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應物的朋友圈

2024-10-09 01:25:21 作者: 西嶺雪

  (一)

  詩人們都是扎堆玩耍的,中唐的這個詩人朋友圈的中心,是韋應物。

  如果說張志和是不著冠袍的道士,那麼韋應物就是不披袈裟的和尚。兩人有許多共同的朋友,比如書法家顏真卿、「詩僧」皎然等。

  但奇怪的是,他們兩人間似乎沒有什麼交集。

  這有點像李白與王維。兩人雖然年齡相若,但是張志和是天才,20歲已經登堂入殿,35歲便開始歸隱;而韋應物大器晚成,20歲才剛剛開始讀書,寫出成名作《滁州西澗》時已經47歲,張志和已經死了七年,墳上的草都枯榮七回了。

  韋應物(737—792)是個牛人——別急著罵人,我還沒說完——他是牛人,但不是天才。

  在韋應物16歲之前,就是個典型的紈絝子弟,橫行霸道嗜酒鬧事的富二代。有一次,他在街上強搶民女,被皂隸阻攔,他只說了一句「我爸是李剛」,人家就把他放了。

  當然,他不姓李,他爸也不叫李剛,而叫韋鑾,是著名畫家,很受唐玄宗賞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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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韋家是長安權貴,《新唐書》說:「自唐以來,氏族之盛,無逾於韋氏。」

  《宰相世系表》指出,韋氏曾出過十四位宰相,杜氏出過十一位宰相,坊間遂有「城南韋杜,去天尺五」的說法。

  就是說,韋家和杜家是最厲害的兩個大姓。雖然杜甫很潦倒,但是杜家祖上是很厲害的,杜甫對自己風光的姓氏很得意,曾寫詩給韋家後人《贈韋七贊善》套近乎:「鄉裡衣冠不乏賢,杜陵韋曲未央前。爾家最近魁三象,時論同歸尺五天。」意思就是說,咱倆同為韋杜後人,老家都是一樣風光的,不過近來你家祖墳上冒青煙,繼續發跡,我有點趕不上趟了。

  韋家到了韋鑾這一代,仍然是皇家供奉,所以能給不學無術的兒子弄了個御前侍衛的頭銜吃皇糧,走在皇帝御駕前耀武揚威。

  御前侍衛,就是《還珠格格》里爾康的工作崗位,大多從王親貴族的子弟中選拔,因為累世老臣之後才最忠心,身家清白,值得信賴。比如清代第一詞人納蘭容若,因為父親明珠做過宰相,所以容若就被選作康熙的御前侍衛。

  按說,15歲的韋應物做御前侍衛時,20歲的張志和已經在朝中為官,而且兩人的爹一個是翰林學士,一個是宮廷畫師,兩人應該有很多機會認識才對。

  但他們的生平詩作中,卻沒有任何唱和。想來是天才少年張志和壓根瞧不起不學無術的少爺痞子韋應物吧?

  詩人王建曾有《羽林行》一詩,開篇明旨說:「長安惡少出名字,樓下劫商樓上醉。天明下直明光宮,散入五陵松柏中。」

  指出羽林軍的來源多是有背景的長安惡少,他們在樓下打劫客商,轉身上樓便大吃大喝起來,無法無天,無所顧忌。幹完壞事,吃飽喝足,天亮了再從樓上下來,逕往皇宮裡值班去。下了班,再散入五陵松柏林中繼續劫路殺人,為所欲為。

  韋應物,就是這「長安惡少」中的一名,少年時提籠架鳥飛鷹走狗的生活,被他如實記錄在憶苦思甜作《逢楊開府》中:

  少事武皇帝,無賴恃恩私。

  身作里中橫,家藏亡命兒。

  朝持樗蒲局,暮竊東鄰姬。

  司隸不敢捕,立在白玉墀。

  驪山風雪夜,長楊羽獵時。

  一字都不識,飲酒肆頑痴。

  武皇升仙去,憔悴被人欺。

  讀書事已晚,把筆學題詩。

  兩府始收跡,南宮謬見推。

  非才果不容,出守撫煢嫠。

  忽逢楊開府,論舊涕俱垂。

  坐客何由識,唯有故人知。

  這詩從中間分開,兩段生活形成鮮明對比。

  開篇說他從小跟隨唐玄宗討生活,所以特別威武,橫行鄉里,無人敢擋。

  唐朝詩人特別喜歡用漢武帝來代指唐玄宗,比如白居易的「漢皇重色思傾國」,便是此意。

  橫,讀四聲,蠻橫的意思。仗著自己是御前侍衛,有恃無恐,在街上橫行來去,家裡還藏有逃犯;白天聚眾設賭,晚上偷香竊玉,公隸就算當面逮到都不敢過問。

  樗(音chū)蒲,一種賭博遊戲。韋應物不但是賭徒,還是主家,真是夠無法無天的。

  驪山,是唐明皇狩獵泡溫泉的地方,看來韋應物也跟著去了。當然他最喜歡的不是跟楊貴妃泡湯,而是射鳥。

  這時候的韋應物只知聚眾賭博,縱酒鬧事,不喜讀書,大字不識,這就是他20歲之前的美好生活。

  可是,安史之亂爆發了,唐玄宗也在不久駕崩,韋家遭到戰火洗劫,已經破落潦倒,不復昔日榮光。

  這時候,他才想起要讀書寫字,把筆學詩,難得上官賞識,得任太守,淹蹇至今。

  最後兩句是現下之事,我與楊開府久別重逢,敘起舊事,雙淚橫流。座中高客哪裡知道我們的辛酸呢?只有故人才明白這份感慨啊。

  這情形,很有點杜甫「落花時節又逢君」的辛酸況味。

  韋應物為什麼遲至20歲才「讀書事已晚,把筆學題詩」呢?

  我查了一下,原來,當戰亂發生、杜甫在長安被俘的同年,韋應物在長安結婚了。20歲的他,娶了16歲的才女元苹。

  其實我不知道元苹是不是才女,但她肯定是一位大家閨秀,因為自打她嫁給韋應物後,小韋就忽然像換了一個人似的,長大了,懂事了,浪子回頭,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發奮圖強,主動要求進太學讀書。

  從「一字都不識」到「把筆學題詩」,如果沒有愛情的力量推動,是不可想像的。

  27歲那年,韋應物正式參加工作,八品小官洛陽丞。

  同樣的官職要是給了杜甫,老杜一定會感激涕零的;可小韋是誰啊,他是當慣了小霸王的,哪能安於這么小的芝麻綠豆官?因此寫了首「折腰非吾事,飲水非吾貧。休告臥空館,養病絕囂塵」的辭呈後,就裝病辭官了。

  賦閒在家的韋應物無所事事,便搞起了文藝沙龍,來往的儘是盧綸、司空曙、劉長卿、顏真卿、皎然這些文學精英。

  這時期,他有一首著名的詩《簡盧陟》,被今天的朋友圈千人傳誦,萬種修改:

  可憐白雪曲,未遇知音人。

  恓惶戎旅下,蹉跎淮海濱。

  澗樹含朝雨,山鳥哢余春。

  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風塵。

  這是一首贈友人詩,無非發發牢騷,本來乏善足陳,可是就因為這句「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風塵」,隔了千年後忽然大火起來,在微信群里亂飛猛進,幹掉了不知多少瓢好酒,只可惜仍然洗不了風塵。

  韋應物無心仕途,官也就一直做不大。安史之亂把他家的老本都清洗盡了,祖蔭吃不了多久,漸漸貧窘起來。

  40歲那年,妻子元苹去世,這對韋應物打擊極大,曾在給妻子撰寫的墓志銘中寫道:「又況生處貧約,歿無第宅,永以為負」,自覺對妻子無限愧疚。

  因為元夫人病逝於官舍,所以葬禮只能在臨時租屋裡舉行。我們聯想一下《紅樓夢》中秦可卿、賈敬等人的喪葬禮儀,就可以理解元夫人葬禮的簡陋了。可見當時韋應物的家境已經很是清貧。

  祭文中說:「每望昏入門,寒席無主,手澤衣膩,尚識平生,香奩粉囊,猶置故處,器用百物,不忍復視。」情深意重,令人讀之落淚。

  韋應物與王維、張志和一樣,在妻子死後就再未續弦,清淨度日,形如僧侶。不同的是,他不只是看破紅塵,更是因為專情,一生為髮妻先後寫下近二十首悼亡詩,堪與陸游、納蘭容若相比肩,真是一個痴情的男子。

  而且,不管元稹、陸游、蘇軾、納蘭容若等人為前妻寫的悼亡詩有多麼感人,但他們都無一例外地另娶了,而韋應物卻懷抱著對妻子的追憶一直孤獨終老。

  此情此志,誰人堪比?

  誠如他自己在《過昭國里故第》一詩中所云:

  永絕攜手歡,空存舊行跡。

  冥冥獨無語,杳杳將何適。

  唯思今古同,時緩傷與戚。

  (二)

  韋應物逆天的詩才靈感是在47歲那年爆發的。

  引爆點是一首輕巧的七言絕句《滁州西澗》:

  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

  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

  這首詩風格沖淡閒遠,語言簡潔樸素。乍一看似乎只是四樣自然景物的簡單羅列:幽草、黃鸝、春雨、孤舟。然而有聲有色,有動有靜,寫景如畫,畫中有韻。

  雨水使山澗更加湍急,然而孤舟獨泊,野渡無人,卻又讓一切顯得極為靜謐,甚至連時間都靜止了。鳥鳴水流,只會讓人心更加悠閒空曠。

  有人認為這首詩是作者借景達意,幽草代表自己的安守素節,黃鸝代指媚臣高居上位,而水急舟橫無人問津,則代表自己不得重用的無奈憂傷。

  也有人覺得這首詩只是觸景而發,即興之作,作者的恬淡之情自然而然地蘊含在詩中,並無特別譏諷。

  我們都不是詩人,沒有必要過度解讀,這樣的爭執也是永遠沒有答案的。我們只要懂得欣賞它字面的優美與畫面的閒雅,已經足夠。

  倒是有件趣事要和大家分享:

  宋徽宗趙佶雅擅丹青,經常親自出題挑選宮廷畫師。有一次出的題目就是「野渡無人舟自橫」。

  試卷交上來,自然是一色的山水畫。有的人畫一空舟繫於岸邊,有的人畫一鷺鷥立於船頭,有的畫師是知道原詩的,便照樣點綴上深樹黃鸝,岸邊野草,以為既展示了畫技又展示了學問,必能考中。

  然而宋徽宗一一翻著畫卷,邊看邊搖頭,卻獨獨對一幅畫大讚:畫得好!

  旁邊有大臣探頭來看,只見上面畫的是一隻小船,船上有一艄公臥於艙尾酣睡,手裡還握著一隻笛子。此人不解:「題目明明是野渡無人,可是這幅畫裡有人啊,怎麼皇上還說好呢?」

  宋徽宗笑道:「你只知題面有『無人』二字,就認定舟中無人;但此人卻偏偏畫了船工假寐,這卻是因為什麼?」

  此人恍然大悟:「船工無聊到吹笛子累了睡覺,自然是因為無人擺渡,這才是真正的『野渡無人』啊!」

  且說滁州真是韋應物的靈感源泉,除了這首《滁州西澗》外,他還有一首《寄全椒山中道士》也同樣令人高山仰止:

  今朝郡齋冷,忽念山中客。

  澗底束荊薪,歸來煮白石。

  欲持一瓢酒,遠慰風雨夕。

  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跡。

  這個尾聯,就是前面禪詩篇中提到的禪宗第一境界。

  全椒山,在滁州全椒縣。韋應物在任上喜與僧道往來,時有詩歌寄贈。

  這首詩首聯說他在自己的州郡官署中,因為天氣轉冷,想到山裡的道士朋友。

  頷聯想像道友此刻在做什麼呢,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呢?

  山寺高竦,山澗幽深,一位青衣道士獨自在山澗旁采荊為柴,辛苦地背到寺中來,「歸來煮白石」。

  《神仙傳》說白石先生「嘗煮白石為糖,因就白石山居,時人號曰白石先生」。

  白石,其實就是鐘乳石。還沒有完全凝固時的石乳,傳說吃了可以養生成仙。魏晉時人喜服「五石散」,就是把些礦物弄來做藥;唐朝人喜煉丹,也是差不多的愛好。所以「煮白石」之舉,寫出超逸之感,是對全椒道士的頌揚。

  後兩聯說我想過要帶著酒去尋訪你,安慰這風雨之夜的淒涼。可是想一想,你本是閒雲野鶴之人,隨時遠遁山中,卻到哪裡去尋你呢?

  這句「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跡」和皎然的「報到山中去,歸來每日斜」、賈島的「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可謂三足鼎立,而韋詩更有空明之感。

  宋代大詞人晏殊最喜韋應物詩,稱讚其「無一絲脂膩氣」,形容最確。

  韋應物篤信佛教,但是他的禪詩並不是板起臉來枯燥地說教,而有著天馬行空的想像,以豐富奇詭的意象來解說無常,充滿對時間與生死的思考。且看這首《王母歌》:

  眾仙翼神母,羽蓋隨雲起。

  上游玄極杳冥中,下看東海一杯水。

  海畔種桃經幾時,千年開花千年子。

  玉顏眇眇何處尋,世上茫茫人自死。

  這首詩想像王母的生活,眾仙跟隨著她一起游於雲間,俯視塵寰,茫茫東海只如一杯水那樣袖珍。玄極,杳冥,都指極高極遠,渺茫到看不清的地方。都說大海茫茫,然而從天際回望,何異杯水?這是空間的對比。

  短短四句,讓人不禁想到坐在飛機上俯看大地的景象,可不是「下看東海一杯水」?詩人在寫這句詩的時候,難道魂離肉身,飛升上天了麼?

  詩人接著說,久富盛名的王母蟠桃一千年開花,一千年結果,已經幾開幾落。世上那麼多人尋找不死之道,但是誰能不死呢?千年桃花開謝中,人們已經過了幾世輪迴?這是時間的對比。

  說到底,人生在世,不過滄海一粟,白駒過隙,從前碌碌卻何為?到如今,回頭試想真無趣。

  這首詩充滿禪悟,卻毫無說理,而只著眼於王母形象的塑造,以奇詭的語言平平道出,所有的思考都留給讀者,空山落葉,無跡可尋。

  韋應物起步晚,可是起點高,20歲才想起來學詩,竟然能取得這樣的成績。從這一點來說,他還是個天才。

  而且,從這一首詩可以看出,韋應物顯然是走了王維的老路,在妻子過世後漸漸悟道,渴求歸隱。

  他詩中「空山松子落,幽人應未眠」「林中觀易罷, 溪上對鷗閒」「浮雲一別後,流水十年間」「人歸山郭暗,雁下蘆洲白」等句,都清微淡遠,絕似王維。

  所以後世多以「王孟韋柳」並稱,將韋應物也歸為田園山水詩派的代表人物。

  而韋應物的人生選擇也與王維一樣,雖隱猶仕,一直徘徊於出世和入仕之間。

  但他確實是個好官,勤於吏職,簡政愛民,關心民眾疾苦。曾有《采玉行》,描寫在山嶺中采玉人的艱辛;又有《夏冰歌》,表現采冰人的生活。

  只有眼裡看到百姓,才會寫出這樣的詩篇。

  他曾在詩中自省:「身多疾病思田裡,邑有流亡愧俸錢。」意思是即使抱病任上,也時時擔心自己有沒有盡忠職守,虛領俸祿,讓百姓受苦。

  沈德潛說: 「是不負心語。」給予了韋應物高度評價。

  連李白都不放在眼裡的白居易曾經讚美韋應物說:「近歲韋蘇州歌行,才麗之外頗近興諷。」認為他不僅有才情,更有見識和良心。

  說韋應物是個好官、清官,還有一個佐證:52歲時,韋應物已經做到了三品大員蘇州刺史,這是他做過的最高官職,所以後世又稱其「韋蘇州」。

  都說「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可是韋應物位居三品,又是在蘇州這樣的富庶之地任刺史,三年任期結束,竟然窮得連回長安的路費都籌措不起,只得棲身蘇州無定寺中養病。

  一年後,韋應物於寺中孤獨地死去。

  死後,與妻子元苹合葬。

  這一年,為貞元七年(791),大唐名臣、張志和的舅舅李泌於同年卒逝。

  (三)

  龍榆生在《韋應物小傳》中說:

  應物性高潔,所在焚香掃地而坐,唯顧況、皎然輩得與唱酬。白居易嘗語元稹云:「韋蘇州歌行,才麗之外,深得諷諫之意,而五言猶為高遠雅淡,自成一家。」

  這裡提到了韋應物朋友圈中心的兩大密友:皎然和顧況,還提到了中唐詩人最牛代表,白居易。

  神人皎然,我們前文介紹過了,是名動江湖的詩僧、茶僧,著有《詩式》一書,對於早期的詩詞講論影響很大。因此盛譽,詩人名流爭相結交,皆以能與皎然相交而榮。

  但是在皎然和韋應物的交往中,皎然才是那個主動申請加好友的人。而且為了認識韋大人,著實動了一番腦筋。

  彼時韋應物就任蘇州刺史,皎然特地乘船前往拜訪,為了能讓韋大人引為知己,提前做足功課,熟讀韋應物的詩作,並模仿其風格寫了十數首詩出來,捲成捲兒投遞了上去。

  沒想到韋應物略看幾眼,便丟在一邊,對皎然極其冷淡地應付幾句,就把人打發走了。

  皎然大失所望,極不服氣。雖然身為高僧,應當「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可那些經文道理都是念給別人聽的,到底凡胎肉骨,該要的面子還得要,該爭的名聲還得爭啊。

  於是皎然把自己的得意之作翻騰出來,重抄一遍,第二天再次拜會韋應物。這次不說「求點讚」了,客氣地改成了「求指正」。

  韋應物老大不情願,但是皎然也是當世名流,這麼謙遜地一拜再拜,總不好意思太拒人千里吧,於是勉強接過來又看了兩眼。這下子眼可直了,拍著大腿說:「好詩!好詩啊!」且問,「這麼好的詩,昨天怎麼不拿出來呢?」

  皎然不好意思地說:「您是田園山水派的高人,我想著投其所好……」

  話沒說完就被韋應物打斷了:「大師,你想多了!昨天你拿出來的那些詩,風格的確和我相似,可是矯揉造作,徒具形貌而沒有神韻;而您自己的詩,風骨卓然,獨具一格。若不是有今天的詩洗眼睛,我還以為大師浪得虛名呢。」

  皎然聽了,既嘆服又慚愧。他平生最引以自傲的就是對佛學的修習和對《詩式》的著述,然而聽了韋應物的話,卻覺得這位紅塵中人無論從詩品上還是禪理上,都比自己這位釋門詩僧看得通透。

  於是賓主盡歡,遂定終生之交。

  至於顧況(727—815),這當然也是唐朝詩人中大名鼎鼎的人物,同時還是白居易的引路人。

  白居易剛進京時,人生地不熟,自然先要「干謁」拜碼頭。於是托門求路地,把自己的詩寫在名片背面遞到了京城名流顧況的府上。

  顧況看到「白居易」三個字,不認識,知道又來了一個不知死活的北漂,哈哈一笑說:「長安米貴,恐怕白居不易!」

  但是翻到背面一看,「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不禁拍案大奇,嘆賞說:「好詩啊好詩!能寫出如此的詩句,長安可居矣!」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雖說京城機會多,但是房租貴物價高,要是沒有「一歲一枯榮」的才氣和「春風吹又生」的生命力,就還是不要問津,早早逃離北上廣的好。

  同時,我們也可以從這個故事中,看出顧況的地位之高,德望之重,而且,顯然是位惜才重才、肯提拔後進的好官員。

  顧況不但寫詩,還擅畫,曾有一次自請擔任新亭監。有人問他為什麼選這么小的官?他說:我只是為了要畫海中的山嶼而已。

  這舉動,和王績為了喝酒而去做太樂丞相似,但看上去動機似乎還更高尚點。

  而他的另一個舉動,則和「榜前貼榜」的王翰相似,就是將朝中群臣按相貌舉止性情品行分為十二屬相。屬龍的自然高興,牛馬臣子也一笑置之,但是那些豬狗同僚就恨不得要把他給碎切了。

  顧況最為人熟知的,還是他的艷遇——「紅葉傳詩」的故事。

  時間回溯到天寶年間,有一天詩人顧況從洛陽宮外經過,看到從宮中流出的小溪中一片紅葉載浮載沉,隨手拾起,竟然發現背後有字,乃是一首詩:

  一入深宮裡,年年不見春。

  聊題一片葉,寄與有情人。

  這顯然是一個寂寞的宮女寫下的,雖然經了風沉水漂,但上面依稀還有脂粉香呢。顧況可是一位憐香惜玉才高八斗的文藝青年,看到美女的詩豈有不和之理?遂立刻躥進小樹林選了一片最紅最大的楓葉,在上面寫下一首詩:

  愁見鶯啼柳絮飛,上陽宮裡斷腸時。

  君恩不閉東流水,葉上題詩欲寄誰?

  寫完之後,特地沿溪而上,來到宮外流水的上游將紅葉投入。然後就早早晚晚地坐在下游等待。沒想到這漂流瓶還真有了回音,他再次收到了宮女的詩:

  一葉題詩出禁城,誰人酬和獨含情?

  自嗟不及波中葉,蕩漾乘春取次行。

  好詩啊好詩!顧況興奮得手舞足蹈。既然是宮女,想來相貌不會太差,年齡不會太老,還有如此才思,簡直夢中佳人啊!

  從此之後,這紅葉傳情的兩個人就有了屬於他們二人獨有的愛情密碼,水上傳音,網戀得一塌糊塗。

  不久,安史之亂爆發——這百年來詩人的故事,誰也逃不過這場戰亂,不知改變了多少詩人的命運。

  然而對於顧況來說,這場烽煙,倒是因禍得福的好事。

  原來,洛陽兵敗,宮門大開,宮女們四散出逃時,顧況特地到宮門外等候,竟然真的找到了那位紅葉女。

  難為兩個人郎有才女有貌,並沒有像一般網戀那樣見光死,竟然得偕連理,白頭到老。真是一段普大喜奔的完美佳話。

  這段故事被記述在了《本事詩》里。

  在同一篇傳奇中,還記錄了一個類似的「衣上題詩」的故事:

  開元中,皇家頒賜邊軍冬衣。有兵士在短袍中發現了一首詩:

  沙場征戍客,寒苦若為眠。

  戰袍經手作,知落阿誰邊?

  蓄意多添線,含情更著綿。

  今生已過也,重結後身緣。

  這首詩顯然出自一位宮女之手。士兵將詩呈於元帥,帥又交還宮廷。唐玄宗遍示六宮,且說:「吾不罪汝。」於是有宮人自首。唐玄宗果然沒有責怪她,且說:「何必重結後身緣?便是今生如何?」遂將她賜嫁給了那個士兵。

  又一個關於幸福的故事。

  不過,幸福的人兒也有不幸的時候,且說顧況一生還算得上順遂,可是老了老了,卻在七十歲時遭受了今生最大的打擊——兒子死了。

  老來喪子,人生至痛。顧況痛不欲生,時常徘徊庭中,苦苦低吟:

  老人喪其子,日暮泣成血。

  老人年七十,不作多時別。

  顧況這年已經七十了,可是沒有多久,卻又生了一個兒子,取名「非熊」。

  這顧非熊生來是個啞巴,六七歲了還不會講話。哥哥們經常捉弄他。

  這天許是把啞巴欺負急了,小非熊忽然開口說話:「我本來應該是你們的哥哥,你們怎麼可以欺負我呢?」

  一旦開口說話,小非熊就再也止不住了,滔滔不絕地說自己本來就是顧況的兒子,死後靈魂徘徊庭院不忍去,聽到老父的吟誦聲,暗暗發誓:我還要做你的兒子!於是再度投胎做了顧家子。

  眾人皆以為奇,於是拿各種八卦考他,非熊都對答如流。大家這才信了。

  顧非熊後來寫過很多詩,讀書也不錯,但沒有什麼太大的成就。

  他有個也不算特別有名的朋友叫段成式(803—863),寫過一本算不得特別著名的筆記《酉陽雜俎》,記載了這個故事的始末,說是顧非熊親口告訴他的。可信度應該是很高的。

  他還有個挺有名的朋友叫項斯,就是「說項」一詞的主角,曾經寫過一首《送顧非熊及第歸茅山》,詩中說「吟詩三十載,成此一名難」。

  可見顧非熊曾經中進士,但是登科時年紀已經不小了。

  關於「說項」一詞的來歷,也是因為「干謁」。

  項斯為了在考試前增加知名度,就向三代為官的楊敬之「行卷」。楊敬之看了他的詩,也如顧況之於白居易般,讚不絕口,遂寫了一首《贈項斯》幫他造勢:

  幾度見詩詩總好,及觀標格過於詩。

  平生不解藏人善,到處逢人說項斯。

  這首詩是說幾次看到項斯的詩,已經覺得很好了。及看到項斯的人,更覺得風度高格。我是個看到別人好處就要大聲宣揚的人,所以逢人便要誇說項斯的好。

  如此,項斯聲名大振,第二年春闈果然一舉及第。而「說項」這個詞,也就從此傳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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