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惠:唐宮裡的漢婕妤
2024-10-09 01:23:44
作者: 西嶺雪
(一)
在盛產才女的唐代後宮裡,徐惠是與長孫皇后比肩,是《舊唐書·后妃列傳》里「唯二」單獨成傳的唐太宗后妃之一,可見地位不凡。
長孫皇后是很有野心的,一來就編了本《女則》,顯然想向班昭的《女誡》看齊,可段位上差了十萬八千里。班昭是續寫《漢書》的「曹大家」,寫《女誡》是捎帶手的事兒;而長孫氏則不過是個偽編輯,把幾位古代美女的故事湊成一本《女則》,當路邊雜誌看看還行,想傳世?沒門兒。所以後來也就不見了。
但是徐惠,可是憑自己真本事名垂青史的,《全唐詩》收錄了她的五首詩,弟弟徐齊聃在史書上也有小傳,妹妹也因才名納入後宮為高宗婕妤,也都有文名,所以人們將他們姐弟三人比作漢朝班氏。
漢朝的班家三兄妹班超、班固、班昭,都是史書上響噹噹的人物。
班超本是官府文書,但是不甘心公務員營營碌碌的生活,擲筆長嘆說:大丈夫應當在邊疆為國立功,哪能老在筆硯之間討生活呢!於是就參軍去了,這就是「投筆從戎」的來歷。之後他隨竇固出擊北匈奴,又奉命出使西域,三十年裡平定了西域五十多個國家,封定遠侯,世稱「班定遠」。
班固拼盡一生修撰《漢書》,功德無量,可惜書未完而撒手長辭。
未完成的工作,便由妹妹班昭接替,班昭因為嫁給了曹氏,人稱「曹大家」,同時也是《女誡》的創始人,為後宮嬪妃授課,講授禮儀。「三從四德」的標準,就是由她提出來的。
史上將徐家兄妹比作班氏三傑,自然是將徐惠視為班昭一般的才女。也就是說,長孫皇后一生想看齊而未能得到的名望,徐惠得到了。
徐惠(627—650),這個女子,好像就是為了李世民而生的,連出生都選在貞觀元年,五個月便會開口說話,四歲時已通讀《詩經》《論語》,八歲能詩善賦,才名遠揚。
前文說過,李世民對髮妻觀音婢那叫一個情深意重,在皇后去世後一直鬱鬱寡歡,以至冷落後宮。
皇家廣添子嗣是大事,兒子多了才方便殺一個留一個,九犬一獒般選出合適的繼位者。所以大臣們紛紛上書了,請求皇上下詔采女,充實後宮。
這麼著,在長孫皇后過世的第二年,也就是貞觀十一年(637),徐惠、武如意(624—705)等一批新鮮小蘿莉就結伴進宮了,兩人且同時被納為才人。
但是如意除了被賜名媚娘外,就沒見太宗對她有什麼特別在意,在才人這個位子上一呆就是十二年;而徐惠卻在入宮不久便升為婕妤,連老爹徐孝德也跟著提拔為從六品的禮部員外郎,可見多得太宗寵愛。
有一次,李世民召見徐惠,徐惠卻姍姍來遲。竟敢讓皇上枯等!這可惹得龍顏不悅了。太監宮女們都跟著捏了一把汗,徐惠卻不慌不忙,口占一絕:
朝來臨鏡台,妝罷暫徘徊。
千金始一笑,一召詎能來?
這是一首撒嬌的詩,引用「千金一笑」的典故為自己辯解說:皇上啊,我為換衣裳化妝耽擱猶豫了好一會兒,哪裡是存心遲到?再說了,古代美人兒可是要千金才能換得一笑的,陛下隨便一招呼我就來了,多沒面子啊。
這首《進太宗》既幽默輕巧又自重身份,而且才思敏捷,令人叫絕。因此唐太宗哈哈一笑,也就轉怒為喜了。
(二)
徐婕妤最為人稱道的詩作是《長門怨》:
舊愛柏梁台,新寵昭陽殿。
守分辭芳輦,含情泣團扇。
一朝歌舞榮,夙昔詩書賤。
頹恩誠已矣,覆水難重薦。
這是一首詠古詩,寫的是漢代才女班婕妤的故事。
班婕妤,就是班超、班固和班昭的姑奶奶,因為才貌出眾,甚得漢成帝寵愛。成帝甚至一度想廢后改立她為皇后,這在嬪妃中本是做夢都要搶破頭的美事,班婕妤卻大義凜然地拒絕了,反而勸了夫君許多大道理。
從歷史的長河角度來說,真不知道班婕妤的本分守禮是好還是壞。若她當初接納了漢成帝的美意,做了皇后,整飭後宮,防微杜漸,後來哪有趙家姐妹的入宮,掀起那一系列血雨腥風?
可惜啊可惜,班婕妤真是一個道德的典範,太循規蹈矩知書達禮了,一點逾矩的事情都不肯做,反而給了奸妃機會。
關於漢成帝對班婕妤的寵幸與她的本分守禮,歷史上最著名的一個典故叫「辭輦之德」。
史說皇上因為太寵愛班婕妤了,挖空心思想送她一件華美的禮物,於是令匠人打造了一乘巨大的雙座龍輦,邀婕妤同行。
然而班婕妤卻嚴辭拒絕,並且說:自古聖賢明君,身畔都有忠臣名將跟隨。只有夏桀、商紂、周幽王這些亡國之君,才有寵幸的妃子在側。我要是和你同車出入,那不就跟她們一樣了嗎?豈非禍事?
漢成帝一聽她比出這麼些古人大道理來,當然就不好再說什麼了。
但是我們也可以想像,一個男人,還是一個帝王,用盡心思送給美人一輛純金定製版勞斯萊斯,這麼高大上的一件禮物,對方不但不領情,還高談闊論說了許多道理,把自己比成玩物喪志的古代昏君,那心裡能舒服得了嗎?
班婕妤的這番話傳出去,那是朝野上下,讚不絕口。尤其是王太后聽了,特別舒心,盛讚說:「古有樊姬,今有班婕妤。」這是把班婕妤和春秋時代楚莊公的夫人樊姬相提並論了,這讓班婕妤在後宮的地位更高,名聲更大。
但是不管太后和群臣有多麼敬佩班婕妤,奈何皇上不喜歡也是無用。
且說這漢成帝生平最愛聲色犬馬,男女通吃,一好美色,二好華服,最是窮奢極欲之人。班婕妤這樣背道而馳,就算再美,再有才情,德行再高,但是和他的性子相悖,那也叫沒有共同語言,自然就讓漢成帝慢慢地疏遠了。加上她雖生過一子,不久夭折,便再無所出,於是在趙飛燕姐妹進宮後,就漸漸失去了漢成帝的歡心。
一代妖姬趙飛燕,傳說能做掌上舞的,可見不是一般人。她的出現,不僅是班婕妤的災難,更是許皇后的災難。
趙飛燕又嫵媚又風流,更難得的是善解人意,連把同胞妹妹獻給夫君的事兒都做得出來,古板而執著禮教的班婕妤又哪裡是對手呢?
漢成帝的設計天分這下子可找著用武之地了,他從即位起就花了大量金錢,建造霄游宮、飛行殿和雲雷宮供自己淫樂。趙飛燕入宮後,他不但令工匠在皇宮太液池建造了一艘華麗的御船,叫「合宮舟」,還因為趙飛燕弱不勝風,而為她重金打造七寶避風台。
史書上說趙飛燕有一次在太液池亭中舞蹈,一陣風急,竟有「我欲乘風歸去」之勢。驚得漢成帝連儀態也顧不得了,衝上前去抱住飛燕雙腳,硬生生把她留在了凡間。這一陣擾攘,弄得飛燕的長裙也皺了,然而臨風飄舉,益見風致,從此開闢了「百褶裙」的先河,美其名曰「留仙裙」。也就因為這樣,才有了成帝打造避風台之舉。
趙氏姐妹獨擅專寵,飛揚跋扈,這讓正牌原配許皇后自然無法忍受。於是,在她的哥哥的教唆下,起神壇詛咒。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巫蠱之案」。
事情敗露後,許皇后固然被廢,班婕妤雖然跟這件事一點關係沒有,但是趙飛燕妒嫉她的才名清譽,巴不得連她一起消滅,於是在漢成帝面前誣告,說許皇后不僅咒罵自己,也咒罵皇帝,而且班婕妤也參與其中。
漢成帝這個昏君偏聽偏信,一怒之下不但把許皇后廢居昭台宮,還差點把班婕妤也廢了。
但是班婕妤不卑不亢地為自己辯護說:我自幼飽讀詩書,向來主張壽由天定,非人力所能改變。修正尚且未能得福,為邪還有什麼希望?若是鬼神有知,豈肯聽信沒信念的祈禱?萬一神明無知,詛咒有何益處!我非但不敢做這種事,並且不屑做!
漢成帝想了想,這班婕妤向來就是個聖女啊,她那麼聰慧博學,又心胸寬廣,無論妒嫉還是詛咒都和她不沾邊兒呀。她想爭寵,有的是法子,還用得著藉助鬼神嗎?自己送她那麼大個龍輦都不要,現在倒來與趙家姐妹爭,而且用這種見不得光的手段的來爭,確實不是婕妤所為啊。
還好這漢成帝留得一線天良,遂不予追究,反加賞賜,彌補心中愧疚。
這一戰,讓趙飛燕姐妹知道班婕妤不是好惹的,免不了要動心思再想別的法子;然而班婕妤卻因此對漢成帝寒了心,壓根兒不想與趙家姐妹鬥法。為免日後是非,她決定明哲保身,遠避危機,寫了一篇奏章,自請前往長信宮侍奉王太后。一則遠離爭寵之地,二則有了王太后的保護,自然也就不怕趙飛燕姐妹的加害了。
但是無論怎樣,這一戰的結局都是悲涼的,許皇后仍然被廢了,班婕妤也冷落偏宮,而盡情縱慾的飛燕、合德姐妹卻入主中宮,獨霸龍床。
班婕妤在長信宮中,自比秋扇,做了一首《怨歌行》傳世:
新裂齊紈素,皎潔如霜雪。
裁為合歡扇,團團似明月。
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
常恐秋節至,涼飈奪炎熱。
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
這是一首漢代早期不可多得的五言詩,敘事、言情、比興,運用自如,面面俱到,簡直是空前之作。
這首詩太偉大了,偉大到從那以後,團扇就成了失寵棄婦的代名詞了。
然而人們搖扇輕歌之際,往往替班婕妤覺得不值:早知許皇后的位子反正坐不牢,當初何不自己先占了去?
唐寅著名的《秋風紈扇圖》後,有祝允明的題詩便表達的是這樣一種感慨:
碧雲涼冷別宮苔,團扇徘徊句未裁。
休說當年辭輦事,君王心在避風台。
唐詩人王建的《調笑令》說的也是這個典故:
團扇,團扇,美人病來遮面。
玉顏憔悴三年,誰復商量管弦?
弦管,弦管,春草昭陽路斷。
還有納蘭容若那首流傳得都泛濫了的《木蘭辭》:「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也正是用「秋扇之捐」來撫今思昔。
如果一個女人失了情愛,就會被形容為秋扇之捐,仿佛被拋棄是扇子的錯,是扇子不識時務,不知進退——秋天已經到了,扇子已是無用之物,不被棄又能如何?
可恨扇子不會說話,不能質問那個千里挑一地選擇了它又理直氣壯地遺棄了它的人:既然早已註定分離的命運,當初又何必結下牽手之緣?
班婕妤的遠避事端也許是明智的。
因為後來的事實表明,趙飛燕趙合德姐妹的手段越來越狠辣,而漢成帝則越來越昏聵。
趙家姐妹自己無所出,也不許皇上寵幸別的妃子,以致成帝無子。漢成帝也有點急了,便常常偷偷摸摸拈三搞四,寵幸個妃子宮女什麼的,但是妃子即便懷孕,也生不下來,還要被飛燕姐妹處死;縱然生得下來,也沒法長大,母子兩個都要被趙飛燕弄死。
漢成帝一則為了自己縱慾,二則為了討好合德,每天在房中努力,而且生怕自己努力的表現不好,還要令宮中術士為自己大量製造偉哥藥丸。
這些藥丸,一顆便有奇效。但是漢成帝覺得勁兒不夠大,有一天竟然連著服用了七顆,最終精盡人亡,死在了趙合德身上,所謂「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按理說,面對這麼一個始亂終棄朝三暮四薄情寡義心狠手辣的皇上,班婕妤是不應該有什麼感情的,但是她偏偏提出了要為成帝守陵的意願。自願離開皇宮,去皇陵陪著石人石馬,與成帝陰陽相守,直到天荒地老。
不論漢成帝多麼昏庸,班婕妤是真心愛過他的,即使他那樣地冷落過她、辜負過她,她仍然願意無限地原諒。
班婕妤是寫《女誡》的班昭的祖姑姑,三從四德就是打她們班家女兒的血液中輸出的:你可以對我朝三暮四,我卻要對你從一而終。也許這便是班家女兒的愛情理想、道德指標,完成冰雪人生的最高執行守則。
班婕妤一生只活了四十幾歲,但是她的故事和團扇詩,卻流傳了上千年。
徐婕妤這首《長門怨》,便是向她致敬。
說完了班婕妤的生平,我們來一句句看這首《長門怨》。
「舊愛柏梁台,新寵昭陽殿。」柏梁台既可以代指宮廷,又可以代指應制詩。相傳漢武帝曾經在柏梁台上與群臣設宴聯詩,每人一句,七言,句句用韻。後來,人們便把這種每句用韻的七言長詩稱作「柏梁體」。
班婕妤以才聞名,故而這裡用柏梁台來代其身份,極為典雅;而昭陽殿是漢成帝寵妃趙合德住的地方,此處代指專寵後宮的趙家姐妹。後來王昌齡的《長信秋詞》「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用的是同樣的手法。
所以這首聯開宗明義,以建築代替人物,說明漢皇移情別戀喜新厭舊的事實,既幽怨婉約又典雅含蓄。
「守分辭芳輦,含情泣團扇。」寫了班婕妤人生兩件大事:辭輦之德,秋扇之捐。
「一朝歌舞榮,夙昔詩書賤。」這是詩中最漂亮的一句,也是這首詩的主題所在,翻新古意,發前人所未發。說君主的眼中只看到了趙飛燕的歌舞妖嬈,哪裡還會在意班婕妤的詩書才華呢?誠如孔子所云:「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
「頹恩誠已矣,覆水難重薦。」尾聯明志,說恩愛已逝,覆水難收,絕不乞求。
這句「覆水難重薦」也是一個典故,說的是會稽太守朱買臣得官之前,貧賤不堪,以砍柴為生,卻還不忘讀書,每天一邊擔柴一邊誦讀,這就是與李密「如掛角」並列的「如負薪」,說的就是刻苦而貧窮的朱買臣同學。
這麼窮,自然就被老婆崔氏嫌棄了,還逼著他寫下休書。朱買臣不願離婚,苦求說:「以前有人給我看過相算過命,說我五十歲得富貴,我今年四十了,你再堅持十年,就可以享受大富大貴了。」崔氏說:「呸,你想得倒美,我現在還算是徐娘半老風韻猶存,前腳兒跟你離了,出後門兒就能找到新戶主。要是再等十年,熬得人老珠黃了,誰還會要我?」
這麼著,兩人就簽了和離書。
十年後,朱買臣做了會稽太守,騎馬披紅鳴鑼開道地歸來。崔氏悔不當初,當街攔馬求情,想與買臣重歸於好。
朱買臣很文藝地說:「娘子,我們回不去了。」
但是崔氏不肯,說我從前跟你吃過那麼多苦,現在你終於富貴了,卻沒我啥事兒,這也太不公平了。只要你肯重新娶我,讓我做什麼都行。
朱買臣於是命人端了一盆水,潑在馬前,對崔氏說:「你要是能把水重收盆中,我就重新認你為妻。」
這就是「覆水難收」的來歷,又叫作「馬前潑水」,還被寫進戲裡,名為《爛柯山》,是崑曲常演劇目。
徐惠在這裡代天下所有被冷落但有志氣的女人大聲宣言:你要走就走,我絕不會像崔氏馬前自薦那樣求你回來的!
李白有一句非常著名的「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被人爭相傳頌,感覺聽上去很傲氣沖天,可是大多人沒有注意或者壓根不知道這首詩的前兩句是:「會稽愚婦輕買臣,余亦辭家西入秦。」
會稽愚婦,用的正是這個「馬前潑水」的典故,可見李白在不得志時,也曾經像朱買臣一樣被老婆輕賤羞辱過。
(三)
徐惠最讓人稱道的作品還不是詩,而是一篇《諫太宗息兵罷役疏》,這裡選取開篇一段:
自貞觀以來,二十有二載,風雨調順,年登歲稔,人無水旱之弊,國無饑饉之災。昔漢武守文之常主,猶登刻玉之符;齊桓小國之庸君,尚圖泥金之事。陛下推功損己,讓德不居。億兆傾心,猶闕告成之禮;雲亭佇謁,未展升中之儀。此之功德,足以咀嚼百王,網羅千代者矣。然古人有言:「雖休勿休」,良有以也。守初保末,聖哲罕兼。是知業大者易驕,願陛下難之;善始者難終,願陛下易之。
這篇文章辭藻華美,立意堂皇,雄才偉略,正道大義,竟然出自出後宮女子之手,不能不令人整冠再拜。
文章寫於貞觀二十二年(626),李世民在開創了「貞觀之治」這樣的聖明政治後,漸漸開始好大喜功,犯了隋煬帝窮兵黷武的老毛病,多次興兵攻打高句麗,以致民間怨聲載道。於是徐惠進了這份奏疏,希望他節儉收斂,收兵罷戰,休養生息。這真是大功德,大道義。
書中說「業大者易驕」「善始者難終」,是非常有政治頭腦的真知灼見,切中古今高居尊位之人的至大弊端。《詩經》有云:「靡不有初,鮮克有終。」經常被人引用來勸誡帝王善始善終,這一句實有異曲同工之妙。
每個登上龍椅的皇帝們,開始未嘗不想做個勤政愛民的好皇帝,也很有幾位明君做出些功業來,但往往做著做著就勝利沖昏頭腦,做起昏君來了。後來的唐玄宗就是最明顯的例子,「開元盛世」和「安史之亂」發於一君之政,簡直人格分裂,原因就是「善始者難終」。
唐太宗李世民幸虧死得早。他被歷史評價為虛懷納諫的好皇帝,但是後期便開始剛愎自用起來,誰勸也不好使。看到徐惠的這篇奏疏後,太宗頗有感悟,還因此厚賞了徐惠。
但是四月份徐惠才上疏勸太宗節約,六月太宗就下詔為長孫皇后大興土木,修建大慈恩寺,而且建得「壯麗輪奐,今古莫儔」(玄奘語),共有十幾個院落,近兩千間房屋。這不僅和徐惠奏議的節儉背道而馳,就是和長孫皇后生前的主張,也是完全相悖的。
好在,這昏庸勁兒剛冒頭,第二年太宗就及時地駕崩了,總算保住了聖君的好名聲。
太宗駕崩後,按皇家慣例,沒有子嗣的嬪妃都是要落髮為尼或送進冷宮的,所以武媚娘被送進了感業寺出家,徐惠也被送進了崇聖宮清修。
白居易有一首《陵園妾》,便是這種生活的寫照:
陵園妾,顏色如花命如葉。
命如葉薄將奈何?一奉寢宮年月多。
年月多,時光換,春愁秋思知何限。
青絲髮落叢鬢疏,紅玉膚銷系裙縵。
憶昔宮中被妒猜,因讒得罪配陵來。
老母啼呼趁車別,中宮監送鎖門回。
山宮一閉無開日,未死此身不令出。
松門到曉月徘徊,柏城盡日風蕭瑟。
松門柏城幽閉深,聞蟬聽燕感光陰。
眼看菊蕊重陽淚,手把梨花寒食心。
把花掩淚無人見,綠蕪牆繞青苔院。
四季徒支妝粉錢,三朝不識君王面。
遙想六宮奉至尊,宣徽雪夜浴堂春。
雨露之恩不及者,猶聞不啻三千人。
三千人,我爾君恩何厚薄。
願令輪轉直陵園,三歲一來均苦樂。
陵園妾的歷史起源於曹操。建安十五年,即公元210年,曹操在鄴城(今河北臨漳)修築銅雀台,上有120間屋子,樓頂鑄有大銅雀,是他晚年宴樂之所。曹操的侍妾與伎人,都住在銅雀台上,即使在他死後,也要每天上供酒果,每月初一、十五,對著他的墳墓歌舞。
杜牧說「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就是說如果不是諸葛亮借東風成功,幫了周瑜的忙,那麼大喬小喬都可能會被曹操搶走,弄到銅雀台去了。這是一句純想像,但被後人附會成曹操對小喬有非分之想,是為小喬發動的這場戰爭,未免想當然了。前幾年吳宇森導演、林志玲主演的《赤壁》,就是沿著這個錯誤思路和邏輯生擰出來的一個金裝花瓶。
唐朝時,這種被安排守陵的宮廷女子有很多,依照唐制,「凡諸帝升遐,宮人無子者悉遣詣山陵供奉朝夕,具盥櫛,治寢枕,事死如事生。」
比如太宗為長孫皇后的昭陵,就修建了很多房屋,派了許多宮人住在其間侍奉皇后,「事死如生」。
陵園妾,其實是一種活著的殉葬。班婕妤,便是主動選擇了這種「事死」的方式,視為殉情。
徐惠雖非守陵,但是「山宮一閉無開日,未死此身不令出」的際遇卻是一樣的。
她孤閉深宮,哀傷成疾,卻不肯讓太醫治病,也不肯吃藥,留言說:「帝遇我厚,得先狗馬侍園寢,吾志也。」
意思是太宗皇上對我恩深意重,我最大的希望就是能陪著他,就如同皇陵前的石雕狗馬一樣相伴到天荒地老,便是無悔。
不到一年,徐婕妤病重而逝,香消玉殞,年僅24歲。
顯然,長孫皇后以班昭為榜樣,徐惠卻是向班婕妤看齊的,不但為她寫下《長門怨》,連遺願都是希望能像班婕妤一樣得伴石馬。
唐高宗李治對徐惠的殉情之舉大加讚賞,將其追封為賢妃,還特別下詔許她陪葬昭陵石室,完成她的心愿。
——能夠陪葬石室對於后妃來說是莫大的榮譽,歷來只有帝後二人才能同墓甚至同穴而葬,其他嬪妃只能各按品級葬在距離昭陵主峰或近或遠的地方。
不僅如此,徐惠的家人也從此飛黃騰達起來。徐惠的父親徐孝德連升六級,被擢為正四品上的果州刺史;弟弟徐齊聃也被任命為沛王李賢的侍讀,和王勃作了同事;妹妹徐氏同樣因為才名出眾被李治召進宮,封為正三品的婕妤。
徐惠,生於太宗登基第二年,死於太宗駕崩第二年,整個人設就是以太宗為主旨,也可謂求仁得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