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桃花那些柳
2024-10-09 01:25:24
作者: 西嶺雪
(一)
中唐的浪漫,從一片流出御溝的紅葉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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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顧況與宮女的紅葉傳情在詩人落魄的安史之亂中成了唯一的亮色,中唐詩人便開始了浪漫的征程,紛紛種下無數灼灼的桃花,比盛唐更香艷,更纏綿。
我要講的第一個故事,叫作「章台柳」。
詩人韓翃(音hóng),也有版本作韓翊(音yì),位列「大曆十才子」之一,姓名不確定,生卒年月也不詳,但是中舉的時間卻記錄在冊,明明白白,乃是天寶十三年(754),還沒等到選官就發生了安史之亂,運氣也是夠差的。
好在官場失意,情場得意。韓翃滯留長安時,曾往李王孫家赴宴,對一位才貌雙全的歌姬柳搖金十分傾慕。李生也很大方,便將柳搖金送給了韓翃。
柳搖金不僅能歌擅舞,容貌秀美,而且舉止嫻雅,通曉翰墨。有這樣的美人紅塵作伴,也足可安慰韓郎那不羈的浮雲遊子心了。
兩京淪陷後,韓翃入淄州節度使侯希逸府上為書記,因戰亂不便攜眷前往,只好與柳氏暫時分別。柳氏為避兵禍,寄居法靈寺中。
肅宗收復長安後,韓翃派人往京中探訪柳氏消息,又怕她已經改節另嫁,所以在寄贈一囊碎金外另附了一首詩:
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
縱使長條似舊垂,也應攀折他人手。
章台是戰國時宮殿名,此處代指長安。意思是,親愛的柳氏,你在長安還好嗎?許久不見,想你花容月貌,即使依然嬌艷,也只怕另許他人了吧?
請注意,這時的章台柳應該是沒有任何貶意的。但是因為漢代時長安有章台街,是妓院集中地,所以風聲很是不雅。
比如以畫眉聞名的張敞,曾為京兆尹,有時下了朝,為抄近路,騎馬經過章台街。雖然會讓吏卒趕馬,自己以手擋臉過市,但仍然因為「走馬章台」而為人詬病,甚至上奏彈劾。可見公務員們談章台色變,避之唯恐不及。
尤其到了唐朝時,章台幾乎已經成了紅燈區的代名詞。
以狎妓為樂的李白,就曾在詩中寫道:「夫子紅顏我少年,章台走馬著金鞭。」
韓翃的《少年行》一詩中,也曾有「鳴鞭曉出章台路,葉葉春衣楊柳風」的句子,可見他曾經少年輕狂,頗多流連章台之事,所以想到長安,本能地就用章台來替代了。
但是這樣稱呼自己的心上人是非常不妥當的,屬於典型的亂用修辭,簡直腦子短路。如果柳氏不給他戴一打綠帽子簡直都對不起他。
也就難怪一語成讖,有了後來的諸多波折。
柳氏接到信後,知道夫君在為自己的安危擔心,還送來大捧金子,固然歡喜;可是看到他這樣不放心自己,又覺難過,遂依譜填詞,答贈了一首《楊柳枝》:
楊柳枝,芳菲節,所恨年年贈離別。
一葉隨風忽報秋,縱使君來豈堪折!
這兩首詞用的是同一個詞牌,格式聲調完全一致。是比陸游和唐婉的《釵頭鳳》更早的夫妻唱和之作。
這首詞的意思說生而姓柳,縱使在最好的時節,也是專門用來折枝贈別的,註定薄命。如今正是動盪之秋,柳葉已老,你再不歸來,就連折取也是不屑的了。
要說這兩首《章台柳》真是不祥。韓翃平白無故地擔心老婆紅杏出牆,柳氏將錯就錯地抱怨無人堪折。結果怕什麼來什麼,寄詩的時候柳氏還好好的,可是回信不久,就被番將沙吒利劫走了,納為寵妾。
原來,唐肅宗為了早克京都,曾向回紇借兵,並約定「克城之日,土地士庶歸唐,金帛子女皆歸回紇」。
因此復城之日,對於唐朝廷來說自是天大的喜事,但對於百姓來說卻未必如此。回紇兵橫行無忌,燒殺擄掠,比叛軍尤甚。真是「興,百姓苦;亡,百姓苦」。柳氏,也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被沙吒利劫走的。
過了一年,韓翃隨侯希逸入覲京師,急吼吼趕到法靈寺時,方知「佳人已屬沙吒利」,不禁失魂落魄。
這一日,韓翃憂傷地踟躕在長安鬧市中,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正失神,忽然聽到耳邊傳來一聲低低的呼喚:「那不是韓郎麼?」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香車紗簾後。韓翃佇立街頭,柳氏挑簾相望,兩人四目交投,擦身而過,悲感交集,恍如隔世,千言萬語,無法交談。
經過的瞬間,柳氏匆匆丟下一個裝了口脂的小金盒,也丟下了自己昔日的芬芳。
韓翃上街本是去赴一位將軍的酒宴的,如今捧著這隻傷心的脂盒,聞著佳人熟悉的芬芳,越想越傷心,三杯悶酒下肚,不禁流下淚來。
座中人無不詫異,自然問起緣故,韓翃乘著酒意,也就托盤道出。座中有一位小將名許俊,聽說後十分義憤,拍案而起說:「天下哪有這樣的事情?韓兄莫急,我這就請夫人來與你相會。」
說罷,許俊乘醉上馬,一路揚鞭來到沙吒利府上。也合該他成事,那天番將恰好不在家,於是許俊臨時打定主意,從明搶改為巧奪,傳令說:「哪位是柳夫人?將軍命我接夫人赴宴。」
柳氏因為能歌擅舞,又頗通文墨,經常陪將軍赴宴,所以眾人也都不以為異,哪裡想過要問是哪位將軍接柳氏赴宴呢?
要說那許俊還真是沒撒謊,真真兒的就將柳氏接到了將軍的宴會上,交給了韓翃。
舉座驚嘆之餘,卻又怕起事來,擔心惹怒番將,違背了肅宗與回訖的約定,破壞民族關係,紛紛去向侯希逸請罪。
不料老侯豪氣干雲,竟撫髯大讚說:「小許英雄仁義啊!頗有俺當年風範。我要是年輕幾歲,我也這麼幹!」遂寫了一封摺子向皇上表奏,極說韓翃夫妻恩愛,沙吒利奪人之妻,有錯在先。
唐代宗閱後,親筆御批,將柳氏判歸韓翃,又賞了沙吒利許多銀兩絹匹以作安慰,拿錢擺平了。
這個故事的始本,記錄在《太平廣記》的《柳氏傳》中。唐傳奇喜歡以真人真事入傳,即使虛構,也都多有所本,所以這個故事還是可信的,而且影響深遠。
晚唐時,曾寫過「太宗皇帝真長策,賺得英雄盡白頭」的詩人趙嘏有位愛妾,在中元節看花時被一位不知名的浙帥搶去。趙嘏寫了一首詩寄給那軍閥,便是用了柳氏的典故:
寂寞堂前日又醺,陽台去作不歸雲。
當時聞說沙吒利,今日青娥屬使君。
事情發生時趙嘏正在京中趕考,寫這首詩時已經中了舉人。軍閥聽說趙嘏及第,不知道他將來會做多大的官,反正美人已經享用過了,犯不著結怨,便把美人送還了趙嘏,且派人敲鑼打鼓地將女子送往長安。
趙嘏接信後,特地出關遠迎,雙方於橫水驛馬上相逢。姬因抱嘏痛哭,竟然一慟而亡,遂就地葬於橫水之濱。
這個故事在《唐摭言》《唐才子傳》中都有記載,且說姬去後,「嘏思慕不已,臨終目有所見,時方四十餘」。
「臨終目有所見」是怎麼回事呢?原來趙嘏眇一目。同科狀元施肩吾與其不睦,以與其同年為恥,就曾吟詩諷刺:「二十九人同及第,五十七隻眼看花。」
說這年同科及第的共計29位舉人,原本應該58隻眼,不過趙嘏只有一隻眼睛,所以加起來是57隻眼。可謂刻薄之至。
不過以前常聽說有人因為傷心哭瞎了眼睛的,而美姬是痛哭而死,趙嘏竟然因為傷心而漸漸治好了眼疾,真夠傳奇的。莫非是那美女死後精魂不散,化為了他另一隻眼睛嗎?
果然如此,倒真是浪漫之至。
趙嘏最有名的詩句乃是「殘星幾點雁橫塞,長笛一聲人倚樓」,故而又稱「趙倚樓」。傳說他的名詩《江樓感舊》,就是為紀念愛妾而寫:
獨上江樓思渺然,月光如水水如天。
同來望月人何處?風景依稀似去年。
說回韓翃。
韓翃雖然生卒年月不詳,但是從他的經歷可知,至少歷經了四朝皇帝:首先他中舉是在唐玄宗的天寶年間,安史之亂中肅宗繼位,而成全了他婚姻的是唐代宗。
直到這時,韓翃都還是一個藉藉無名的幕僚,直到唐德宗時,他終於得到了重用。
關於他的平步青雲,還有一個小故事。
因為宮中缺少制詔(起草皇帝文告命令的人),中書省提了幾個人選上來,德宗都沒批,御筆欽點:用韓翃。
恰好當時有兩個同名同姓的韓翃,另一位還是位江淮刺史。中書省便把兩人的資料一起報了上來,德宗並不審閱,只輕輕吟起一首詩:
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御柳斜。
日暮漢宮傳蠟燭,輕煙散入五侯家。
中書省這才知道,原來是這個作詩的韓翃啊。
這首《寒食》非常著名,字面淺白易懂,然而意韻無窮,角度獨特,寫盡長安城中寒食特色。
詩的大意是:春天的都城東風殆盪,處處飛花,正值寒食節日,舉城禁火。傍晚時,漢宮賞賜蠟燭,送往王公近臣之家,裊裊輕煙飄散,代表著王侯的無上地位。
以漢代唐,是唐詩的一個習慣筆法,我們已經很熟悉了。這裡要特別解釋的,是關於「寒食節」的典故和「傳蠟燭」的習俗。
時間要遠溯到春秋時期,因晉國內亂,公子重耳被迫流亡十九年,風餐露宿,百折不撓,歷盡艱辛苦辱,最終在秦國幫助下返晉稱帝,史稱晉文公。登基後,僅用了四年時間,便成為春秋五霸的第二霸,開創了晉國百年霸業。
在他流亡過程中,有一位叫介子推的隨行賢士,曾立下汗馬功勞,甚至「割股奉君」,就是在重耳病餓暈死的時候,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和野菜一起熬湯為他補充體力元氣。
但是重耳返晉後,「未盡行賞」便出兵伐敵,封賞之際竟然忘了介子推。而介子推也功成身退,攜老母隱居綿山,從此遠離了朝廷。
有鄰人替介子推抱不平,便寫了一首打油詩張貼在城門上。重耳驚覺自己的忘恩負義,連忙派人尋找介子推,然而綿山如此之大,何處尋得?
重耳尋人心切,竟然命人三面燒山,網開一面等介子推出現,誰知竟然因此將介子推母子燒死在山中。重耳鑄成大錯,撫屍痛哭,遂將介子推葬於綿山,修祠立廟,並下令在從此在這一天禁火寒食,以寄哀思。這就是「寒食節」的由來。
從此,中土人們在這一天冷食、祭祀、踏青,以此紀念介子推。韋應物也有一首詩寫《寒食》:「雨中禁火空齋冷,江上流鶯獨坐聽。」便是描寫此民俗。
但是民間禁火,皇宮卻是可以點蠟燭的,而且還可以賞賜親近的王公近臣,這就是「日暮漢宮傳蠟燭,輕煙散入五侯家」的緣故了。
清朝湯若望修曆法,將寒食節定在清明前一天,現代二十四節氣沿襲此規。
清朝大詩人王士禎有詩云:「江鄉春事最堪憐,寒食清明欲禁菸。」可見到清朝時寒食節仍然沿襲禁菸冷食之俗,卻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廢除的。
(二)
和韓翊一樣,因為唐傳奇《太平廣記》而聞名的詩人還有一位,叫作李益(750—830)。不過這個故事,可就沒有那麼皆大歡喜了。
事見唐人蔣防的傳奇小說《霍小玉傳》。
李益被收入中學課本的詩是《夜上受降城聞笛》:
回樂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
不知何處吹蘆管,一夜征人盡望鄉。
回樂峰和受降城都是地名,代指邊塞。
前兩句寫了塞外沙漠無垠,月下清冷如霜雪,有種寒寂之感。
在這一片空茫天地間,忽然遠遠傳來吹蘆笛的聲音,大概是鄉音吧,頓時把所有戰士的思鄉之情都挑逗了起來。
這四句詩中從景物到聲音,再到情緒,而且自下而上,由近及遠,從城外的沙漠到頭頂的明月,從眼前的軍營到遙遠的家鄉,一縷笛音,裊裊不絕。
這首詩一經傳出,廣為傳誦。《唐詩紀事》說這首詩曾被度曲入畫;劉禹錫詩中提及李益時,以「邊月空悲蘆管秋」來代替。可見這首詩流傳之廣,確是中唐絕句中的上乘之作。
除了這首詩外,李益還有一首曾被譜曲傳唱的名作為《江南詞》:
嫁得瞿塘賈,朝朝誤妾期。
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
瞿塘賈,指在長江上游一帶做買賣的商人。瞿塘,指瞿塘峽,長江三峽之一。賈,商人。
弄潮兒,指潮水漲時戲水的人,或指靠水吃飯的人。
這首詩極其輕巧靈動,兼具了樂府民歌的明白如話和唐朝格律詩的韻韻和諧。以潮水比喻人心,說嫁給弄潮之人,還至少會隨著潮信得知他的行蹤,然而嫁與商人,則只能獨守空閨,夜夜空盼。真是非常漂亮的比喻和對比手法,只不知是不是夫子自道。
因為李益自己,就是一個失信負心的典型。
李益於大曆四年(769)進士及第,年僅20歲,堪稱少年才俊。
他與霍小玉的相識,發生於中舉之後,選官之前,脂粉之地,煙花之所。
霍小玉本是霍王的小女兒,母親是府上的婢女。霍王死後,母女倆被趕出王府,無以為生,淪為娼妓。遇到李益時,小玉年方16,明眸皓齒,嬌聲低語:「開簾風動竹,疑是故人來。」
這正是李益的詩作。兩人郎才女貌,一見傾心。接下來的情節不用說都知道了,無非指天誓海,軟玉溫香,不盡纏綿之意。
一日,小玉流淚說:「妾本倡家,自知難為佳配。今以色愛,托其仁賢。但慮一旦色衰,恩移情替,使女蘿無托,秋扇見捐,極歡之際,不覺悲至。」
李益聽了,立刻索縑素立誓,引諭山河,指誠日月,句句懇切,聞之動人。小玉自以為終身有托,將縑素珍藏匣內,自此兩人更加恩愛。
次年春天,李益參加制舉考試,得授鄭縣主簿。
臨別時,小玉對李益說:「以君才地名聲,一定有很多人家爭著與你結親,況你上有高堂,嚴命難違,我也知道所謂盟約之言,不過都是虛話罷了。但我只有一個心愿,望你答應我。」
李益忙問:「你有何願,我決無不應。」
小玉說:「我今年18歲,郎君22歲,離三十而立還有八年。我只望求你能再給我八年時間,容我在年華最好的時候陪伴於你,然後再另選名門賢妻,到那時我剪髮披緇,遁入空門,此生無憾。」
李益指天發誓說:「我從前說的話都是假的嗎?你放心,我到任上稍作打點,最晚八月,必遣人來接你,我們很快就會見面的。」
然而李益到任不久,回洛陽省親,聽從太夫人意思,很快就娶了名門盧家的小姐為妻,並且從此絕了和霍小玉的聯繫,來信不回,約見不理。
霍小玉聽說了李郎負心的消息,又傷心又委屈,憂思成疾,漸至枯槁。
章台柳的故事裡有一位俠客許俊前往番府綁架柳氏,霍小玉的故事裡也有一位俠客,沒有名字,就叫黃衫客。「衣輕黃紵衫,挾弓彈,風神俊美,衣服卿華。」聽說了這件事後,一時打抱不平,竟然將李益綁了就走,帶至霍小玉家中,報稱:「李十郎至矣。」
霍小玉已是油盡燈枯,手握李益臂嘆道:「李君李君,今當永訣!我死之後,必為厲鬼,使君妻妾,終日不安!」說罷擲杯於地,長慟號哭數聲而絕。
此後,李益連續娶妻休妻三回,終生婚姻不諧。
這個霍小玉的故事聽起來很有幾分聊齋意味,不過小說作者蔣防(792—835)雖然比李益小四十歲,卻只比李益晚死五年,小說寫成的時候,李益還活著,且高居尚書之位。所以蔣防造謠的可能性應該不大。
蔣防為翰林學士,善詩文,但是作品中最著名的,卻是這部《霍小玉傳》。明代文學家胡應麟推為「唐人最精彩動人之傳奇」。明代戲劇家湯顯祖的「臨川四夢」之一《紫釵記》,就是以此為素材的。
最有趣的是,明朝還有一位叫陳季同的作家,竟以《霍小玉傳》為藍本,寫了一部法語長篇小說《黃衫客傳奇》,1890年在巴黎出版,1900年被譯成義大利文在羅馬出版。這是第一部中國人用西方語言創作的長篇小說,實在是太牛了。
遂有人題詩讚嘆霍小玉:
一代名花付落茵,痴心枉自戀詩人。
何如嫁與黃衫客,白馬芳郊共踏春。
李益勸人嫁與弄潮兒好過嫁商賈,而後人則勸霍小玉嫁黃衫客好過嫁詩人,真是「且看剃頭者,人亦剃其頭」。
一個色若春花的女子,愛自己愛到絕命,這給李益造成的情感打擊也必不小。
他有一首情詩極其纏綿,是我最喜歡的七絕之一,不知道是不是寫給霍小玉的:
寫情
水紋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
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
多少是因為《霍小玉傳》的影響,李益在唐朝時名聲一向不好,私生活方面尤其為人詬病。他自己喜新厭舊始亂終棄,還總是擔心老婆失節。《唐才子傳》說:「益少有僻疾,多猜忌,防閒妻妾,過為苛酷,有散灰扃戶之談,時稱為『妒痴尚書李十郎』。」——鎖上門戶,在門裡門外撒上煤灰,這樣子,如果老婆出門,或者姦夫進門,都會留下腳印來——這是諜戰劇《潛伏》里余則成做地下工作時用的招術啊,原來鼻祖竟是唐才子李益。
《舊唐書》的記載更加離譜,說李益每次出門前要把妻子綁起來,脫光了蓋在澡盆下面,周圍再貼上封條,實在變態得可以。
「我死之後,必為厲鬼,使君妻妾,終日不安。」
難道,是霍小玉的詛咒真的靈驗了嗎?
(三)
我一直覺得戎昱(744—780)是個被大多數人忽略的好詩人。
他是杜甫的忘年交,中唐前期比較注重反映現實的詩人之一,白居易、元稹等人「新樂府運動」的先驅。
他的名字罕有人知,詩作也沒有一首特別著名的,既沒選入中學課本,也不會被當成兒歌傳唱,但是明明寫得非常不錯,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其實,在中唐時他還是很有名的,連憲宗皇帝都知道他的詩。
彼時北狄擾境,大臣們奏議和親,憲宗李純就背誦了一首戎昱的《詠史》,並且說:「此人若在,就給他封個郎州刺史。」
大臣們聽了詩文,立刻明白了皇上的意思,就再不敢多話了。
且看這首詩:
漢家青史上,計拙是和親。
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婦人。
豈能將玉貌,便擬靜胡塵。
地下千年骨,誰為輔佐臣。
詠史之詩,最重要是有所議論,發前人所不能發。
正如薛寶釵所說:「做詩不論何題,只要善翻古人之意。若要隨人腳蹤走去,縱使字句精工,已落第二義,究竟算不得好詩。即如前人所詠昭君之詩甚多,有悲挽昭君的,有怨恨延壽的,又有譏漢帝不能使畫工圖貌賢臣而畫美人的,紛紛不一。後來王荊公復有『意態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永叔有『耳目所見尚如此,萬里安能制夷狄』。二詩俱能各出己見,不與人同。」
這段話堪稱詠史詩創作指南。而戎昱的這首詩,雖未特指昭君和番,卻也一樣說的是女子和親事,正應了寶釵之語,作詩人須得翻古人之意,否則便算不得好詩。
我們來看看戎昱這首詩是否翻新古人之意。
先看首聯,開門見山,明確提出在漢代歷史上,和親是最低等的外交手段。
頷聯進一步說明,江山社稷的治理應當依靠英明的皇帝,而和親政策卻是把國家安危寄托在一個女人身上,何等軟弱可笑。
頸聯以反問句更加辛辣地指出,怎麼能指望借用女色來掃平胡虜,乞求安寧呢?
尾聯以歷史的名義厲聲責問:是誰制訂了這些政策,如此計拙,難道算得上是輔佐皇帝的忠臣嗎?
安史之亂後,朝政動盪,藩鎮割據,邊患嚴重。唐肅宗李亨、代宗李豫、德宗李适,都為了求和而先後採取過和親政策來綏邊,但是邊境滋擾不斷,從未停止。
戎暗借古諷今,視和親為國恥,遂寫下這首詩。
大約他自己也沒想到,在他死後多年,因為這首詩而阻止了一次新的和親朝議,救下了一位差點被送到塞邊的可憐公主。
如果那位和親人選知道自己得免流配是因為戎昱的一首詩所救,會不會穿越時光愛上他?
戎昱不但詩寫得好,據說長得也好,風流瀟灑,器宇不凡。京兆尹李鑾想把女兒嫁給他,但是嫌他的姓氏不好,容易讓人聯想到犬戎之意,提出讓戎昱改個姓。
戎昱聽說後,便寫了一首詩答他,感謝李鑾的賞識,但決不肯為婚事易姓。一不小心,這首拒婚詩的頸聯成了名句,流傳一時:
山上青松陌上塵,雲泥豈合得相親。
舉世盡嫌良馬瘦,唯君不棄臥龍貧。
千金未必能移性,一諾從來許殺身。
莫道書生無感激,寸心還是報恩人。
「一諾從來許殺身」用的是侯嬴重諾的故事,前面我們講魏徵詩「季布無二諾,侯嬴重一言」時說過的。
這句聯是說,我是個重承諾的人,當然也重視祖宗所給的名姓,千金不能易姓。這並非是因為我不懂感恩,只是貴千金如山上青松,我只不過是陌上塵土,身份貴賤有別如雲壤,儘管您不嫌棄我貧賤,但畢竟門不當戶不對,不是一門好親事。
這首詩有兩層意思,一則雖然拒婚但不肯得罪人,所以盛讚對方門第;二則表面自慚形穢,卻又驕傲地自稱臥龍,對於自己的才情品行都是很自負的。
要我說李大人既然看中戎昱才華,卻為了一個姓氏問題坐失良姻,也是小氣了。
像戎昱這樣有文采又長得好的英俊小生,自然是有些風流事的。
他在浙西節度使韓滉的幕府任刺史時,曾與郡中一位色藝雙全的侍酒女相好。
但是浙西府管歌舞的樂官聽說了這位酒家女的美名,就向韓滉建議,把她召進府納入軍伎。
戎昱不敢強留,就寫了首詞給女子,說等下湖上侍宴,你就唱這首歌,必能自保。
女子到了宴上,果然韓滉命她唱歌助酒。於是女子唱道:
移家別湖上亭
好是春風湖上亭,柳條藤蔓系離情。
黃鶯久住渾相識,欲別頻啼四五聲。
一曲既終,兩行清淚長流。韓滉驚問:「這歌詞,是戎使君寫給你的吧?」
女子答是。韓滉立即命女子下去更衣,並對樂官說:「這是戎使君鍾情的女子,你怎麼能召入府中,壞我名聲?」打了十棍以示懲罰。又送了女子百匹素縑,令其自便。
戎昱的一首詩,再次改變了一個女子的命運。
從上面的三首詩,我們已經足可看出戎昱的詩作風格多樣,兼有雄放、哀婉、清新的特色。為了替他的藉藉無名抱不平,最後再附錄三首:
塞下曲
漢將歸來虜塞空,旌旗初下玉關東。
高蹄戰馬三千匹,落日平原秋草中。
途中寄李二
楊柳含煙灞岸春,年年攀折為行人。
好風若借低枝便,莫遣青絲掃路塵。
出軍
龍繞旌竿獸滿旗,翻營乍似雪中移。
中軍一隊三千騎,儘是并州遊俠兒。
(四)
說到中唐浪漫故事,壓軸上場的必須是最著名的,叫作「人面桃花」。
男主角崔護(772 — 846),是絕對的單片歌手,只靠一首詩成名,就是這首《題都城南莊》: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崔護,貞元十二年(796)進士及第,也是位少年得志的,後來官至京兆尹、御史大夫、廣南節度使,屬於詩人中事業愛情雙豐收的那種。《全唐詩》中存詩六首,唯有這首桃花詩最為著名,用一個「人面不聞,桃花依舊」的對比,來真切地表達了「物是人非」的人生常態,道出了千萬人似曾相識的心聲,因此膾炙人口,流傳千古。
更何況,這首詩後面還有一個動人的故事呢!
故事發生在清明時分,非但沒有淫雨霏霏,反而鳥語花香,春光宜人。於是詩人遠郊踏青,來到城南山村閒遊,因為口渴,就敲開一戶農家小院討水喝。
艷遇,就這麼不期然地發生了!
小院門口一株大桃樹,而院門打開,樹下的少女竟比桃花猶嬌,對著詩人看呆了的眼睛含羞一笑,輕問:「公子何事?」
崔護忙收斂心神,道明來意。少女微微點頭,轉身回屋端出一盞茶來,含笑送上。崔護啜著香茗,心頭打疊了一萬個念頭,然而素昧平生,怕人家誤會自己是登徒浪子,到底不好意思說出口來。
這只是一次美麗的邂逅,崔護回家後繼續寒窗苦讀,漸漸也就將這件事忘了。
然而時隔一年,桃花再開時,他卻忽然想起了那個桃花樹下捧茗淺笑的山村少女,越想就越心熱,再也忍不住,終於再次拄杖前往。
重新回到那熟悉的農家,桃花灼灼,門扉緊閉,敲了半天也沒人應。那門內的女子呢?是不在家,還是已經出嫁?
崔護惆悵不已,遂在院牆上題下這首《題都城南莊》,落款:博陵崔護。
要注意,這「博陵崔護」四個字可不是白寫的。
中原自古重門第,魏晉時期「九品中正制」施行後,高門大戶的觀念尤重。李唐立國後,曾下令重修氏族制來抬高李姓地位,但是時人根本不買帳。
從《新唐書》可知,北朝以來,世人最矚目的高門大姓為「五姓七族」:博陵、清河兩地的崔姓,范陽盧氏,隴西和趙郡的李姓,滎陽鄭氏,太原王氏。
因此觀念,與五姓結親成為唐代文人婚姻的最高理想。《隋唐嘉話》載,初唐宰相薛元超曾感慨:「吾不才,富貴過分,然平生有三恨:始不以進士擢第,不得娶五姓女,不得修國史。」
未能娶五姓之女,竟和中舉取仕、得修國史相提並論,可見對一生清名影響之巨。
這崔護題了「博陵」二字,自重身份,顯然出自名門,乃五姓之首。
那桃花人家的少女乳名絳娘,去年見過崔護一面後,原本對他念念不忘,但也只當作萍水相逢,不敢多作他想。誰知道隔了一年,崔護又來了,還題了那首詩。偏偏,那天絳娘合家去山上掃墓,竟然失之交臂。回來看了院門題詩,知道是去年討茶的書生所題,原來他叫崔護,乃是博陵崔氏。這樣高貴,這樣才俊,多好的一個如意郎君啊;最難得的,是原來他心裡也是有著自己的,特特地前來相會,卻當面錯過,一生心事,盡付東水,何其憾也?
絳娘越想越痛,一口血噴出,從此病倒。
如果從此沒了下文,那麼詩人就成了少女的催命符,少女也成了詩人心口永遠的硃砂痣,床前夜夜的白月光。
但是幸好啊幸好,崔護朝思暮想,終究不甘心就這樣從此雲水天涯,過了幾天,再次去了山莊,想著好歹問個清楚,結緣也好,死心也好,總要有個明確答案。
沒想到,剛走到院門前,就聽到裡面傳出哭聲,還夾雜著老婦人的絮語:「女兒啊,你死得好慘哪!」
崔護大驚,奪門而入,詢問:「請問死者何人?」
只見一翁一嫗兩位老人正抱著一位少女痛哭,聽見崔護聲音,回頭問:「你是何人?幹嘛闖到我家來?」
崔護訥訥:「小生崔護,博陵人,去年清明曾在府上叨擾了一盞茶,與令千金有一面之緣……」
話未說完,老婦哭得更慘了:「你就是博陵崔護?你可把我女兒害慘了!」
崔護這才知道,絳娘自從清明回來見了詩,吐血病倒,水米不盡,今已七日,眼看是不活了。
老漢夫妻也曾想過尋訪那崔護下落,可是博陵路遠,朱門難進,哪裡想到他正在京城備考?所以只當今生無緣,徒呼奈何。
誰想到崔護竟然又上門來了!
崔護聽到絳娘竟如此深情,忙上前輕喚:「絳娘,絳娘,我是崔護!」
如此三聲,本已氣絕的絳娘竟然緩緩睜開眼來,微微地問:「果然是崔郎來了麼?」
後面的故事不用說了,自然是才子佳人,花好月圓。
最後,讓我們用這個溫暖的故事來祝福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但願世間鴛鴦侶,都偕白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