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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稹,誰才是你山頭的那朵雲?

2024-10-09 01:26:02 作者: 西嶺雪

  (一)

  離思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

  這首悼亡詩太纏綿太感人太著名了,竟然是出自多情浪子元稹之手,真有點讓人凌亂。

  我不願意相信這是一個無情人的矯情之作,只能說,詩人在寫詩的這一刻是真誠的,寥落的,百無聊賴的,並且在此時此刻因為對伊人的無比懷念,再也看不見閒花野草,對雲雨風月也都無情無緒了。

  那一刻,他想過遠避紅塵,修道歸隱,想過從此關閉心門,斬斷情緣,只一心一意將那逝去的可人兒在心尖供奉,除了對你的思念,不再浪擲哪怕一分情感。

  

  我願意相信,在那一刻,他曾經是這樣想過的。只是,時間哦,時間飛逝,他很快就把她忘了——也許不至於忘,只是淡了,不再那麼時刻想念,想起時也不會再有錐心的疼痛。

  於是,他又翩翩然飛入花叢,繼續前半生拈花惹草的遊戲去了。

  那麼,這朵巫山雲到底是誰呢?

  是元稹的結髮妻子韋叢。

  元稹(779—831),字微之,別字威明,河南東都洛陽人。他是北魏皇室拓跋氏的後裔,世代為官,但到元稹這一輩,和很多不幸的詩人一樣,8歲喪父,是出身書香門第的母親將他養育成人。

  元稹天資聰穎,和張志和一樣,也是15歲參加明經考試,一舉及第。因為年紀小,並未授官,閒居京城,偶而遊山玩水。

  貞元十五年(799),元稹寓居蒲州,初仕於河中府。這會兒正是中唐最亂的時候,或是軍中譁變,或是藩鎮造反,動不動某處就打起仗來。元稹與節度使相熟,曾在戰亂中借兵保護了自家遠房親戚,並與小姐鶯鶯相愛了。

  次年冬,元稹往京城赴試,臨行前免不了對鶯鶯山盟海誓,說些「一旦高中即來迎娶」的套話。

  然而到了京城不久,他就對和鶯鶯的這一段露水姻緣反省了,覺得崔氏失身於自己,未免輕佻,不堪為配,「不妖其身,必妖於人」,遂與鶯鶯斷了往來。

  這個故事告誡輕易許身的多情少女們,不要動轍拿「我把一切都給了你」來當作了不起的藉口說事兒,要知道,這一切也包括了「自尊」和「尊重」。你要真是把什麼都給了出去,也就沒有什麼值得別人尊重和留戀的了。

  元稹將這段故事寫成了《鶯鶯傳》,又叫《會真記》。其中有一首詩特別著名,是鶯鶯寫給張生的約會帖子:

  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

  拂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

  或許就是為了這一句吧,後來王實甫將這故事改成元雜劇時取名《西廂記》。林黛玉和賈寶玉在花下同讀的就是這個版本,贊其「余香滿口,詞句警人」。

  林姑娘邊讀邊默默記誦,轉身便拿戲詞和寶玉打情罵俏。兩人一個是「傾國傾城貌」,一個是「多愁多病身」,花槍耍得教人眼花繚亂。

  崔鶯鶯,便是元稹山頭的第一朵雲,可惜,很快飄過去了。

  (二)

  元稹不肯對鶯鶯負責,那他心中的良配是誰呢?

  根據韓愈《監察御史元君妻京兆韋氏墓志銘》記載:「選婿得今御史河南元稹。稹時始以選校書秘書省中。」可見元稹在授校書郎後不久便娶了東都留守韋夏卿之女韋叢為妻。

  這是貞元十九年(802)春,元稹與白居易一起參加中書判拔萃科第四等,授秘書省校書郎。於是婚姻大事提到日程上來,做了韋家的上門女婿。

  韋叢是韋留守最疼愛的小女兒。元稹結婚後,夫妻倆一同陪伴韋夏卿赴洛陽,住在洛陽履信坊韋宅。元稹次年初才返回京城,韋叢則一直住在娘家。這段時間元稹長年往返於京城與洛陽之間,老婆丟給丈人養,自己賺錢自己花,有了余錢就遊山玩水,順帶泡妞,日子過得很舒心。

  這一年,元稹24歲,韋叢20歲,是非常恩愛的少年夫妻。

  元稹曾有詩描寫韋叢的賢惠:

  謝公最小偏憐女,自嫁黔婁百事乖。

  顧我無衣搜畫篋,泥他沽酒拔金釵。

  野蔬充膳甘長藿,落葉添薪仰古槐。

  今日俸錢過十萬,與君營奠復營齋。

  看來,元稹剛結婚時宦囊羞澀,很讓妻子吃了點苦。

  首聯點題,說韋留守把最心愛的小女兒嫁給了他,可是婚後生活困窘,諸事拮据。

  這裡以「謝公」來代指「韋公」,是婉轉讚美妻子韋叢就像才女謝道韞一樣聰慧。「黔婁」指自己,黔婁子是一位以窮而守節聞名的戰國隱士,這是自愧拮据,卻又暗示自己的情操高潔。兩個借代都非常高明。也由此看出韋叢是識文斷字的,否則再聰明賢惠也不能用詠絮之才的謝道韞來作比。

  頷聯和頸聯進一步描寫生活的窘況:看到元稹沒有冬衣了,韋叢就搜箱倒櫃翻找自己的嫁妝典當;元稹有朋友來訪,她也是拔了自己的金簪換錢給他們買酒喝。因為家裡貧困,她經常采些野菜做飯,還甘之如飴,毫無抱怨;沒錢買柴,只得仰望院中大槐樹,等它落葉好來生火。

  最後一聯最是悽慘,說我現在終於有錢了,月俸十萬,想買啥就買啥了,可是你已經不在。曾與我共苦,卻不能同甘,我只能為你置辦奠儀齋飯,你可享用得到?

  顯然,這首詩是寫於韋叢亡故以後。

  韋叢,死於27歲。

  彼時,元稹正在四川辦案,並沒有守在妻子身邊。甚至在韋叢下葬時,他也沒有回去送葬,任由她孤零零一個人離開。他的悲傷,來得很遲,也因此很洶湧。

  他不知道是不是妻子恨絕了他的濫情,竟然以這樣一種決絕的方式懲罰他,懲罰得這樣狠。

  或許是因為這樣的緣故,他終究沒有和薛濤走在一起。

  因為從時間上看,韋叢孤獨辭世的時候,正是他與薛濤顛鸞倒鳳之際。

  元稹的仕途發達,始於806年,唐憲宗登基,召開「才識兼茂明於體用科」選拔人才。元稹是很擅長考試的,於是又和白居易一起報考,同時登科。這次登第者共十八人,元稹為第一名,得授左拾遺。

  元稹一到職立刻接二連三地上疏獻表,很快得到了憲宗的召見,對他的才華和敢言倒也是欣賞的。可是別忘了,憲宗朝是最容易因為說話而招惹事端的,元稹也不例外,因為鋒芒太露,觸犯權貴,很快就得罪了一大批反對黨,遂被貶為河南縣尉。

  之後,又因逢母喪,守孝三年,俸祿也隨之停了。這也就是他在詩中回憶與韋叢「貧賤夫妻百事哀」的緣故。

  直到31歲時,元稹方被重新起用,提拔為監察御史,出使劍南東川。也就在這段時間,他和薛濤發生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後來很長一段時間,都成為敵對黨攻擊他的把柄。

  韋叢死後,元稹悲痛萬分,寫下了著名的悼亡組詩《遣悲懷三首》和《離思五首》。剛才引用的是《遣悲懷》第一首,再來看另外兩首:

  昔日戲言身後意,今朝都到眼前來。

  衣裳已施行看盡,針線猶存未忍開。

  尚想舊情憐婢僕,也曾因夢送錢財。

  誠知此恨人人有,貧賤夫妻百事哀。

  閒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幾多時。

  鄧攸無子尋知命,潘岳悼亡猶費詞。

  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緣會更難期。

  唯將終夜長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

  顯然,在韋叢過世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元稹都是失魂落魄的,不論看到什麼都會想起韋叢。她生前的舊衣裳都已經送人了,可是針線猶存,睹物思人,不忍面對。因為懷念妻子,對侍候她的奴婢會特別厚待。每次夢到她,醒來都會燒紙祭奠。

  元稹與韋叢共同生活了七年,生了五個子女,卻不知為什麼,只有一個女兒活了下來。因此他自比無子送終的鄧攸,妻子早亡的潘岳,認為無妻無子便是自己的命運了,但也無所怨尤。

  對元稹來說,唯一可以報答韋叢,或者說可以為自己贖罪的,就只是等待百年之後,與韋叢合墓而葬,再期來生。

  潘岳,就是潘安,史上最炫美男子。表字安仁,小字檀奴,「姿容既好,神情亦佳」,美得出神入化,不可方物。每次他上街,都會引起交通堵塞,所有的老嫗少婦都會擁上來看他,爭著把果子往他的車上扔,以至於潘家開起了水果店。

  這個典故叫作「擲果盈車」。古人形容一個人有才,就拿曹植來作比,說「才如子建」;而形容一個男子美貌,就祭出潘岳來,叫作「貌比潘安」。

  潘安完全可以靠臉吃飯,但是人家還有才華,「岳藻如江」,文采斐然,是西晉著名的文學家。因此成為所有思春少女的夢中情人,千百年來,女子提到自己的情郎,都會喊著潘岳的小字「檀奴」來代替,或者直接叫「檀郎」,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一種意淫?

  潘安才貌雙全,顛倒眾生,更難得的是,他本人是個非常痴情專一的男子,娶了自己初戀的青梅竹馬,相伴一生,在妻子死後還長歌當哭寫下數首悼亡詩。在「夫不祭妻」的傳統禮教中,是最早為亡妻做悼詩的詩人。

  元稹以潘安自比,實在是高攀了。儘管他的悼亡詩寫得比潘安更好,但是他的情感,卻實在如浮萍斷絮,飄移得太快了。

  (三)

  元稹與白居易並稱「元白」,倡導新樂府運動,但他一生中最好的詩篇,幾乎全是寫給女人的。

  他的悼亡詩,堪比清代第一才子納蘭容若。那句「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寫盡了一個為愛憔悴無心風月的痴情才子的心聲,賺盡天下情人的眼淚。

  然而韋叢剛死了一年,他就續娶了安仙嬪為繼室;三年後,安氏為元稹留下一個孩子後病故——元稹還真夠克妻的。

  又是只隔了一年,元稹娶了第三任妻子——山南西道涪州刺史裴鄖的女兒裴淑,而這之後,還和伶人劉采春傳出緋聞……

  劉采春和薛濤並列唐朝四大才女,另外兩位是李季蘭和魚玄機。這個元稹,四才女他一個人就勾搭上了倆,簡直獨自撐起了唐朝風流史的半壁江山。

  唐人范攄的《雲溪友議》一書中有載:「有俳優周季南、季崇,及妻劉采春自淮甸而來,善弄陸參軍,歌聲徹雲。篇詠雖不及(薛)濤,而華容莫之比也。」

  這段話交代了三個重要信息:首先,劉采春是位女伶,擅演參軍戲,又會唱歌;其次,她是結過婚、有老公的,是紹興伶工周季崇的妻子,並和大伯周季南一起組成家庭班四處走穴;第三,劉采春長得漂亮,也會寫詩,雖然寫得不如薛濤好,可是唱得比她好,而且長得花容月貌,薛濤根本沒法比。

  參軍戲,是唐代盛行的一種滑稽戲,有點類似於今日的相聲小品,有捧有逗,有唱有跳;演員不須多,但是活兒要精。而劉采春,就是當時最著名的角兒,紅遍江南,賺得盆滿缽滿。其代表作是《囉嗊曲》,據說「采春一唱是曲,閨婦、行人莫不漣泣」。換言之,就是唐朝的鄧麗君。

  《全唐詩》收錄了劉采春六首詩,統稱《囉嗊曲》:

  其一

  不喜秦淮水,生憎江上船。

  載兒夫婿去,經歲又經年。

  其二

  借問東園柳,枯來得幾年。

  自無枝葉分,莫恐太陽偏。

  其三

  莫作商人婦,金釵當卜錢。

  朝朝江口望,錯認幾人船。

  其四

  那年離別日,只道住桐廬。

  桐廬人不見,今得廣州書。

  其五

  昨日勝今日,今年老去年。

  黃河清有日,白髮黑無緣。

  其六

  昨日北風寒,牽船浦里安。

  潮來打纜斷,搖櫓始知難。

  「囉嗊」的意思就是「來羅」,江南地區的方言,有盼望遠行人歸來之意。這些曲子的內容多以閨婦盼夫為主題,故而又名《望夫歌》。所以元稹在《贈劉采春》詩中稱「更有惱人腸斷處,選詞能唱望夫歌」。

  823年,元稹出任越州刺史,少不得會聽說劉采春的美名。風流才子的本性發作,看到才貌雙全的女伶豈能放過,於是故技重施,又開始給美女獻詩了。

  所以說當才子真好,買包送花請客吃飯什麼的全省了,寫幾行字就可以抱得美人歸,可謂投資小,收益大,空手套白狼,哦不對,是空手套春娘。

  且看元稹《贈劉采春》全詩:

  新妝巧樣畫雙蛾,漫里常州透額羅。

  正面偷勻光滑笏,緩行輕踏破紋波。

  言辭雅措風流足,舉止低回秀媚多。

  更有惱人腸斷處,選詞能唱望夫歌。

  這首詩從劉采春的樣貌妝容說到舉止態度,讚美她會打扮,夠時尚,妝容和服飾都是巴黎最新款的,而且一舉一動都透著女人味,美不勝收。最後又特地點出她的才情之高,影響度之廣,堪稱天后。

  這樣的一首詩,送給哪個小明星,也夠讓她開心半晌的——當然,前提是這明星得有點文化,能看懂詩作。

  元才子這樣會撩妹,難怪會贏得劉采春的芳心了。

  元稹曾說過:「(劉采春)詩才雖不如濤,但容貌佚麗,非濤所能比也。」

  顯然,他愛上薛濤,主要是因為「才」,迷戀劉采春,主要是因為「色」。

  為了劉采春,元稹一口氣在紹興淹留了七年。有一次與朋友湖上宴遊,隨口吟詩說:「因循未歸得,不是戀鱸魚。」

  同僚盧簡求立刻回應:「丞相雖不為鱸魚,為好鏡湖春色耳。」

  可見他與劉采春的故事,人盡皆知。

  不過,劉采春不是薛濤,老公有名有姓叫作周季崇。白居易這麼明目張胆地送人一頂綠帽子,是不是太欺負人了?

  所以劉采春後來的下落就不詳了。有幾種說法:一是元稹給了周季崇一筆銀子,將劉采春收了做妾,但後來還是始亂終棄了,遂至淪落無聞;二是元稹移情別戀,劉采春惱怒之下投江自盡;三是周季崇因為吃醋殺了她。

  無論哪一種,劉采春都註定是要入薄命司的。

  (四)

  元稹的桃花運真的很好,平生所遇儘是才貌雙全的女子,最要命的是,他的妻子不但有才有貌,還特別賢惠。第三任妻子裴淑也不例外。

  裴淑(805-835),裴鄖之女,字柔之,出身士族,有才思,工於詩。

  元稹是在新任涪州(今重慶市涪陵區)刺史裴鄖的歡迎宴上與裴淑相遇的。裴淑不但有名而且有字柔之,可知父母疼愛之深。

  元稹見了才女就是要追求的,而才女最大的軟肋就是重才。裴淑對於元稹的攻勢完全沒有抵抗力,不久便閃婚了。元稹在興元府呆了不到兩年,卻已經和裴淑結婚生子,而且一直呆到孩子三個月才返回通州。

  當然,這也全虧老泰山罩得住啊。

  大和四年(830),元稹被貶武昌,攜妻同往。看到妻子因為思念家鄉而暗自垂淚,心生不忍,遂題《贈柔之》安慰:

  窮冬到鄉國,正歲別京華。

  自恨風塵眼,常看遠地花。

  碧幢還照曜,紅粉莫咨嗟。

  嫁得浮雲婿,相隨即是家。

  好詩!有文化的人就是不一樣。

  同一句話,窮人會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個猴子滿山走。把夫妻倆形容成雞呀狗呀豬狗不如,一點都不浪漫。

  可是詩人就會說:「嫁得浮雲婿,相隨即是家。」只要你和我在一起,瀟瀟灑灑走天涯,走到哪裡都是家。

  裴淑立即就感動了,於是也回贈一首《答微之》:

  侯門初擁節,御苑柳絲新。

  不是悲殊命,唯愁別近親。

  黃鶯遷古木,朱履從清塵。

  想到千山外,滄江正暮春。

  詩中說:我不是嫌貧愛富怕吃苦,我只是捨不得親人。但是我既然嫁了你,便跟定了你,風來風裡去,雨來雨里行。

  這夫妻倆的相濡以沫,也真是挺讓人感動的。

  然而即便妻賢若此,也不妨礙元稹繼續勾三搭四,拈花惹草,勾搭女伶劉采春……唉,讓我們拿這個多情才子怎麼辦呢?

  而且,還不只是劉采春。元稹在越州時,因為聽說餘杭歌者玲瓏的才貌與劉采春不相上下,而那時又正值白居易郡守杭州,於是近水樓台,竟然寫信向好友借女人,借了一個多月才還給白居易,還自鳴得意地寫了一首詩相贈:

  休遣玲瓏唱我詩,我詩多是別君詞。

  明朝又向江頭別,月落潮平是去時。

  詩題下自註:「樂人商玲瓏能歌,歌予數十詩。」(《重贈》)原來這白居易送玲瓏來時,已經讓她先背會了數十首元稹的詩,然後唱出來討好友歡心。

  元稹深感其情,回贈白居易說:我的詩,多半是為你而寫,又何必再唱給我聽呢?明天我們兩個又要在江邊送別了,只見月落潮平,不知何日重逢。

  (五)

  哪裡的滄海不是水,處處巫山盡飄雲。元稹的花叢,一朵又一朵的鮮花迎風招展,頻頻回顧的次數,幾不曾扭斷了脖子。

  可是他對白居易的情義,卻是義薄雲天,從一而終,那真叫一個心心相印,至死不渝呀。

  兩人交往中最神幻詭異的一個例子,是說有一次元稹去東川出差,經過梁州時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還在長安,和白居易還有他們共同的朋友李十一在曲江慈恩寺遊玩。夢中被亭吏呼喚備馬的聲音驚醒,才發現自己身在梁州,頓覺無限惆悵,遂寫了一首詩《梁州夢》寄給白居易:

  夢君同繞曲江頭,也向慈恩院院游。

  亭吏呼人排去馬,忽驚身在古梁州。

  好朋友彼此想念,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倒也沒什麼,奇的是就在同一日,白居易真的如同元稹夢見的那樣,正和李十一以及自己的弟弟白行簡一起在曲江慈恩寺遊玩,並且也正在想念元稹,還為他寫了一首詩寄贈:

  同李十一醉憶元九

  花時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當酒籌。

  忽憶故人天際去,計程今日到梁州。

  天啊,這兩人相愛得都通了靈了,不但元稹能夢見白居易在做什麼,白居易也能算出元稹此刻到了哪裡,有這樣的神通,連微信都是多餘的啊!

  難怪白居易會自信地寫下「然自古以來,幾人如膠漆」來形容兩人的關係有多麼「老鐵」。

  元和十年(815)三月,元稹出任通州司馬,本來心情已經壞極,走在半路,又聽說白居易也被貶為江州司馬,立刻全心全意都為老朋友擔心起來:

  聞樂天授江州司馬

  寒燈無焰影幢幢,此夕聞君謫九江。

  垂死病中驚坐起,暗風吹雨入寒窗。

  此後,二人一個在通州,一個在江州,遠隔煙水,以詩述懷,遙寄相思,在孤苦貧困中以文字相互取暖,平生酬唱之作180餘首。

  《舊唐書·元稹傳》記載:「雖通、江懸邈,而二人來往贈答,凡所為詩,有自三十、五十韻乃至百韻者。江南人士,傳道諷誦,流聞闕下,里巷相傳,為之紙貴。觀其流離放逐之意,靡不淒婉。」

  兩人的基情四射,全天下人都在傳誦艷羨。兩人的詩作,常常纏綿濃烈得讓人不忍卒睹。

  《酬樂天三月三日見寄》:「當年此日花前醉,今日花前病里銷。獨倚破簾閒悵望,可憐虛度好春朝。」

  《過東都別樂天二首》:「君應怪我留連久,我欲與君辭別難。白頭徒侶漸稀少,明日恐君無此歡。」

  《酬樂天勸醉》:「美人醉燈下,左右流橫波。王孫醉床上,顛倒眠綺羅。君今勸我醉,勸醉意如何?」

  他們到底意下如何?……此處省略一萬字。我是不是想多了?

  除了前面那個通靈的例子,白居易是經常夢見元稹的:

  「曉來夢見君,應是君相憶。夢中握君手,問君意何如。」

  「不知憶我因何事,昨夜三更夢見君。」

  直到元稹死後,白居易還經常夢見他,寫下堪與元稹悼妻相比的悼亡詩《夢微之》:

  夜來攜手夢同游,晨起盈巾淚莫收。

  漳浦老身三度病,咸陽草樹八回秋。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阿衛韓郎相次去,夜台茫昧得知不。

  早在元稹活著的時候,白居易一時見不到他,就覺得了無生趣:「同心一人去,坐覺長安空。」

  如今元稹撒手西辭,泉台永別,白居易更加受不了。「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微之不在,白居易連活著都覺得多餘了。

  白居易在捐修香山寺後,特地屬文懷念老友:「嗚呼!乘此功德,安知他劫不與微之結後緣於茲土乎?因此行願,安知他生不與微之復同游於茲寺乎?」

  原來學佛修道的終極目的,竟是為了與元稹再結來生緣。

  (六)

  因為傳奇的《鶯鶯傳》,和現實中的薛濤、劉采春,元稹從此被釘死在負心人的十字架上,遭人唾罵。

  雖然薄倖,但是元稹做官還是很廉政的。他曾在詩中表白自己的志向:

  修身不言命,謀道不擇時。

  達則濟億兆,窮亦濟毫釐。

  這和白居易「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的人生座右銘有共同之處,難怪兩個人會結成志同道合的好夥伴。

  而元稹的濟世之心似乎更勝一籌,固然達時希望可以濟天下,即使窮,也還是惦記著「濟毫釐」的。

  他在任時,一方面大膽彈劾不法官吏,另一面又體察民情,平反了許多冤案,深受百姓愛戴。白居易作詩讚他:「其心如肺石,動必達窮民。東川八十家,冤憤一言伸。」可見是個好官。

  受百姓擁護,就一定會受官員排擠。元稹的所為觸犯了很多官僚和藩鎮的利益,所以一生仕途不暢,雖然最高時做到宰相之位,但是只有三個月就被貶黜了。

  元和五年(810),元稹因為替民請命,彈奏河南尹房式不法事,被召回罰俸。途經華州敷水驛時,恰好遇到宦官仇士良、劉士元等人也住在這裡。

  元稹先到,已經住進了上廳,可是仇士良硬逼著他搬出來,而且一言不和拎鞭子就打,將元稹打得鮮血直流,扔出了驛站。

  這是一件很丟臉的事,是非曲直,顯而易見。元稹氣得跑去向唐憲宗告狀。可是唐憲宗是宦官扶上台的,根本不敢得罪權宦,竟然以元稹「輕樹威,失臣體」為名,將他貶為江陵參軍。

  我們現在應該都很熟悉憲宗的手段了,那是一言不和就要把人貶為司馬的,而且是把元稹貶了又貶,整整十年不得還京。

  這是元稹仕宦生涯中最黑暗的歲月。

  就在幾乎同一時間,白居易因守母喪而停俸還鄉。元稹自己的日子已經過得很緊巴,居然還從牙縫裡省下口糧來給白居易寄錢寄物,著實夠朋友。

  元稹被貶十年,直到元和十五年(820),唐憲宗卒,穆宗即位,才得以回到京城,擔任膳部員外郎。數月後,被擢為中書舍人,負責起草詔令,與同在翰林院的李德裕、李紳俱以學識聞名,時稱「三俊」。

  據說這次升遷,主要是因為大太監崔潭峻向唐穆宗進獻了元稹《連昌宮詞》等百餘篇詩作,穆宗閱後,極為賞識,才委以重任。

  《連昌宮詞》和白居易的《長恨宮》一樣,也是拿唐玄宗與楊貴妃說事兒,但筆力重點放在了連昌宮的今夕之比上,側面記述了安史之亂帶給百姓的荼毒,並表達了對朝廷削藩功業的讚美,並祝願帝王再次駕幸洛陽,重現開元盛世。

  詩的末尾借農人之口說今年不要再在連昌宮門前耕種了,因為要留下御道等 著迎接聖駕:

  今皇神聖丞相明,詔書才下吳蜀平。

  官軍又取淮西賊,此賊亦除天下寧。

  年年耕種宮前道,今年不遣子孫耕。

  老翁此意深望幸,努力廟謀休用兵。

  詩寫得絕對沒毛病,只是因為舉存的人是崔大監,元稹的官銜出於內廷而非尚書省,也就因此留下了一個「巴結宦官」的罵名,為同僚恥笑。

  想來也是挺冤的,當年元稹得罪權宦仇士良而被貶十年,如今因為有個宦官幫忙終於回到朝廷,卻又為人不恥。元稹這一生,真是進也宦官,退也宦官,算是中了宦官的毒了。

  惹上宦官還不算,最麻煩的是,元稹還卷進了中唐最讓人頭疼的毒瘤「牛李黨爭」。

  黨爭這事兒有點敏感,而且自古官場皆如此,就不詳細說了。簡而言之,就是以宰相牛僧孺為首的一群人,和以宰相李德裕為首的一群人,一直在朝廷上打群架。一會兒牛贏了,李的人就全部被貶受罰;一會兒李贏了,牛的人就全部下鄉勞改。歷史證明,凡是卷進黨爭的人,尤其是詩人,幾乎都沒有好結局。

  對王戰來說,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對黨爭來說,贏,詩人苦;敗,詩人更苦。

  牛李黨爭的時間,大約從唐憲宗末年,經穆宗、敬宗、文宗一直綿延到武宗初期,前後歷時四十多年。

  大體來說,李黨多君子,牛黨多小人。但是君子從來不是小人的對手,所以在對陣四十多年後,黨爭大戰最終以李黨黨魁李德裕之死而告終。小人取得了勝利,大唐走向了滅亡。

  而元稹,就依附的是李黨,當然也沒有好結局了。所以很快又被貶官了。

  他一生四遭謫貶,先後任同州刺史、越州刺史、鄂州刺史等,政績斐然,為百姓做了不少好事。直到死的那一刻,還在為民請命。

  大和五年(831)七月,岳州爆發山洪,良田房屋損毀無數。元稹一邊上奏朝廷,請求開倉放糧,免除賦稅,一邊親自巡視災區,查看災情;並寫下《遭風二十韻》,記錄百姓疾苦,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而悵憾:

  ……

  自嘆生涯看轉燭,更悲商旅哭沉財。

  檣烏斗折頭倉掉,水狗斜傾尾纜開。

  在昔詎慚橫海志,此時甘乏濟川才。

  ……

  七月二十二日,元稹卒於岳州災區,時年53歲。

  他的墓志銘,責無旁貸由白居易撰寫。

  歷史上對於元稹的評價,一直是褒貶參半,爭論不休的。

  除了他的薄倖濫情之外,對於他曾經依附宦官攪入黨爭,後人也多有非議。比如陳寅恪,就曾說元稹是一個十足的小人:「巧宦固不待言,而巧婚尤為可惡也。豈其多情哉?實多詐而已矣。」認為他連娶親都是一種投機。

  但是韓愈卻認為元稹是一個「能直言策」的正義官員,可以為民請命而賠上前途的:「拜左拾遺,果直言失官;又起為御史,舉職無所顧。」

  野史中有個段子是說元稹曾拜訪李賀,但李賀輕視他明經及第的而沒有見。元稹為了報復,就在自己做考官時以李賀父親諱晉肅而使其落榜。

  但是當時為李賀鳴冤寫《諱辯》的人正是韓愈。如果元稹便是那個挾私報復的小人,韓愈是絕不會評價他「直言失官」的。以小見大,可知後人往元稹身上潑了不少髒水。

  還有「打不死的小強」劉禹錫也曾寫詩讚美元稹品行如竹:「多節本懷端直性,露青猶有歲寒心。」

  這都是與元稹同朝為官的當世之人,評價應當更為公允。

  是非曲直,難以定論。

  或者,就以元稹寫給白居易的一首《和樂天贈樊著作》來自己答辯吧:

  ……

  如何至近古,史氏為閒官。

  但令識字者,竊弄刀筆權。

  由心書曲直,不使當世觀。

  貽之千萬代,疑信相併傳。

  人人異所見,各各私所偏。

  以是曰褒貶,不如都無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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