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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勃 vs 楊炯:生前對手,死後摯友

2024-10-09 01:23:58 作者: 西嶺雪

  (一)

  王勃的一生都充滿了各種謎團。

  首先,他最著名的作品《滕王閣序》到底寫於幾歲?

  其次,王勃殺人案究竟是怎麼回事?

  最後,王勃究竟是怎麼死的?

  不過短短二十八年,怎麼會如此撲朔迷離?

  我只能說,天才的世界,無法用常識解釋。

  王勃,字子安,大約生於公元650年,出身隴西世家,其祖父王通是隋末唐初著名大儒,號文中子。叔祖就是唐朝第一詩人王績。父親王福畤歷任太常博士、雍州司功等職。

  王勃「六歲屬文,構思無滯,詞情英邁」。9歲時給當代大儒顏師古的《漢書注》挑了一大堆錯,寫成《指瑕》十卷。

  顏師古是當代大儒,當時有很多人注釋《漢書》,首推顏師古的版本。現在知道他名字的人可能不多,但我如果說出他兩位堂曾孫子的名字,你一定知道,就是顏真卿、顏杲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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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太宗李世民曾讚美顏師古:「卿之學識,良有可稱……學資流略,記詞兼典麗。」高宗李治也說:「顏師古業綜書林,譽高詞苑,討論經史,多所匡正。」

  兩位皇帝都交口稱讚的一代名儒,小小的王子安竟敢寫文章給他挑錯。且不說寫得怎樣,只是一個9歲孩子能看通史書還能給古書挑錯,並且寫出十篇論文這件事就夠嚇人的。

  現在的9歲孩子,寫好一篇五百字作文就被稱為小天才了,別說給史書挑錯,讓他耐下心來把《漢書》看完都很不容易了。

  這《指瑕》十卷堪稱是關於王勃的第一項神跡。第二項,就是唐朝王定保所撰《唐摭言》說的:「王勃著《滕王閣序》,時年十四。」

  這讓我真的很難相信。

  不是不信王勃有這樣的才氣,而是覺得一個14歲的少年再聰慧,也不可能有「時運不濟,命途多舛,馮唐易老,李廣難封」這樣的沉鬱感慨。

  14歲的他正是少年得志諸事順遂,還未經歷任何的人生坎坷,怎會寫得出「屈賈誼於長沙,非無聖主;竄梁鴻於海曲,豈乏明時?」「孟嘗高潔,空餘報國之情;阮籍猖狂,豈效窮途之哭。」

  14歲,或者可以掌握這所有的典故,卻不可能有這樣的情懷。

  因此,我比較贊成第二個版本,即是王勃寫這篇文章於死亡途中,是他人生最後的絕唱。

  不過王勃14歲作《上劉右相書》則是有史可查的,他在文中直斥朝廷弊政,窮兵黷武,「闢土數千里,無益神封;勒兵十八萬,空疲帝卒」。最後道:「伏願辟東閣,開北堂,待之以上賓,期之以國士,使得披肝膽,布腹心,大論古今之利害,高談帝王之綱紀。然後鷹揚豹變,出蓬戶而拜青墀;附景摶風,舍苔衣而見絳闕。幸甚!斯不為難矣。」

  與此相類的,還有《上絳州上官司馬書》,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毛遂自薦:「拾青紫於俯仰,取公卿於朝夕。」

  因之神童逸采,王勃為朝廷破格錄用,拜為朝散郎。16歲時更為沛王李賢征為王府侍讀,這是一個最容易接近權力中心的位置。

  可惜的是,兩年後,因為一篇《討英王雞檄》的搞笑網文,王勃被逐出了王府。

  原來,那時候王孫貴族間盛行鬥雞,沛王李賢和英王李顯也經常約架,互有勝負。王勃作為李賢的親密戰友,寫了篇《討英王雞檄》搖旗吶喊。這一看就是開玩笑的,可是卻掃了高宗李治的逆鱗。

  要知道,唐太宗李世民殺兄屠弟而得皇位,李治又是在哥哥李承乾、李泰、李恪先後以謀逆罪被貶後才登上帝位的,最忌人家拿兄弟鬩牆說事兒,因此特別敏感,看了文章竟認為王勃是在挑撥李賢和李顯的兄弟關係,就把王勃趕出了宮中。

  但這也許不是一件壞事,因為就算沒有這篇檄文,後來李賢以謀逆被貶的時候,王勃也是會受牽連的,而且罪責可能遠不是趕出王府就算了。

  要不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呢?

  王勃很鬱悶地離開京都,跑到四川遊蕩了幾年散心,也就是在這個時間和盧照鄰交上朋友的。

  兩個人玩夠了,又一同回到長安去應考,但是成績並不理想。

  這一次次的磨難只能說明,王勃就不適合當官,但是他不信邪,經人介紹弄了個虢州參軍的職務,結果又惹出禍事來,而且是大禍——殺人案。

  這個案子很蹊蹺,說是有個叫曹達的官奴因為犯罪而逃到王勃府上,王勃先是窩藏逃犯,後來又怕泄露出去吃瓜落,就把人殺了滅口,案發,判了死刑。

  中唐詩人韋應物詩中曾寫過「身作里中橫,家藏亡命兒」。看來私藏逃犯雖然確是大罪,但是唐朝詩人們好像不太當作一回事,倒覺得挺威武仗義似的。

  可是王勃既然知法犯法窩藏逃犯,怎麼又會膽小到因為害怕泄露消息而殺人呢?就算怕敗露,他可以助人逃跑,可以另找朋友藏匿,有必要殺人滅口那麼嚴重?他到底是膽子太大還是太小?何況他一介書生,這雙手用來寫詩作賦是挺靈巧的,可是殺人?這麼容易?

  按說殺人罪確是斬首重罪,可是恰好遇上大赦,王勃竟被無罪釋放了。只是他的父親王福畤卻因此遠謫交趾,貶為交趾令。

  交趾就是今天的越南,這個史實告訴我們越南本是我國領土,在明朝時失去,但仍與中國有宗藩關係,直至1883年中法戰爭才最終失去。

  殺人者無罪,生了殺人犯的父親倒要受罰,而且不得赦還,這唐朝的法律,也是夠讓人無語的。

  照他這個理論,李治的幾個兒子一個比一個不爭氣,他爹難道不該懸樑自盡?為什麼李賢和李顯鬥雞,他倒要把王勃驅出王府呢?自己兒子錯了,是人家兒子的錯;人家的兒子錯了,連帶人家老爹也有錯。這是什麼邏輯?

  其實現在很多家長也是這樣,自己家孩子打架了,是孩子同學不好;孩子的同學有問題了,那是人家的家教不好——極少有人肯反省自身錯誤。

  且說王勃出獄後,休養了一段時間,鼓足勇氣前往越南去探望受了自己牽累的老父,卻在渡海之時溺水而亡。

  《舊唐書》說:「上元二年,勃往交趾省父,道出江中,為《採蓮賦》以見意,其辭甚美。渡南海,墮水而卒,時年二十八。」

  這裡提到他臨終前寫過一篇《採蓮賦》,而這蓮花確實是在九江鄱陽湖看到的,可見王勃在去越南前確實路過江西,《滕王閣賦》很可能就寫在這時候。

  《新唐書》本傳則說:「父福畤,繇雍州司功參軍坐勃故左遷交趾令。勃往省,渡海溺水,痵而卒,年二十九。」

  也有人說王勃已經到了越南,還和父親共度春節,是在渡海回廣州的路上不幸溺水的。

  楊炯的《王勃集序》也說王勃卒於唐高宗上元三年(676),年28歲。楊炯與王勃相識,這個版本應該是更可信的。

  (二)

  王勃最著名的詩作是送別詩《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城闕輔三秦,風煙望五津。

  與君離別意,同是宦遊人。

  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

  無為在歧路,兒女共沾巾。

  首聯是常規路數,先交待地點,離別之地乃在長安。

  頷聯說我們都是仕途奔波的人,故而同病相憐。

  律詩四聯的格式是,首聯可以對仗可以不對仗,頷聯和頸聯必須對仗,尾聯不對仗。而這首詩首聯對仗,頷聯卻不對仗。這在律詩格式上有個特別的名目叫「偷春格」,意思搶占先機而迎春的意思。

  頸聯「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成為千古名句,已經被引用得濫了。意思是只要有知心朋友,即便天涯海角,也如同近鄰一般。

  這句話在當時只能當作一句安慰的話來聽聽就算了,因為那時交通不便,每一次分手都可能是訣別;但是今天不一樣了,微信視頻時刻在線,我和海外好友聊天的頻率比同城相交密切多了,真真是「天涯若比鄰」了。

  最後一句略帶玩笑的態度說,我們都是大男人,宦遊人,就不要學那些小兒女,在分別時哭哭啼啼了。

  讀到這句,仿佛看到王勃嘴角一絲瀟灑不羈的笑容,是個陽光燦爛的青年。

  這首詩一掃自古以來送別詩的悲戚抑鬱之色,出人意表地寫出了心懷知己,天涯咫尺的大格局,胸襟闊大,異峰突起。

  這樣一個青年,怎麼就會惹了殺人案呢?

  除了詩作,王勃最為人稱道的還是一氣呵成的文賦《滕王閣序》。除了為我們留下「物華天寶」「人傑地靈」等一大堆華美的成語外,還留下了一個有趣的故事。

  這滕王閣本是唐高祖李淵的第二十二個兒子、李世民的弟弟、滕王李元嬰於659年始建的,因而得名滕王閣。

  到了676年,洪州都督閻伯嶼重新髹漆,裝潢得更加富麗,以顯政績。而彰顯的最好方法就是寫一篇文章出來刻成碑,讓它和建築同在。現在很多領導也這樣,蓋了什麼新建築總要開個新聞發布會,請些記者來寫文章拍照片吹噓一下。

  有些沒素質也不會寫文章的遊客到了古建築旁,想寫點什麼又不會寫,就把自己的大名塗鴉其上「某某到此一游」。不過文人題詩是為了增光添彩,賤人題名若不被保潔擦去,就只能遺臭萬年。

  且說閻都督為這件盛事特地舉辦了一次開閣盛宴,邀集名士,飲酒作賦。這番做作還有一個目的,就是想隆重推出自己的女婿吳子章。

  他讓女婿早早寫好了一篇文章,再三修改滿意後,熟背於心,只等在宴會上當眾謄出,震驚四座。

  沒想到,酒席剛剛擺好,卻來了個不速之客。閻公不耐煩地說:「這滕王閣我已經包了,閒雜人等不得上樓。」但是門衛說:「來人說他叫王勃,就是名滿京都的那個王子安。」

  名人耶,才子耶,這樣的人來參加自己的宴會是增色的。閻公點頭說:「那就讓他上來吧。」

  酒過三巡,閻公敲敲酒杯,開始發言了:「今天滕王閣重修,不可無文,在座人才濟濟,不如做篇文章出來記此盛況。」說著,僕人已經將筆墨鋪排桌上,敬候大作問世。

  眾人一則需要時間斟酌,二則多半也都猜到閻公本意,故而都互相謙遜推託,無人舉筆。就連閻公的女婿也覺得做戲要做全套,一揮而就顯得太假了,所以故作沉吟,手抵額頭扮沉思狀,想擺一會兒 POSE 再動筆。

  沒想到,就在這個沉默的空檔,傳來一個石破天驚的聲音:「好,那我就試試吧。」

  眾人側目,都覺得這熊孩子太不長眼色了。閻公更是氣得留下一句「你慢慢寫,我先歇一會兒」拂袖而去,躲在內間假寐,卻讓幕僚看清楚王勃寫的什麼,隨時來報。

  王勃寫文章有個習慣,要拉起被子蒙住頭假睡,醞釀成熟才一躍而起,一揮而就,一字不改,一鳴驚人。這就是「打腹稿」的來歷。

  這滕王閣上沒有枕頭被子,但也不影響王勃打腹稿,略一沉吟便蘸墨揮毫,筆走如飛。如果不是因為他和閻都督素不相識,眾人幾乎要懷疑他才是提前背好文章來作秀的那個閻家女婿了。

  一人看了兩行,顛顛兒地跑進來向閻公匯報:「他已經開始寫了,第一句是『南昌故郡,洪都新府』。」閻公輕蔑地一笑:「不過是老生常談罷了。」

  過一會兒,再報:「第二句是『星分翼軫,地接衡廬』。」閻公暗暗吃驚,沉吟不語。

  再報:「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閻公聽了這句,再也坐不住了,拍案而起說:「此真天才,當垂不朽矣!」立刻衝出來見證這奇蹟誕生的時刻。

  「漁舟唱晚,響窮彭蠡之濱;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

  「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儘是他鄉之客。懷帝閽而不見,奉宣室以何年?」

  「老當益壯,寧移白首之心?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

  「楊意不逢,撫凌雲而自惜;鍾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慚?」

  ……

  這篇文章,不論寫在王勃人生的哪一個時刻,都堪稱神跡。

  大量的用典精準流麗,如群星璀璨,照亮鴻宇。無論從措辭還是用典來看,哪怕用一個月的時間來反覆琢磨修改,也不為過。而王勃竟寫在須臾之間。這絕對不是一個正常人能夠完成的!

  王勃在《滕王閣序》之後,本來還有一首《滕王閣詩》的,但是因為文章太過耀目,這首詩反而被湮沒。

  文章太長,無法完整附錄講解,且錄詩於此:

  滕王高閣臨江渚,佩玉鳴鸞罷歌舞。

  畫棟朝飛南浦雲,珠簾暮卷西山雨。

  閒雲潭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

  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

  詩文傳至京中,連高宗李治讀了都不禁讚嘆:「真是天下奇才啊!」遂有了重新起用之心,但這時王勃已經蹈海成仙了。

  我有時懷疑,王勃就是因為寫了這麼一篇反科學的文章,才天不假年,赴身江河的。

  (三)

  與王勃同年出生,又齊名「四傑」的楊炯,從前說過「愧在盧前,恥居王后」的,對於王勃排名在自己前面一直耿耿於懷,然而王勃喪生的噩耗傳來,為《王勃文集》寫序言的,卻是楊炯。

  他在序中盛讚楊炯:「長風一振,眾萌自偃。遂使繁綜淺術,無藩籬之固;紛繪小才,失金湯之險。積年綺碎,一朝清廓。」

  「初唐四傑」各個都是天才兒童,楊炯當然也是,10歲即因才名進入崇文館,後擢為校書郎。

  楊炯最著名的作品是《從軍行》: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辭鳳闕,鐵騎繞龍城。

  雪暗凋旗畫,風多雜鼓聲。

  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

  西京,指長安;牙璋,指兵符;鳳闕,指皇宮;龍城,又稱龍庭,今蒙古國鄂爾渾河的東岸。漢時匈奴要塞,衛青曾於此大捷,後來泛指塞外敵營。

  這首詩說:戰火既起,震動京城,讓我心中怎能平靜?將軍手執兵符辭宮而去,大唐鐵騎攻寨拔營。大雪紛飛,遮掩了軍旗上的徽幟;狂風怒吼,夾雜著戰鼓聲聲。我真想做這將士中的一員小將,好過坐在書案邊一事無成。

  乍一看,會以為這是一首唐詩江湖上的重要門派邊塞詩的高手絕招,然而事實上,楊炯從未參過軍,一直做文員的。

  但是俗話說得好:不想當連長的天才不是好詩人。

  「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 按照一個班的編制10到12人,一個排是三個班,一個連三個排,做一百個人編制的首領,可不就是連長麼?

  在詩風綺麗的初唐詩壇,這首詩的清新陽剛是非常難能可貴的。

  因為這種超前意識與才華,楊炯是非常狂傲自負的,連王勃都不放在眼裡,又怎麼會看得上其他人呢?

  他有個著名的戲謔是「麒麟楦」,把當朝官員比作做鞋帽用的模子。古人演戲時用馬或驢扮麒麟,在馬頭上裝飾畫角彩衣,但是披掛不能太長,所以一走動的時候,底下的馬腿就會常常暴露出來。「露馬腳」這句俗語就是這麼來的。

  楊炯罵人「麒麟楦」,就是說人家樣子好看,其實是笨馬蠢驢。這可比「繡花枕頭」難聽多了,怎能不得罪人呢?所以仕途也不是那麼順利,窩在文學館一呆就是十六年,做文員做得很氣悶,所以才會發出「我想當連長」的吶喊。

  可惜的是,他自己沒做成百夫長,他的一個從弟卻做了,但是站錯了隊,做的是徐敬業麾下的小官。

  684年,徐敬業起事兵敗,從者皆被殺,包括了傳說中的駱賓王之死,也包括了楊炯的從弟。

  楊炯因此受到牽連,被貶到浙江盈川做縣令,最後死在任上,因此後人又稱之為「楊盈川」。

  實在是盈川這個地方太小了,這樣稱呼也不會有人誤會是另一個姓楊的名人。

  正如同駱賓王因為是義烏人,故而又被稱為「駱義烏」一樣。

  或許是因為「初唐四傑」休戚相關,三個人的死都與水有關,只剩下一個楊炯太寂寞。所以關於楊炯之死,還有另外一個版本是說,他在盈川當縣令時,因為連天大旱,他帶領鄉人祈雨不得,竟然投井而死。其動機約等於干將莫邪以身祭劍。

  至今,衢州市盈川村還有楊炯祠供奉,《盈川城隍廟碑》證實了這一說法。

  我在寫作「初唐四傑」的日子裡,有一天我們家那位晚上回來問我:昨天寫什麼了?

  我說:寫了一整天,把盧照鄰扔水裡了。

  今天呢?

  剛把駱賓王扔水裡去了。

  明天該寫誰了?

  把王勃扔水裡。

  後天呢?

  正在猶豫要不要把楊炯扔水裡?

  ……

  這不能怪我,誰讓「初唐四傑」各個都與水有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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