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杜甫一起,揮別盛唐的雲彩
2024-10-09 01:25:04
作者: 西嶺雪
(一)
安史之亂開始時,杜甫好端端地呆在家中,卻不知為什麼被叛軍抓了,獻給了偽朝廷。安祿山一翻白眼:杜甫?一個倉庫保管員?抓他做什麼?監獄哪有那麼多空地方,讓他滾!
從這點來說,杜甫似乎比王維的運氣要好一點,可是也真夠屈辱的。
被釋放後,不知為什麼,杜甫並沒有回到家中,卻輾轉飄徙於長安,並寫下了著名的《春望》: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
在流亡中,杜甫狼狽地踩著高適的步伐一路討飯追隨皇上的鑾駕,終於在鳳翔見到了唐肅宗。
這讓我們猜測,也許他離家伊始,就是為了去投奔皇上的。
述懷一首
去年潼關破,妻子隔絕久。
今夏草木長,脫身得西走。
麻鞋見天子,衣袖露兩肘。
朝廷愍生還,親故傷老丑。
涕淚授拾遺,流離主恩厚。
……
杜甫面聖的形象是衣冠不整的,豈止不整,連胳膊肘都露出來了,麻鞋破爛,衣不蔽體。皇上看他可憐,賞了個左拾遺的官,從八品上,算是開恩了。
乾隆年間,有人翻出了杜甫的家譜。《平江縣誌》還記載了作為杜家傳家寶的皇詔原文:「襄陽杜甫,爾之才德,朕深知之。今特命為宣議郎、行在左拾遺。授職之後,宜勤是職,毋怠。命中書侍郎平章事張鎬齎符告諭。故敕。至德二載五月十六日。」年月日上面還蓋著皇帝寶印。
這段話告訴我們,宣詔的人便是張鎬,就是那個殺了閭丘曉替王昌齡報仇,又曾給李白寄過冬衣的好心宰相。
杜甫曾為張鎬寫過一首《洗兵馬》,最能鑑證張公為人,其中有:
張公一生江海客,身長九尺鬚眉蒼。
征起適遇風雲會,扶顛始知籌策良。
左拾遺是個從八品的官,品級不高,但卻是皇帝近臣,能在聖前說得上話。如果表現得好,加官進爵的機會是很多的。王維因手下伶人舞黃獅子獲罪被貶,後經張九齡幫忙打撈出來,重入長安時做的官便是右拾遺。左拾遺還比右拾遺大一點呢。
所以說杜甫一生懷才不遇沒有機會是不確切的,只是杜甫沒有抓住機會而已。
杜甫和李白一樣,只有作詩的心,沒有做官的才。而且比李白更死心眼兒,根本不適合做言官。沒過幾天,就因為「房琯事件」亂說話得罪了皇上,差點被治罪,又是依靠宰相張鎬求情,才免刑被赦。
還記得房琯是誰麼?琴師董庭蘭唯一出山就是在他門下做清客。
高適寫過《別董大》:「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李頎寫過《聽董大彈胡笳弄兼寄語房給事》:「高才脫略名與利,日夕望君抱琴至。」房給事就是房琯,意思是房相高才,不好名利,卻晝夜盼望董大抱琴來奏。
崔珏《席間詠琴客》:「唯有河南房次律,始終憐得董庭蘭。」房次律,還是說房琯,只有房相才最懂得董大的琴聲,所以請得他出山。
從這些詩句來看,可知房琯是位儒相,所以詩人們都喜歡與他親近。
但是從軍事和政治來看,房琯卻有點志大才疏,不切實際。
安史之亂中,在政治上,他向唐玄宗建議「諸王分鎮」,直接導致了永王在江東興兵,亂上加亂;在軍事上,他主動請纓領兵平叛,卻紙上談兵,天真地以古代車戰的方式來對抗安祿山的邊塞騎兵,這就好比現代人訓練義和拳去打仗,沒法不敗,一戰折損了肅宗四萬兵馬。
這樣一個花架子宰相,只會喊口號不能幹實事的宰相,被罷官是必然的,根本尸位素餐,殺了都不冤。
然而在這種時候,杜甫卻顧著朋友交情,想想自己好容易做了言官,必須要顯示一下話語權了。於是力排眾議,為房琯喊冤,理由竟是「罪細,不宜免大臣」。
這話實在有點沒腦子:四萬將士陣亡,能叫罪細?慫恿玄宗分權,動搖肅宗新政,能叫罪細?
這可把肅宗氣壞了,而杜甫短暫的言官生涯也就此宣告結束。
這件事在後世的評寫中,慣例為了詩人形象而被形容成忠言上諫,剛直不阿,仗義直言,因言獲罪……
但是細看當時的歷史背景和杜甫的半生經歷,卻不得不承認,杜甫在政治上是非常弱智的,當官的水平也不怎麼樣,不然不會毫無建樹。
雖然說他的官位一直很低,可是同代的柳宗元、宋代的蘇東坡,被貶的次數更多,地方更遠,條件更艱苦,但是不論貶到哪裡,都能為當地百姓做一點好事,為後世子孫留一分蔭庇。
而杜甫,好像除了杜甫草堂的景點之外,就沒聽說有什麼遺澤了。
所以,詩人的無所作為,不能只用「懷才不遇」四個字來推諉。
李白也好,杜甫也好,都曾經是皇上身邊的人,而且認識許多高官權貴,人脈極廣,又有知名度,比起絕大多數人來說,已經是有過很好的機會了。只是,他們都沒能抓住機會有所作為。
不過,對於文壇來說這是件大好事,因為兩個人,都是唐朝最偉大的詩人,上天才不捨得讓他們去做官,他們最適合的,只有作詩!
(二)
且說剛到手的官位還沒領到薪水就飛了,杜甫也很鬱悶,於是羞愧地往鄜州探望家人,寫下《羌村》《北征》等詩,敘述了與妻子劫後重逢的蒼涼情感。
國家不幸詩人幸。杜甫以詩為史,在這段時間寫下了大量反映社會現狀的不朽詩作。「三吏」「三別」等刻畫入骨,上憫國難,下痛民窮,被稱為世上瘡痍,詩中聖哲;民間疾苦,筆底波瀾。
這是杜甫最偉大的地方。他漂泊困頓,寢食不安,卻仍心懷黎庶,眼睛始終看著大眾的生活,對百姓疾苦有些深切的認識與同情。他是真真正正地用生命在寫詩。
因此他的詩被稱為「詩史」,而他本人也被後世尊為「詩聖」。
但這些都是身後功名。杜甫在世時,可是一世都過著漂泊拮据的生活。
多年中,杜甫帶著家人到處奔波,想尋找一片能夠安穩生活的樂土。在接連換了幾處暫住地之後,759年七月,杜甫一家來到成都,在成都西郊蓋了一所草堂,開始了十一年「漂泊西南」的生活。
著名的《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便是這段時間的作品。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
這錐心呼喚,是真正經歷了生命的苦難之後,從最悲憫的心底里發出的吶喊。
杜甫在饑寒交迫之中,祈求的不只是自己一家的溫飽,而是希望全天下的百姓都能夠得到庇護,完成「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終極理想。
杜甫在成都的生活相對平穩,主要來自兩任成都府尹高適和嚴武的接濟。
高適對李白不怎麼樣,但是對杜甫可是真不錯。
在杜甫三餐不繼時,高適還曾親自背米百里相送。在高適的照拂下,杜甫的日子是相對清爽安然的。
杜甫為此在詩中再三感謝,有一首《江村》猶為寫實:
清江一曲抱村流,長夏江村事事幽。
自去自來樑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
老妻畫紙為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鉤。
但有故人供祿米,微軀此外更何求?
有限清歡,無限辛酸。這是亂世中難得的一段清淡日子,杜甫寫得悠閒而悲哀。
首聯點明他如今的寄居之處乃是江村,時維苦夏。「事事幽」的這個「幽」字,可作清幽靜雅講,也可解作萬事磋砣,晦暗不明,前途蒼茫。
頷聯以樑上燕與水中鷗來寫景,似乎是閒筆,卻飽含著無限的羨慕之情。因為燕子是忙碌的,自來自去,築巢樑上,忙得極有章法;鷗鳥是悠閒的,相親相愛,依偎水上,無憂無慮。可是人呢?
頸聯便寫到了人:老妻苦中作樂,在紙上畫了個棋盤,與我對奕;小兒子把鐵針敲彎了,想做根魚鉤來垂釣。
乍一看,這景象好不清閒,仿佛歲月靜好,現世安穩,日子過得不錯嘛。
然而末一聯卻流露心聲,不小心真相了:幸好還有老朋友高適送錢米來幫忙度日,只要尚能飽腹苟活,此外還能求些什麼呢?
然而,滿腹才華的杜甫是真的心無所求了嗎?我們都知道不可能。他怎麼會只甘於溫飽不問將來?更何況,即便是他眼前的溫飽,也是不可久恃的,他怎麼會真正覺得安閒自在?
那表面清幽的生活表層下掩藏的茫茫的不安定感,那看不到未來的無奈和倉惶,讓人真的很怕往深里想。
幸好,有老妻陪在他身旁,伴他偷閒對弈,共度時光。
後來,高適遷職,新任成都府尹嚴武繼續照顧了杜甫。
嚴武是武將,但也寫過詩,且看這首《軍城早秋》:
昨夜秋風入漢關,朔雲邊月滿西山。
更催飛將追驕虜,莫遣沙場匹馬還。
這是嚴武帶兵大破吐蕃七萬大軍後,豪情滿懷,揚眉吐氣寫下的一首詩。
詩如其人,形象畢現。嚴武以性格暴躁而聞名,脾氣上來還幾次說要殺杜甫,幸虧夫人報信給杜甫才沒讓兩人真鬧起來。
但是杜甫詩集中贈和嚴武的詩有三十五首之多,而嚴武流傳下來的詩統共沒有幾首,其中就有兩首是與杜甫唱和的,可見二人關係之親密。
(三)
李白和王維都未能真正看到戰亂結束,但是杜甫等到了。
廣德元年(763)春天,唐軍收復了洛陽和鄭州、開封等地。次年,史思明的兒子史朝義兵敗自縊,安史之亂宣告結束。
杜甫聽聞捷報,欣喜若狂,恨不得馬上回到河南老家,遂寫下《聞官軍收河南河北》:
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
卻看妻子愁何在,漫捲詩書喜欲狂。
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
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
這是詩人一生中難得的喜樂之詩。尾聯用了一個流水對,暢快淋漓,仿佛為歸程計劃好了一份路線圖,即日便可啟行。
最開心的時刻,他關注的仍然是老妻和兒子的態度:「卻看妻子愁何在,漫捲詩書喜欲狂。」只要攜得妻兒,帶上詩書,他的人生就是完滿的。如今,他就要帶上自己人生中最珍貴的人和書一起回家了。
可悲的是,他卻一直未能成行,至死也沒有回到家鄉。
或許是因為籌不足路費,或許是因為嚴武給了他一個工部侍郎的職位——這是杜甫一生中做過的最高官職,所以又稱「杜工部」。
但是,不管怎麼樣,回家或者流浪,總算老妻是一直陪在他身旁的。
在成都的這段時間,可說是杜甫人生中難得比較安穩的歲月,他一直遷延未歸也是可以理解的。
在這期間,他寫出的最美的詩篇就是一首無題的七言絕句:
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
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
這是我小時候最愛的一首詩,喜歡它的清新、工整、跳脫,色彩明麗。9歲那年,因為這首詩,我給自己改了名字:西嶺雪!
只是,這寄人籬下的日子也未能過得了多久。杜甫還來不及為戰爭平息而高興,卻已經為了好友嚴武和高適的先後病死而痛哭了。
杜甫痛失兩位好友,大受打擊,為二人寫了很多傷感的悼亡詩。我們且看一首《贈高式顏》:
昔別是何處,相逢皆老夫。
故人還寂寞,削跡共艱虞。
自失論文友,空知賣酒壚。
平生飛動意,見爾不能無。
我向來覺得感恩是人的至大美德,只可惜杜子美身兼這麼多美德,卻偏偏命運多蹇,一生悽苦。
嚴高二人的死,更使杜甫失去了最有力的庇護。他只得離開四川,再次漂泊。
大曆五年(770)冬,杜甫帶著妻兒從潭州前往岳陽,因避洪水而漂泊舟中,數日未進一粒米。有朋友相遇,送了他五斤牛肉。杜甫也是餓極了,竟然一頓吃完,遂因消化不良死在船上,完成了「三賢歸一水」的悲涼巧合。
至死,也沒有回到家鄉。
李白的死,傳說是在酒醉後欲入水撈月亮,那麼杜甫的死,難道是為了繼續追隨偶像嗎?
後世一直將他們並稱「李杜」,不知道李白怎樣想,但是杜甫,一定感到很欣慰吧?
(四)
寫完杜甫之死,我們就該告別盛唐了。可我是那麼的捨不得,於是再鏤影鉤沉,剔艷尋珠,補充幾段來不及講述的詩壇往事。
前面介紹了關於盛唐開啟時間和壓卷之作的多種爭議,對於盛唐詩歌大典的序幕曲,同樣也有著各種說法。
第一位選手,是我們熟悉的王之渙(688—742)的《登顴雀樓》:「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踏在初唐的樓梯上,望向盛唐的千里山河,很有氣勢吧?確實具備開幕大典的風範。
第二位選手,是大唐宰相張九齡(678—740)的《望月懷遠》:「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真有振臂一呼,應者雲集的氣概。
有人說,盛唐所以會出現那麼多出類拔萃的詩人,關鍵就在於有張說、張九齡兩位好宰相。
這兩位選手的呼聲都是夠高的,但是胡應鱗認為,王灣(693—751)的「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一句,才是真正宣告了盛唐的駕到。且看全詩:
次北固山下
客路青山外,行舟綠水前。
潮平兩岸闊,風正一帆懸。
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
鄉書何處達?歸雁洛陽邊。
這首詩的手法極其傳統。首聯寫明時間、地點、人物、事件,乃在春天,因為青山綠水,翠色生春;一個「客」字,點明不是故里是異鄉;再一個「行」字,進一步具體說明人在旅途,而且走的是水路。可謂描繪如畫,無一廢字。
頷聯繼續寫景。潮水漲滿,尤覺江面寬闊,順風行船,恰可揚帆高懸。
「平」是「闊」的起因,「正」是「懸」的理由,措詞極其考究。而且這個「正」字有一種正義凜然之氣,遠比「風順」來得典雅大氣。
頸聯由景及情,從眼前所見到時間永恆,發出曹操「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里」般的慨嘆,衍發出「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的清新警句。
夜幕還沒有褪盡,旭日已在江面上冉冉升起;才是新年乍始,春天的氣息早在殘冬未盡時已經悄悄滲入。
這句神來之筆有力地刻畫了時間的永恆與變遷,恰如煙波浩蕩,旭日輝煌,讓人忍不住想到北固山的前世今生:北固山本來就是三國時兵家必爭之地,劉備曾在此題下「天下第一江山」,宋代詞人辛棄疾為此寫下:「何處望神州?滿眼風光北固樓。」
詩人在這樣一個地方這樣一個時間寫出了昭示盛唐氣象的名句,也真是天意!
最後尾聯慣例地表達思鄉之情:寄出去的家信不知何時才能到達,只有請北歸的大雁將它捎去洛陽。
前後呼應,照應了詩人「客路行舟」的身份,完美收結。
開元年間,宰相張說特別喜歡這首詩,親自題寫於政事堂,「每示能文,令為楷式」。意思是每每見到讀書寫詩的人,就讓人家作為範文來學習參考。
這首詩情景交融,饒有哲味,的確是律詩中的典範作品。不僅「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一聯雋永清新,就是「潮平兩岸闊,風正一帆懸」之句,也大氣磅礴,意境開闊,足以成為詠江景詩作的擂主。終唐一代,只有杜甫的「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可與之相抗。
我們都知道,老杜的律詩是最工整的,這首《旅夜書懷》其實比《次北固山下》更具起承轉合的示範性:
細草微風岸,危檣獨夜舟。
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
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
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
這簡直是杜甫的一幅自畫像。
這首詩同樣寫於客途。
首聯與王灣詩一樣,交代地點、環境:微風吹拂著岸上的細草,小船豎著高高的桅杆孤獨地泊在月夜江中。這行程和王灣恰恰相反,王灣寫的是白天行船,而杜甫正在月夜停泊。
頷聯也同樣是進一步寫景:星垂四野,江天開闊;月隨波涌,大江東流。
這兩句寫景雄渾闊大,功夫同樣在「鍊字」之奇上。只有視野特別開闊的時候,才會看到星空籠蓋四野的壯景,而有種星星垂落的視覺誤差;江水滔滔流去,波光粼粼,仿佛江面翻湧的不是江水,是月亮。
這兩句其實是倒裝句,因為「平野闊」方有「星垂」的勝景;只為「大江流」,方覺「月涌」的奇觀。
頸聯一轉,由景生情,念及自身:「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
這正是杜甫的生活現狀:薄有名聲,哪裡是因為文章好呢?做個小官,真應該因為年老多病而早點退休。
這當然是反話,表現出詩人懷才不遇,仕途失意的飄零之恨。
所以最後直抒胸臆,自喻說,我這樣飄然一身,正像是轉徙飄於廣闊天地間不知所往的一隻沙鷗罷了。
(五)
詩聖杜甫的詩之所以能被稱為「詩史」,是因為他的詩是盛唐興衰最好的記錄者。
所謂盛唐,主要指唐玄宗登基後,勵精圖治,政治清明,遂使唐朝出現了經濟繁榮、文化昌明的盛世景象,這段時期的年號為「開元」(713—741),史稱「開元盛世」。
杜甫的長詩《憶昔》二首,無疑是對盛唐最好時光的最好詮釋:
其二
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
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
九州道路無豺虎,遠行不勞吉日出。
齊紈魯縞車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
宮中聖人奏雲門,天下朋友皆膠漆。
百餘年間未災變,叔孫禮樂蕭何律。
……
讀著這樣的詩,仿佛聞到了開元的米飯香,可是杜甫自己的後半生,卻一直都和飢餓分不開,就連死,都與食物有關。
即便在唐朝最繁華的歲月,杜甫也沒享受過多麼安逸的生活,一生大多時候,都像他自己在詩中說的:「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
尤其安史之亂後,他更加漂泊無依,還曾經在江南遇到了著名的宮廷樂師李龜年,就是為李白的《清平調》三首即席度曲的那位。
史載李龜年流落民間時,「每逢良辰勝景,為人歌數闕,座中聞之,莫不掩泣罷酒」。
杜甫不知在誰的酒席上與他劫後重逢,感慨萬千,遂寫下一首《江南逢李龜年》:
岐王宅里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
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
岐王與崔九,都是京城裡的達官貴人,彼時邂逅李龜年的場景,想來必是繁華勝極的極樂盛宴吧?如今江南重逢,卻是劫後餘生,今非昔比,天上人間。
這首詩淡淡說來,似乎沒有一絲情緒波動,甚至還很喜悅地感慨「正是江南好風景」,然而今昔之別,溢然紙上,令人不敢深思。
然而以樂語寫悲情,正是老杜的工筆所在。
因此後評為「言情在筆墨之外,悄然數語,可抵樂天一篇《琵琶行》矣」(《唐宋詩醇》)。
甚至有人說,這首詩,是告別盛唐的最好的離歌。
而杜甫的《登高》,「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一聯,則向來被認為是從盛唐走向中唐的界碑。且看全詩:
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
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
戰爭從來都不是詩意的,而杜甫用自己的筆,為我們記下了大唐由盛轉衰的真實景象。
一場安史之亂,終結了大唐繁華,也改變了許多詩人的命運與筆風。
李白、杜甫、王維、高適、王昌齡,他們都是盛唐最偉大的詩人,竟然同人不同命到如此地步,簡直像歷史跟我們開的一個黑色幽默。
這五位詩人的命運,完全詮釋了這場戰爭帶給大唐政治文化的影響,幾乎映射了大唐子民在戰爭中能夠做出的所有選擇。
最後,讓我們以崑曲《長生殿》中流亡江南的宮廷樂師李龜年的一段《彈詞》來揮別盛唐的背影吧:
唱不盡興亡夢幻,彈不盡悲傷感嘆,大古里淒涼滿眼對江山。
我只待撥繁弦傳幽怨,翻別調寫愁煩,慢慢的把天寶當年遺事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