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詹:若把青絲作情思,系你一生一世
2024-10-09 01:25:33
作者: 西嶺雪
(一)
泉州因為是中國唯一的一家梨園戲劇團的所在地,我磕頭奉茶的恩師王仁傑先生的家鄉,所以對我來說,是個特別親切而清雅的小城。
鳥語花香,古建鱗比,走在小城中很容易就引發思古之幽情。
泉州山清水秀,人傑地靈,但是隋唐開創科舉制度180年來,竟然沒有一個人中舉——不是泉州學苗差,考不上,而是泉州文士懶,留戀家鄉山水,不肯遠遊出仕,壓根就沒人報考。這個戀鄉特色,我在師父身上感受得特別深刻,對師父來說,幾乎全世界的好東西都發源於泉州,沒有任何一個地方任何一種風景會比泉州的山水古建更美麗。
然而就是這樣無人願意離鄉趕考的泉州,宋代時竟成為著名的「海濱鄒魯」,與孔學盛地相比肩。
這一切,最早的源起要感恩福建刺史李椅。他於大曆七年(772)到任,廣籌資金,在福州城南興賢坊建新州學(含孔廟、講堂、書室和教授署、舍),「以五經訓民」,親自留意學生的招選與訓詁,將德才兼備的學子分等級上報禮部。在任三年,福建人漸興起「以不學為恥」之風,「搜羅天下文章,得士之盛,前無倫比」。
禮部員外郎獨孤及為此寫碑記稱:「縵胡之纓,化為青衿。」就是說麻衣野人們,終於穿上讀書人的儒袍了。
於是,一位勤學苦讀的好學生歐陽詹拔地而起,迄今泉州城北清源山賜恩岩、南安高蓋山白雲書室,莆田福平山、廣化寺靈岩精舍等地,都留下了他讀書的身影。
歐陽詹(755-800),字行周,是不是天才不知道,但卻是個大孝子,本來無心科舉的。但是幾任泉州刺史李椅、薛播、席相,以及被貶福建的狀元宰相常袞都很器重他,凡觀游宴集一定邀他參加,讓他寫詩記下當時的盛況。歐陽詹的名聲漸漸傳遍福建,甚至京師都有了他的文名。
貞元二年(786),歐陽詹終於決定北上京師,參加進士應試。
從福建到京師,他整整走了一年,卻並未能一舉及第。自覺無顏回見江東父老,遂留在京師租了房子繼續苦讀。
如此年復一年,足足捱了六年的貧困,終於功夫不負有心人,於貞元八年(792)進士及第,且取得了第二名的好成績。
這次中榜可是千古佳話,同科及第的共有23位進士及第,因為主考官是著名的中唐明相、兵部侍郎陸贄,所以考生素質特別優。
歷史上對這一年的進士榜記上了濃重的一筆,還有個特別名目稱之為「龍虎榜」——這個詞大家一定不陌生,但是有多少人知道原典出自唐朝科舉呢?
也就因為「龍虎榜」在史上實在太出名了,以至於這一年的試題和考生試卷也都有幸流傳了下來。
試題乃是一篇文章《明水賦》,一首五言六韻《御溝新柳詩》。
當年的狀元名叫賈棱,讓我們來看一下他的試卷:
御苑陽和早,章溝柳色新。
托根偏近日,布葉乍迎春。
秀質方含翠,清陰欲庇人。
輕雲度斜景,多露滴行塵。
裊裊堪離贈,依依獨望頻。
王孫如可賞,攀折在芳辰。
因為賈棱是「龍虎榜」上的狀元,而這首詩便是奪冠的帖試詩,因此「秀質方含翠,清陰欲庇人」這聯警句,便成了賈姓宗祠的通用聯,是賈家的傳世格言。
細讀這位賈狀元的詩作,除卻「清新」二字,倒也沒覺得怎樣。不過應試詩乃是擠牙膏的行為,不管考生有靈感沒靈感,必須要在限定時間內完成一詩一賦,這種強大精神壓力下要產生真正好詩,的確是很難的。這也是大多應試詩未能傳世的原因。
賈棱的詩得以流傳,全要托賴「龍虎榜」的盛名。
也許你覺得「龍虎榜」名氣恁大,可是狀元賈棱、榜眼歐陽詹都不算什麼名人。沒錯,因為真正大名鼎鼎如雷貫耳的牛人乃是第三名探花,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後來名列「唐宋八大家」的唐代大文豪韓愈(768—824)。
噹噹噹噹,夠威武了吧!
韓愈比歐陽詹小十幾歲,也是在貞元三年第一次參加科舉,也是一樣的落第了。之後又連著考了三次,均未考取。直到貞元八年,遇上慧眼識珠的明相陸贄,終於和歐陽詹同科及第。
這樣相似的開頭,似乎也註定了兩人相似的命運。
前面說過,「常舉」及第往往拖上幾年都很難選官,不如「制舉」來得直接。因此韓愈和歐陽詹在及第後,都一連參加了四次博學鴻詞科考試,可惜落第。
直到貞元十五年(799),歐陽詹才得中,被朝廷授予「國子監四門助教」的官職。而韓愈,比他的運氣還差。
歐陽詹在任期間,曾率領一大幫生員向皇上請願,大力推薦韓愈為四門博士,可惜德宗不開眼,當面錯失明珠。
後來,歐陽詹和韓愈成了一輩子的好朋友。韓愈曾作《駑驥吟》表達自己懷才不遇的嗟嘆,歐陽詹則作《答韓十八駑驥吟》以響應。
他們詩文酬唱,共同倡導古文運動,講究「文以載道」。歐陽詹聲稱:「哲人有作,不唯利身在利人,不唯利今在利後。」這真是古文運動的主旨所在。
歐陽詹一生沒有離開過「國子監四門助教」這個官職。雖然這個職位不高,卻是第一個做到這職位的福建人。
這極大地鼓舞了福建士子的向學之風。唐貞元21年間(785~805),福建全省中進士的達74人之多。後人稱讚「歐陽詹文起閩荒,為閩學鼻祖」。
泉州歐陽詹故居所在的街道也因此被名為甲第巷,宋朝理學家朱熹為故居撰聯曰:
事業經邦,閩海賢才開氣運;文章華國,溫陵甲第破天荒。
順便說一下,在歐陽詹的時代其實還沒有「破天荒」這個詞,而要到六十多年後,才誕生於荊州。
起因是荊州這個地方比泉州還可憐,泉州士子是不願意參加科舉,而荊州卻是當地官員歷年都選拔了考生送往京師,可是從來沒有一人考中,因此當時人們戲稱為「天荒」。
直到唐宣宗大中四年(850),才終於有一位叫劉蛻的考生金榜題名,打破了荊州無人及第的荒涼狀況,遂稱「破天荒」。大概是名字取得好,蛻,金蟬脫殼啊!
朱熹因歐陽詹是泉州第一位中進士的舉子而用「破天荒」的典故來形容他,引喻極其恰當。
(二)
歐陽詹收入《全唐詩》的作品並沒有特別出眾之作,我專門將他選出來大書特書作為本篇傳主,其實是因為一段纏綿至極的愛情故事。
——我為我的八卦向讀者道歉!
故事的開頭很俗套,說的是歐陽詹中舉之後,游於太原,流連樂籍,因而結識了才貌雙全的名妓行雲。兩情相悅,如膠似漆,情投意和,山盟海誓。但是歐陽詹等不到選官授命,還要去參加制舉考啊,於是同行雲灑淚而別,免不了說些「等我發達了一定接你進京,娶你為妻,白頭偕老」之類的套話,還寫了一首詩相贈:
初發太原,途中寄太原所思
驅馬覺漸遠,回頭長路塵。
高城已不見,況復城中人。
去意自未甘,居情諒猶辛。
五原東北晉,千里西南秦。
一屨不出門,一車無停輪。
流萍與系瓠,早晚期相親。
這首詩寫得直白如話,而真切如畫,將詩人與行雲依依惜別的情形描寫得如醉如痴,不失為一篇情真意切的贈別詩佳作。
第一段說我騎馬漸行漸遠,回頭望去,塵土飛揚,連城樓的影子都看不見了,更何況城裡的人呢?
第二段說我這離去的人自是不舍,想來那留下的人更加辛酸苦楚。你在太原停駐,我往長安遠遊;你的腳步未動,我的車輪不停,我們兩個,終是越來越遠。
這段一句寫自己,一句寫行雲,反反覆覆,仿佛電影雙切鏡頭正反打,畫面感極強,是寫贈別詩的妙法。
屨(音jù),指鞋子。這裡代指行雲停步城邊。
系瓠(音hù),也有版本作系匏(音páo)。語出《論語》:「吾豈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意思說難道我是一隻匏瓜嗎,只是掛在藤上擺個樣子,能看不能吃。專門比喻未得仕用或無所作為的人。漢代王粲「懼匏瓜之徒懸兮」,宋王安石「餘生非匏瓜,於世不無求」,都是這個意思。
瓠和匏都是瓜的意思,雖然匏是《論語》原文,但是此為不入韻之單數句,尾字宜仄聲,而匏是平聲,所以歐陽詹改為讀仄聲的瓠是合理的。大約後人不懂格律,覺得《論語》原文中是匏瓜,所以就給改了個匏字。
這最後一句的意思很明確,流萍是飄泊無依的行雲,系瓠是不被重用的自己。我們同是天涯淪落人,但是早晚會在一起的,那時相親相愛,定不辜負。
這首贈別詩,是歐陽詹對行雲再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許諾。
後來,歐陽詹得官國子監四門助教,長住京中,再也不曾回去太原。
行雲思念成疾,日漸羸瘦,竟然漸有油盡燈枯之勢。一日攬鏡自照,看到紅顏枯槁,桃花凋萎,不禁雙淚長流,嘆道:「行雲啊行雲,我怎能如此憔悴,可怎生對得起行周(歐陽詹的字)啊!」
於是召來妹妹止雲說:「玉雪肌骨,花月精神,日後都將轉瞬塵土,唯有這一頭青絲,入土難朽,不如留給行周吧。」於是請止雲幫自己精心挽了個墮馬髻,「巧梳密掠,光可以鑒」,仿佛又恢復了昔日的如花容光。
梳妝已罷,行雲對著鏡子久久凝視,點頭說:「此毫髮無憾矣。」遂索筆題詩一首,又喚丫鬟說:「為我取縷金箱來。」
然後取一方新絹鋪墊平整,自己一手揣摸髮際,一手袖中出剪。止雲哭泣,行雲說:「妹妹不要傷心,他日見發如見人,這是我留給行周的唯一遺物了。」說罷,手持利剪緊貼髮際用力剪下,一頭青絲炫然墜落,而行雲亦含笑氣絕。
後來,止雲將髮髻以新絹包裹,連同行雲的絕命詩封在縷金箱中,一同送給了歐陽詹。詩云:
自從別後減容光,半是思郎半恨郎。
欲識舊來雲髻樣,為奴開取縷金箱。
歐陽詹開箱見到青絲詩句,痛哭失聲,尤其那青絲香澤猶存,還保留著完整的墮馬髻形狀呢。
面對行雲的痴情,自己的負心,歐陽詹錐心泣血,追悔莫及,日夜捧詩痛哭,竟然慟極臥病,過十日而卒,終年僅45歲。
歐陽詹死後,韓愈極其悲慟,為其寫墓志銘《歐陽生哀辭》以悼,又是不收分文。可見兩人交情之厚。
歐陽詹的這段艷聞聽起來很傳奇,雖然沒有載入正史,但是《太平廣記》《閩川名士傳》《唐詩紀事》,傳奇小說《函髻記》,尤其歐陽詹好友孟簡的《詠歐陽行周事》都有記錄,可見真實不虛。
孟簡是山東德州人,貞元七年進士,但是這前後可能官職不多,孟簡也是在考取博學鴻詞科後才授的官。所以,他和歐陽詹的友誼,很可能就是結交於同科考舉的苦學期間。
孟簡的最大業績是在任常州刺史期間,疏通運河,分流漕運,後人為紀念其功德,將新開通的河道名之為「孟河」。
孟簡擅五言古風,但是流傳較廣的卻偏偏是一首七言絕句《酬施先輩》,主要是因為沾了襄陽的光:
襄陽才子得聲多,四海皆傳古鏡歌。
樂府正聲三百首,梨園新入教青娥。
孟簡最著名的詩作還是這首《詠歐陽行周事》,因為敘事完整,情意真摯,且是詩人秘聞,私家八卦,自然惹人窺探。
據說歐陽詹臨終前曾致書止云:「吾終不以一己聲名之故,而使行雲殉我之情誼湮沒無稱於世,吾友孟幾道(孟簡的字)已許為我詩以傳行雲矣。」可見這首詩的內容是歐陽詹允肯甚至囑意的。全詩如下:
有客西北逐,驅馬次太原。
太原有佳人,神艷照行雲。
座上轉橫波,流光注夫君。
夫君意蕩漾,即日相交歡。
定情非一詞,結念誓青山。
生死不變易,中誠無間言。
此為太學徒,彼屬北府官。
中夜欲相從,嚴城限軍門。
白日欲同居,君畏仁人聞。
忽如隴頭水,坐作東西分。
驚離腸千結,滴淚眼雙昏。
本達京師回,賀期相追攀。
宿約始乖阻,彼憂已纏綿。
高髻若黃鸝,危鬢如玉蟬。
縴手自整理,剪刀斷其根。
柔情托侍兒,為我遺所歡。
所歡使者來,侍兒因復前。
抆淚取遺寄,深誠祈為傳。
封來贈君子,願言慰窮泉。
使者回復命,遲遲蓄悲酸。
詹生喜言旋,倒履走迎門。
長跪聽未畢,驚傷涕漣漣。
不飲亦不食,哀心百千端。
襟情一夕空,精爽旦日殘。
哀哉浩然氣,潰散歸化元。
短生雖別離,長夜無阻難。
雙魂終會合,兩劍遂蜿蜒。
丈夫早通脫,巧笑安能幹。
防身本苦節,一去何由還。
後生莫沉迷,沉迷喪其真。
(三)
最後,我們好好聊一下歐陽詹科舉及第時的考官陸贄(754—805),著名的中唐賢相,因排行第九,故而人稱「陸九」,又因諡號「宣」,史稱「陸宣公」。
陸贄與歐陽詹雖然名為師生,但是年齡只相差一歲,這自然因為陸贄是個天才。
都說「五十少進士」,而人家陸贄,雖然出身寒微,卻刻苦好讀,天資聰穎,18歲就中了進士,不久又考取博學鴻詞科,得授鄭縣縣尉。
——注意,18歲中舉的天才少年陸贄,也沒有能即時銓選,還是靠制舉得官的。雖然得中高第,也不過是授了個縣尉,與孟郊同級。所以說,孟郊有什麼好抱怨的呢?
和孟郊一樣,陸贄也是少年喪父,由母親一手帶大。更巧的是,陸贄的父親陸侃曾經的職位,正是溧陽縣令。所以陸贄也是在溧陽衙門裡呆過的,只是他雖然與孟郊年紀相仿,出身相似,但是性情相反,做人做事大相逕庭,因此人生軌跡也大不同。
陸贄一生最為人稱道的,就是他的清廉正直。
史說壽州刺史張鎰敬重其才,與其結為忘年交,見其貧寒,曾經贈錢百萬,作為陸贄奉養高堂之資。然而陸贄不肯接受,只收了一串茶葉,說聲心領便告辭了。
唐德宗李适聽說了他的清名,特地召用他為翰林學士,大小事務都要先與他商量。涇原之變中,李适逃亡到梁州時與陸贄失散,過了一夜還未尋回,竟然急得哭了,下令尋回陸贄者重賞一千金。
過了許久,陸贄才找回來,德宗欣喜不已,太子李誦等也趕緊前來道賀。
陸贄感念德宗賞識之恩,盡心盡責,代擬文詔,凡所議論陳列,無不曲盡情理。
前面講李白的時候說過,翰林學士這個位子可進可退,倘有真才卓知,完全可以揮發所長,報效國家,堪稱「內相」。
陸贄就是這樣一位典型的「內相」,參政議政,直言諫諍,清風義舉,受人愛戴,在政見上給了德宗很多好的建議。
所以說機會是平等的,不能憑藉同樣的平台青雲直上,只能說李白雖然文采卓絕,但論到經邦治國,卻不過是紙上談兵,沒有真正的濟世之能。同時也是因為性格問題,過於急功近利,恃才傲物,不能容人也不能容於人。
對不起,我總是拿李白來對比,實在因為李白太偉大,經歷也太典型了。不過,還是要慶幸罷官對李白來說其實是件大好事,倘非如此,我們後來要少看到很多珠玉閃爍的好詩了。
後世蘇軾在頌揚恩師歐陽修時,曾經贊其「論大道似韓愈,論事似陸贄,紀事似司馬遷,詩賦似李白」。將陸贄與韓愈、司馬遷、李白相提並論,並認為陸贄是王佐帝師之才,文辯智術超過西漢張良,給予極高的評價。
陸贄由進士出身,又做過考官,學問自然是有的。不過詩才平平,流傳不多,這裡選一首他的《禁中春松》,以物喻人,可知其志:
陰陰清禁里,蒼翠滿春松。
雨露恩偏近,陽和色更濃。
高枝分曉日,虛吹雜宵鍾。
香助爐煙遠,形疑蓋影重。
願符千載壽,不羨五株封。
倘得回天眷,全勝老碧峰。
陸贄在京任翰林學士,但他的母親韋氏仍在江東。德宗專門派人接韋氏進京,給予封賞。
不久陸贄母親過世,按禮制須辭官守孝三年。陸贄回鄉時,各方官員爭相送禮,但陸贄一概不收。只有劍南節度使韋皋因為是他貧賤之交,而且特地說明是皇上御旨命令陸贄收下的,陸贄這才收了。收禮居然需要皇帝下旨強迫,亦可見陸贄清廉之極,真要讓那些貪官愧死。
德宗又命宦官把陸贄父親的靈柩從嘉興一併護送到洛陽安葬,可謂恩寵備至。
陸贄守孝歸來後,重任翰林學士。貞元八年,官拜中書侍郎、知貢舉,正式出相。也就在這一年,他負責科考,為朝廷選拔了包括韓愈、歐陽詹等在內的大批才俊。
且說唐初的尚書省考試本來是由吏部主持的,但在開元二十四年時,因為主考官與舉子發生衝突,玄宗考慮到主考的考功員外郎品級太低,難以服眾,於是改由禮部侍郎主持省試,此後定為常制,稱「知貢舉」。
掌貢舉的主考官被稱為「座主」,而當科及第的學子都算是座主的門生。
難得的是,陸贄任座主選出的舉子,不但文采清通,而且大多品格正直,比如一代文宗韓愈,後來不知幫了多少讀書人;還有一位舉子叫崔群,也是出名的清廉,後來在憲宗朝也做到了宰相,擔任主考官。正值這年陸贄的兒子陸簡禮也要參加考試,崔群為了避嫌,特地阻止了陸公子應舉,怕有礙自己的清正之名。
崔群任座主的這年,共錄取了三十名進士,算是門關大開。
有一次,他的夫人勸他廣置莊田為後代計,崔群笑道:「我有三十畝良田,遍布天下,何用掛心?」
崔群認為座下三十位門生都會感戴他的知遇之恩,必當感恩圖報,勝於良田萬頃。但是他的夫人反駁:「如果陸贄也這麼想,對他來說,你這片莊田早就荒廢了;如果你的三十畝良田也都像你這樣,將來註定顆粒無收,你又憑什麼認為他們會回報你呢?」
崔群聽罷,啞口無言,羞慚得好幾天吃不下飯。
可憐陸簡禮,因為老爹太過正直,一生都沒沾到老子的光,還為了他爹和他爹的門生的清名,連考試資格都被取消了,也著實悲催。
好在,人家奮發圖強,自力更生,雖然在他爹當宰相的時候一直低調做人,默默無聞,但在陸贄死後,卻憑自己本事一舉及第,後來也做到了宰相。真正「虎父無犬子」。
當然,這已是後話。
且說唐德宗李适能對賢明的陸贄這樣恩寵,可見是個好皇帝,不愧是「大唐榮耀」李豫和沈珍珠的好兒子。
可惜的是,可惜啊可惜,李唐遺傳的慣例是「業大易驕,善始難終」。德宗到了晚年,便開始聽信讒言,任用奸臣了。
這歷史的重複性讓我厭倦到簡直不願細說。李家人咋就那麼不知道以古為鑑呢?
這次出場的奸臣叫裴延齡,公元792年被起用為戶部尚書、判度支,是主宰經濟命脈的大臣。裴延齡對經濟治國一竅不通,卻善於做假帳,弄景造勢,移花接木,虛報產值,粉飾政績。
這樣的官員,歷朝歷代都不缺,我們今天對這種虛報業績的官也不陌生。
貪官自古多產,明君千載難逢。
唐德宗李适自從朱泚事變出逃奉天后,變得特別愛錢。看到裴延齡的帳目如此光鮮,讓自己有了花費不盡的錢財,打心眼裡笑出來。他不知道裴延齡是傾盡全國之力矇騙座上一人,還以為自己起用了一位經天緯地的治世天才。
裴延齡這樣弄虛作假,正義之臣當然不滿,於是很多大臣彈劾他,也包括了正義清廉的陸贄。
陸贄上奏說裴延齡以聚斂天下之財而迷惑聖上為長策,以偷機取巧、詭妄奸詐之道為嘉謀,以媚上諂下為盡臣節,移東就西,便為政績,取此適彼,便成盈餘,愚弄朝廷,有同兒戲。
這說的全是事實,奈何李适不願聽,反而對陸贄生了疏遠之心。
人啊,總是只肯相信自己希望相信的話。對李适來說,相信裴延齡,代表著自己是個國泰民安的明君,國庫充實,倉廩豐足;而相信陸贄,就不得不面對烽煙四起動盪不安的社會現狀。
李适這隻驚弓之鳥,就算是只鷹也飛不動了,何況還是鴕鳥,只想埋頭進沙堆里花天酒地,於是對陸贄的忠言直諫越來越厭煩。
親友們見風使舵,都勸陸贄服個軟,不要諫諍太銳,但陸贄說:「我上不負天子,下不負所學,他無所恤。」
貞元十年(794),裴延齡向德宗百般進讒,污衊陸贄,哄得德宗全盤相信,終於龍顏震怒,友誼的小船說翻就翻,還差點殺了陸贄。幸虧諫官群臣一同上奏章替陸贄分辯,才免死降為忠州(今重慶忠縣)別駕。
之後,韋皋多次奏請讓陸贄在自己任後代領劍南節度使,但德宗仍然記恨,不肯授任。也不知道曾經那麼信任的臣屬,怎麼一翻臉就這樣絕情,記仇如此深刻。
說句題外話,韋皋最有名的請奏是為蜀妓薛濤申報「校書令」之銜,當然,也沒有得到准奏,倒是從此留下了「女校書」的新名詞。
薛濤曾因韋皋而上「十離詩」,但她一生中最愛的男人,是寫《鶯鶯傳》的中唐才子元稹,兩人曾經談過一場轟轟烈烈而有始無終的戀愛,結果把好端端的官妓逼得出家成了女道士,同前面講過的李季蘭、後面要講的魚玄機,三足鼎立。
而元稹呢,一生中最好的密友是白居易,兩人心有靈犀到都通了神了。
——唉,這麼繞了一大圈,我可算把歐陽詹和中唐最有名的詩人代表白居易給扯上關係了!
倘若你還記不清,我再幫你捋一遍:泉州第一進士歐陽詹的座主是陸贄,陸贄的好朋友是韋皋,韋皋曾經寵眷過薛濤,薛濤的首席情人是元稹,元稹和白居易是唐朝好基友。這下弄清楚了吧?
要問我為什麼一定要繞這麼大圈子扯這個,唯一的理由:我就是這麼八卦!
且說陸贄在忠州十年,一直閉門謝客,很少人能夠見他一面。他為避誹謗,不敢著書言事,卻悉心研習醫術,集「古方名方」編錄《陸氏集驗方》五十卷,造福百姓,遺澤萬代。
貞元二十一年(805),唐德宗李适於會寧殿駕崩,年64歲,在位二十六年。
其後,唐順宗李誦繼位,下詔召還陸贄。可惜,詔書還沒有到達貶所,陸贄已經逝世,享年52歲。
陸贄一生忠於李适,竟然連死也選在了和他同一年,能不令人唏噓?
不知地府相見,他還會不會繼續諍言相勸那個老糊塗了的鴕鳥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