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之死

2024-10-09 01:24:52 作者: 西嶺雪

  (一)

  後人寫詩讚郭子儀一生,有句「一代威名邁光弼,千秋知己屬青蓮」,以此讚美兩位文豪武將動人的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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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據說郭子儀還是個低級軍官時,有次犯事判死,遊街去刑場的路上,被李白遇見了。李白見郭子儀相貌堂堂,明明是赴死,卻走得和操兵一樣正步看齊,大為驚嘆,贊道:「此壯士目光如火照人,不十年當擁節旄。」

  那時候李白正得玄宗的寵,進宮就跟去自己老舅家串門似的,和各路官員貴戚也都很能說得上話,於是三言兩語就把郭子儀救下了。

  這幾乎是史上不是李白自己說出來的唯一善舉,還是出自傳奇小說。

  後來郭子儀考中武狀元,屢建奇功,果然成了一代名將。平定安史之亂中,更是立下汗馬功勞。

  當他返回長安時,新登基的唐肅宗李亨曾經親往長安東郊相迎,感激涕零地說:「國家再造,都是你的功勞啊。」其後將其一再升遷,位極人臣。

  而郭子儀能享這樣滔天的大富貴,全仗當年李白劫法場的救命之恩。因此當聽說李白遇難時,便立刻向皇上請命,如同王縉願以官位來保住哥哥王維一樣,也說願以自己的官職來贖李白。正可謂投桃報李,有借有還。

  郭子儀戰功赫赫,連他都為李白說話了,唐肅宗自然不好駁他的面子。何況李白名滿天下,是父皇欽封的「三絕」,殺名士必被千古非議。好容易撥亂反正,國家初興,唐肅宗也不願觸這個霉頭,反正永王已死,李白一個文員幕僚也掀不起什麼亂子,就御筆一揮,把李白貶放了事。

  《隋唐演義》第八十三回《施青目學士識英雄 信赤心番人作藩鎮》記載了這段故事,還有一首《採桑子》描寫李白解救郭子儀的事:

  英雄遭禍身幾殞,幸遇才人,留得奇人,好作他年定亂人。

  巧言能動君王聽,輕信奸臣,誤遣藩臣,眼見將來大不臣。

  讀這首詞上半闋,我特別容易穿越,想起王熙鳳與劉姥姥,腦子裡老是躥出那句「偶因濟村婦,巧得遇恩人」。

  關於李白流貶的地方,朝臣們開了個會,有人說:「李白詩中曾說:『我寄愁心與明月,隨君直到夜郎西。』要不就滿足了他的心愿,讓他去夜郎吧。」

  這麼著,李白就發配夜郎了。

  而李白所以會寫這麼一句詩,是因為那個總是奔波在貶謫途中的「詩家天子」王昌齡。就是因為總是被貶,曾寫過一首詩來表白:「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

  王昌齡這一輩子,似乎不是走在被貶的路上,就是剛從貶謫地回來。還曾在途中拐道襄陽,和孟浩然喝了一場大酒,斷送了老朋友的命。

  而時隔不久,他卻又再次被貶了,這次的發配地是龍標。

  李白特地為了他的這次貶謫寫了首很著名的詩,題目是《聞王昌齡左遷龍標遙有此寄》:

  楊花落盡子規啼,聞道龍標過五溪。

  我寄愁心與明月,隨風直到夜郎西。

  左遷就是降職,題目很長,意思是聽說王昌齡貶謫龍標,我為他寫了這首詩。

  題目的「龍標」是地方,但詩中的「龍標」則代指王昌齡,古人很喜歡拿官職或做官的地方代替人名。

  「夜郎」也是地名,李白關心好朋友,一路在計算他的行程。看到楊花飛落,杜鵑啼鳴,都會傷心難過。想著王昌齡已經過了五溪,途經夜郎,快到龍標了。

  後兩句翻譯成歌詞就是:「月亮走,我也走,我的心兒跟你走,走到夜郎那一頭。」真是太會聊天了有木有?

  就因為這首詩流傳太廣,後來李白站錯隊追隨永王失敗獲罪,就被發配到夜郎了,算是完成他「隨風直到夜郎西」的心愿。

  可惜,那時候王昌齡已經不在夜郎了。

  (二)

  「七絕聖手」王昌齡無意中害死了孟浩然,而他自己的死也是非常慘烈。

  安史之亂打響時,王昌齡本來是在貶地龍標混日子。

  王昌齡為什麼會離開龍標去流浪沒有人知道,更不知道他為了什麼會去亳州,最最懸疑的還是,他究竟為了什麼竟被亳州刺史閭丘曉殺害。

  元人辛文房《唐才子傳》說:「以刀火之際歸鄉里,為刺史閭丘曉所忌而殺。」猜測王昌齡在戰亂中沒有安分地堅守崗位,遇上閭丘曉時大概又起了什麼衝突,為其所忌,遂害死了他。

  但是彼時戰爭初起,烽火遠沒有燒到龍標,王昌齡用不著逃亡,當然也許他擔心家人安危,所以急於還鄉;可是這也不關亳州刺史的事,而且就算閭丘曉多管閒事,也只能綁了王昌齡報與朝廷處置,斷沒有私自執刑而且是死刑的理由。

  一代文豪,「詩家天子」,竟然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慘死在一個人渣的手上,真是冤透了。

  757年秋天,張鎬奉命平叛,為解睢陽之圍,令亳州刺史閭丘曉出兵救援。但是腦子進水的閭丘曉不知道誰給他的膽子,竟然視軍令如廢紙,按兵不動,坐視叛軍攻城。

  三天後,張鎬終於帶軍趕到,睢陽已陷,全體將士陣亡。這個結果完全是可以避免的,只要閭丘曉依令發兵,怎麼都可以延緩三天戰機。

  氣紅了眼的張鎬命人綁了還在擁著美人喝酒聽曲的閭丘曉,以貽誤軍機罪要將其杖殺。閭丘曉看張鎬來真格兒的,這才怕了,跪求張鎬放他一條生路,理由相當老套:「憐我上有老母,下有妻兒,就行行好饒我一命吧?」

  張鎬不為所動,冷冷地說:「王昌齡的老母妻兒,又有誰來養?」

  閭丘曉大驚:「原來你是替王昌齡報仇來的,為什麼?」

  「因為我是一個警察。」

  哦不對,「因為我是一個詩人。」

  好像也不對,史上並沒流傳下來張鎬的詩。

  但他和詩人們的交往確實稠密,李白的「本家隴西人,先為漢邊將」就是寫給他的。他曾在李白入獄時幫著打撈過,也曾在杜甫得罪唐肅宗的時候幫著求情;李白流放夜郎時,張鎬還托人送去兩件羅衣。

  李白曾有寫詩致意,題目很長,名為《張相公出鎮荊州,尋除太子詹事,余時流夜郎,行至江夏,與張公去千里,公因太府丞王昔使車,寄羅衣二事及五月五日贈余詩。余答以此詩》。

  從這題目里看,張鎬是會寫詩的,和李白互有贈答,可惜沒有留下來。我們能看到的,只有李白的回覆:

  張衡殊不樂,應有四愁詩。

  慚君錦繡段,贈我慰相思。

  鴻鵠復矯翼,鳳凰憶故池。

  榮樂一如此,商山老紫芝。

  張鎬本是宰相,所以會「出鎮荊州」,是因為在史思明來降時提醒唐肅宗此人包藏禍心,非為善類。肅宗聽了不爽,遂將其貶為荊州長史。

  後來史思明造反,肅宗很是後悔,便又召回張鎬,改左散騎常侍。

  當年玄宗不聽張九齡勸縱放安祿山,如今肅宗又不聽張鎬之勸輕信史思明。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然而帝王之術,從來都沒有改變過。

  (三)

  李白淒風苦雨地踏上了流貶之途,但他的運氣很好,還沒等到達夜郎,剛剛磨磨蹭蹭地走到白帝城呢,就遇到了天下大赦,於是又把他放還了。李白那個高興啊,躥得比兔子還快,有詩為證:

  早發白帝城

  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這首詩收入學生課本,半數中國人背誦如流。但是有多少人知道李白寫這首詩的背景呢?

  且說這次死裡逃生把李白折騰了個夠嗆,畢竟也是六十歲的人,有點漂不動了。於是他前往當塗,投奔族叔李陽冰。雖然李陽冰論輩分是叔叔,但其實還比他小著十幾歲,是位篆書名家,曾任當塗令。

  後來,李白就病死當塗。據說死前還曾經想過去投奔李光弼的軍隊,最後一搏,然而心志雖強,肉力已經無力了。走到中途,又因抱病而返。臨終前託付李陽冰編纂自己的文集《草堂集》。

  許是病死的說法太平淡,讓人們難以接受,於是世間更盛行的傳說是:李白是在舟中暢飲之際,看到水中月亮清明可愛,於是想起了自己的天上宮闕,就像ET那樣舉著一隻手指說:「home!」然後投入了水中,撈他的月亮去了。

  《唐才子傳》中,對詩仙返駕的理由給了八字定義:「乘酒捉月,遂沉水中。」

  很美的結局。

  特別的是,這個結局曾被杜甫夢見過。

  且看《夢李白二首》其二:

  浮雲終日行,遊子久不至。

  三夜頻夢君,情親見君意。

  告歸常侷促,苦道來不易。

  江湖多風波,舟楫恐失墜。

  出門搔白首,若負平生志。

  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

  孰雲網恢恢,將老身反累。

  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

  詩寫於李白被貶之際,杜甫因為思念與擔心,曾經接連三夜夢見李白,不但夢見李白向自己告別,「告歸常侷促,苦道來不易」,還準確地點明「江湖多風波,舟楫恐失墜」。

  而這句「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可以說是寫李白,也可以說是寫杜甫自己。

  他和李白一樣,何嘗不是「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

  但故事到這裡還沒完。《宋史》中有一段記載,說李白並不曾離去,他為了報答郭子儀再造之恩,重新轉世投胎,做了郭家的後人,不過那已經是宋朝的事了。

  原文作:「郭祥正字功父,太平州當塗人,母夢李白而生。」

  之前我們講故事時常常說起那些生來不凡的人,出生之前當娘的都會做個特別的夢,除了上官婉兒、張說、張九齡外,類似的傳說還有劉邦他媽夢與神遇,生產時又看到有蛟龍破窗而入,盤旋樑上;朱元璋他媽夢見神授靈藥,托在手上光芒燦爛;文天祥出生那天他爺爺夢見一個小孩乘紫雲而來,視為天兆祥瑞,後來果然在高考時被皇帝宋理宗親口稱讚「天之祥、宋之瑞也」。

  而這郭祥正的母親則是夢見了李白,於是就生了位詩人。

  可惜郭祥正的名氣不夠大,雖說他同時代的人對他評價很高,但是對我們這些後世晚輩來說,凡是語文書里沒有錄入的作者,就實在知之甚少了。只知道他留下手稿《青山集》一千多首詩,其中仿李白韻的就有四十一首,看來他是很認定自己「李白轉世」的身份的。

  且看一首五絕《西村》:

  遠近皆僧剎,西村八九家。

  得魚無賣處,沽酒入蘆花。

  清新俊逸無斧鑿痕,的確頗有李白之風。難怪與歐陽修並稱「歐梅」的梅堯臣一見他就驚嘆:「天才如此,真太白後身也。」看來是完全相信了他是李白轉世的身世傳奇。

  同時,郭祥正《寄東坡先生自朱崖量移合浦》一首顯示出他和蘇軾的關係很好,人以群分,顯然也是個才德兼備的好詩人:

  君恩浩蕩似陽春,海外移來住海濱。

  莫向沙邊弄明月,夜深無數採珠人。

  後兩句平地陡起,聯想巧妙,風情豪邁。

  如果說唐詩的名片是李白,那麼宋詞的代言只能是蘇軾。雖然李白和蘇軾不同時代,但是他的轉世來到宋朝,而與東坡先生成了好朋友,想來也是一段佳話!

  (四)

  唐朝的詩人永遠少不了酒。

  劉慎虛說:「人生不得長少年,莫惜床頭酤酒錢。」

  羅隱說:「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也對。可是有錢到處喝酒那叫瀟灑,沒錢也賒帳喝酒那叫無賴。是詩人我也得這麼說。

  偏偏除了王績,詩人們好像都喜歡賒酒。

  杜甫:「日日春來常賒酒」——不喝酒你會死啊?

  李白:「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真是個敗家玩意兒!

  連後世粉絲曹雪芹都說「舉家食粥酒常賒」——飯都吃不起,你還賒什麼酒啊?

  所以我再次奉勸唐朝酒家的老闆們,在牆上刷個小GG吧,GG詞我都想好了:「有客須教飲,無錢可別沽。」——這不是我的原創文案,是王績的!

  有錢喝,沒錢賒,不給賒就當東西,沒東西可當就動心思騙人請客。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他鄉。」真是讓人嘆息。

  唐詩人們的酒品不好,弄得我一看到他們喝酒就忍不住想替他們算帳。

  王建寫:「子酌我復飲,子飲我還歌。」——估計是裝醉逃單。

  杜甫寫:「憶與高李輩,論交入酒壚。」——誰買單啊?

  好在,因為詩人名氣大,有GG效應,還真有主動願意請他們喝酒的人。

  比如——汪倫!噹噹噹噹!汪淪,大名鼎鼎有木有?小學生們都知道吧?

  贈汪倫

  李白乘舟將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

  這是多深的交情呀,太感人了,太纏綿了,太激情四射了,太……

  可是,汪倫是誰呀?

  這時候我特別想半仰腦袋四十五度角看向天空用東北話問一句:你是誰呀?

  姓名:汪倫

  住址:桃花潭附近

  職業:李白的朋友

  我們都知道,李白名滿天下時,那可是一字千金的GG高手,他在哪家酒館喝過酒,留下一言半語的,那酒店立刻就身價百倍。直到今天,酒家們還習慣在門頭掛個「太白遺風」的幌子,執著地請李太白代言。

  穿越回天寶,且說李白客居叔父李陽冰家期間,汪倫聽說了,就給他寫了封信鄭重相邀。信曰:「先生好游乎?此處有十里桃花;先生好飲乎?此處有萬家酒店。」

  投其所好呀,百發百中呀。嗜酒如命的背包客領袖李白同學一聽說有花有酒有花酒,立刻整裝前往。興沖衝來了一看,就是普普通通一個小鄉鎮,蕭條冷落得很,哪裡有什麼十里桃花、萬家酒店啊。

  汪倫認真地說:「我怎麼敢騙你呢?這裡真是有十里桃花,乃桃花潭也,就在十里之外;也有萬家酒店,就在前面,姓萬的人開的店,不信你看招牌。」

  李白大笑。

  後來的故事你們都知道了,萬家酒店的酒好不好喝不知道,反正汪倫從此算是出了大名了。一個人,既無成就也無特別技能,卻可以天下聞名,名垂千古,如雷貫耳,婦孺皆知,也真是沒誰了。

  (五)

  李白的一生是無敵的,他連孔老夫子都不放在眼裡,詩稱「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

  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吃癟,是在黃鶴樓前,對著崔顥的詩舔著毛筆想了半天,最後廢然長嘆:「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

  這就要讚美一下唐朝建築一個特別的風氣了:新詩題壁。

  唐代詩人喜漫遊,每游至一處名景勝地,來了靈感,就要題詩。題詩就需要一面恰到好處出現及時的牆壁。

  於是但凡驛館、寺院、酒樓、名勝,都會特地準備這麼一塊適合題詩的牆壁。如果牆壁不方便,也會準備些特別為題詩製作的詩板。當然,也要備下筆墨。

  這就促進了一道詩壇新風景的誕生:題壁詩。

  不知道這「題壁」之風是否由新科進士「雁塔題名」而起,算是不第舉子的一種心理補償。反正越到中晚唐,題壁風越盛行,而落第詩也是題壁的一個重要內容。比如岑參題在潼關壁上的「來亦一布衣,去亦一布衣」。再如溫憲題在崇慶寺壁的「鬢毛如雪心如死,猶作長安下第人」。

  不過最多的題壁詩還是以描寫名勝與宴聚贈別為主,通常都比較短,多為絕句和律詩,不適合長歌。詩人們每到一處名勝,就會繞壁尋詩,先看看別人的詠題,然後掂量一下自個兒的斤兩,再飽蘸濃墨,淋漓瀟灑,新題一首。

  比如中唐詩人白居易和元稹是至交,知道元稹曾去過哪些地方,自己也追隨到此的時候,一下車不去投宿,先急著尋找老朋友題詩的痕跡:「每到驛亭先下馬,循牆繞柱覓君詩。」

  詩人張祜曾有《題靈徹上人舊房》:「寂寞空門支道林,滿堂詩板舊知音。」說是來到靈徹上人的故居,看到詩板上題滿詩句,而題詩人大多都是朋友。

  晚唐詩人吳融《題揚子津亭》則道:「揚子江津十四經,紀行文字遍長亭。」揚子江渡口的亭壁上,都被贈別詩題滿了,送行的人實在太多。

  不過也由此可見,李白與宗小姐「千金買壁」的故事不大真實,作為名寺勝地,不可能將題壁詩視為污染牆壁,還想著用鏟子鏟去。

  李白是走到哪裡,只要詩興來了就要揮毫弄墨的。卻在黃鶴樓時,看到了崔顥的這首題壁詩,導致靈感短路:

  黃鶴樓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

  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這首詩並不是標準的格律詩,「律中出古」,是一首疑似律詩。

  前四句是標準的歌行體古風,接連三個「黃鶴」重複,卻變幻無窮,破空而出;頷聯以白雲應黃鶴,似對不對,意相對而詞相悖,氣格高迥,而渾然天成。如果單獨成詩,亦是很好的一首古絕。

  但是作者不甘心,偏偏綴上了後四句,且畫風突變,忽然整肅起來,對仗工謹,平仄協調。頸聯寫景,尾聯寫情,嚴絲合縫,一氣呵成。

  這就是所謂的「不以詞害意」了,非不能爾,實不必矣。

  這首詩前後兩半不僅格律上截然不同,手法上也不同。前半純屬想像,大開大闔,鬼斧神工;後半則即景生情,完全寫實。仿佛一套迷蹤拳,虛虛實實,真真假假,弔古懷今,信馬由韁,若有意若無意,卻偏偏如雨生春,沁入人心,令人吟詩徘徊,物我兩忘,不知身處何地,今昔何夕。

  在這樣的一首神作面前,所有的詩人都驚呆了,紛紛打聽:崔顥是誰?連斗酒詩百篇的李白都被逼得靈感枯竭了。

  好事的人們不信,紛紛捧上酒來,一杯一杯復一杯,往死里灌詩仙。然而李白仍寫不出,只好裝醉。

  山中與幽人對酌

  兩人對酌山花開,一杯一杯復一杯。

  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

  其實這首詩和黃鶴樓沒啥關係,只是我太喜歡了,就給乾坤大挪移搬到這兒來了。

  但是李白當時寫不出詩來是真的。

  為了斗這口氣,李白後來又去了黃鶴樓很多次,無論與朋友約酒、聚會、辭行,都選在黃鶴樓上,指望有一天福至心靈,寫出一首絕對牛的詩壓倒崔顥。

  送孟浩然之廣陵

  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

  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

  這首詩流傳夠廣,可是怎麼看都只好歸類在送別詩里,和黃鶴樓的關係似乎不大。

  李白有些鬱郁。後來流放夜郎時,途經長沙,又專門跑到黃鶴樓射了一箭,寫了首《與史郎中欽聽黃鶴樓上吹笛》:

  一為遷客去長沙,西望長安不見家。

  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李哥和黃鶴樓死磕了半輩子,兩首詩加起來終於湊足八句了。

  不過這能算得上平手嗎?

  李哥不自信。於是曲線救國,他跑上跑下地在黃鶴樓附近找角度,最後選定崔顥小片中掠過的遠景鏡頭「芳草萋萋鸚鵡洲」來個大特寫:

  鸚鵡洲

  鸚鵡來過吳江水,江上洲傳鸚鵡名。

  鸚鵡西飛隴山去,芳洲之樹何青青。

  煙開蘭葉香風暖,岸夾桃花錦浪生。

  遷客此時徒極目,長洲孤月向誰明。

  寫完後,李哥念了幾遍,越念越不是滋味。這首詩簡直就是《黃鶴樓》的異題翻拍,不但意境相似,手法抄襲,連著重複三個「鸚鵡」,頸聯寫景,尾聯生發,就連人家前半段不合律後半段合律的缺點都學個十足,這算什麼?明星模仿秀嗎?可是,可是,不是我才應該是天王巨星嗎?

  而且人家「律中出古」是隨手為之,我這卻是刻意而為,這樣,真的好嗎?

  李白深深地做了幾番吐納功夫,把一口老血憋回腔中,惡狠狠地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後來,他來到金陵時,揮筆寫下《登金陵鳳凰樓》,終於長舒了一口氣:

  鳳凰台上鳳凰游,鳳去台空江自流。

  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

  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

  多麼工整,多麼清新,多麼幽微淡遠,明麗不俗。

  可是,可是,李白歡呼了幾聲之後,又有點自我懷疑起來:「鳳凰台上鳳凰游,鳳去台空江自流。」怎麼念來念去,怎麼看都有點崔顥《黃鶴樓》的味道?我特麼這是被洗腦了嗎?

  李白拋下筆,頭也不回地走了。

  黃鶴樓之戰,至此告終,孰勝孰敗——這個重要嗎?

  因為這場題壁大戰,黃鶴樓、顴雀樓、滕王閣、岳陽樓,並稱天下「四大名樓」。前三個的代言人分別是崔顥、王之渙、王勃。

  岳陽樓的代言則有些不明確,有人說是孟浩然的「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也有人說是杜甫的「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更有人乾脆說是宋代的范仲淹,將《岳陽樓記》與《滕王閣序》並提,認為以賦聞名。

  但不管怎麼算,都沒有唐代詩人名片李白的份兒。因為敗於黃鶴樓,導致李謫仙生生失利於四大名樓代言人的競選,而崔顥則僅憑這一首詩已足可躋身盛唐一流詩人之列。

  畢竟,從不服輸的李白,也會終生陷在他親手布下的黃鶴樓迷陣里無法突圍。

  順便說一句,崔顥(704年-754)雖然比李白小三歲,但是成名卻早,20歲已經中了進士,幾與王維齊名。而彼時,李白還沒有真正出道呢。

  崔顥少年得意,未免意氣風發,嗜賭好酒,名聲不大好。「少年為詩,意浮艷,多陷輕薄」,以薄情好色而聞名;「娶妻唯擇美者,俄又棄之,凡四五娶」,說他專門挑美女來娶,但不久便又拋棄了,至少結了四五次婚或者更多,始亂終棄的頻率非常高。

  這一點,李白也學了一輩子但沒追上。

  但是崔顥不會驕傲,繼續努力,還有四首膾炙人口的《長干曲》,告訴大家:我戰勝詩仙可不是僥倖,而憑的是實力!

  其一

  君家何處住,妾住在橫塘。

  停船暫借問,或恐是同鄉。

  其二

  家臨九江水,來去九江側。

  同是長干人,自小不相識。

  這兩首詩有問有答,勾勒出了一幅非常棒的電影畫面。一江如練,兩葉小舟相遇了,美麗的女子從艙中探出臉來,微笑問候:「聽大哥口音,是鄉親吧?我家是橫塘的,您是哪個村兒的?」

  大哥聽著這綿軟鄉音,半邊身子早已酥了,心裡暖洋洋的,放軟了聲音回答:「我家在九江,咱們都是長干人呢,喝著一江水長大的,可惜沒見過妹子。」

  這畫面,很容易讓人想起宋代李之儀的詞《卜算子》:

  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

  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

  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

  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李之儀不算出名,但是這首詞流芳百世。他是蘇軾門生,主張「語盡而意不盡,意盡而情不盡」。而他的這首詞,和崔顥的兩首《長干曲》,都堪稱是這一標準的典範作品。

  李之儀死後葬於當塗山藏雲山致雨峰,與李白做了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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