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然vs陸羽:茶禪一味
2024-10-09 01:25:11
作者: 西嶺雪
(一)
唐朝詩人中有一支特殊的群體,出家為僧,卻熱愛吟詩,稱為「詩僧」。《全唐詩》中收錄了詩僧作品115人,2913首,箇中佼佼者包括靈澈、皎然、無可、棲白、齊己、貫休、曇域、智閒等。
人們提起皎然時,往往不提其名,而只稱之為「詩僧」,可見其盛名。
皎然之所以出類拔萃,是因為著有《詩式》《詩議》《詩評》等詩論專書,主張「為文真於性情,尚於作用,不顧辭采而風流自然」。
皎然(730—799),俗家姓謝,名清晝,相傳為謝靈運十世孫。琴棋詩畫樣樣精通,而且形象俊美,口才敏捷,在文學、佛學、茶學等方面都卓有造詣。既有「詩僧」美譽,又有「茶僧」雅號,真是一個奇才。
他的詩清新空明,冷意橫生,試舉三首:
聞鍾
本章節來源於𝔟𝔞𝔫𝔵𝔦𝔞𝔟𝔞.𝔠𝔬𝔪
古寺寒山上,遠鍾揚好風。
聲余月樹動,響盡霜天空。
永夜一禪子,泠然心境中。
水月
夜夜池上觀,禪身坐月邊。
虛無色可取,皎潔意難傳。
若向空心了,長如影正圓。
九日與陸處士羽飲茶
九日山僧院,東籬菊也黃。
俗人多泛酒,誰解助茶香。
這是皎然詩中我比較喜歡的三首,因其清澈。但我說過,禪詩中最好的是王維,就因為不著痕跡。皎然是剃度持戒的佛門弟子,文字上犯了和所有僧人寫詩同樣的毛病,就是太過刻意,字字句句忘不了強調一個「禪」字,反而露了形跡。
以這三首為例,左一句「古寺」「禪身」,右一句「空心」「山僧」,無時無刻不帶著釋子的痕跡。
第三首提出以茶代酒的想法,非常出新,但是因此特地強調此法為「俗人」不解,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是高僧似的,便又落了痕跡。太強調世外之身,只會在「有名」中泥足深陷。
皎然最好的朋友是陸羽(733—804),在他平生詩作中,與陸羽有關的近二十首,可見交往頻密。有一次,他去拜訪陸羽,主人卻不在家,於是寫了首《尋陸鴻漸不遇》:
移家雖帶郭,野逕入桑麻。
近種籬邊菊,秋來未著花。
扣門無犬吠,欲去問西家。
報導山中去,歸時每日斜。
這首五言律詩的粘對押韻都是很標準的,但是對仗卻不講究,只求敘事明了,不問字句工謹。這便是皎然所主張的「不顧辭采而風流自然」。
詩中說,陸羽最近搬了新家,遷到了城郭一帶。要穿過一條鄉間小路,走進一片桑麻地,便到了。
院子旁邊的籬笆邊都種上了菊花,但是時候還早,花尚未開。
敲了半天門,連狗叫都沒一聲,看來是不在家,於是去向鄰居打聽。
鄰人說,這家主人肯定是又去山裡探茶了,每次不到天黑是不回來的。
這簡直就是賈島《尋隱者不遇》的加長版:
松下問童子,言師採藥去。
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
陸羽,仿佛便是這位隱者,也是進山了,不知何時回來。只不過,把童子換成了西鄰,採藥換成了採茶。
陸羽一生致力於《茶經》的寫作,大半時間都用來攀山越岩,尋找好茶。皎然從物質到精神給予了極大的幫助,因為他認識的名流更多,很能幫陸羽找投資拉贊助。不是皎然,陸羽的日子過得不會那麼專心致志。
「我有雲泉鄰渚山,山中茶事頗相關。」兩人同樣愛茶,迷茶,興趣相投,志同道合。每次見了面,從詩到茶,從佛法到禪理,總有說不完的話。
皎然茶詩中我最喜愛的一首,是《對陸迅飲天目山茶,因寄元居士晟》:
喜見幽人會,初開野客茶。
日成東井葉,露采北山芽。
文火香偏勝,寒泉味轉嘉。
投鐺涌作沫,著碗聚生花。
稍與禪經近,聊將睡網賒。
知君在天目,此意日無涯。
這首詩意境清空如水,文辭對仗工謹,是非常工整的五言六韻排律。通常排律的首尾兩聯可以不對仗,皎然這首詩卻從首聯起便每聯對仗,而且從語意上來看,大多是流水對,這是非常了不起的事。
「喜見幽人會,初開野客茶。」首聯開篇點題,從友人相會說到開茶待客,出語天然,卻交代明了。
接著寫採茶煎茶的過程,什麼樣茶,什麼樣的火,什麼樣的水,一一描寫清楚。
「日成東井葉,露采北山芽。」此處「東」是虛指,「北」是實寫。古人以東南西北代指春夏秋冬,比如「西陸蟬聲唱」,西陸是秋天。而此處的「東井葉」,則指的是春水春茶;茶葉喜陰,故以山北為佳。此為新茶,而且是嫩茶芽,極言茶之上品。
「文火香偏勝,寒泉味轉嘉。」既然是茶芽,自然不能大火烘烤,只能文火烘焙,茶香溢出;且取寒泉之水煮沸,正是好茶配好水。
然後是茶器,以鐺煎煮,以碗承之,「投鐺涌作沫,著碗聚生花」形容茶沫香濃。
接下來自然就是喝茶了,一句「稍與禪經近,聊將睡網賒」明確地將飲茶與禪院生活結合起來。
而後尾聯收束,「知君在天目,此意日無涯」,點明地點是天目山,並以「無涯」二字盪開筆墨,使餘韻不絕。
禪宗語錄:「禪意何處有?春來草青青。」而皎然的這句「稍與禪經近」,暗示茶葉青青,直通禪意。通篇寫茶,也是通篇寫禪。釋家生活,幽靜恬淡,意趣橫生,茶意與禪意相互襯托,相得益彰。
可見,自古以來,從有「茶道」開始,茶與禪就已經分不開了。如果把皎然和陸羽放在一起打一個詞,那最好的形容就是:「茶禪一味」。
(二)
由於日本榮西和尚於1191年寫成《吃茶養生記》一書,成為日本佛教臨濟宗和日本茶道的開山祖師,使得後世人們以訛傳訛,以為「茶道」源於日本,而作為茶道精神的四字真言「茶禪一味」為日本人首倡,這真是大錯特錯。
首先,雖然早在奈良朝時期日本已經引入了茶,但並不盛行。直到宋末榮西攜回茶種,種於寺院,才使飲茶之風在日本禪林盛行,因此榮西被尊為「日本的茶祖」。其倡導的吃茶禮儀、行法等儀式,皆是向宋朝佛院習得。
榮西於南宋末年兩次跟隨日本遣唐史前來中國學禪,如同唐三藏去西天取經一般。和茶種一起帶回日本的,還有圓悟禪師的《碧岩錄》,這就是日本臨濟宗的源頭。
其次,「茶禪一味」四個字,目前所知的最早真跡,乃為宋代高僧圓悟克勤所書。1128年,其弟子虎丘紹隆要離開師傅,去雲居山真如院擔任住持,圓悟寫給他一幅《印可狀》,大意說虎丘參禪多年,已達大徹大悟之境。這幅字從文採到書法以及對禪悟的闡述都堪稱至寶,後來卻輾轉為「聰明的一休」所得,並將其傳給了弟子村田珠光。
村田珠光將其高懸龕堂,要求每個前來學習的弟子都要在墨寶前下跪行禮,由此創立日本茶道,並制定一系列詳細的飲茶禮儀。這便是「墨跡開山」典故的由來。這張《印可狀》至今仍為日本茶道界最高寶物,雖然整篇並沒有一個「茶」字,卻成為了日本茶與禪結合的最初標誌。
日本茶道與臨濟宗的源泉,從禪宗第一書《碧岩錄》,到開山墨寶《印可狀》,再到茶道精神「茶禪一味」的口號,甚至茶葉的種植與飲用方式,無一不是來自中國。這樣拼拼湊湊而成就的日本茶道,卻讓今天很多茶人尊為茶道之祖,真是謬以千里。
更何況,這些都已經是宋朝的事情。而皎然和陸羽的故事告訴我們,禪茶的祖宗非但在中國,而且比日本早了數百年。
皎然隱居湖州杼山妙喜寺,一生著有茶詩二十餘首,首開茶詩之先河。可以說是茶文學的開創者,也是佛門茶事的集大成者。他曾多次組織「品茗會」「鬥茶賽」「詩茶會」等,「顧渚茶賽」「剡溪詩茶會」都非常著名。所以說,「佛茶之風」「佛禪茶道」的的確確,乃是由他而開。
根本「茶道」這個詞,就是由皎然首次提出的:
飲茶歌誚崔石使君
越人遺我剡溪茗,採得金牙爨金鼎。
素瓷雪色縹沫香,何似諸仙瓊蕊漿。
一飲滌昏寐,情來朗爽滿天地。
再飲清我神,忽如飛雨灑輕塵。
三飲便得道,何須苦心破煩惱。
此物清高世莫知,世人飲酒多自欺。
愁看畢卓瓮間夜,笑向陶潛籬下時。
崔侯啜之意不已,狂歌一曲驚人耳。
孰知茶道全爾真,唯有丹丘得如此。
這首詩不但在結句提出了「茶道」與「丹丘」生涯的緊密關係,且形象地總結了飲茶的妙處:一飲滌昏寐,再飲清我神,三飲便得道。這便是「和尚家風三碗茶」的由來,後世「茶仙」盧仝的「七碗茶歌」也是脫胎於此。
茶的起源據說自神農嘗百草開始,距今已有五千年歷史。但是早期只是作為藥用,在華陀《食經》中提及,有清醒大腦,提高思維能力的作用。
古今學者公認,茶的發現最初在巴蜀,戰國時期秦昭襄王滅蜀之後,才傳到了中原。秦昭襄王,為秦惠文王之子,他娘大名鼎鼎,就是因為電視劇熱播而廣為人知的羋月。所以電視劇里羋月和眾妃妾們沒事就喝茶聊天,其實是穿越了,提前數十年享了兒子的福。
茶葉貿易自漢代開始,東漢時已有「陽羨買茶」之說。但是直到魏晉時期,文人飲茶逐漸興起,茶才脫離藥食形態而成為飲品,出現了諸如桓溫、陸納以茶代酒的典故。
魏晉時期,同時也是佛教傳入中國的時期。《晉書·藝術傳》記載,敦煌人單道開在後趙都城鄴城(今河北臨漳)昭德寺修行,除「日服鎮守藥」外,「時復飲茶蘇一二升而已」。
因為喝茶能夠驅散昏寐,不讓僧伽們在坐禪時打瞌睡,所以在僧人中甚為流行,甚至達到了「唯茶是求」的境地,各種茶事活動也就隨之興起。又因為禪寺多建造在高山峻岭之中,有先天之便,很多寺院都會自己種茶、採茶、制茶。
比如唐代荊州玉泉寺附近山洞水邊羅生一種野茶,經玉泉寺真公和尚加以炮製,使之「拳然重疊,其狀如手,號為仙人掌茶」。李白曾有《答侄僧中孚贈玉泉仙人掌茶詩》,贊其:「茗生此中石,玉泉流不歇。」「曝成仙人掌,似拍洪崖肩。」而且在詩前寫了老長的序,註明此茶由中孚所制,是享有專利權的。
唐代封演《封氏聞見記》有載:「開元中,泰山靈岩寺有降魔禪師大興禪教,學禪,務於不寐,又不夕食,皆許其飲茶。人自懷挾,到處煮飲,從此轉相仿效,遂成風俗。」
也就是說,飲茶之風,自釋門傳出。正因為遊方僧們懷揣團茶,雲遊四方,隨處煮飲以醒腦,引起效仿,遂成風俗。這也正是皎然詩中所說的「稍與禪經近,聊將睡網賒」。
中唐後,寺院種茶成俗,幾乎無僧不茶。與白居易同時代的大詩人劉禹錫在《西山蘭若試茶歌》里,詳細記錄了山僧種茶、採茶、炒制及沏飲香茶的情景。
山僧後檐茶數叢,春來映竹抽新茸。
宛然為客振衣起,自傍芳叢摘鷹觜。
斯須炒成滿室香,便酌砌下金砂水。
驟雨松聲入鼎來,白雲滿碗花徘徊。
悠揚噴鼻宿酲散,清峭徹骨煩襟開。
陽崖陰嶺各殊氣,未若竹下莓苔地。
炎帝雖嘗未解煎,桐君有籙那知味。
新芽連拳半未舒,自摘至煎俄頃余。
木蘭沾露香微似,瑤草臨波色不如。
僧言靈味宜幽寂,采采翹英為嘉客。
不辭緘封寄郡齋,磚井銅爐損標格。
何況蒙山顧渚春,白泥赤印走風塵。
欲知花乳清泠味,須是眠雲跂石人。
禪寺飲茶之風如此盛行,漸漸形成了一系列制度與儀式:寺中設有「茶堂」,有「茶頭」專管茶水,按時擊「茶鼓」召集僧眾飲茶等等。
如此,也就直接催生了中國第一位「茶聖」陸羽,於寺院橫空出世!
(三)
陸羽(733—804),字鴻漸,又名疾,小名季疵,自稱「桑苧翁」,又號「東岡子」「竟陵子」。曾著有《茶經》三卷,被後世尊為「茶聖」 「茶神」,凡是略知茶道的人,沒有不知道的。
可惜的是,雖然後世稱讚其「一生為墨客,幾世作茶仙」,然而陸羽的詩文傳世極少,茶詩只得一首《六羨歌》:
不羨黃金罍,不羨白玉杯。
不羨朝入省,不羨暮入台。
千羨萬羨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來。
罍(音léi),一種盛酒的容器。
這首詩說,我不羨慕黃金和白玉做的酒杯,也不嚮往入朝為官、功名利祿。只想念故鄉的西江水,滔滔不絕地流向竟陵城邊。
陸羽愛茶成痴,文如其人,一生中不求官祿,不慕賢達,只為了一個「茶」字而殫精竭慮,不暇其他,確不負「茶聖」之名。
陸羽是位棄嬰,出身不詳,相貌奇醜。公元733年,竟陵城外龍蓋寺智積禪師於西湖邊經行時撿到了他,遂將其收養於寺院,可謂生來與佛有緣。
但是上天對每個天才的安排都是不同的,雖然讓陸羽自小進入禪堂,卻並不打算將他培養成一代高僧,而是另有使命。因此小陸羽人在寺院,卻不好佛法,一篇經文反覆十幾次也背不下來,倒喜歡偷偷修習儒家學問。
智積禪師喜歡喝茶,打水煎茶這些雜事就常由小徒弟陸羽操持。而陸羽學習這些倒是快的,手法火候恰到好處,漸漸的智積禪師已經離不開陸羽的茶了。
可是陸羽卻對晨鐘暮鼓古卷青燈的生活越來越厭倦,竟然逃出龍蓋寺,跑到江湖戲班裡混飯吃。
他長得醜,又口吃,本來是不適合做戲子的。然而天生我才必有用,貌丑口吃也有個專門的行當,就是丑角。陸羽的脫口秀創意獨到,雅俗共賞,很受觀眾喜愛,漸漸有了一點名氣。
竟陵太守李齊物對他很是賞識,覺得以陸羽的聰慧和學識淪落江湖可惜了,於是推薦他到火門山鄒老夫子門下學業。七年後,19歲的陸羽結業出山,雲遊四野,從此開始了奮鬥一生的事業——茶道。
為了採茶學茶,陸羽遍訪名山,攀岩涉溪,夜宿山林,實地考察三十二個州。不僅深諳煎煮之道,還親自種茶採茶。之後隱居撰書,如曹雪芹一般,披閱十載,增刪五次,47歲時方正式定稿。前後歷時二十六年。
這便是世界第一本茶葉專著《茶經》的誕生。
唐代宗李豫嗜好飲茶,聽聞了陸羽大名,特將其宣入宮中,官職供奉,專門負責培養宮廷茶師。
這倒並不是因為唐代宗口味特殊,其實皇室飲茶之風早自隋煬帝時便已盛行。相傳隋煬帝有腦疾,靠喝茶治好了,從此上行下效,飲茶之習在皇宮上下蔚然成風,致使茶葉日貴,「商人重利輕離別,前月浮梁買茶去」遂成普遍現象。
唐朝宮廷里都有專門的茶師,可是他們的水平又怎麼能與「茶聖」陸羽相比呢?因此唐代宗對陸羽待之甚厚,為視尊重,不肯以普通「茶待詔」相待,特授予他「太子文學」之職,後來又任命「太常寺太祝」等頭銜。
然而陸羽誠如詩中所寫:「不羨朝入省,不羨暮登台。」愛茶成痴,性癖煙霞,不喜歡宮規束縛,對高官厚祿毫無興趣,在宮中呆了沒多久,便婉辭官職,仍然回到苕溪專心寫作《茶經》去了。
《茶經》分三卷十節,約7000字,分別記述茶之源、茶之具、茶之造等,是中國古代最完備的茶書,凡與茶有關的各種內容,都有敘述。後世茶書皆本於此。晚唐詩人皮日休曾寫道:
自周以降,及於國朝茶事,竟陵子陸季疵言之詳矣。然季疵以前,稱茗飲者,必渾以烹之,與夫瀹蔬而啜者無異也。季疵始為經三卷,由是分其源,制其具,教其造,設其器,命其煮,飲之者除痟而去病,雖疾醫之不若也。其為利也,於人豈小哉?
這段話充分寫出了陸羽《茶經》對當世的影響。
「唐煮宋點明泡」,在唐以前,治茶方式多為團茶,而茶飲的主要方式是煎和煮,關於茶水的選擇也很講究。
陸羽認為:「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也就是說,越天然越新鮮的水越好。
還記得《紅樓夢》中的妙玉掃雪煮茗嗎?這方法也早自唐朝就有了。
大詩人白居易就有一首題壁詩《吟元郎中白須詩兼飲雪水茶,因題壁上》中提及:
吟詠霜毛句,閒嘗雪水茶。
城中展眉處,只是有元家。
顯然白居易跑到元郎中家做客,被待以雪水烹茶,喝得美了,靈感勃發,因此索筆題壁,立成五絕。
皮日休與陸龜蒙合稱「皮陸」。兩個人都對茶有著濃厚的興趣和熱情。皮日休有《茶中雜詠》十首,分別吟詠了茶塢、茶人、茶筍、茶舍、茶灶、茶焙、茶鼎、茶甌、煮茶等茶事茶具;陸龜蒙則有《奉和襲美茶具十詠》,並在《煮茶》詩中寫到雪水茶:
閒來松間坐,看煮松上雪。
時於浪花里,並下藍英末。
傾余精爽健,忽似氛埃滅。
不合別觀書,但宜窺玉札。
妙玉掃的是梅花上的雪,幽艷清雅;而陸龜蒙身為文士,則收的是松針上的雪,極見清操。
到了宋朝,雪水烹茶變得非常流行。為皇帝監造貢茶的福建轉運使丁謂,就曾寫過「痛惜藏書篋,堅留待雪天」之句,認為當時最有名的龍鳳團茶如此珍貴,輕易煎煮,未免浪費好茶;一定要等到下雪天,再掃雪烹茶,不負佳茗。
我忍不住要贊一句:古人,真會玩!
(四)
陸羽雖然離開了寺院,但他一生大多時間都住在山中,生活清苦,終身不娶。從內心來說,仍然是一位僧伽。
而他的好朋友皎然和尚,卻是交遊廣泛,「悟」而不「空」,最喜歡形式的。對詩,他著有《詩式》;對茶,他講究茶道。
詩如其人,正如同他的詩裡面字字說空其實露形一樣,皎然的一生都徘徊在兩難的選擇中,一邊自謂「佳句縱橫不廢禪」,一邊懷疑耽於詩律而擾亂禪心,晚年遂令弟子毀掉《詩式》。
同樣的,他的隱居生涯也是「隱心不隱跡」,一邊聲稱「不欲多相識,逢人懶道名」,一邊又頻出山門,廣結名流。
比如著名詩人韋應物,以潔癖著稱,「性高潔,所在焚香掃地而坐」。對於交朋友這件事極為挑剔,只有顧況、劉長卿等少數人能入他的眼中,皎然便是其中之一。
再如顏真卿的湖州聯詩團,皎然也是重要成員。
顏真卿(709—784),字清臣,小名羨門子,別號應方。大儒顏師古五世從孫,著名書法家,文武雙全,有勇有謀,也是一個絕對的牛人、高人。
開元二十二年(734),顏真卿25歲登進士第,曾四次被任命為監察御史,遷殿中侍御史。但是他命里犯奸臣,身歷玄宗、肅宗、代宗、德宗四朝,每一朝的大奸臣都和他犯沖。
在玄宗朝時,他因受到楊國忠排擠,被貶黜到平原(今屬山東)任太守,因此世稱「顏平原」。
平原郡在安祿山轄區內。顏真卿和張九齡一樣,早早看出了安祿山的狼子野心,在眾人都無作為的時候,他便不斷加高城牆,疏通護城河,並且暗中招募壯丁,儲備糧草,為大戰做好一切準備工作。
755年,安祿山在范陽起兵,河北各郡紛紛陷落,只有平原城嚴防死守。顏真卿一邊派人快馬加鞭往長安報告玄宗,一邊聯絡從兄顏杲卿起兵抵抗。附近十七郡紛起響應,並將顏真卿推為盟主,合兵二十萬,阻擊安祿山,屢立軍功。
唐肅宗論功行賞之際,本來對顏真卿十分信任。然而玄宗遷居西宮後,因為顏真卿曾率百官問安,深遭李輔國厭惡,因此又被降為蓬州長史。
代宗李豫登基後,重新起用顏真卿,官至吏部尚書,封魯郡公,所以後世又稱為「顏魯公」。
但是又因為奏表宰相元載阻塞言路,再遭貶謫,先任撫州刺史,後遷湖州刺史。
在撫州任職的五年中,顏真卿關心民眾疾苦,注重農業生產,疏通河道,引水灌田,做出許多政績。撫州百姓為了紀念他,特地建立祠廟,四時致祭。
唐代筆記小說集《雲溪友議》還記載顏真卿做撫州刺史時的一則小故事:
撫州縣有個叫楊志堅的人,家貧而好學。他的妻子因為嫌他窮,就像朱買臣的妻子一樣,主動提出離婚,逼著楊志堅寫休書。
於是,楊志堅寫了一首詩給她權作休書:
當年立志早從師,今日翻成鬢有絲。
落托自知求事晚,蹉跎甘道出身遲。
金釵任意撩新發,鸞鏡從他別畫眉。
此去便同行路客,相逢即是下山時。
於是楊妻便拿著詩去州府辦理離婚證書,好儘快改嫁。然而顏真卿是重才之人,看了楊志堅的詩寫得不錯(大概字也寫得不錯),頓時起了憐才之心,猛拍驚堂木,當堂寫下一紙判詞:「楊志堅早親儒教,頗負詩名。心雖慕於高科,身未沾於寸祿。愚妻睹其未遇,曾不少留,靡追冀缺之妻,贊成好事;專學買臣之婦,厭棄良人。污辱鄉間,傷敗風教,若無懲誡,孰遏浮囂?妻可笞二十,任自改嫁。楊志堅秀才,餉粟帛,仍署隨軍。」
這判語的意思是說:楊志堅鑽研儒教,頗有詩名,雖有科舉之志,卻無高中之福,所以有才而無財。他的妻子就跟「會稽愚婦」一樣,看他運氣不好,就不肯再留在他身邊。不願意像冀缺的妻子那樣幫助丈夫成就事業,只想學朱買臣的女人棄夫遠走。這樣女人簡直是鄉里的恥辱,敗壞道德,如果不給以懲誡,怎麼能制止這類輕浮的行為呢?
最後是判決意見:婦人打二十板子,任其改嫁;秀才楊志堅,資助錢糧,並在軍中安排職務,讓他可以吃飽肚子,有個身份吧。
此令一出,人皆稱快,附近州縣的女人,再也沒有敢離婚的了。
原來,顏真卿雖然出身名門,但小時候卻受盡苦楚,3歲喪父,由母親撫養長大,家貧如洗,用筆蘸水在黃泥牆上練字。但他發奮苦讀,終得成就。
顏真卿最著名的詩是一首《勸學》:
三更燈火五更雞,正是男兒讀書時。
黑髮不知勤學早,白首方悔讀書遲。
這首詩,與晚唐詩人王貞白的勸學詩《白鹿洞》,並為古往今來辛勤學子的兩大座右銘:
讀書不覺已春深,一寸光陰一寸金。
不是道人來引笑,周情孔思正追尋。
全詩成誦者少矣,但是「一寸光陰一寸金」之句,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吧?
顏真卿如此熱愛讀書,就不難理解他對家貧而好學的楊志堅的偏袒了。
大曆八年(773)春,顏真卿來到湖州任刺史,在此的最大成就是文學事業。他大力發起聯句活動,人稱湖州聯詩團,主要團員包括皎然、顧況、陸羽、張志和等一批高人雅士。由此掀起了唐人聯句的風潮,對中唐詩風的形成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全唐詩》共收入聯句136首,湖州創作的占了 53首。而這53首湖州聯句中,以顏真卿為首的便有21首,其中皎然參與了20首,可見皎然也是「吳中詩派」的主倡者與組織者,湖州文人集團的二號人物。
聯句,是古代文人聚會雅集時一起做詩的一種文字遊戲,由兩人或多人共同創作,每人一句或數句,聯成一篇。比如前面講過的漢武帝柏梁台詩,便是最早的聯句,要求七言,一句一韻,但不講平仄;晉宋時陶淵明、鮑照等都曾有過聯句,唐代更為盛行,形式多為每人兩句或四句。
明清以後則提高難度,改為排律形式,前一個人說上聯,後一個人對下聯,並且同時出句,另一個人對句,再出句……以此反覆,所有的出句和對句必須符合平仄粘對的要求,並且對仗押韻,還要一韻到底。《紅樓夢》中群釵於蘆雪廣聯句,黛玉和湘雲在中秋聯句,都屬此列。
顏真卿為首的湖州聯句,其形式有五言、三言和七言。其中五言每人兩句或四句,七言每人一句或四句,三言每人四句或六句。參與聯句者多至29人,少則兩人。內容上主要為送別、詠物、調侃三種。這些聯句成果被顏真卿編為《吳興集》十卷,也幫助我們撿拾了陸羽的幾句詩海遺珠。
如《與耿湋水亭詠風聯句》,陸羽詠:「動樹蟬爭噪,開簾客罷愁。」顏真卿接句:「度弦方解慍,臨水已迎秋。」
陸羽烹茶吟詩,可惜流傳文字不多,難得顏真卿的聯句活動,倒是幫我們保留了些許茶聖的詩句,誠為大幸。
轉眼來到德宗年間,顏真卿已垂垂老矣。本來滿可以吟風弄月安度晚年的,可是因為藩將李希烈叛亂,攻陷汝州,奸臣盧杞竟然提議派年逾古稀的顏真卿往軍中傳旨,其實就是明著要坑死他。可恨的是,唐德宗竟然同意了。
朝臣俱為不忍,宰相李勉上奏:「以為失一國老,貽朝廷羞。」找一個75歲老人當使臣去敵營送死,這比嫁公主和藩還恥辱,難道滿朝文武死光了嗎?
但是顏真卿還是去了,臨行前給兒子留了一封家書,只有六個字:「奉家廟,撫諸孤。」這顯然是遺書了。
到了軍中,李希烈讓部將列兵千人聚集廳堂內外,要給顏真卿一個下馬威。顏真卿剛開始宣旨,那些人就拿著刀衝上去對他威嚇謾罵。然而顏真卿面不改色,一字一句,朗聲將聖旨讀完。
此後,李希烈囚禁顏真卿,對其百般羞辱,還在庭院中挖了一丈見方的坑,說要活埋他。顏真卿不屑道:「我已年近八十,官至太師,死都要保持名節,怎麼會為你所迫?」
唐德宗又徵發涇原及諸道兵馳援,軍士冒雨寒而來,因不得犒賞,發動譁變。唐德宗狼狽逃往奉天。涇原兵擁立朱泚登基。李希烈聞訊後,便也舉兵自立,分國而治,還將顏真卿於陣前縊殺以明志,時維784年。
三軍將士聞之,無不痛哭。
一代書聖,竟死得如此慘烈!
世人皆知顏真卿是大書法家,擅長行、楷,初學褚遂良,後從張旭,得其筆法,創顏體楷書。與柳公權並稱「顏柳」,有「顏筋柳骨」之譽。但卻極少有人知道他同時也是飽學之人,忠烈之士。
他的風骨,豈止書法?
歐陽修曾說:「顏公書如忠臣烈士、道德君子,其端嚴尊重,人初見而畏之,然愈久而愈可愛也。」
蘇軾曾云:「詩至於杜子美,文至於韓退之,畫至於吳道子,書至於顏魯公,而古今之變,天下之能事盡矣。」
顏真卿一生,無論從文采、成就、政績、德行,都足為萬世楷模。
從陸羽和皎然的友情,說到了皎然的朋友圈,又從湖州聯詩團說到了顏真卿的陣前就義,話越扯越遠了。最後,讓我們回到寺院來,說一段茶禪故事中最著名的公案「吃茶去」來結束本講吧。
這說的是唐代名僧從諗的口頭禪。因為從諗常住趙州觀音寺,人稱「趙州和尚」。《五燈會元》卷四載:
有新到僧人前來參拜,從諗禪師問:「曾到此間麼?」
答:「曾到。」師曰:「吃茶去!」
又問一僧,答曰:「不曾。」師又曰:「吃茶去!」
後院主問:「為什麼到也雲吃茶去,不曾到也雲吃茶?」
師呼院主,院主應諾,師云:「吃茶去!」
趙州和尚三句「吃茶去」,意思是少思靜處,莫作多想。這同時也被稱為「茶禪一味」的精髓象徵。
至今杭州龍井附近,懸有古楹聯:
小住為佳,且吃了趙州茶去;曰歸可緩,試閒吟陌上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