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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是一枝花,流響到天涯

2024-10-09 01:24:58 作者: 西嶺雪

  (一)

  我生平第一次接觸禪詩是在9歲時讀《紅樓夢》遇到的兩首菩提詩。

  書中說寶玉看戲時,被寶釵點撥了幾句《山門》之妙,因為「赤條條來去無牽掛」等句若有所悟;接著因為得罪了湘雲和黛玉,十分賭氣,暗自生悶氣;又想起前幾天所看的《莊子》,不禁胡思亂想,大哭一場,由色見空,寫了首佛偈:

  你證我證,心證意證。

  無可雲證,是立足境。

  這幾句的大意是:你我都想證明自己的真心,卻只能徒增煩惱,只有滅絕情誼不再證白時,才可以得到真心的證明;而到了萬境歸空,什麼都不需要驗證時,才是真正的立足之境。

  證,是證悟的意思,佛教術語。比如「證得涅磐」。

  黛玉看了後,對寶玉說:應該再添上兩句,無立足境,方是乾淨。

  寶釵點頭說:這樣才算是徹底明白了。於是講了個證悟菩提的故事:

  

  話說當年五祖弘忍想以衣缽傳人,令座下弟子各出一偈。上座神秀曰: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

  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

  「上座」是佛弟子的品級,資深的得道僧人。佛教歷史上最大的一次分化,就是「上座部」與「大眾派」的分化,至今南傳佛教,猶稱為「南傳上座部佛教」,也正是我所皈依的教派。

  上座弟子神秀這首偈子的意思是說,我等釋門子弟當守身如樹,守心如鏡,時時修習,不使沾染半點俗塵,漸成大道。這是一種「漸悟」的修行。

  但是燒火僧惠能正在灶下舂米,聽到這首偈子,搖頭說:「美則美矣,了則未了。」復作一偈云: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這是說萬物皆空,花非花,霧非霧,又哪來的菩提樹,哪來的明鏡台,根本連這個身子這顆心都是不存在的,自然更無紅塵可惹。

  這叫「頓悟」。於是弘忍就將衣缽傳給了他。這也是禪宗的起源。

  小時候第一次讀到這兩首詩的時候,只覺得無比聰明,對惠能的機鋒佩服得五體投地,也如寶玉般,若有所悟。真不知道是不是從那時起就種下了皈依的種子。

  但是隨著成長,浸淫凡塵日深,看了太多張口閉口說佛法說空無的人,越來越覺得「悟空」更像一句「空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如果真的大徹大悟萬事皆空到了這種地步,根本連修行都是多餘的,連作偈子喊口號都流於形式,還爭什麼上座下座,衣缽流派呢?

  你我皆凡人,想達到高明的境界,修行是必走的階梯,坐在那裡說一聲大徹大悟就算是得道了,聽上去實在太玄。當然,確實有這樣的高僧,可以醍醐灌頂,立地成佛,但是萬里難有一個,大多數肉體凡身想成佛,還是應該依次進境,修行悟道的。

  禪是音譯詞,即禪那。佛教於公元初傳入中國,成於漢魏,興於唐朝,並與儒學道教相結合,成為中華傳統文化中相當重要的組成部分。

  禪是一種宗教,更是一種哲學,是一種人生態度,更是一種修習次第。修行人以「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為宗旨,從初禪到四禪,從修止到修觀,直至證得禪那,修成正果,是個很漫長的過程。

  修行需要法門,更需要堅持,必須踏踏實實地去學習,去鍛鍊,沒有那個「時時勤拂拭」的過程,是很難真正達到「本來無一物」的境界的。「悟空」兩個字說起來是很容易的,但就是因為說起來太容易了,所以說的人越來越多,什麼「四大皆空」,什麼「心即是佛」,什麼「放下」,什麼「妙悟」,未免理論大於實踐。

  不過,這是佛教門派上爭執千古的話題,本來就難以定論。我不過是以個人微才陋質去仰視,其實沒有資格評價。

  惠能後來去了廣東,有一次在廣州法性寺參加法會。一陣風起,吹動旗幡。和尚們紛紛回顧。

  住持問:什麼在動?

  一僧答:旗在動。

  另一僧答:是風在動。

  而惠能則答:是心在動。

  這則「風幡說」也是一個非常著名的禪宗故事,充分說明「心生則種種法生,心滅則種種法滅」,「一念愚即般若絕,一念智則般若生」。

  我心已動,風在何處?

  「八風吹不動」的境界,誰人修得?

  (二)

  說到禪,我們就覺得遙遠,會把禪宗祖師們當成不可及且無生卒的古人,因為都是幾世修來的,仿佛要往上古白堊紀去尋蹤問源。然而事實上惠能生於貞觀十二年(638),入滅於先天二年(713),也就是整個人生,主要生活在唐高宗李治時期。

  而王維(701—761),則主要生活在玄宗時期,兩人的生命時間點有十二年的重合。雖然一南一北並未相遇過,但剛好接續起初唐與盛唐的詩風。

  從兩人的生平,我們可以看出佛教在初盛唐的發展與影響,也可以理解,為什麼禪詩會成為大唐詩歌的一個重要流派。

  禪詩有兩種,一是禪理詩或說佛理詩,又稱佛偈。重在說理,不講格律,比如前面惠能的《無相偈》,再如初唐詩僧王梵志的「饅頭歌」:

  世無百年人,強作千年調。

  打鐵作門限,鬼見拍手笑。

  城外土饅頭,餡草在城裡。

  一人吃一個,莫嫌沒滋味。

  從此,「鐵門檻」與「土饅頭」,就有了約定俗成的含意,前者指苦心經營之家業,後者指墳墓。

  宋代范成大把這兩首詩合為一聯:「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為《紅樓夢》中妙玉稱賞不已;而「鐵檻寺」不遠有「饅頭庵」的用意,也就來源於此。

  禪詩的另一種分類,是指有禪意的詩作,不為辯經說理,只是見心明性。多描寫僧侶或是林棲生活,包括佛寺詩、遊方詩、修性詩、隱居詩等;以描寫潔淨無塵的山居風光,表現淡泊寧靜的幽懷心境為主。

  王維的詩就是最好的例子:

  過香積寺

  不知香積寺,數里入雲峰。

  古木無人徑,深山何處鐘。

  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薄暮空潭曲,安禪製毒龍。

  這是一首標準的首句不入韻五言律詩平起式,可視為寫景詩而讀。但最後一句「安禪製毒龍」,引用佛典中高僧以無邊佛法制服毒龍的故事,來比喻修煉心性,抑制慾念。「安禪」,為佛家術語,就是安靜地打坐禪修,入定悟性。

  因此,這是一首禪詩。

  《唐詩摘鈔》評:「幽處見奇,老中見秀,章法、句法、字法皆極渾渾,五律無上神品。」

  首聯說「不知香積寺,數里入雲峰」,是說雖然專程去山中拜訪香積寺,但是初次來到,山高峰峻,不知遠近,因此是邊走邊尋找。

  那依靠什麼來尋找呢?原來,雖然古木森森,行人罕至,但是遠遠地聽到鐘聲,依稀指明方向,只要循著敲鐘的地方去找就對了。一句「不知」,加一個「何處」,清楚地寫出了詩人的尋找。

  頸聯「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向來被詩家們舉為鍊字的典型範例,意思是山泉流泄,遇危石阻斷而嗚咽鳴響;青松蒼翠,太陽照在其中也是一片冷郁之色。

  這都是作者沿途所見,經過了古木、山泉、松林、深潭,終於在黃昏時候來到禪寺,可以安然打坐,修煉那可製毒龍的殊勝禪法了。

  禪宗雖主張「頓悟」,但同時也把證悟分為三重境界:

  第一境「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跡」,指的是刻意尋禪而未得;

  第二境「空山無人,水流花開」,有所了悟尚未得道的階段;

  第三境「萬古長空,一朝風月」,是種頓悟的空明境界。

  王維的這首《過香積寺》在字句錘鍊上精緻幽峭,潔淨玄微。然而主題先行,流於形跡,未免刻意了,還停留在「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跡」的第一境界;

  後來王維寫輞川山居的詩中,寫風,寫月,寫松,寫鳥,寫山,寫水,寫雲,卻再也不提禪字,反而更見空靈,真正體現了「空山無人,水流花開」的閒散境界。

  至於禪修第三境界的「萬古長空,一朝風月」,則可意會而不可言傳,可神通而不可語達。在詩中難有體現。

  若一定要舉例,大約寶玉執著的「你證我證,心證意證」,是凡人的煩惱心結;「是無有證,斯可雲證」,是第一境的求證;「無可雲正,是立足境」,是第二境,初有所悟;而黛玉補充的「無立足境,方是乾淨」,才是第三境的大徹大悟吧。

  香菱向黛玉學詩,說很喜歡陸游「重簾不捲留香久,古硯微凹聚墨多」之句,黛玉卻說:且不可看這樣的詩。你皆因讀的詩少,所以見到這淺顯的便愛。並且給她開了個書目,先就是王摩詰一百首。

  為什麼說「重簾不捲留香久,古硯微凹聚墨多」淺顯呢?因為刻意,工於對仗,卻疏於情致。而王維的詩,如「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白雲回望合,青靄入看無」等句,同樣對得極工,卻出語天然,似無意為之,空靈可喜,無住無著。

  雖然王維始終未能真正脫離塵網,但他修行半生,中晚年一直過著繩床瓦灶的清淨生活,心底里是潔淨的,就連他的死也如高僧一般:「臨終,作書辭親友,停筆而化。」

  因此我向來認為,禪詩中王維是最好的。相比之下,反而是諸多名僧的禪詩,太著痕跡,左一個「禪」字,右一個「空」字,句句強調自己的釋子身份,未免刻意。我們且以著名的唐朝高僧寒山和拾得的詩來對比一下,感受「無形」與「有形」的區別。

  千年石上古人蹤,萬丈岩前一點空。

  明月照時常皎潔,不老尋討問西東。

  ——寒山

  無去無來本湛然,不居內外及中間。

  一顆水精潔暇翳,光明透出滿人間。

  ——拾得

  這兩首詩都在努力地說明道理,拔高境界,有點像現在中學生的主題作文。和王維詩一比,就見出高下了。

  王維是個不穿袈裟的和尚,他的佛性是一直不間斷的修行,由個人的文化修養和閱歷見識所得來,是一種「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的淡然;而僧侶們則把空性當成功課,所以在詩中總是強調自己僧人的身份,以此展現功力,太著形跡,反而落了實相。

  寒山和拾得是唐代天台山國清寺著名隱僧,生卒年月不詳,大致生活於初盛唐時期,相傳是文殊菩薩和普賢菩薩的化身。

  有一天拾得去姑蘇楓橋寺找寒山,經過楓橋時,想著不能空手而去,便采了一朵荷花,擎著進了寺院。

  寒山看到拾得遠道而來,十分高興,忙從房中捧出一隻盛著素餅的竹編食盒招待。

  寒山與拾得相會,一個奉盒,一個獻荷,被後世傳為佳話,遂將二人合稱為「和合二仙」,成為很多雕繪圖畫的主題素材。

  清朝時,雍正皇帝特地詔封寒山為「和聖」,拾得為「合聖」,所以又稱「和合二聖」。

  寒山和拾得有一段機鋒極為有名。

  寒山問:世間有人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該如何處之乎?

  拾得答:只需忍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幾年,你且看他。

  這段對答飽含了圓融豁達的處世之道,哲理性和佛性都極強,雖歷經千年而仍膾炙人口。

  據說拾得後來東渡到了日本,如今日本還建有「拾得寺」和「寒山寺」;但寒山其實一直留在蘇州楓橋鎮上施藥舍茶,最後在楓橋寺院圓寂,而楓橋寺也因寒山而得名,遂改名為「寒山寺」。

  詩人張繼有首《楓橋夜泊》極為著名: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據說唐武宗特別喜歡這首詩,讓人刻成碑在自己駕崩後陪葬地宮,還遺詔說不許民間仿效,只有他一個人能以這首詩勒石刻碑,否則必遭天譴。

  因此,終唐一朝無人抗旨僭越。直到宋朝時,才有翰林學士王珪因為喜愛這首詩,刻了一塊石碑,結果不久暴斃;明朝時,大才子文徵明又寫過一塊,之後也染病身亡了。

  這下子,唐武宗的遺詔就幾乎有了埃及法老的詛咒一般的魔力,再也沒有人敢刻此詩入碑了。

  但是到了清朝,江蘇巡撫重修寒山寺,覺得沒有這麼一塊詩碑未免缺典,便邀請國學大師俞樾撰寫。俞樾原是非常猶豫的,但最終還是抵不過巡撫的再三邀請,勉為其難地答應了,誰知立碑不久,俞樾也暴病身亡了。

  立碑之事,俞樾寫在了《新修寒山寺記》里,其中還特地提及:「凡日本文墨之士咸造廬來見,見則往往言及寒山寺,且言其國三尺之童,無不能誦是詩者。」

  原來,日本人不但在東京造了一座寒山寺,還將這首《楓橋夜泊》編錄在教科書中,人皆成誦。

  看來,寒山寺的鐘聲,不但敲得響,而且傳得遠。

  (三)

  唐朝的禪詩特別多,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是山林寺院乃是士子們最喜歡選擇的讀書之處,一則因其清幽雅靜,二則可以受教於高僧。

  所以,如果哪座寺院裡有精通儒學的得道高僧,就尤會受到天下學子的追崇。而寺院為了打響知名度,也會有意識籠絡一些才學出眾的讀書人來寺院寄讀,期待他們日後高中,山寺可以跟著揚名。

  不過,也會有走眼的勢利僧人,對貧寒的士子不敬,遂有「遲敲飯後鐘」的故事傳出。

  我在禪林清修時,每次聽到午齋的鐘聲,都會忍不住想到這個典故。

  禪林中,不論早課、早齋、午齋、晚課,都是要敲鐘的。禪園的規矩是「過午不食」,如果錯過午齋,要等到第二天早晨才有得吃。

  所以一聽到鐘聲,我就會條件反射地捧著飯盆往齋堂跑。前年帶領幾位西周學員同我一起去法住禪林閉關清修,有一天下午偷懶沒去打坐,睡了個悠長的午覺,睡夢中聽到鐘聲響,我拿起飯盆便往樓下去,惹得陪我入寺的同修笑了好久。

  這其實怪不得我,實在是「遲敲飯後鐘」的典故留給我的印象太深了。

  這說的是中唐詩人王播的故事。

  王播(759—830),山西太原王氏,又是一個出身世家而家道中落的典型案例。少時因家貧,曾經寄宿於揚州惠照寺木蘭院,每次聽到午齋的鐘聲響起,就會隨著僧眾去齋堂等著舍粥。

  勢利的僧人看不起這個白吃白住的書生,為了捉弄他,就故意吃完飯才敲鐘。等到王播趕去的時候,已經粥空鍋淨。

  王播非常屈辱而憤怒,遂提筆在牆上寫了兩句詩:

  上堂已了各西東,慚愧闍梨飯後鐘。

  寫完後,王播擲筆而去,發奮苦讀,到底一舉及第,封官晉爵,吐氣揚眉。等他三十年後再回到揚州時,已經官拜淮南節度使了。

  當地官員聽到他要駐節揚州的消息,誠惶誠恐地準備迎接。不僅翻修了他曾經寄宿的惠照寺,還用碧紗將他當年題詩的牆壁罩了起來。

  王播故地重遊,看到此景,益發感慨,遂在那兩句詩後,又補寫了兩句:

  三十年來塵撲面,而今始得碧紗籠。

  這就是「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東」的緣起來歷,後來成為著名的勵志格言。

  王播還有另一首《題惠照寺》,更見情意:

  三十年前此院游,木蘭花發院重修。

  如今再到經行處,樹老無花僧白頭。

  ——更淡更有味,自然清遠,飽含了歲月的煙塵。

  當我走在禪園的經行路上時,常常會想:這座藏在西雙版納深山裡的禪林,我還會再來嗎?倘若重來,又是何時何境,這些花兒還在嗎?那些曾經教誨過我的尊者與尼師,還有同修的賢友,還會在這裡嗎?也會是「樹老無花僧白頭」嗎?

  人間緣法,遇合無際,每一次的相逢,都是千百年的修道所得吧?

  在禪林時,我非常喜歡在雨後獨自散步,空氣濕潤而溫存,雖然路面是乾的,鳥鳴是清脆的,樹葉也是輕盈活潑的,但總覺得隨時會滴下雨珠來。寬衣拖鞋,緩步穿過一道道籬笆門,滿眼古木滴翠,雜草叢生,一派天然野趣。會覺得整個禪林只有我一個人,偌大天地都是我的,但卻毫無寂寥之感。

  在這溫柔的氣息中仰望白塔,大鐘,佛殿上的獸吻,或長久地凝視一朵花,都會使人見物如照鏡,直面真心,忽然了解「拈花一笑」的歡喜。

  這時候,最常想起的就是「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語出常建的《題破山寺後禪院》: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

  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

  萬籟此都寂,但余鐘磬音。

  常建生於708年,卒年不詳,開元進士,和王昌齡同榜及第。

  因仕途失意,後隱居於鄂州武昌。詩多為五言,常以山林、寺觀為題材。最著名的就是這首《題破山寺後禪院》。

  這首詩完全依照詩人的行蹤腳步來寫。首聯說大清早登山,來到興福寺時,已是旭日初升,照耀山林。

  佛教僧徒喜歡聚集林野,過著「林棲」生活,所以「高林」在這裡有稱頌禪院的意思。

  接著,詩人穿過寺中的林間小路,走到幽深的後院,看到唱經禮佛的禪房就在花叢深處。這幽美的環境,太讓人讚嘆了。

  這也讓我想起去年冬天游雲南大理寂照庵的情形。車子一路盤旋上山,穿過蒼鬱蔥翠的原始森林,沿著一條幽靜的石頭路來至庵堂前。一進來,立刻被觸目所及無處不在的五彩植物驚艷了:朱漆長廊下,懸掛著一盆盆花兒,吊繩上還點綴著一串串松球;水磨台階下,擺滿了各色多肉,掩映著廊下閒聊的三位黃袍尼師;不大的院落,其中一角被整座五彩繽紛的船型多肉盆景占據了;院子四周,檐下,台階,甚至牆壁,到處都是花栽盆掛,尤以肉肉最多,琳琅相映,觸目生情。

  整個小院清潔得一塵不染,每個角落每個細節都精美秀雅,連門上的雕花都精緻得不得了。走進一間禪室向外望,竟發現窗外整個小山坡上都是滿滿的多肉,背襯著參天古樹,讓人忍不住想到一個詞:侘寂之美。

  不禁想起《紅樓夢》中賈母游櫳翠庵時所說的:「到底是他們修行的人,沒事常常修理,比別處越發好看。」湘雲也曾說過:「花草也是和人一樣,氣脈充足,長的就好。」

  也只有無欲無求安靜清淡的出家人,才會有心思把一座庵堂打理得如此精緻整潔,美麗到每一個角落每一個細節吧。

  也只有在遠林塵囂的山林里,寺院中,人們才會真正靜下心來欣賞山光水色之美。

  所以,詩人常建才會發出「山光悅鳥性,潭影見人心」的感慨。

  佛家講究的是精神最純粹潔淨的舒適,而詩人此時此刻,便是感受到了這種空門禪悅的意趣,塵慮齊除,空心見性。

  鳥語風聲都聽不見了,萬籟俱寂,耳畔只回復著鐘磬的聲音。

  這裡的鐘磬聲未必是真的敲鐘,而代指佛音,或者佛心。詩人在這一刻是瞭然的,清淨的,然而回到世間後又當如何呢?

  所以這首詩中,詩人一邊欣賞著禪林清幽絕塵的靜美,一邊對自己的遁世無門萬分惆悵,意在言外,久久不絕。

  宋代歐陽修特別喜歡這一句,說:「欲效其語作一聯,久不可得,乃知造意者為難工也。」後來他有一次在青州山齋歇宿,親身體驗到了這兩句詩中所寫的意趣,想寫出兩句更好的,推敲許久,仍是「莫獲一言」。正所謂「眼前有景道不得,常建佳句在前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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