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照鄰,生命不堪承受之痛
2024-10-09 01:23:51
作者: 西嶺雪
(一)
「初唐四傑」王楊盧駱在他們活著的時候已經成名了,然而因為「陳隋遺響」多為後人褒貶,為他們正名的是杜甫。一句「王楊盧駱當時體」,蓋棺定論,再也沒有人質疑四傑的價值了。
這首詩全詩如下:
王楊盧駱當時體,輕薄為文哂未休。
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河江萬古流。
杜甫說:王楊盧駱的文風,乃是初唐這種特定時期出現的一種體格,自然有他的時代意義。膚淺輕佻的人們長篇累牘地撰文哂笑他們,真是太不自量力了。你們這些人還笑話別人呢,要知道等你們死了之後,名字很快就會被人忘記,湮沒無聞;而四傑之名,卻會像長江大河一樣萬古流傳,哪是爾輩可以仰望?
這首詩一出,詩家們再也不好意思厚著臉皮評價「四傑」詩作了。
反而是今天又有許多不會寫詩卻擅點評的「叫獸」們跳出來撰文質疑,認為杜甫對四傑評價過高,這真是件非常好笑的事。因為「四傑」遺世已近一千五百年,我們還在喋喋不休念著他們的名字,這本身已經證明了「不廢江河萬古流」,如此明白的事實,還有什麼好討論的呢?
這個時代不產詩人,卻偏偏盛產各種「磚家」,真讓人嘆息啊!
「四傑」排名,並不是後人的評價,而是在他們活著時就有的,楊炯說「愧在盧前,恥居王后」可以證明。
楊炯以自己的名字排在王勃之後為恥,但又不願意擔驕傲之名,所以又謙虛地拉上了盧照鄰,說不好意思站在他前排——大概是因為敬老。我們按時間順序看看四個人的生卒年份:
盧照鄰(約636—680)
駱賓王(約638—約684)
王勃(約650—約676)
楊炯(約650—約693)
從上可見,楊炯和王勃乃是同年出生的,般大般兒的兩個人同時成名,自己卻排在對方後面,這讓楊炯很不服氣——如果他知道王勃會死得那麼早,也許就不會計較了。
注意,上面所有的年份都寫著個「約」字,是因為「四傑」的身世都有點撲朔迷離,而且非正常死亡,正史野史的記錄頗不相同,這裡只取最通常的說法。
我們既然是以詩說史,年份是第一參照物,所以就尊重楊同學的意見,把盧照鄰排在前面先講吧。
盧照鄰,幽州范陽(河北涿州)人,自號幽憂子,幽怨憂鬱得不能再幽憂了。
其實我真是很怕寫盧照鄰,實在是他的一生太慘了,寫起來讓人鬱氣,光是想一想他的詩文,就覺得渾身疼痛。
都說「有什麼不能有病,沒什麼不能沒錢」。然而盧照鄰的人生恰恰是反著來的,該有的沒有,不該有的偏有,貧病交加,而且病得相當重。
他的病和唐高宗李治一樣,是「風疾」,不過症狀比高宗還嚴重。唐高宗發作時只是頭痛難忍,甚至昏迷,遂讓武后代批奏章,協理政務,漸漸發展至二聖臨朝。
盧照鄰卻是渾身疼痛,幾近癱瘓,他在《釋疾文》中自述病狀:「余羸臥不起,行已十年,宛轉匡床,婆娑小室。未攀偃蹇桂,一臂連蜷;不學邯鄲步,兩足匍匐。寸步千里,咫尺山河。」連走一步路都極其困難。
王勃曾在《滕王閣序》中寫道:「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引為千古名句。而同為「四傑」之一的盧照鄰,豈止關山難越,就連走出自己的斗室都用盡力氣。
為了治病,他到處求醫問藥,得了一個秘方,需用丹砂配藥。這時候盧照鄰為了治病早把家裡那點積蓄折騰光了,哪裡買得起丹砂?於是只好四處借錢,還為此寫了篇博客眾籌:
訪知一處有此物甚佳,兩必須錢二千文,則三十二兩當取六十四千也。空山臥疾,家業先貧,老母年尊,兄弟祿薄,若待家辦,則委骨於巉岩之峰矣。
——我為治病要籌集六萬四千塊錢,但是上有八十老母要養,兄弟的薪水又少,養我媽都養不起,哪有餘力管我?如果指望兄弟籌款,那我只有在山中等死了。
意者欲以開歲五月穀子熟時,試合此藥。非天下名流貴族、王公卿士,於仁惻之心,達枯骨朽株者,孰能濟之哉!今力疾賦詩一篇,遍呈當代博雅君子。
——看來盧照鄰這篇文章寄送的不是一個兩個人,而是能夠得著的富貴朋友,人手一份,廣種薄收。
雖文不動俗,事或傷心。倘遇晏嬰,脫左驂而見贖;如逢孔子,分秉粟以相憂,則越石原憲,不辛苦於當年矣。唯當坐禪念室,以答深仁。
——這個高帽戴得壯觀,把肯救援的施主形容成晏嬰、孔子那樣的聖人了,說我會每天在家中念佛贊誦來感恩的。最後說:
若諸君子家有好妙砂,能以見及,最為第一;無者各乞一二兩藥直,是庶幾也。
——有丹砂的給丹砂,沒有丹砂給錢也行。
盧照鄰的這篇借錢文情辭懇切,語氣卑微,簡直對不起這番華麗文采。一代才子淪落到如此地步,讓人心痛。
相比之下,火車站那些在地上畫個圈寫句「沒錢買票回家」就求舍錢的流浪漢,來錢也太輕鬆了。
李唐王朝因為以老子李聃為祖先,崇尚道教,追求煉丹成仙,所以丹砂被形容得神乎其神,廣見於藥方中。唐朝皇上多有服丹藥死的,連李世民都未能免俗。
盧照鄰求的這個海上仙方竟要這麼多丹砂,想來也是不靠譜。
從盧照鄰《病梨樹賦》的序言可知,藥王孫思邈(541—682)曾經為他看過病,文中寫明時間是673年。這不靠譜藥方總不會是孫思邈給的吧?
之後盧照鄰還跟隨孫思邈同居於太白山一段時間,希望治好自己的病,但到底也未能見效。
反觀孫思邈生平,生於541年,於太宗即位後入京,後拜諫議大夫,為高宗看病。674年以年高乞病還鄉,隱居五台山。682年過世,享年142歲,真夠長壽的了。
他活著時已被奉為活神仙,死後更是煙火享祭,至今許多庵觀里都供有藥王廟。可惜他既未能治好高宗李治的風疾,也沒有治好盧照鄰。
他逝後次年,高宗去世,開始了武后專權的時代。
如果藥王的醫術能再好一點,中國的歷史就可能改寫。
據說盧照鄰也問過師傅這個問題:「高醫愈疾,奈何?」
孫思邈抬頭看了看天,低頭拈了拈鬍鬚,從容回答:「天有四時五行,寒暑迭居,和為雨,怒為風,凝為雨霜,張為虹霓,天常數也。人之四支五藏,一覺一寐,吐納往來,流為榮衛,章為氣色,發為音聲,人常數也。陽用其形,陰用其精,天人所同也。」
玄而又玄,簡言之:治得了你是我醫術好,治不好你是你運氣壞。
但是也許不能怪孫思邈,盧照鄰在《與洛陽名流朝士乞藥直書》里稱:「昔在關西太白山下,一隱士多玄明膏,中有丹砂八兩。予時居貧,不得好上砂,但取馬牙顏色微光淨者充用。自爾丁府君憂,每一號哭,涕泗中皆藥氣流出,三四年羸臥苦嗽,幾至於不免。」
看來盧照鄰寫公推眾籌討藥這事兒還幹了不只一次,這真是讓我挺難接受的一件事。太白山,隱士,地點人物都有點對榫,頗似孫思邈,看來這個丹砂藥方真的很可能是藥王給開的。
但是盧照鄰買不起丹砂,就以別物代替,結果吃假藥的後果更嚴重,每次痛哭時鼻涕眼淚都是藥味。
他在《五悲文》中寫道:「骸骨半死,血氣中絕,四支萎墮,五官欹缺。皮襞積而千皺,衣聯褰而百結。毛落須禿,無叔子之明眉;唇亡齒寒,有張儀之羞舌。仰而視睛,翳其若瞢;俯而動身,羸而欲折。神若存而若亡,心不生而不滅……」簡直已經活得不像人了。
這樣的文字,字字血淚,不忍卒讀;這樣的人生,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從他的文中看,年輕時也是明眉皓齒、巧言令色的帥小伙,如今卻容毀身殘,眼花迷離,神存心死。
因此他在文中最後寫道:「天道如何?自古相嗟。項羽帳中之飲,荊卿易水之歌,何壯夫之懦抑?……一朝溘臥,萬事寧論?君徒見邱中之饒朽骨,豈知陌上之有遊魂?假使百年兮上壽,又何足以存存?」
於是,在一個蕭瑟的秋天早晨,盧照鄰一寸寸地挪出屋子,來到潁水邊,看了看自己水中的倒影,長嘆一聲,投河自盡。
(二)
盧照鄰並不是生來就那麼窮的,他原本也出身望族,所以有條件先後拜名師曹憲、王義方學習經史文賦,博聞廣記,少有才名。
他對自己的文采也是很自負的,自詡詩才:
既而屠龍適就,刻鵠初成,下筆則煙飛雲動,落紙則鸞回鳳驚。通李膺而竊價,造張華而假名。郭林宗聞而心服,王夷甫見而神傾。俯仰談笑,顧盼縱橫。
有了這樣的才華名聲,自然就很容易得到重用。
盧照鄰的起點挺高,18歲即進入鄧王李元裕府為典簽。「王府書記,一以委之。王有書十二車,照鄰總披覽,略能記憶。」(《朝野僉載》)
有個成語形容書讀得多有學問的人是「學富五車」,而李元裕的藏書有十二車之多,可見豐富。盧照鄰把所有書都讀了一遍,還都能記得住,這不是天才是什麼?
所以鄧王對他很是看重,逢人便說:「此寡人之相如也。」將盧照鄰比作西漢文學大家司馬相如看待。
這當然是因為盧照鄰強聞擅賦,是個好秘書。但僅僅如此就被稱為司馬相如了嗎?我一廂情願地認為:大概盧照鄰琴彈得也很好。
盧照鄰應該深以鄧王此贊為榮,後來游司馬琴台時特地賦詩一首:
聞有雍容地,千年無四鄰。
園院風煙古,池台松檟春。
雲疑作賦客,月似聽琴人。
寂寂啼鶯處,空傷遊子神。
通常王府任職都有個期限,朝廷不會允許公務員長期留在某王子身邊,以此制衡。但是盧照鄰有個那麼高的起點,利用好人脈關係應該挺容易飛黃騰達的,可是四傑的共性是恃才傲物,太有個性,所以人緣都不大好。
期滿離任後,盧照鄰的官越做越小,脾氣卻越來越大,在四川為官時曾寫過一首《贈益府群官》,自誇之餘,把所有益州官員都得罪光了:
一鳥自北燕,飛來向西蜀。
單棲劍門上,獨舞岷山足。
昂藏多古貌,哀怨有新曲。
群鳳從之游,問之何所欲?
答言寒鄉子,飄颻萬餘里。
不息惡木枝,不飲盜泉水。
常思稻粱遇,願棲梧桐樹。
智者不我邀,愚夫余不顧。
所以成獨立,耿耿歲雲暮。
日夕苦風霜,思歸赴洛陽。
羽翮毛衣短,關山道路長。
明月流客思,白雲迷故鄉。
誰能借風便,一舉凌蒼蒼。
這首詩開篇自道從河北來到四川,劍門、岷山,都是四川的門戶名勝;接著自問自答,「問之何所欲?」「飄颻萬餘里。」「不息惡木枝,不飲盜泉水。」這是多麼清高驕傲啊,我乃鳳凰,非梧桐不棲,如果沒有智者來邀請我,那麼蠢夫的呼喚我是不會理睬的,因此落得個煢煢獨立,耿耿歲長。
這裡接連化用了兩句經典語:「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志士不飲盜泉之水,廉者不食嗟來之食。」
最後一段說我很想回到洛陽去,可是道路險阻,月迷前途,誰能讓我乘得東風,送我高飛呢?
後來薛寶釵詠柳絮說「好風乘借力,送我上青雲」,應該就是學的這句。
這篇詩作一出,益州官員們就更不喜歡跟他玩了,因為自問並非智者,但是誰又喜歡做愚人呢?
就在這段時間裡,盧照鄰結識了他的忘年交,當世另一位才子王勃。兩人把臂同游,從玄武山到成都曲水,一路同行一路唱和,留下不少壯美詩篇。接著又互相鼓勵,要一同去京城考試,重振山河。
王勃且寫了篇《為人與蜀城父老書》,為兩人募集路費——這是盧照鄰人生中的第一次眾籌,竟是小朋友王勃開的頭。
671年,王楊盧駱四大名捕——哦不,四大才子會京師,但是這次考試的結果卻很不理想,據說是因為考官裴行儉不喜歡他們的少年成名,認為四傑「雖有文華,而浮躁淺露」,不堪大任。甚至說出了除楊炯之外其餘三人不得好死的預言——「楊子稍沉靜,應至令長;余得令終幸矣。」——很不幸,被他個烏鴉嘴說中了。
裴行儉是高宗朝名臣,據說有鑑別人才的本領,會相面。他見到還是小小咸陽尉的蘇味道第一面,就預言他能得居宰相高位,果然被他說中了。順便說一句,蘇味道就是蘇東坡的祖宗。
可見唐宋詩詞,就是一卷世家祖譜。話說蘇味道有蘇東坡這麼個光榮傳人,王績有王勃這個好侄孫,那麼盧照鄰就沒有個出名的後代嗎?
有,就是茶仙盧仝,寫《七碗茶》的那位,凡茶人皆會背誦:「一碗喉吻潤,兩碗破孤悶……」我們之後會講到的。
(三)
魏晉以來,人才選拔實行的一直是九品中正制,門第比才華更重要。所謂「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出身決定一切。
隋煬帝創立的科舉制,堪稱是中國文化史上的重要一步,讓寒門學子終於有機會通過自己的努力封侯拜相。
唐太宗時期,對科舉做了極大的推動。有一次他站在城樓上,看著趕考的士子們蜂擁而入皇城,志得意滿地對身邊的大臣說:「天下英雄,盡入吾彀中矣。」
彀(音gòu),是弓箭的射程,這句話的意思是說通過科舉考試,天下英才已經盡收朝廷,為我所用。可見李世民有多麼重視人才。
晚唐詩人趙嘏曾有詩讚曰:「太宗皇帝真長策,賺得英雄盡白頭。」
但是科舉考試可比現在的高考難多了,每年中舉的進士很難超過三十位。
為了能夠考中,學子們除了要耐得十年寒窗苦,熟讀經書之外,還要長袖善舞,搞好外交,提前在京城給自己打響名氣,把自己的得意之作彙編成冊遞給前輩名流們雅正,希望得到指點提拔。這叫「干謁」,或曰「行卷」。
有了權貴的特別關照,也就多了幾分考取的把握,所以「干謁」之風,在初盛唐極為盛行。直到宋代時,為了避免這種舉子提前內定的弊端,開始實行「貼名」「謄卷」來杜絕後門,也就是把考生名字貼住後,再命人將所有卷子重抄一遍,杜絕有熟人憑著筆跡來確認關係戶。自此,「行卷」之風才漸漸停息。
但是「初唐四傑」所在的時代,還是開卷審閱,所以就有了裴行儉烏鴉嘴一錘定音的悲劇。
我覺得,他如果不是嫉妒,就是因為「四傑」不曾到他門下「干謁」,被他嫌棄了。
我這樣猜測,不是毫無原因的。
人稱「小杜」的詩人杜牧參加科舉時,曾向國子監「行卷」,獻《阿房宮賦》。太學博士吳武陵嘆為觀止,於是要求主考官錄取杜牧為狀元。
可是這年「行卷」的人多,前四名都已經被人占滿了,考官答應錄杜牧為第五名。開卷評選時,有大臣說杜牧「不拘細行」,想拿掉他,但是考官說:「我已經答應吳博士了,不能失信啊。」
可見,「行卷」是多麼的重要。倘若不是杜牧「行卷」得門,有吳武陵鼎力相助,即使再有才華,也會和王勃一樣,因為印象分不佳被刷掉了。
說起來,「四傑」的共同點有很多,都出身名門,都是天才神童,都官運不暢,都坐過牢,都入過蜀,都活不過五十歲,最要命的是,他們的死都與水有關——盧照鄰因不堪病痛投潁水而死,駱賓王在討武兵敗後落水而死,王勃也因為溺水受了驚嚇不治而死。就連相對平順的楊炯,也是死因撲朔,有著不同傳言。
我簡直要懷疑這四人是不是某日聚會時玩碟仙撞客了,有個規矩沒守好,以至被水鬼報復了。
盧照鄰坐牢是因為他人生中最華美的篇章《長安古意》,這首詩和前面我們提過的駱賓王的《帝京篇》齊名,但更為俊逸絕塵。一出世即天下名揚,震動朝野:
長安大道連狹斜,青牛白馬七香車。
玉輦縱橫過主第,金鞭絡繹向侯家。
龍銜寶蓋承朝日,鳳吐流蘇帶晚霞。
百尺遊絲爭繞樹,一群嬌鳥共啼花。
啼花戲蝶千門側,碧樹銀台萬種色。
復道交窗作合歡,雙闕連甍垂鳳翼。
梁家畫閣中天起,漢帝金莖雲外直。
樓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詎相識?
借問吹簫向紫煙,曾經學舞度芳年。
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
比目鴛鴦真可羨,雙去雙來君不見?
生憎帳額繡孤鸞,好取門帘帖雙燕。
雙燕雙飛繞畫梁,羅帷翠被鬱金香。
片片行雲著蟬鬢,纖纖初月上鴉黃。
鴉黃粉白車中出,含嬌含態情非一。
妖童寶馬鐵連錢,娼婦盤龍金屈膝。
御史府中烏夜啼,廷尉門前雀欲棲。
隱隱朱城臨玉道,遙遙翠幰沒金堤。
挾彈飛鷹杜陵北,探丸借客渭橋西。
俱邀俠客芙蓉劍,共宿娼家桃李蹊。
娼家日暮紫羅裙,清歌一囀口氛氳。
北堂夜夜人如月,南陌朝朝騎似雲。
南陌北堂連北里,五劇三條控三市。
弱柳青槐拂地垂,佳氣紅塵暗天起。
漢代金吾千騎來,翡翠屠蘇鸚鵡杯。
羅襦寶帶為君解,燕歌趙舞為君開。
別有豪華稱將相,轉日回天不相讓。
意氣由來排灌夫,專權判不容蕭相。
專權意氣本豪雄,青虬紫燕坐春風。
自言歌舞長千載,自謂驕奢凌五公。
節物風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須臾改。
昔時金階白玉堂,即今唯見青松在。
寂寂寥寥揚子居,年年歲歲一床書。
獨有南山桂花發,飛來飛去襲人裾。
這首詩非常長,沒幾個人背得下來,但是那句「欲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你肯定知道。
不論是前面的五古《贈益府群官》,還是這首七言《長安古意》,都足以看出盧照鄰的才華橫溢。
這首詩寫得太美了,美到後人有以這首詩為據,認為盧照鄰當居「四傑」之首的,連楊炯那麼狂傲的人也甘居其後。
可嘆的是盧照鄰的詩寫得這般華美瀟灑,人生卻如此苦逼,這真應了一句最無奈的大俗話:理想是豐滿的,現實是骨感的。
正是因為這首詩,盧照鄰惹了個大麻煩。因為詩中有一段「別有豪華稱將相,轉日回天不相讓。意氣由來排灌夫,專權判不容蕭相」,被認為是諷刺武則天的侄兒、權臣武三思的,遂被無辜投入冤獄。雖然關了沒多久就被放出來了,卻因此染了風疾,從此開始了貧病交加的慘澹生涯,直至潁水自沉。
盧照鄰詩中,我最喜歡的除了《贈益府群官》外,就要屬《釋疾文》三歌了,其哀感沉鬱,無人可及。
其一
歲將暮兮歡不再,時已晚兮憂來多。
東郊絕此麒麟筆,西山秘此鳳凰柯。
死去死去今如此,生兮生兮奈汝何。
其二
歲去憂來兮東流水,地久天長兮人共死。
明鏡羞窺兮向十年,駿馬停驅兮幾千里。
麟兮鳳兮,自古吞恨無已。
其三
茨山有薇兮潁水有漪,夷為柏兮秋有實。
叔為柳兮春向飛。
倏爾而笑,泛滄浪兮不歸。
套一句阿Q的話來說就是:「我祖上也曾闊過的。」據盧照鄰自己回憶,說從前家中上下有百口之多,但是因為父親過世,家道中落,而他又得了頑疾,老母兄弟為憐惜他而變賣家產,才把家財散空的。
所謂倒驢不倒架,盧照鄰人之將死,語氣依然雄壯,狂傲自負的性子一點未改,仍然自詡為麒麟之筆、鳳凰之才。
詩一說「死去死去今如此,生兮生兮奈汝何」;其二說「麟兮鳳兮,自古吞恨無已」;其三說「泛滄浪兮不歸」,顯然死志已萌,此為絕筆,連死法都已經想好了,「茨山有薇兮潁水有漪」。潁水,就是他為自己預選的葬身之地了。
滄浪,用的是屈原的典故。
屈原既放,游於江潭,顏色憔悴,形容枯槁,有漁夫見到他,問:「這不是三閭大夫嗎?怎麼弄成這般模樣?」屈原說:「舉世混濁而我獨清,眾人皆醉而我獨醒。所以被流放了。」
漁夫便唱了一首歌來勸他:「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意思是水清就洗洗帽子,水污就洗洗腳,上天給什麼,我們就接著什麼,隨波逐流,豈不輕鬆?
然而屈原不能接受同流合污的生活,於是投身汨羅,赴清流而死。
在很多現代「磚家」的文論中,漁夫的一曲《滄浪》被當作「不凝滯於物」的大道理,交口稱讚,而屈原的深思高舉則成了不合時宜不懂變通的悲劇行為。
然而,屈原的境界與思想,又豈是漁夫可以理解可以企及的呢?
漁夫的生活只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對他來說最好的選擇就是隨遇而安,天晴打漁,天陰曬網,無論清水洗纓還是濁水洗腳,都是一種天賜的恩遇,自有快活之處,他怎麼可能懂得屈原的追求?怎麼會了解對於心懷天下的士大夫屈原來說,世上有比生命和過日子更重要的事?
屈原不是漁夫農婦,天賜他蓋世才華,就不可能低下高貴的頭,只為了三餐一宿而苟活;他是楚國的大夫,有抱負,有情懷,有志向,有理想。當他的理想破滅,當他的山河破碎,當他的人生抱負再沒有實現的可能,他的生存便已經面臨絕境,宛如浪花浮蕊,失了根基。就在這彷徨之際,一個平凡的漁夫卻告訴他最普通的民眾最直接的選擇:去與曾經不屑的奸佞同流合污,去向努力抗爭的勢力諂媚求安,要麼把水攪得更渾,要麼寄人籬下求得蔭庇。
這樣的選擇,不如沒有選擇;這樣的答案,何如沒有答案?他,只能一死!
任何時代都不缺少漁夫那樣與世推移的聰明人,淡定安逸能屈能伸未嘗不是一種境界。但是,贊同漁夫的精明絕不應該成為指控屈原拘泥的舉證。
屈原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有名有姓的專業詩人,不僅開闢了香草美人、瑰麗俊逸的創作手法,更是奠定了清高孤傲不流於俗的文人形象。
屈原之後,死在水中的詩人就多了起來:盧照鄰、駱賓王、王勃、李白、杜甫、張志和、洪昇……不知道他們在龍王的水晶宮中,是不是可以開個詩社,繼續唱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