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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維,詩中有畫,琴中有禪

2024-10-09 01:24:55 作者: 西嶺雪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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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人曾有「李白是天才,杜甫是地才,王維是人才」之說,分別讚譽為「詩仙」「詩聖」與「詩佛」。

  王維雖然是田園派代表詩人,但是年輕時也是有過俠骨豪情的,曾經寫過不少表現軍旅與邊塞生活的壯麗詩篇,試舉兩首為例:

  使至塞上

  單車欲問邊,屬國過居延。

  征蓬出漢塞,歸雁入胡天。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蕭關逢候騎,都護在燕然。

  觀獵

  風勁角弓鳴,將軍獵渭城。

  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

  忽過新豐市,還歸細柳營。

  回看射鵰處,千里暮雲平。

  這兩首詩都寫得逸興遄飛,壯懷激烈,充分表現了作者的俠士情懷。

  最值得稱道的是一首古風《老將行》,如果不提作者,你會以為是李白寫的:

  少年十五二十時,步行奪得胡馬騎。

  射殺山中白額虎,肯數鄴下黃須兒。

  一身轉戰三千里,一劍曾當百萬師。

  漢兵奮迅如霹靂,虜騎崩騰畏蒺藜。

  衛青不敗由天幸,李廣無功緣數奇。

  自從棄置便衰朽,世事蹉跎成白首。

  昔時飛箭無全目,今日垂楊生左肘。

  路旁時賣故侯瓜,門前學種先生柳。

  蒼茫古木連窮巷,寥落寒山對虛牖。

  誓令疏勒出飛泉,不似潁川空使酒。

  賀蘭山下陣如雲,羽檄交馳日夕聞。

  節使三河募年少,詔書五道出將軍。

  試拂鐵衣如雪色,聊持寶劍動星文。

  願得燕弓射大將,恥令越甲鳴吾君。

  莫嫌舊日雲中守,猶堪一戰立功勳。

  這首敘事詩講述了一位老將的生平故事,全詩分為三段:

  第一段寫他從十五二十的時候就已經從軍當兵,從一個小小的步兵做起,依靠奪取胡馬而有了自己的坐騎,一生征戰疆場,屢立戰功。

  第二段以衛青和李廣的對比,畫風一轉,寫將士解甲歸田,卻落了個棄置無功,沿路賣瓜的悲涼下場。

  第三段再一轉,說賀蘭山下烽煙再起,邊疆告急,老將不計前嫌,仍然請纓出征,丹心報國。雖廉頗老矣,猶堪一戰。讀來令人嘆息。

  詩中對邊塞將士充滿同情和敬佩,而對當權者的冷酷給予批判。譏諷之餘,不無鬥志,充滿昂揚之氣與愛國情懷。

  其中警句頗多,如:「一身轉戰三千里,一劍曾當百萬師。」「衛青不敗由天幸,李廣無功緣數奇。」「試拂鐵衣如雪色,聊持寶劍動星文。」都凜凜有生氣,成為千古經典。

  除此之外,王維的遊俠詩、塞外詩,「新豐美酒斗十千,咸陽遊俠多少年」,「孰知不向邊庭苦,縱死猶聞俠骨香」,也都表現出了一種俊逸豪邁的情懷。

  可以想像,如果李白能早一點認識王維,兩人未嘗不可成為朋友。

  一個「詩仙」,一個「詩佛」,約好了一般於公元701年腳跟腳地來到凡間,都是才華橫溢,名滿天下。一個是謫仙人,一個自稱「當代謬詞客,前身應畫師」。

  兩人同在朝廷任職,又都在終南山出入,有那麼多共同點,又有那麼多共同的朋友,就連日本僧人晁衡都是同時和兩人俱有交情。然而查遍全唐詩,這兩個理應成為至友的人卻在一生中毫無交集,真是反科學。

  我想,大概兩人下凡時就各自製定了任務,單線發展,絕不聯繫。歷劫圓滿後,一起回天宮。

  所以他們連死的時間都差不多,一個761年,一個762的,也有版本說是同年。這真是唐朝詩人圈中最讓人好奇的一個槽點。

  (二)

  無論年輕的王維如何意氣風發,然而中年之後,幾乎就是一個未剃度的和尚了。

  他在33歲壯年喪妻,之後三十年獨居不娶,這在唐朝大詩人中是非常罕見的。我又忍不住要拿後世的白居易和他相比了。這兩人都是天才詩人,仕途雖有坎坷,但比起那些宦海沉船的人們來說,還算是大格平穩的,而且都信奉佛教。

  不過,他們信奉的方式可不一樣:

  白居易的一生都很得瑟,雖然信佛,既不茹素戒酒,也不清心寡欲;27歲中舉,得意地寫下「十七人中最少年」;之後一直曬薪水曬官位,愛錢愛酒愛美人,曾攜妓十人夜遊寺院;36歲才第一次結婚,私生活相當放蕩;老年更是姬妾成群,兩大愛妾樊素和小蠻成了美人的代名詞。

  而王維的人生則一直超速,20歲就早早得了狀元,33歲已經死了妻子,從此孤獨終老,再未續弦,歌酒飲宴之事更是一概絕緣。

  《舊唐書》記載:「晚年長齋,不衣文彩。……在京師日飯十數名僧,以玄談為樂。齋中無所有,唯茶鐺藥臼,經案繩床而已。退朝之後,焚香獨坐,以禪誦為事。」

  這段時間,他寫下大量的山水田園詩,師法陶淵明之渾然天成,謝靈運之細麗精工,而更見禪意,使山水詩成就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後人評價「讀之身世兩忘,萬念皆寂」。

  這段日子的生活,從《酬張少府》一詩可以充分見證:

  晚年唯好靜,萬事不關心。

  自顧無長策,空知返舊林。

  松風吹解帶,山月照彈琴。

  君問窮通理,漁歌入浦深。

  首聯開篇明志,點出自己人過中年,萬事無心。

  頷聯進一步說明心之所向:現實無奈,不可逆轉,自己既無治世之能,只好歸隱山林,清淨自守。這一聯寫出作者內心的鬱悶,表面上說自己身無長策,其實是說現實黑暗,縱有良計也無可施展,不如遠離是非,獨善其身。

  寫這首詩時,正值張九齡罷相,李林甫當權。王維是曾經得過張九齡援手的,對這種時政現狀自然悲哀。雖然他本身並未受到牽連,還升了官,卻仍然有看破之念,無心仕途。

  頸聯一轉,開始寫自己喜愛的生活:山風穿過松林,吹開衣帶,意謂心情解放,於是月下彈琴,古調自娛。

  彈的是什麼曲子呢?漁歌寄情,輕舟歸浦。曲中有深意,自是解窮通。

  這首詩里松風山月,都代表了高潔的情操,而一曲漁歌,更顯心志,且琴音繞樑,詩有餘韻。

  全詩對仗工謹,卻出語自然,有如白描,正是蘇東坡極力讚美的「詩中有畫,畫中有詩」。

  唐朝盛行燕樂,琴被視為上古之音,不復魏晉盛況,會彈的人已經很少。正如劉長卿詩中所說:「古調雖自愛,今人多不彈。」

  李白會不會彈不知道,但肯定是會聽的:「蜀僧抱綠綺,西下峨嵋峰。為我一揮手,如聽萬壑松。」深得聽琴之趣。「綠綺」是琴名,而揮手指彈琴,如嵇康《琴賦》中說:「伯牙揮手,鍾期聽聲。」因此這句既指彈琴,又指知音。

  盛唐詩人中,王維的琴是最好的,時有「獨坐幽篁里,彈琴復長嘯」「松風吹解帶,山月照彈琴」等句。唐詩人中在琴技上能與他相比的,只有白居易。

  王維是詩人、畫家、音樂家,「山水平遠,雲勢石色,皆天機所到,非學而能」。而這首詩有詩有畫有琴聲,更難得的,是詩中有禪,禪詩一致。

  寄情山水遠離塵囂的王維,在晚年篤信佛教淡薄名利,以詩入禪,字字清圓,清幽絕俗,誠如王漁洋所贊:「妙諦微言,與世尊拈花,迦葉微笑,等無差別。通其解者,可語上乘。」

  初讀這段話的時候,我並不能真正理解王漁洋所說。然而2012年我在西雙版納勐罕縣曼聽寺禪修時,沒有電話,沒有網絡,每天過著一日六坐,過午不食,甚至禁語的日子。生命中除了吃飯睡覺,就只剩下打坐、讀書、勞務三件事。

  有一個星期我的工作內容是掃院子。院子裡有兩株高大的桂花樹,高得仰起頭幾乎看不到頂。熱帶雨林的樹木動轍幾百年的樹齡,都快成精了。我對待每棵樹都恭恭敬敬的,只管低了頭掃地,倒也無心打量。

  一日正在清掃,忽然微風拂過,仿佛聽到細碎的音樂般,一樹桂花簌簌飄落。我發誓,那一刻,真的聽到了花落的聲音,仿佛來自天際的歌聲,縹緲動人。

  我拄著大掃帚,站在樹下幾乎痴了過去,腦子裡唯一泛起的念頭便是:人閒桂花落。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這個「閒」字是什麼意思。只有在人的心非常清靜的時候,才能真正欣賞和感受到花落的情態,這就是佛家所說的「空山無人,水流花開」。

  帶著這樣的感悟,我們再來看王摩詰的詩作,體會或許就不同了。

  試舉兩首為例:

  終南別業

  中歲頗好道,晚家南山陲。

  興來每獨往,勝事空自知。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偶然值林叟,談笑無還期。

  首聯說明自己晚年修道,隱居南山。這裡的「道」並非道教,而是佛教,修行得道之意。

  頷聯承接起句,說明自己隨興野遊,美景自愉,無人做伴。

  從文字技巧上說,「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是一句極品流水對,「行」對「坐」,「水」對「雲」,處是方位,時是時間,對仗極其工整,且順流直下,合成一句貌似直白卻深含哲理的話。其水準,與「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一樣,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千古佳句。

  禪修或是人生也是如此,當你覺得走到盡頭遇到瓶頸的時候,不妨略略停下腳步,坐看雲涌山林,靜聽風拂水面,也許會是更美的享受,又何必一定要繼續向前,追究山那邊是什麼呢?

  若只是孜孜以求,執著「水窮處」的答案,又怎能泰然處之,欣賞「雲起時」的美景?

  這句在義理上同陸游的「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相類,但是語境上更加空靈。

  尾聯興盡而歸,卻偶遇山中老者,笑談風雲,不計歸期。這與前面的「每獨往」「空自知」恰好形成對比。在中國古代詩畫音樂中,漁人樵夫往往代表著一種隱逸明達的智者形象,因此這結句貌似隨手為之,其實別有意趣。

  這首詩淡若無痕,沒有一句說教,卻緩緩道出了最深的哲理:只要有心,何處不是風景?但能知音,何人不可相伴?

  這就是禪!

  辛夷塢

  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

  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

  辛夷花在山中吐露紅色的花萼,如火如荼,開得這樣熱烈。

  然而這樣熱烈的盛放卻無人欣賞,只在清風明月中自開自落,零落成塵。

  面對著這樣的花開,你無須讚嘆,更不必憐惜,因為它們不需要任何掌聲和關注,就只是遵循生命最本質的規律,無言來去。

  這首詩通過一朵花的開放最形象地解讀了佛理中的「萬物皆空」「諸行無常」。

  這就是輪迴!

  鹿柴

  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

  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

  「鹿柴」是輞川別墅的一個地方,作者時常徘徊棲息之地。

  這首詩寫得更淡,前兩句是聲音,後兩句是光影,而這兩者都是不可捕捉的。

  「空山」一詞,在禪詩中經常出現。王維尤其喜用,比如:「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人閒桂花落,夜靜春山空。」都是如此。

  一方面可能真是山中無人,另一方面則以空山照見心性空靈,茫茫世界,空無一人,唯我獨存。

  這首詩說山里雖然沒有看見人,卻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也許是「竹喧歸浣女」,也許是漁樵相問答,那還算不算是空山呢?

  詩人並沒有去尋找和探究什麼人在說話,而是靜靜地等著人群離去,萬籟俱寂。

  他就這樣靜靜地坐著,看著日落西山,霞光返照,光陰一寸寸地移過,照在青苔之上。我們不由猜測,此時的詩人,大概正在打坐吧。

  這首詩里有聲有色,卻偏偏突出一個空字;明明寫到人語,卻只讓我們覺得寂靜。

  聽到人語而不見身影,會覺得山林益發空曠;看到黃昏的餘光返照,會知道美景更加不可久長。

  這就是「無常」!

  (三)

  王維不僅詩中有畫,詩中有禪,畫中亦有禪。

  他曾經畫有一幅《袁安臥雪圖》,因為畫中有芭蕉,成為世人話題中心,遂都名之《雪中芭蕉》。

  畫的題材原本很常見,《後漢書·袁安傳》註:「時大雪積地丈余,洛陽令身出案行,見人家皆除雪出,有乞食者。至袁安門,無有行路,謂安已死,令人除雪入戶,見安僵臥。問何以不出。安曰:『大雪人皆餓,不宜干人。』令以為賢,舉為孝廉。」

  這說的大雪封門,洛陽令巡視災情,見家家戶戶都掃雪開路,出門謀食。但是來到袁安家,卻無路可通,還以為他已經凍死了,及至命人除雪破門,才看到袁安僵臥在床。問他為什麼不出門,袁安說:「大雪天人人又餓又凍,我不應該再去打擾別人!」洛陽令認為他品德賢良,遂推薦為孝廉。

  袁安德行,被稱為「臥雪情操」,專門用以形容生活清貧而有操守的高士,經常被詩人畫家作為主題歌頌描摩。比如陶淵明有詩讚曰:「袁安困積雪,貌然不可干。」董源、趙孟頫、沈周、祝允明、文徵明直至現代的傅抱石,都曾畫過《袁安臥雪圖》。而獨獨王維這幅最為引人注目,就是因為雪中有一株不合時宜的翠綠芭蕉吸引了眼球,給後人留下了多少談資。

  贊成的人認為意到便成,迥得天意。如北宋沈括《夢溪筆談》卷十七評價:「書畫之妙,當以神會,難可以形器求也。」彥遠《畫評》言:「王維畫物多不問四時,如畫花往往以桃、杏、芙蓉、蓮花同畫一景。」

  反對的人則認為王維沒有常識,大謬不然。如朱熹評:「雪裡芭蕉,他是會畫雪,只是雪中無芭蕉,他自不合畫了芭蕉。人卻道他會畫芭蕉,不知他是誤畫了芭蕉。」(《朱子語類》)但是朱熹向來沒情商,只喜歡板起來臉來說教,完全不必理會。

  宋代高僧釋惠洪則在《冷齋夜話》卷四獨抒己見:「王維畫《雪中芭蕉》,法眼觀之,知其神情寄寓於物,俗論則譏以為不知寒暑。」將王維畫與禪理聯繫起來,從此引發新一輪討論。

  後世學佛之人在此理論上進一步闡發,認為不問四季正是禪宗心性論的表現,寄託了人身空虛的佛學思想。金農說:「右丞深於禪理,故有是畫,以喻沙門不壞之身,四時保其堅固也。」

  但是錢鍾書不以為然,認為「假如雪裡芭蕉含蘊什麼『禪理』,那無非像海底塵、或火中蓮等等,暗示『稀有』或『不可思議』」。

  爭得這樣熱鬧,可是大多人根本沒有見過原畫,我也沒見過,所以不予評論了。

  只想說,憑藉一幅畫能讓後世吵翻天的詩人,也只有王維了。

  而惹人爭議的王維,也正如雪中芭蕉,不依常理,自成格局,旁人難解。

  王維畢生追求空境,身在官場,心在山林,只想遠離是非。然而,或許是劫數未滿吧,是非名利,卻偏偏不肯放過他。

  安史之亂爆發,唐玄宗倉皇逃往成都,王維因不及扈從而被叛軍所擒。

  他為了逃避委任,用盡方法裝病,甚至服下啞藥,口不能言,卻都沒能讓安祿山放過自己,將其迎置洛陽,拘留於普施寺中,強授偽給事中的職位。

  沒辦法,誰讓王維名氣大,官位也高呢。

  一日,安祿山設宴凝碧宮,召集梨園弟子奏樂。樂工雷海青懷抱琵琶久久不動,眼中流下淚來。安祿山命人割去他的嘴唇,雷海青對著安祿山噴出一口鮮血,將琵琶用力向他砸去,望西慟哭。安祿山大怒,令人將其綁在試馬殿前肢解示眾。王維聞之傷心,賦詩《凝碧池》以祭之:

  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僚何日再朝天。

  秋槐葉落空宮裡,凝碧池頭奏管弦。

  因為雷海青的忠勇無畏,又死得如此慘烈,後世為他附會了很多傳說,說他本是玉帝的太子,因酷愛音樂歌舞而下凡,劫滿後又回到了天庭。

  雷海青生前,因為梅妃是閩中泉州人士,唐明皇曾派雷海青率戲班往泉州唱戲,從此在泉州留下了一支皇家曲樂。至今泉州、福州等地猶有供奉雷海青的廟台,奉為梨園祖師。

  泉州梨園戲實驗劇團,為全國唯一一家梨園戲劇團。梨園戲的結構形式為曲牌體,唱腔牌現存200多支,不少曲牌至今仍沿用唐、宋古曲牌名,被譽為「古南戲活化石」。

  而為梨園戲劇本搜遺連簡、薪火續命的國家一級編劇王仁傑老師,正是我磕頭奉茶跪拜的師父,因此對泉州、對梨園戲有著特殊的感情。我創辦西周私塾教授格律詩,也正是在師父的鼓勵下最終下定決心。

  王仁傑編劇的《董生與李氏》《節婦吟》在法國上演時,法國導演當場下跪,被中國戲曲文化之美徹底傾倒。然而國內觀眾,對梨園戲卻所知甚少,大多數人連聽都沒有聽說過,實在令人嘆息。

  扯遠了,回到唐詩上來。唐軍收復東都後,唐肅宗功罰分明,凡朝臣曾受安祿山偽官者,分六等治罪,王維被定了三等罪,以投效叛軍罪當斬。

  這時候王維的弟弟、刑部御史王縉拿出《凝碧池》來,展現了王維的忠心,並且說願以官職換回哥哥的性命。

  王縉平叛有功,加上《凝碧池》一詩影響很大,於是肅宗只將王維輕判酌降,可謂大幸。

  但是王維經此一劫,愈發看淡,寫下《嘆白髮》一詩吟明志:

  宿昔朱顏成暮齒,須臾白髮變垂髫。

  一生幾許傷心事,不向空門何處銷?

  王維20歲中狀元,詩畫雙絕,精通音律,玉樹臨風,朱顏皓齒。如今,卻已經垂垂老矣,齒搖發落。回望平生,幾許傷心,萬念俱灰,除了皈依佛門,更向何處寄身心?

  其實,相比於李白和杜甫,王維的人生不能說悲慘,雖有貶謫,但都是不久便遷調升職;即便曾在偽朝任官,亦不能動搖根本,仍然官居太子中允,不久加集賢殿學士,其後又幾度遷升至尚書右丞,這是他做過的最高官職,因此後世稱之「王右丞」,至死未脫仕場。

  悲哀的是,若說王維心猿意馬,戀棧官場,卻又不然。他雖半世為官,榮辱沉浮,卻一直過著僧侶般的生活,孤居一室,屏絕塵累,蔬食素衣,絲弦自樂,亦終身無子女。

  這樣的清心寡欲,卻終不能風煙俱淨。此為王維一生最大的悲哀。

  上元二年(761),王維病卒長安,終年61歲。臨終時忽索筆墨,寫信給兄弟王縉和平生親故絕別,內容多是敦勵朋友奉佛修心之囑,寫完擱筆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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