去,蟾蜍虧復圓。

  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

  此地聚會夕,當時雷雨寒。

  蘭橈殊未返,消息海雲端。

  這是一首憶友人詩。首聯說朋友乘船離去,已經數月,月亮虧而復圓了。

  頷聯說長安已經入秋,一片蕭瑟。頸聯回憶舊時聚會,正值雷雨,那情形還歷歷在目。

  雷雨天通常在夏季,與此時落葉之秋形成對比,有今昔之嘆。

  尾聯中「蘭橈」是用木蘭樹做的槳,代指船。說你去了之後再沒回來,連封信也不有,消息遠隔,我只有望海興嘆,對雲抒懷了。

  詩中既有現實景象也有往事回憶,情意殷殷,很是感人。尤其那句闖禍的頷聯「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更成為千古警句,為後代詩人經常引用。比如宋代周邦彥:「渭水西風,長安亂葉,空憶詩情宛轉。」元代白樸:「傷心故園,西風渭水,落日長安。」皆化於此。

  這麼看,賈島的牢沒白坐。

  這件事讓賈島發現,關在牢房裡思路特別集中,靈感更加發達;而且牢房還管飯,雖然清淡,但也不比寺院施粥差。過慣了窮日子的賈島,對於吃住條件從來不挑剔,壓根兒沒把這件事當成教訓,此後依然故我。

  於是,不久就有了第二次闖陣。

  這一次,是在夜裡,賈島去長安城郊外,拜訪朋友李凝。又是騎著驢邊走邊吟詩。因為有一聯「鳥宿池邊樹,僧推月下門」,不禁想到底是「推」字更好,還是「敲」字更好。

  賈島騎在驢上,一邊吟哦,一邊手上反反覆覆地做著推門和敲門的動作。正想得出神,迎面走來了官員韓愈的儀仗隊,賈島未及迴避,騎著驢就撞上去了。衛兵大喝:「什麼人橫衝直撞?」

  賈島說:「我在吟詩呢,不是故意的。」

  「管你濕呀乾的,衝撞大人就該懲治!」衛兵就把賈島抓起來,打算關他一宿禁閉……

  且住!韓愈可不是劉棲楚,人家是真正的大詩人,也同樣尊重詩人。聽說賈島因詩闖陣,於是問:「你做了一首什麼詩?且吟來聽聽。」

  於是賈島郎聲吟道:

  閒居少鄰並,草逕入荒園。

  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

  過橋分野色,移石動雲根。

  暫去還來此,幽期不負言。

  吟罷,細道原委,翻著白眼問韓愈:「你說,是『推』好呢,還是『敲』好?」

  韓愈認真地思索了一下,說:「還是敲字好。月夜訪友,直接推門而進,未免失禮;而且敲字聲音清脆,響於靜夜,鳥宿池邊,或可驚飛,豈不活潑?不然,難道大晚上的能看見池邊樹上有鳥棲息嗎?」

  賈島大喜:「老兄,你可真是我的一字師呀!」

  這樣子,兩人就從此結下了亦師亦友的交情。

  而「推敲」也從此成為寫文章或做事情反覆琢磨權衡的代名詞。

  後來,喜歡幫人的韓愈對賈島極力提攜,還特地寫了一首詩讚美他:

  贈賈島

  孟郊死葬北邙山,從此風雲得暫閒。

  天恐文章渾斷絕,故生賈島著人間。

  之前韓愈幫助孟郊建立聲望,考中了進士;現在又開始對賈島施以援手了,稱讚他的詩才與孟郊比肩,是因為孟郊過世,上天不忍見文脈斷絕,才要降賈島於人間的。

  這是第一個把孟郊和賈島並論的大家。

  有了韓愈的舉薦,賈島聲名大振,於是信心滿滿地蓄髮還俗,加入了科考大軍,向進士頭銜發起衝撞——哦不,衝鋒。

  關於賈島考舉,史上有兩種版本:一是說他數次報考而終身不第,還因為寫《病蟬詩》「以刺公卿」而上了考場黑名單,剝奪考生資格;二是說韓愈教導得宜,「授以文法,去浮屠,舉進士」,也就是考中了,還給了個長江縣主簿的小官。

  故事到這兒還沒完,還有賈島的第三次衝撞事故。

  這一次是白天,賈島在定水精舍繞圈兒苦吟,雖然沒騎驢,卻也和一個人撞了個滿懷,竟是微服私訪的唐武宗李炎!

  衛兵大喝:「什麼人橫衝直撞?」

  賈島說:「我在吟詩呢,不是故意的。」

  「管你濕呀乾的,衝撞大人就該懲治!」衛兵就把賈島抓起來了。

  可是賈島這時候已經是衝撞過文苑巨擘韓愈的人了,今非昔比,已不再是一介白衣,竟然還要被人抓,特彆氣憤,翻著白眼說:「我又沒騎驢,就撞了一下,有那麼大罪嗎?再說我是吟詩呢,又不是故意的,你用得著這麼凶嗎?沒文化,真可怕!」

  這可把李炎氣壞了。唐武宗李炎這會兒繼位沒多久,天下人都知道他哥哥唐文宗李昂詩寫得好,而他不擅此道,這就成沒文化了?會寫詩了不起嗎?衝撞皇帝都不用道歉的?天下詩人都這麼幹還了得?

  唐武宗本來就對佛教啊寺院啊和尚啊沒什麼好感,曾經發起大規模拆毀佛寺和強迫僧尼還俗的毀佛運動。這次來精舍微服私訪,就是為了毀佛計劃打前站來了,竟被賈島這個假行僧衝撞,那還能好得了?

  於是,武宗命人將賈島降職為長江縣尉,想想還不解氣,過了不久又改任晉州司倉。

  後來,賈島便死在那裡了。

  三次衝撞,寫盡賈島一生。

  死時家徒四壁,只有一頭驢、一床琴、幾卷詩書而已。

  話說,幸虧賈島死得早,如果他活著經歷了武宗完整的滅佛運動,一定會更傷心。

  還記得那個為迎佛骨而貶放韓愈的唐憲宗嗎?韓愈去潮州時,賈島深為他的健康憂慮,曾寫下《寄韓潮州愈》,哀切感人:

  此心曾與木蘭舟,直到天南潮水頭。

  隔嶺篇章來華岳,出關書信過瀧流。

  峰懸驛路殘雲斷,海浸城根老樹秋。

  一夕瘴煙風卷盡,月明初上浪西樓。

  這又是一首憶友人詩,但情感遠比《憶江上吳處士》來得強烈痛切,因為韓愈乃是忠臣被貶,遠謫潮州。

  首聯說我的心和你的船一起出發,願意陪你翻山渡水,直向潮州。

  頷聯的「隔嶺篇章」指韓愈的詩《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曾有「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之句,此詩翻山越嶺,傳回長安;而「出關書信」,則指賈島寫給韓愈的信,同時也以嶺岳瀧流來代指高山流水的友情。

  頸聯是想像韓愈的旅途險阻與到任艱辛。驛路盤山仿佛懸在雲間一般,海水浸到城根,整個潮州都是秋氣縱橫。

  尾聯則是祝福與祈禱。潮州瘴氣之地,十去九不還。賈島希望,那些瘴煙一夜之間被風吹盡,明月初上,天下昭然如洗,而好友韓愈的心結也能為之一開。

  武宗和敬宗、文宗一樣,都是憲宗的親孫子。唐憲宗痴迷佛法,為迎佛骨而勞民傷財;可是到了武宗,卻對佛教與佛教徒咬牙切齒,大規模發起毀佛運動。

  從爺爺迎佛骨到孫子毀佛寺,這皇帝老兒可真是任性,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風雲變幻,乾坤顛倒。

  要命的是,皇上敬佛,大臣受罪;皇上毀佛,百姓還是要吃苦。

  賈島就是在這前後衝撞了武宗,而於毀佛運動開始的第二年便死在晉州了。

  (二)

  賈島一生,貧困潦倒,官微職小,祿不養身。平生所愛,唯搜詞覓句,往往殫精竭慮,廢寢忘食,成為唐代苦吟詩人的典型,人稱「詩奴」。

  關於他苦吟的故事,除了「推敲」之外,典型案例還有一宗,就是他曾經為了一句上聯「獨行潭底影」無法對仗,痛苦得沒著沒落,失魂落魄,直到三年後才突然福至心靈,對出了下聯「數息樹邊身」,頓時淚流滿面,口占一絕,成為苦吟精神的代表形象:

  題詩後

  二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

  知音如不賞,歸臥故山秋。

  這四句詩因為通俗易懂,流暢真誠,滿含了喜極而泣的自得。因此小時候我第一次聽這故事時就記熟了,可是對於那首「二句三年得」的原詩卻杳無印象,直到成長後才特地查了原文,乃是《送無可上人》。

  我們看一下原詩:

  圭峰霽色新,送此草堂人。

  麈尾同離寺,蛩鳴暫別親。

  獨行潭底影,數息樹邊身。

  終有煙霞約,天台作近鄰。

  說實話,這首詩我真沒覺得怎樣,也許不是知音罷。

  我所喜歡的賈島的詩,都是短句。最愛有兩首,一是《劍客》: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

  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

  這首詩以自述口吻同時刻畫了劍與劍客的形象。劍在鞘中,磨礪十年而未得一試,冷刃如霜,何時得用?劍客仗劍四望,傲然發問:誰有不平之事,需我劍客出手?

  全詩凝鍊爽氣,劍氣凜然,那種躍躍欲試的激昂鬥志破紙而出,比他推敲苦吟而寫的「數息樹邊身」好多了。

  懷才不遇而渴求試劍的劍客,可謂是賈島為自己而作的一幅自畫像,是他多重性格的一個側面。

  另一面,或者說我喜歡的另一首賈島詩,就是前面多次提及的《尋隱者不遇》了:

  松下問童子,言師採藥去。

  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

  這首詩有人物,有對話,有場景,還有無限的可能性。

  雲霧蒼茫的青山,懵懂天真的童子,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隱士高人,共同塑造了一種高深莫測的氛圍,卻偏偏又清新可喜。

  那採藥去的大師是真的出門了,還是不願見人呢?他什麼時候才會回來?既然是隱者,那來尋他的人又是誰,為了什麼緣故打擾隱士的清修?

  遙想當年,劉備三顧茅廬拜訪臥龍先生,也是回答「不在」。那麼這位採藥師,又究竟是在還是不在呢?

  前面講過,中國古代文人中,一直流傳著一種隱士文化。

  隱士分三種,第一種是像許由、伯夷、叔齊、商山四皓那樣真正的隱者,比如唐代的陸羽就是這種人。

  第二種是像陶淵明那樣的由仕而隱者,歸隱其實主要指歸農,並不是遠離紅塵,如詩人王績、張志和就是這樣。

  第三種則是半仕半隱者,包括由隱而仕的盧藏用和雖隱猶仕的王維,都是這樣。

  賈島所尋的隱者,應該是第一種真正的世外高人,也代表了他理想中的半個自己。因為另外半個,還是提著一柄劍戀戀風塵,很想有一番作為的。

  (三)

  賈島生前不如意,但在後代卻擁有很多崇拜者。

  比如晚唐詩人李洞,就是著名的賈島腦殘粉:「酷慕賈長江,遂寫島像,戴之巾中。常持數珠念賈島仙,一日千遍。人有喜島者,洞必手錄島詩贈之,叮嚀再四曰:此無異佛經,歸焚香拜之。」

  這位李洞是信佛之人,每天手持佛珠千遍念誦,然而念的不是什麼經文,而是賈島的詩作,真夠驚世駭俗的。遇到有和他一樣喜歡賈島的,他必定手書賈島詩相贈,而且還要再三叮囑人家:賈島的詩,與佛經一樣尊貴,你念誦的時候,一定要焚香禮拜。——幸好沒送我,不然偌大規矩,真承受不起。

  李洞有詩題賈島墓,錄之如下:

  一第人皆得,先生豈不銷。

  位卑終蜀士,詩絕占唐朝。

  旅葬新墳小,魂歸故國遙。

  我來因奠灑,立石用為標。

  無獨有偶,南唐詩人孫晟,也是將賈島畫像掛壁,事之如神,早晚祭拜,念誦賈島詩數首。

  傳說賈島生前,每到除夕夜時,別人家都在焚香祭祖,他卻將自己一年的詩作拿出來,珍而重之地擺在供桌上,整冠再拜,念念有詞:「這都是我的心血啊!」然後依足規矩,焚香禮奠,紋絲不亂。

  如果他知道在自己死後,有人拜祭他的詩作一如他生前,一定很欣慰吧?賈島生前為僧,死後為佛,亦當無憾矣。

  明代才子唐伯虎曾有名聯:

  賈島醉來非假島;劉伶飲盡不留零。

  供君莞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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