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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績,用生命向陶淵明致敬

2024-10-09 01:23:46 作者: 西嶺雪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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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人能說清格律詩到底是從誰、從哪一首詩開始的,但是王績的《野望》絕對算得上年份極早的一首標準律詩,而《唐才子傳》也把王績推為唐朝第一位詩人。

  王績(590—644),《升庵詩話》評其:「隱節既高,詩律又盛,蓋王、楊、盧、駱之濫殤,陳、杜、沈、宋之先鞭也。」

  「王楊盧駱」,指的是「初唐四傑」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陳杜沈宋」,是陳子昂、杜審言、沈佺期、宋之問,接下來我們也都會講到。

  「初唐四傑」之首的王勃,就是王績的侄孫子,現在知道王績的輩分有多高了吧?而這位初唐叔公竟能寫出一首格式工謹的五言律詩,是有多牛啊!

  現在我們來看這首選入中學課本的《野望》:

  東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

  樹樹皆秋色,山山唯落暉。

  牧人驅犢返,獵馬帶禽歸。

  相顧無相識,長歌懷採薇。

  這是一首標準的首句不入韻五言律詩平起式,簡直是一首寫給未來的詩。

  這首詩放在大唐三百年的浩帙詩卷中或許算不得什麼,但是若從唐朝初建一路講來,了解到它是在「陳隋遺響」的初唐時期產生,就會發現王績能在宮體詩的圍追堵截中寫出這樣一首清麗絕塵的詩是有多麼偉大了。

  首聯照傳統寫的是時間、地點,乃在東皋這個地方,作者徘徊於黃昏時分,遙望曠野,不知該何去何從。這是標準的起句,相當於曹操《短歌行》的「東臨碣石,以觀滄海」。作詩之前,先拉開架勢,做好引吭高歌的準備。

  皋,是水邊地。東皋,指王績家鄉絳州龍門的一塊山坡地,王績歸隱後常游於北山、東皋,所以自號「東皋子」。

  徒倚,是徘徊,這句化用了曹操另一首《短歌行》里的「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其意圖不言而喻。一開篇情景交融,表達了一種惆悵孤寂、無所適從的迷茫感。

  頷聯寫所望之景,「樹樹皆秋色,山山唯落暉」一聯成為千古佳句,對仗工整,意境開闊,有無限蕭疏之感。

  律詩寫作最常見也最簡單的方法,就是頷聯寫景物,頸聯寫人事,這首詩就是標準寫法。「牧人驅犢返,獵馬帶禽歸」緊承上聯,由靜至動,由景及人,為後世律詩做出了典範。

  這顯然是一幅田園牧歌式的山野畫卷,有光有色,有遠有近,有動有靜,無比和諧靜謐。

  但是這樣靜美的圖畫並不能讓迷惘無依的王績真正感到安慰,於是在尾聯上發出感慨:「相顧無相識,長歌懷採薇。」這是說舉世無知己,唯有高唱《採薇》之歌,向古代隱士中尋找知音去了。

  採薇,說的是伯夷、叔齊不食周粟的故事,是一個在古詩文中極為常見的典故。

  殷商末期,孤竹君臨死傳位給三兒子叔齊,但叔齊不肯,認為自己是三子,怎麼能搶大哥的王位呢,堅持讓位於伯夷。但是伯夷也不肯,覺得這是不遵父命,索性逃走了。叔齊一看,這不行啊,你走了我坐皇位,這不成我逼你讓位了嗎?便也跟著逃了。

  兩個人在西岐相遇,正趕上周武王起兵伐紂,兩人覺得武王不忠不孝,於是攔馬力諫:「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謂孝乎?以臣弒君,可謂仁乎?」

  意思是說,你爹周文王剛死,你不去好好守孝,反而大動干戈,是謂不孝。紂王無道,自有老天罰他,你以下犯上,以臣弒君,是謂不仁。

  周王的護衛想揍他,被姜子牙勸下,說這兩個人仁義啊,不可傷害,讓人把他們扶下去了。

  尊重歸尊重,不聽照樣不聽。武王大軍浩浩蕩蕩地開拔了,不久滅紂得了天下,開創了我們泱泱大西周。

  這是公元前1046年的事情。

  這對於歷史來說絕對是件好事,是華夏文明真正的起點,但是伯夷叔齊認為不合天道,堅決不肯承認周朝,甚至以吃周天下的米飯為恥,因此歸隱首陽山,採食薇菜為生,最終餓死山中。

  從此以後,凡是詩文中提到採薇啊,首陽啊,都指的是這個「不食周粟」的典故,表達高潔歸隱之意。

  且說伯夷、叔齊哥倆兒爭著讓位的行為,和李唐王室父子兄弟的同室操戈正形成鮮明對比。這首詩年代不詳,不過我懷疑作於玄武門事變後不久,用來諷刺唐皇,表達心志的。同時,也看出了王績的清高。

  這也難怪,他的詩寫得這麼超前,在當世上哪兒尋找知音去啊。

  (二)

  王績一生三仕三隱,最在意的事只有三件:喝酒、喝酒、喝酒!

  其餘之事如做官、寫詩、彈琴、屬文、種田、修史,甚至吃飯,都只能算是不得已而為之或是捎帶手兒的生存行為,如果沒有酒,只怕他連活著都嫌麻煩。

  隋大業元年(605),王績應孝廉舉,中高第,授秘書正字。這是他第一次做官。

  但他生性簡傲,不願意在朝廷供職,每天準點上朝打卡,還要跟一幫大臣應酬交往,於是自求為揚州六合縣丞。

  從這一點就可以看出他對仕途一點野心都沒有,因為做官當然要做京官,只有在天子身邊打轉,多表現求升職的機會才多。

  人人都是削尖腦袋往朝廷鑽,獨獨王績卻不做朝臣做縣丞,可見考舉得官不過是為了掙份工資,糊弄日子罷了。

  做了縣丞,他也不理公務,每天只管悶頭喝酒。

  隋朝末年,天下大亂,恰好又有人彈劾他不理政務,這可給了王績辭官的理由,遂長嘆一聲:「網羅在天,吾且安之!」立馬遞了辭呈跑回家了。

  這句話的意思是這世道就像天降大網一樣亂啊,我且只管安靜逍遙一會兒吧。

  在這樣的充分理由下,王績賦閒得理直氣壯。

  唐武德八年(625),高祖朝廷徵召前朝官員,又把王績找出來了,命以原職待詔門下省。

  這是王績第二次做官,完全是被迫的。

  他弟弟王靜問他:「待詔快樂嗎?」王績說:「還行吧,這活兒薪水少,又無趣,好在每天供應三升酒。」

  這話傳到他的頂頭上司陳叔達耳中,笑說:「三升酒哪夠王先生喝呢?」於是從三升加到一斗。而王績也因此得了個雅號:「斗酒先生」。

  但是到了貞觀初年,王績再次稱病罷官。我猜,就是因為看不慣李世民殺兄弒弟,於是跑到東皋「長歌懷採薇」去了。

  後來,王績再次被朝廷徵召有司,王績百般不情願地出山,討價還價說:非讓我當官也行,但我要做太樂丞。

  吏部覺得品級不對,不合規矩,但是架不住王績一再堅持,還是同意了。

  誰也想不到,王績堅持這麼做,不是因為多麼熱愛音樂舞蹈事業,而是因為聽說太樂署有個叫焦革的人,善於釀酒。他想方設法做了人家的頂頭上司,就是為了方便喝酒。

  後來焦革果然一直供他喝酒,讓王績總算覺得上班有了盼頭。

  可惜的是,焦革的命短,不久去世了;好在焦革的妻子已經學會了釀酒之術,便一直堅持給王績送酒。王績也一直照顧著焦家。

  可是一年多以後,焦革的妻子也去世了。這下王績哭了,嘆息說:「這是老天爺不讓我暢飲美酒嗎?」

  酒都沒了,這官還有什麼好做的。王績立刻又第三次辭職了。

  這也是他最後一次做官。

  王績回家後,建了座杜康祠來祭祀酒仙,竟然把焦革也給擺進去供了起來,真是一個懂得感恩的人。

  他且遵循焦革的釀酒法為經典,又採用杜康、儀狄以後各種釀酒的方法,編成了《酒經》《酒譜》二書。李淳風讚頌他說:「您真是酒家南董啊。」

  南董,是春秋時的齊國史官南史、晉國史官董狐的合稱,皆以直筆不諱而著稱。李淳風這是讚美王績,堪稱是寫酒的太史公。

  「酒家南董」王績幾乎無詩不酒,而最著名的還要屬《過酒家五首》;又作《題酒店壁》,看來是喝醉了就在牆上亂寫亂畫:

  其一

  洛陽無大宅,長安乏主人。

  黃金銷未盡,只為酒家貧。

  其二

  此日長昏飲,非關養性靈。

  眼看人盡醉,何忍獨為醒。

  其三

  竹葉連糟翠,蒲萄帶曲紅。

  相逢不令盡,別後為誰空。

  其四

  對酒但知飲,逢人莫強牽。

  倚壚便得睡,橫瓮足堪眠。

  其五

  有客須教飲,無錢可別沽。

  來時長道貰,慚愧酒家胡。

  字面淺白流暢,無斧鑿痕,最值得一提的是第二與第五首。

  第二首乃是借詩明志,化用屈原「舉世混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表面上說自己昏醉不醒是隨波逐流,但是「眼看」「何忍」卻表達出深切無奈,顯然是對唐朝政治不滿,固而《唐才子傳》中稱其「高情勝氣,獨步當時」。

  最有趣的是第五首,堪為各酒家的規則須知:來的都是客,但坐請喝酒,不過要是沒錢的話就別來了,可不能賒帳,不然人家店主小本經營,可是虧不起啊。

  賀知章請李白喝酒時,大概就是看了這首「須知」,才不好意思賒帳,解下腰間皇上御賜的金龜來抵押的。

  (三)

  既有酒量,更有酒品,王績先生可真是一個妙人兒啊,堪為酒徒楷模。

  而王績自己的偶像,是「竹林七賢」與陶淵明,尤其是陶淵明。看王績的一生,簡直是用生命來向元亮先生致敬:

  陶淵明掛冠歸隱,王績也選擇歸隱。

  陶淵明寄情琴書,王績也擅長絲弦,曾「加減舊弄」改編琴曲《山水操》。

  陶淵明因為家門前有五棵大柳樹,自號「五柳先生」,著有《五柳先生傳》,王績便自稱「五斗先生」,也寫了個《五斗先生傳》。自稱可以一飲五斗,「以酒德游於人間,有以酒請者,無貴賤皆往,往必醉,醉則不擇地斯寢矣。醒則復起飲也」。

  陶淵明種田,王績也種田,而且種得比陶淵明好。因為陶淵明「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辛辛苦苦忙了半季,卻落得個「草盛豆苗稀」的慘敗成績,弄得家徒四壁,朝不保夕。王績卻坐擁良田,光是黃河中間的一片河渚灘地就有十五六頃,相當於一千五百畝,所以我猜他種田也不是靠自己種,而是雇了長工的。

  但他肯定偶爾也會自己動手,而且經常教兒子下田,有《田家三首》為證,我們只看第一首:

  阮籍生涯懶,嵇康意氣疏。

  相逢一醉飽,獨坐數行書。

  小池聊養鶴,閒田且牧豬。

  草生元亮徑,花暗子云居。

  倚床看婦織,登壟課兒鋤。

  回頭尋仙事,並是一空虛。

  憑這句「登壟課兒鋤」就可以證明王績是會種田的,而且小日子過得不錯。又養鶴又放豬的,躺在床頭看老婆織布,登上田頭教兒子種豆,是個顧家的好男人。除了喝酒好像也沒什麼壞毛病,每天看看書寫寫字,有朋友來就一塊喝酒,自己獨處就寫詩練字玩,真是神仙生涯。

  所以他就又開始懷念起隱士前輩了,將阮籍、嵇康、陶淵明(字元亮)、揚雄(字子云)挨個兒點了遍名,最終說所謂尋仙,皆是虛話,就這樣過挺好的!

  其中阮籍和嵇康,都是「竹林七賢」中的人物。

  魏晉年間,因為司馬家族權傾當世,政治氣氛極其殘酷黑暗,於是很多高士都選擇了歸隱避世的生活方式。嵇康、阮籍、山濤、向秀、劉伶、王戎、阮咸七人,時常相約於山陽縣竹林喝酒縱歌,世稱「竹林七賢」。

  「七賢」的四大特色是:詩、酒、琴和丹藥。

  其中最好酒的是劉伶,每天自己帶個酒壺到處晃蕩,讓隨從拎把鋤頭跟在身後,叮囑說我醉死在哪兒,你就在哪兒將我就地刨坑埋了。

  但是王績這個酒徒在詩里並沒有提劉伶,卻把阮籍擺在第一位,那是因為阮籍在喝酒這件事上做過他的老師:阮籍聽說步兵營藏了三百斛好酒,於是主動求降職做了步兵校尉,把酒喝光後就辭職了——王績為了做焦革上司而請求做太樂丞,大概就是受到阮籍的啟發。

  阮籍還幹過一件特別牛的事。司馬昭——就是司馬懿的兒子,「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那個司馬昭——想與他聯姻,結成兒女親家。阮籍竟然大醉六十天,司馬昭派人來請一次看他不醒,請兩次仍然不醒,這樣子接連睡了兩個月,生生把婚事給攪黃了。

  醉酒能連醉兩個月,我們聽聽也是醉了。

  嵇康,更是我喜愛的一個人物,他滿腹經綸,琴書絕學,卻隱居鬧市打鐵為生,但仍然躲不過司馬集團的加害,因過被判斬刑。

  赴死之前,嵇康請求說:「請讓我最後彈一次琴吧。」於是橫琴膝上,撫弦一曲,直彈得雲垂海立,石破天驚,曲罷,長嘆一聲:「《廣陵散》從此絕響!」從容就死。

  小時候以為臨死前大口喝酒大力摔碗然後大聲高喊一句「腦袋落了碗大個疤,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就已經是英雄氣概了,聽說嵇康的故事後,我才知道真正的豪傑當如是!

  《三國演義》因為站在漢室正統的立場上,一直對劉備更多偏袒,而對曹操極盡醜化,稱其為梟雄、奸雄。

  可是想一想,漢末董卓犯亂,如果不是曹操,漢室的滅亡還要再提前幾十年。至於「挾天子以令諸侯」,誰讓天子那麼無能呢?

  曹操能有曹丕、曹植這樣文武雙全的兒子,而劉備就只生了個阿斗,這能怪誰?

  更何況,曹丕待漢獻帝不薄,逼他禪位後並沒有殺了他,而是封了個山陽公給他養老送終,且陪著他相濡以沫的還是曹丕的親妹妹呢。

  所以直到曹魏時期,雖然諸雄爭霸,都還奉行周禮,大格不改。而且因為曹操是個詩人,兩個兒子曹丕和曹植的文學造詣也都很高,遂上行下效,圍繞「三曹」而開啟了一代詩風,人稱「建安風骨」或是「建安文學」。

  但是到了司馬家大權獨攬的時候,殺戮漸重,動轍就是「誅三族」。每有爭鬥,必牽連極廣。這使得文人志士頗有幻滅之感,紛紛選擇歸隱避仕,遂有「竹林七賢」崛起,「玄學清談」風行。

  但是司馬家雖然奪了曹魏天下,對阿斗也還是好言好語相待,好吃好喝供奉,美得他「樂不思蜀」;至於對曹家,也留有情面,迫曹奐退位後,封為陳留王,還允許他繼續使用天子旌旗,保持一個帝王的尊嚴,給晉武帝上書時不用稱臣,受詔也不用跪拜。

  曹魏對漢室,以及司馬對曹家,比之大唐歷代君王對子女的態度,已經好太多了,更不用說相比於大宋皇帝對諸國降君的毒殺了。

  這就叫「人心不古,世風日下」。

  (四)

  「建安七子」「竹林七賢」,與稍後的謝靈運、陶淵明等,共同開創了一種文學風格叫作「魏晉風骨」,又叫「魏晉風度」「魏晉風流」,為後代詩家之楷模。

  王績有一首《贈程處士》最能表現他「越名教而任自然」的魏晉遺風:

  百年長擾擾,萬事悉悠悠。

  日光隨意落,河水任情流。

  禮樂囚姬旦,詩書縛孔丘。

  不如高枕枕,時取醉消愁。

  首聯的「百年」,既可以指實際意義上的近百年來混亂紛爭,也可以代指人生百年皆是擾攘煩惱,萬事雜陳。

  然而「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不如安分隨緣,讓太陽隨意照耀,河水自然流淌,春去秋來,任其自然,豈非安逸?

  最妙的是頸聯,又一句千古經典:「禮樂囚姬旦,詩書縛孔丘。」發前人所未發,實有千鈞之力。後人每每評價歷史文化現象,往往會引用到這一句。

  前面講過,古人作詩很喜歡兩個典故連用來形成對仗,王績的這句和前一首詩的「阮籍生涯懶,嵇康意氣疏」「草生元亮徑,花暗子云居」都是這樣。

  姬旦,周文王四子,「制禮作樂」,史稱周公。是孔子之前、黃帝之後對中國文化影響最大的人,中國禮樂文化的重要奠基者。結婚又叫作「行周公之禮」,就是因為婚姻儀禮這些都是由周公制定的;他還有個本事是解夢,可能更為百姓所喜聞樂見。

  孔丘,就是孔子的本名,字仲尼,編撰《詩經》和核定《尚書》的人,是儒家文化的至聖先師。

  這麼德高望重的兩位聖賢,王績竟然說他們被禮樂詩書禁縛住了,活得太不瀟灑。真不如枕在高高的枕頭上,時不時喝五斗來取醉消愁,更加自在暢快。

  這真是一個哲學問題:日落水流都能任其自然,人為什麼要受到禮教的束縛呢?

  頷聯和頸聯又是一寫景一寫事,卻又不是簡單的即景言情,而是兩者形成鮮明對比,讓自然現象和人為意識展開激烈辯論,然而多半是沒有答案的。

  於是王績又回到了喝酒的老路子,而且因為深知自己逢飲必醉、「醉則不擇地斯寢」的壞毛病,所以先抄個枕頭擺擺好,躺穩了再喝。

  我個人認為這首詩的水準要遠超過王績其餘的詩,但是除了「禮樂囚姬旦,詩書縛孔丘」這一句外,向來不為人們重視。可能是太消極的緣故。

  除了這幾首之外,王績詩中如「不知今有漢,唯言昔避秦」「看書唯道德,開卷止農桑」「斜溪橫桂渚,小逕入桃源」「阮籍醒時少,陶潛醉日多」等句,也都頗可玩味。

  詩句中所透露出來的那股濃濃的陶潛遺風,讓人真心感慨:陶淵明有這樣一個骨灰級的腦殘粉是多麼幸福啊。

  王績以魏晉風度為準繩,對陶淵明的模仿秀堅持了一生,至死方休。

  陶淵明死前曾經標新立異,自己為自己寫了篇《自祭文》。這樣超凡脫俗的舉動,王績哪能不學習呢,於是也在自己重病垂危之際,最後一次向偶像致敬,也給自己寫了篇《墓志銘》:

  王績者,有父母,無朋友,自為之字曰無功焉。人或問之,箕踞不對。蓋以有道於己,無功於時也。不讀書,自達理,不知榮辱,不計利害,起家以祿位,歷數職而進一階,才高位下,免責而已。天子不知,公卿不識,四十五十,而無聞焉。……

  從這段墓志銘看,王績三次辭官並不是因為不想做官,而是覺得職位不適合自己發揮,「才高位下」,對於「天子不知,公卿不識」的狀況頗不以為然,深以「無聞」抱憾。

  不過,一個人整天喝得醉醺醺的,也確實很難讓人信服,委以重任。

  喝酒是很誤事的。王績的大哥王度是史官,立志寫《隋史》,可惜沒寫完就掛了;王績繼承遺志接著搞,但也未能寫完——如果他少喝點酒,可能早就寫完了。

  最後寫《隋史》這件事,還是靠人家魏徵干成的。

  王績有三個哥哥:大哥王度,史學家、小說家,沒寫完的是《隋史》,寫完了的是《古鏡記》;二哥王通,號文中子,思想家、教育家,就是王勃的親爺爺;三哥王凝,也是史學家。還有個弟弟叫王靜,是唐高祖李淵的帶刀侍衛。

  這一家子夠牛的吧?

  所以王績應該是不缺酒錢的,這可真是一件好事。

  《載酒園詩話又編》評得公道:「彭澤、東皋皆素心之士。陶為饑寒所驅,時有涼音;王黍秫果藥粗足,故饒逸趣。」又道:「詩之亂頭粗服而好者,千載一淵明耳。樂天效之,便傷俚淺,唯王無功差得其仿佛。」真王績知己者!

  王績為自己取字無功,典出《莊子·逍遙遊》:「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王績一生是否無功且不論,但他確實是個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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