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人不同命的大曆十才子

  （一）

  中唐詩壇繞不開一個重要組合：大曆十才子。

  這指的是活躍於唐代宗大曆年間的一個詩歌群體，其共同特點是偏重詩歌形式技巧。最早見於姚合的《極玄集》：「李端，字正己，趙郡人，大曆五年進士。與盧綸、吉中孚、韓翃、錢起、司空曙、苗發、崔峒、耿湋（音wéi）、夏侯審唱和，號十才子。」

  他們並不是一個組織或詩社，但交往密切，彼此唱和，遂並稱。其詩歌主題多為吟詠山水、稱道隱逸，以謝朓、王維為宗，秉承山水田園派風格，善寫自然景物及鄉情旅思。詩多五言近體，格律規整、字句精工，雖往往失於雕琢，但不乏警句名聯。

  

  「詩僧」皎然曾在《詩式》中評價：「大曆中詞人，竊占青山、白雲、春風、芳草等為己有。」可見一斑。

  其中盧綸（約739—約799），被清代王士禎稱之為「大曆十才子之冠冕」。

  之前我們在講解盛唐邊塞詩人時曾經提過一筆，就是那位寫「大雪滿弓刀」引得數學家大玩邏輯推理的詩人盧綸。他共寫過六首《塞下曲》，收錄中學課本而更為大眾熟知的是這組詩中的第二首：

  林暗草驚風，將軍夜引弓。

  平明尋白羽，沒在石棱中。

  這是《史記》中記載過的一段故事，專門誇讚李廣近乎神話的射藝的。

  據說李廣將軍有一次打獵回來，遠遠看見草叢中臥著只老虎，於是用力一箭射去。

  因為天黑，又急著回營，便也不管結果如何，帶著士兵匆匆離去。

  第二天想起這件事來，覺得不對勁，於是又去原地查探，才發現那是一塊石頭，而自己的箭深深地沒在了石頭縫裡。

  一箭竟能射入石頭，這是多大的膂力啊！

  短短二十個字，起承轉合，時間、地點、人物，事件的發生、發展、結果，作文六要素記敘得清楚明白，像一篇精彩的新聞報導，讓我們不能不佩服詩人高度概括事件和駕馭文字的能力。

  同時，也可見李廣將軍實在是邊塞懷古繞不開的話題。從王昌齡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高適的「君不見沙場征戰苦，至今猶憶李將軍」，到嚴武的「更催飛將追驕虜，莫遣沙場匹馬還」，王維的「衛青不敗由天幸，李廣無功緣數奇」，都是在拿李廣說事兒，讓人就更加為李廣的「時運不濟，命途多舛」而難過了。

  而盧綸，卻也是一樣的命途多舛。

  他幼年喪父，家境貧窘，又身體多病，長期寄人籬下，依附舅舅生活，且生逢亂事，平生坎坷。曾在詩中自稱：「稟命孤且賤，少為病所嬰。……八歲始讀書，四方遂有兵。」

  《舊唐書》說他：「天寶末舉進士，遇亂不第，奉親避地於鄱陽。」

  也就是說，他是考過舉的，但是趕上安史之亂爆發，所以只得放棄舉業，且忙著奉養母親去鄱陽避亂。

  在此期間，他曾寫下《晚次鄂州》一詩，發出「三湘衰鬢逢秋色，萬里歸心對月明。舊業已隨征戰盡，更堪江上鼓鼙聲」的感慨，充分表達了身世漂泊前途無望的忿悶。

  戰亂結束，大曆初年，盧綸又回到長安應舉，卻屢試不第，十分失意。

  但是在這期間，他卻交遊了大批好朋友，與「十才子」互相唱和，並受到宰相元載、王縉的賞識，步入仕途。

  王縉，就是王維的弟弟，舉薦盧綸為集賢學士、監察御史，又曾任河南鞏縣令，也算是過了一段舒心日子。可惜宦海多風波，後來元載、王縉獲罪，盧綸也受到牽連，還被拘禁過。

  德宗繼位後，盧綸重新被起用，並曾出使河中任帥府判官。他的軍旅邊塞詩，就是在這時期寫下，不但為「大曆十才子」其他詩人所難及，也使他成為了中唐邊塞詩派的翹楚人物，因此受到德宗重視，超拜戶部郎中。

  盧綸的人生終於崛起了，可惜，他的生命也走到了盡頭。

  盧綸與同為「大曆十才子」的李端非常交好，曾有一首《送李端》廣為流傳：

  故關衰草遍，離別自堪悲。

  路出寒雲外，人歸暮雪時。

  少孤為客早，多難識君遲。

  掩淚空相向，風塵何處期。

  這首詩以悲字貫穿全篇。首聯一上來就描繪了一幅衰草斜陽的悲涼景象，將送別的氛圍塑造得極為淒冷。

  頷聯進一步點明送別，而且畫面感極強：寒雲萬里，友人李端將沿著這條驛路踏雪而去，漸行漸遠，直到消失於重雲之外。

  寒雲暮雪，對仗極工，而氣氛極冷，看得人從心裡往外發涼。

  於是頸聯憶舊思今，百感交集，凝為「少孤為客早，多難識君遲」的人生警句。

  少為孤兒已經是人生的大不幸了，偏又遇上天寶動亂，飽經漂泊，以至於認識你太晚了。一個「早」，一個「遲」，對仗極工而不見雕琢，將自身飄零與時代動盪相結合，感懷傷世，由此及彼，寫出了一種時代共性，這是有別於其他送行詩的最大特色。

  情緒至此已經推向極致，因此尾聯用一句「掩淚空相向」來收束全詩；似乎欲語凝咽，有話未完，故以「風塵何處期」話題一轉，問向將來。四兩撥千斤，收得了無痕跡。誠為中唐送行詩的代表之作。

  （二）

  被盧綸送出寒雲外，感嘆識君遲的李端（737—784），當然也是一位牛人。

  這不僅是因為盧綸視他為知己，還因為昇平公主和附馬郭曖都捧他為明星。

  說起來，「大曆十才子」的中心人物並不是十位詩人本身，而應該將聚光燈投向兩位貴人：郭曖與昇平。

  郭曖（752—800），是郭子儀的小兒子，14歲就被皇上賜婚，娶了代宗的女兒昇平公主（750—810）。

  有一出折子戲《滿床笏》很出名，說的是郭子儀八十大壽時，七子八婿齊來祝壽，各個顯貴，上朝用的牙笏放在榻床上，擺了滿滿一床，故稱「滿床笏」。《紅樓夢》中賈母在清虛觀打醮，於神前拈戲祝禱，第一本就是這齣，比喻滿堂富貴。

  郭子儀是平定叛亂的一等一的大功臣，功成之後竟能蔭及子孫，沒有遭遇兔死狗烹之難，也是異數，堪稱有福之人！

  且說兒子媳婦女兒女婿還有孫子孫女們烏鴉鴉跪拜一堂為郭老令公祝壽之際，昇平公主自恃身份不肯跪拜。老公郭曖覺得沒面子，於是酒壯慫人膽，乘醉打了公主一巴掌，這就又有了另一折名戲《打金枝》。

  戲中說第二天郭子儀綁子上殿，但是唐代宗李豫不但沒有治郭曖的罪，還狠狠責罵了公主不懂規矩，不知敬重公公。於是兩親家歡洽如故。

  戲歸戲，不知真偽。但是在現實中，郭曖和昇平這對寶貝也是夠能折騰的，夜夜笙歌，最喜宴遊雅集，「大曆十才子」俱是他們的座上客。

  一日為了祝賀郭曖升官，駙馬府又大擺筵席宴請詩家名流。昇平公主坐在簾後，傳令眾人當場賦詩，做得又好又快的，便賜予百縑。

  眾人頓時埋頭苦吟，雖不為賞賜，但是能在同儕中出個風頭也是好的。

  然而別人剛剛起了個頭，李端已經交卷了，乃是一首七言律：

  贈郭駙馬（郭令公子曖尚昇平公主令於席上成此詩）

  青春都尉最風流，二十功成便拜侯。

  金距鬥雞過上苑，玉鞭騎馬出長楸。

  薰香荀令偏憐少，傅粉何郎不解愁。

  日暮吹簫楊柳陌，路人遙指鳳凰樓。

  這首詩談不到多好，但是才思敏捷，用典恰宜。首聯開宗明旨，讚美郭曖大器早成；頷聯寫出他五陵年少般鬥雞走馬的俊逸風采；頸聯以典入詩，將他比作風流瀟灑多才多藝的三國名將荀彧與何晏；尾聯描寫了時人對他的仰慕。作為即席之作是足夠奪魁的了。

  眾皆嘆服，唯有錢起卻很不服氣。要知道，錢起可是新科進士，被譽為「大曆十才子之冠」的，當然不能忍受李端挑戰他的權威。因此質疑說：這肯定是李端早就寫好了打算在宴會上獻給駙馬的，不能算。

  李端問：那你怎樣才能信？

  錢起說：這樣吧，你以我的姓作為韻腳，重新即席賦詩，如果還能寫得這樣快，我就服了你。

  李端輕輕一笑，提筆吟哦，不久又成一首七言律：

  方塘似鏡草芊芊，初月如鉤未上弦。

  新開金埒看調馬，舊賜銅山許鑄錢。

  楊柳入樓吹玉笛，芙蓉出水妒花鈿。

  今朝都尉如相顧，願脫長裾學少年。

  這下子，眾人徹底跪了，錢起也老老實實奉上了膝蓋。公主一高興，為了李端詩中「新開金埒（音liè）看調馬」一句，當即命人從廄中牽一匹好馬來送給李端做賞賜，可謂「名利雙收」。

  更有趣的是，幸運的李端，在公主府上不但倚仗詩才敏捷「名利雙收」，還發生過一則「財色兼收」的佳話。

  原來，郭曖府中有個叫鏡兒的婢女，容貌艷麗，擅於彈箏。李端對她很是喜愛，每次看到她彈箏就凝望出神。鏡兒也對李端有情，時常含笑回顧，四目交投，火花亂濺，結果一失神把曲子都彈錯了。

  眾皆愕然，郭曖要罰鏡兒，李端趕緊為其說情。郭曖看了李端神色，已經猜到緣故，笑著說：這樣吧，你為她寫一首求情詩，說得有理，我就饒了她。

  李端聽了，不慌不忙，滿斟了一杯酒，口占一絕《聽箏》：

  鳴箏金粟柱，素手玉房前。

  欲得周郎顧，時時誤拂弦。

  這又是一個典故。前兩句寫實，說的是鏡兒素手彈箏這件事，平平無奇；後兩句卻巧妙地借古寫今，引用了三國時吳中俊傑周瑜的故事。

  雄姿英發風度翩翩的周郎乃是一位精通音樂的儒將，人們彈奏曲調時有任何謬誤，他都能一下子聽出並加以指正，因此有一句俚語說：「曲有誤，周郎顧。」

  李端以周瑜自喻，說美人為了吸引他的注意，而故意彈錯箏曲。既替鏡兒解圍，又暗中抬高了自己，用典極為巧妙。

  這樣的風流雅韻，自然博得滿堂賓客轟然叫好，郭曖大笑之餘，不但將美人相贈，且將席上所有金玉器皿，一股腦兒送給李端，作為鏡兒的陪嫁，真是賺大發了。

  不過，李端也不算吹牛，因為他確實精通音律。後來辭官隱居，便以彈琴和閱讀《周易》自娛，度過了晚年生涯。

  （三）

  曾經質疑李端作弊的錢起，是「大曆十才子」中的考場幸運兒。

  科舉不第是唐朝才子們心中共同的痛，錢起也一樣，初試落第的悲劇讓他壓力山大，以至於再次赴考的前夜，緊張得翻來覆去睡不著。

  正在煎熬中，忽然聽到窗外有彈琴聲，還有一個女子幽怨地唱歌。歌聲縹緲空靈，反反覆覆只有兩句：「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

  這兩句魔音一般在錢起的耳邊徘徊了很久。第二天頭昏腦脹地去考場，卷子發下來一看，題目竟是《湘靈鼓瑟》。

  錢起大吃一驚，心中暗呼：天助我也！

  「湘靈鼓瑟」是個什麼故事呢？就是大家比較熟悉的娥皇、女英二妃，她倆是親姐妹，堯帝的女兒，一起嫁給了舜。

  舜帝晚年時巡察南方，在一個叫作「蒼梧」的地方染病去世。娥皇和女英聞訊前往，撫竹痛苦，眼淚灑在竹子上，竟成「斑竹」。

  哭祭之後，二人投入湘江，以死殉情。世稱「湘妃」或「湘夫人」。

  這也是林黛玉雅號「瀟湘妃子」的來歷。

  錢起看到題目才明白，原來昨晚聽到的，就是湘妃的哭聲，因此提筆寫成一律：

  善鼓雲和瑟，常聞帝子靈。

  馮夷空自舞，楚客不堪聽。

  苦調淒金石，清音入杳冥。

  蒼梧來怨慕，白芷動芳馨。

  流水傳瀟浦，悲風過洞庭。

  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

  首聯開篇明志。「雲和」是地名，《周禮》中有「雲和之琴瑟」之句，故以代之。「七絕聖手」王昌齡曾有詩「斜抱雲和深見月，朦朧樹色隱昭陽」，乾脆以「雲和」直接代指琴瑟。

  詩的開篇說湘妃善於鼓瑟，驚動了舜帝的靈魂。河神馮夷聽到瑟聲，忍不住跳起舞來，其實不解深意；而屈原卻因為情商太高，不忍細聽。

  馮夷（音píng yí），傳說中河神的名字。《楚辭·遠遊》中有句「使湘靈鼓瑟兮，令海若舞馮夷」，正是這題目的出處。錢起在詩中直接引用馮夷原典，是謂切題。

  楚客，指投汩羅而死的屈原，也可泛指所有遊人。這都是和水有關的人物。

  金石，泛指音樂，金石之聲；杳冥，極深遠的地方。

  蒼梧，指舜帝病故的蒼梧山；白芷，一種小白花。

  中間的這兩聯都是鋪墊之語，形容曲聲的悠揚動聽，深沉哀婉，一直傳入極高極遠的蒼穹深處，即便堅如金石也為之悲悽，山水草木也都隨之感動。

  鋪墊完了，就該轉了。但是詩人顯然有點無力，又延伸了兩句：「流水傳瀟浦，悲風過洞庭。」

  瀟浦，就是瀟江湘江，因為單數句尾必須仄聲字而改為「瀟浦」，也有版本作「湘浦」；洞庭，就是洞庭湖。樂聲隨著流水經過湘江，乘風遠送，飛越洞庭，可見穿透力有多強，上達杳冥，遠及山野。

  最後一聯便是那神來之筆：「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

  這一句連轉帶收，力敵千鈞。可以說，要是沒有這一句，整首詩就廢了。因為通篇都在陳設形容，沒有推進，但就因為有了一個有力的豹尾，救活全篇。

  人們這才回味過來，原來從頭至尾，作者並沒有真正看到湘靈鼓瑟，只是在風中隔空聆聽。全詩對二妃的形象並無一句描寫，一直扣准在音樂上，最終追至鼓瑟之地時，卻只有餘音裊裊，悲風淒淒，青山依舊，江天杳茫。

  如此，也就越發顯得鼓瑟的撲朔迷離，湘妃的如夢如幻，深深扣准了一個「靈」字，令人回味無窮。

  這是應試詩中極為罕見的佳作，尤其最末一聯，後人稱其為「鬼謠」，同晏幾道的「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等句，並列天外之作。

  而錢起也受此鼓勵，對這個話題特別有感覺，後來又寫了首七絕，也是相當聞名：

  歸雁

  瀟湘何事等閒回？水碧沙明兩岸苔。

  二十五弦彈夜月，不勝清怨卻飛來。

  前兩句自問自答的老套路，說大雁啊你為什麼要回來啊？南方水碧沙明，難道環境不美嗎？

  大雁說：環境倒是不錯，就是湘妃天天在那兒鼓瑟，實在太讓人傷心了，我受不了，只得飛回來了。

  古人認為秋雁南飛，到了湖南衡陽的回雁峰就停止了，不會越峰而去。它們通常會棲息在湘江下游，春天再飛回北方。

  但是詩人拋卻這個每到春天大雁北還的常識，卻故意解釋成大雁所以從湘江飛回，是因為不忍再聽湘靈鼓瑟，這奇思妙想出人意料，遂成絕唱。

  最後介紹一下這個「瑟」。

  《史記·封禪書》中說：「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為二十五弦。」

  就是說，從前瑟本來有五十根弦的，比如李商隱詩中說「錦瑟無端五十弦」，就是這個原故；但是天帝聽到素女鼓瑟，太傷心難過了，於是將瑟一破為二，從此瑟就成了二十五根弦了。

  也有種說法是，五十弦為瑟，一破為二就成箏了。箏在古代原有十二、十三或十五、十六根弦之分，現在也有二十一或二十五根弦的了。瑟和箏這兩種樂器的外形相似，彈撥手法不同，非專業者很難區分。

  不過常有將琴與箏弄混的，就很不可原諒了。因為琴在上古年代原有五弦，後來周文王、周武王各加一根弦，固而又稱文武七弦琴。七根弦，很好記吧？

  大中十二年（858），唐宣宗閱進士卷時，曾問考官李藩：「試帖詩中如有重複的字，還應不應該錄取？」李藩便舉錢起的《湘靈鼓瑟》一詩對曰：「『楚客不堪聽』與『曲終人不見』也重了一個『不』字。如果詩作得特別好，個別字偶然有重複也是可以允許的吧？」

  此時距錢起應試已過百年，每舉試時，考官們仍對錢起詩念念不忘，引為範例，可見這首詩的影響之重。

  順便說一下，錢起有個侄子，比他還聞名，就是和張旭並稱「顛張狂素」的草書和尚懷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