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真相
2024-10-06 01:02:19
作者: 西嶺雪
沒有詞彙可以形容我見到大嫂穿著夜女郎裝束時那種掏空心腑的震驚。
我呆若木雞,甚至忘記稱呼一句「大嫂」。但正是這種呆愣救了我。我聽到皮埃爾故做驚訝地說:「這位小姐就是赫麗茲?喬先生,我記得上次宴會上見到尊夫人,同這位小姐像得很呀!」
我似乎明白了什麼。果然,大嫂平靜地回答:「是嗎?不過在你們法國人眼中看來,中國人只要黃皮膚黑眼睛,也就都長得差不多。」她的法語腔調很是古怪,仿佛咬文嚼字,同往日那一口圓潤悅耳的巴黎腔法語截然不同。
至此我更無懷疑,連忙幫腔:「正是,不過赫麗茲小姐同我大嫂也真是有點像。小姐,可以賞臉跳個舞嗎?」
將大嫂拉至舞池中央,我迫不及待地問:「這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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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嫂淚盈於睫,但語調仍然十分平靜:「已經大半年了。自從我陪你哥哥來法國,我們坐吃山空,他那點工資早就不夠維持花費。沒辦法,我只好出來兼職。你也聽說過『麗都』的高薪了吧?真是諷刺,我在『麗都』調酒的收入甚至高過你大哥這位總經理的工資。這已經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工作了,在這之前,我還當過鐘點女傭和餐館洗碗工。」
我知道大哥是中方經理,雖然每天經手的生意額近乎天文數字,自己的薪水卻只是微薄,也正因如此,我一直勸他不要再往國內匯款。可是,他大多時候的消費是有公款報銷的呀,不過是兩口之家,何至於捉襟見肘至此呢?
大嫂苦笑:「『吃糠穿綾羅』,說的就是我們了。你大哥的交際多,很多時候人家是夫妻同請。而在那種場合,女人們比的就是珠寶穿戴,一套行頭出場兩次便算寒酸,何況我翻來覆去就那麼幾件首飾禮服呢?請客吃飯豪華轎車這些不錯是有報銷的,可是輪到你大哥的西裝金表我的珠寶首飾就不能開公帳了。我已經儘量將應酬的次數降到最低,可是有時身不由己,躲不過就得應酬一次。要想不落下話柄讓人恥笑,就不得不想辦法賺點外匯了。」
我心中震盪。大嫂天生麗質,法語流利,舉止談吐都屬上乘,我早就聽說她來法國後很快受到上流社會交際圈歡迎,一直以為他們風光得很呢,卻沒想到長裙曳地燭影搖紅之下竟是這般淒涼。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問:「大嫂,你知道一個亨利珠寶店嗎?」
大嫂臉上一紅:「你怎麼會知道?」
我暗暗嘆息,果然不出所料,大嫂也是一位無奈的「喀麗莎」。
大嫂問我:「你們今天怎麼會那麼巧來這裡玩?」
「不是巧合,是那個皮埃爾有陰謀。他要大哥給他的一批貨放水。」我悶悶地回答,忽然心裡一驚,明白過來,「不好,八成是他已經知道了大嫂你的真實身份,要借這個來要脅大哥。」我咬牙,好小子,軟硬兼使,威脅利誘,十八般手段全用上了。然而強敵當前,我們又該怎樣應付呢?
大嫂眼中悽苦:「這樣忍辱偷生,還要被人步步相逼,算了,大不了死不認帳,看他到底還能玩出些什麼花樣。」
回到座位,我的手有些抖,於是揮手叫來一杯咖啡。
大哥在喝白蘭地。
我嘆息,原來大哥的道行並沒有我想像中深。他忘記剛剛說過自己並不擅飲。
皮埃爾陰陰笑著,灰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偷窺著每一個人,而勒芒東一句西一句地扯些不相干的話題。
這時候我知道,原來最強大的人是大嫂,她鎮定自若地用那種僵硬的法語腔調同皮埃爾閒扯著,三句話不離本行,刻意落實自己的調酒師身份:「要說雞尾酒,其實還是越簡單越痛快。像踏趿拉泡,加一點點雪碧一碟鹽一片檸檬已經給足感官至高刺激。等到『pousse cafe』( 彩虹)或者『golden time』(黃金歲月),至多只算果汁,顏色漂亮又有什麼用?不過考較我們調酒師的功夫罷了。」
聊了半晌,皮埃爾完全不得要領,只得假笑道謝:「單沖赫麗茲小姐,以後這『麗都』我們也要常來了,只希望小姐今天肯賞臉不只是看在兩位喬先生面上,也肯記得我老皮才好。」
自始至終,大哥很少說話,只是時不時抬頭看大嫂一眼,眼中無限苦澀辛酸,令我心為之顫。
大嫂小心地不讓自己的目光同大哥相對,然而他們彼此那種魚水相諧的默契又何須四目交投才會了解?
我浩嘆,造化弄人,如此完美的一對佳偶連璧竟也不能享受伊甸園的無憂,是因為蒼天擅妒嗎?
回到家中,我們召開了一個緊急家庭會議。
大哥說:「皮埃爾花了這麼大本錢來對付我,不會甘心輕易放棄的。當務之急,是要弄明白他急於出貨的原因,也就是他那批貨到底有什麼問題。但是我怕在調查報告還沒出來以前,他已經上門來騷擾我們了。」
大嫂幫他打氣:「兵來將擋,水來土淹,行一步看一步吧。」
大哥忽然握住大嫂的手,滿眼憐惜:「你不怕?」
大嫂「哧」地一笑:「別忘了我可是大使夫人啊,什麼陣仗沒見過,會怕一隻小毛賊?」
但是我知道她不可能不怕,沒有女人會不擔心自己苦心經營的假面被當眾揭穿,讓滿身瘡痍暴露在陽光下。
我想起那些狄秋生太太和斐絲里太太們,忽覺不寒而慄。
事實證明,大哥的估計一點兒也不錯。就在第二天下午,皮埃爾登門拜訪了。
那天我中午便已回到家,一心等著看電視。因為是意法決戰,這一天大家都等待已久,早已不成文地被民眾視為理所當然的公眾假日,各公司首腦在做事務安排時也都儘量避開這一天,所以我很輕鬆地得到批假。
然而一等再等,大哥只是遲遲不歸,好容易門鈴一響,我迎上去,卻是最不願意見到的皮埃爾。
大嫂的工作性質需要晝伏夜出,這時候剛好在家,見到皮埃爾,微微一愣,但並不慌張。假裝略作回憶,即刻綻開完美微笑:「皮埃爾先生,是您嗎?自從格雷夫人的生日宴會以後,我們可是好久不見了。是不是有什麼急事要找喬先生?為什麼沒有打個電話來呢?」
皮埃爾微微尷尬,不做任何預約便打上門來,這在法國是一件非常不禮貌的事,他乾乾地笑了兩聲說:「恰好路過這裡,想起喬先生住在這兒,便想來拜訪拜訪,冒昧了。怎麼?喬先生不在?不過夫人在也是一樣的。」他再次取出那對鑲鑽勞力士金表來,重複著舊台詞,「區區不成敬意,還望笑納。」
我哈哈一笑,服極了這法國奸商的厚臉皮。他一邊說著「偶然路過」一邊拿出早已備好的重禮,自己拆穿自己卻不覺得有何不妥。我同大嫂對視一眼,都心照不宣,知道老皮是有意趁喬風不在家來向大嫂下手打開缺口的。
大嫂表現出適當的驚訝和茫然:「好漂亮的表。然而這樣貴重的禮品,我怎麼方便收下呢?」
「有件事希望夫人幫忙。」皮埃爾取出一張檢驗報告,「只要喬先生肯在這報告上籤一個字,在下感激不盡。」
我一目了然,那必然是一份事先做好的假報告,目的還是在掩飾那批兒童飲料的質量弊端。這奸商希望大哥批准這份報告生效,不要再另做質檢,好讓他們的飲料順利入關。唯其如此,我更加明白那飲料的麻煩絕不會小。
大嫂為難地說:「喬風在生意上的事,我是從來不方便過問的。這件事,你還是同他當面談好了。」
皮埃爾一笑,忽然顧左右而言他:「昨晚我和喬先生一起去『麗都』喝酒,那位調酒小姐同夫人像極了……噢,對不起,我不應該拿您同調酒師相比。」
大嫂淡然一笑,不卑不亢:「沒關係。調酒師自力更生,是正經職業,比我們這些只知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花瓶太太可強多了。拿我同她比,倒是我沾了她的光呢。」
皮埃爾造做地鼓掌:「喬夫人說得好極了,不過您真不在乎自己同一個調酒女郎平起平坐嗎?」
這已經是劍拔弩張,明顯的挑釁和要脅了,我忍不住反唇相譏:「皮埃爾先生年輕力壯,眼神倒是不濟,是昨晚的酒還沒有醒嗎?要不要再到『麗都』現場考察一次?」
皮埃爾臉色一沉,眯起一對小灰眼睛:「是我造次了。喬二先生有雅興,我是隨時可以奉陪的。我不過是一句玩笑,其實喬夫人同調酒女郎又怎能相提並論呢?」
已經逼到盡路,忍無可忍,我正想拍案而起,大嫂已經氣定神閒地出手了:「先生言重。每個人在一生中都會有很多角色,這些角色都是視當時的環境場合而定,只要不違背做人的原則,其實並沒有貴賤之分。誰又能保證有一天我不會淪落至比一個調酒師更窘困的境地呢?不過到了那一天,如果我真有調酒的本領,可以憑自己一技之長賺一點薄薪,倒也不會覺得有什麼丟人,同一個貴婦人比起來也並不失禮。真正能分得出高下貴賤的,應該是一個人的人格與尊嚴,而不是頭銜和職業,皮埃爾先生以為不是嗎?」
我幾乎要為大嫂叫好,不禁羞愧於自己的沉不住氣。回頭再看皮埃爾,吃了這樣一個不硬不軟的釘子,他顯得有些意外,那種一直流露在他舉手投足間的有恃無恐的氣勢不見了,語氣也軟下來:「我對喬先生及夫人的為人一向是很敬佩的,今天來並無他意,只是一直希望有同喬先生合作,望夫人在喬先生面前美言幾句。」
大嫂見贏了第一回合,再接再厲,更敲定一步:「先生客氣了。聽我先生說,貴公司生產的兒童食品一向很暢銷,我先生也一直都很希望能同您合作,只是因為價格方面一直未能達成共識,至今沒有機會。但是來日方長,只要雙方都有誠意,我們很願意交皮埃爾先生您這位朋友,並願合作愉快。」
至此我已對大嫂佩服得五體投地。這位前大使夫人真不是白給的,這番話真是說得可進可退,可圈可點。既警告了對方不要妄動,又給自己留了無限轉寰餘地。
俗話說:商場上哪有永恆的敵人。皮埃爾老於世故,又怎會不懂得個中利害,急忙接過大嫂遞來的一架梯子,見好就收:「正是,蒙夫人不棄,在下哪有不願結交的道理?改日舍下小宴,還望喬先生與夫人賞臉光臨,令我蓬薜生輝。」
送走皮埃爾,我大力鼓掌:「大嫂,真女中豪傑也!」
大嫂卻頗為惋惜:「那對金表的確漂亮,果真收下來倒是一件好家當。」
我獻計:「也許他們的產品並沒什麼大問題呢,那麼大哥大筆一揮,簽准進貨,不就皆大歡喜了嗎?」
「可是那對表他還會不會再送回來呢?真希望他是劉備,三顧茅廬送金表。」
我大笑。
門鈴再次響起。大嫂過去開門,這次是大哥回來了。
我等不及地將大嫂智斗皮埃爾一幕眉飛色舞地演說起來,只差沒有當場唱起《沙家浜》。
大哥卻並不笑,取出一張質檢報告說:「皮埃爾的事我已經查明了,原來飲料中含有微量有害元素,對兒童骨胳成長不利,潛伏期10年,但是沒有明顯即發症狀。皮埃爾不甘心產品廢掉,所以賄賂了檢驗官讓檢驗結果暫不公布,私底下緊鑼密鼓地找門路將產品低價傾銷。在法國是不可能公開上市了,便把目標定在了中國市場上。」
我們都沉默下來。
過了一會兒,大嫂感慨地惋嘆:「可惜了那對金表。」
此外再沒有一句話。
倒是我忍不住問大嫂:「潛伏期十年呢,10年後,誰知道是什麼樣子?也許什麼事也沒有呢。」
大嫂溫和地說:「我們也有孩子,想想南南和北北吧。」
我肅然起敬。上天做證,我為擁有這樣的哥哥嫂嫂而自豪!
他們最讓我佩服的,還不僅是他們的正義和那種真正的高貴,更在於他們視做出這樣一種選擇為理所當然的事,一旦決定,便不再把它放在心上,甚至不再提起,仿佛它根本不值得討論。
可是只有我知道大哥大嫂是在什麼樣的窘困上頂著怎樣的威脅利誘做出抉擇。
原來聖人的頭上並不是真的會冒出光環。原來真正的英雄其實沉默。
我真正明白了什麼叫舉重若輕。
我決定向大哥看齊,學習他淡然處事的態度。
球賽終於開始。
但是我剛剛在電視機前坐穩,電話鈴響了。
大嫂驚訝:「今天好不熱鬧。」她聽了一下,把話筒遞給我,語氣十分不解:「是琳娜。」
琳娜就琳娜,琳娜又不是第一次來電話。我不明白泰山崩於前不形於色的大嫂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但是一聽到琳娜的聲音我已經明白原因所在。
琳娜帶著哭腔,以濃重的鼻音吞吞吐吐地說因為今天下午沒有會議,阿芒午餐後便離開了。而在此之前她無意中聽到他接了一個電話,好像是約了什麼人在喬治五世酒店見面。琳娜懷疑阿芒是去私會情人,她已經厭倦這沒完沒了的猜疑鬱悶,她很想知道,那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女子,換言之,她到底敗在誰的手上。
我問:「你是想我替你做老千?」
琳娜抽泣:「我是不是很無聊?」
「是,」我回答,然後嘆氣,「不過又有哪個女人是沒有好奇心的呢?好,我就替你跑一趟,但是記住,下不為例。」
不理睬大哥大嫂詢問的目光,我推開門走出去。
這一下午發生的事多過我往常一年。
我匆匆趕到喬治五世。這種高級酒店的前台通常都精通英語。我自稱是德佩雷格先生屬下,有急事向他稟報,但不知他下榻哪個房間。
前台禮貌地回絕我:「我們的登記里並沒有一位佩雷格先生,即使有,我們也不可以隨便透露客人的房間號。」
我無奈,只有走出酒店到對面咖啡館找個靠窗位置遠遠監視著,自覺十分鬼祟,不禁後悔接受這項任務。
就在我已經準備起身離開時,阿芒佩雷格從酒店裡出來了,而伴在他身邊的,分明是一位年輕英俊的先生,而並非琳娜想像中的什麼妖艷美女。我大大鬆了一口氣,更加為自己的無端猜測感到羞愧。
也許是為了讓這次監視結果更加準確可信,或者根本是向自己證明自己其實並不是那麼鬼祟,我竟然推開咖啡室的門迎著阿芒走了過去。
我假裝偶然遇到那樣大聲地向佩雷格先生問候。看到我,他微微有些意外,但顯得挺高興,親切地問:「你不是請了假要看球賽的嗎?球賽可是已經開始了。」
我不慣做賊,答非所問:「正趕著回家呢。」
「你住哪裡?我送你一程。」
阿芒十分沒架子,作為一個老闆,他差不多是能有多麼好就有多麼好。
我正心中感激,忽然聽他用法語對旁邊那位先生說:「親愛的,你先回去,我有時間會再找你的。今天我真是非常愉快。」
他說話的時候,態度從容平靜,仿佛只是在隨意地說著一些不關痛癢的話,可是他的話語,他的話卻分明有著令人驚異的柔情與狎昵。
而更令我驚異的是那位英俊小生的回答,「心肝兒,我隨時恭候你。」他轉身離開,耀眼的黃襯衫在人群中一閃便不見了。而我目瞪口呆,為了自己的新發現而震驚莫名。
琳娜的情敵竟是一個男人!這比讓我當場抓到阿芒嫖妓更加讓我匪夷所思。
阿芒德佩雷格,彬彬有禮的貴族後裔,聲稱夫妻不同房的皇室貴胄,原來……原來竟有斷袖之癖!
難怪他不肯親近琳娜。他們的婚姻,其實不過是個煙幕彈,目的是為了掩飾事實的真相。
阿芒製造多情好色的假相也是為了掩飾真相。
我一直以為他在外面至少有七八個相好女子,甚至暗地猜測過那些女人的國藉與膚色,就在我已經親眼看到那黃衫男子時都沒有一絲一毫懷疑過他們的關係,可是,可是他們的對話卻令我不得不推翻所有的猜測。
事實竟遠遠超乎我的想像。他不是冷落琳娜,他是壓根兒不喜歡任何女人!
因為,因為他是……是一個同性戀者!
同性戀!這個詞並不陌生,可是一個活生生的同性戀者對我而言卻無異比外星來客更加稀罕而遙遠。我本來以為那種人只存在於小說和電視劇里,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有一個同性戀者就站在我的面前,而他竟是我的老闆!
我呆呆地望著佩雷格,如見鬼魅。
大太陽底下,我卻寒毛直豎,在這一瞬間想通了許多事,卻又多麼希望那一切是錯的。我忽然明白過來為什麼剛才佩雷格與同伴說話時要使用法語,他存心的,以為我聽不懂,於是當著我的面演戲。
我也希望自己不懂法語。我後悔知道事實。財與勢都握在阿芒手上,知道得多對琳娜與我自己只有百害而無一利。而且,我所知道的事實又是多麼地令我自己難以置信。
我聽到自己用僵硬的聲音致謝:「不必了,佩雷格先生,我們不順路。」說完我才明白自己犯了一個錯誤,我並不知道佩雷格要去哪裡,又憑什麼認定不順路呢?
我到底比不上大哥大嫂,小船不可重載,我是個失敗的人。但是我已經不想補救,驚人意外的發現令我大腦混沌一片,完全不懂得思想,我只希望可以儘快離開這是非之地。
回家途中,路經香榭里舍時,我忽然想起這是茶花女瑪格麗特曾經居住的地方,瑪格麗特的情人,也叫阿芒。
阿芒阿芒,可是這個阿芒和那個阿芒又多麼的不相同啊。
回到家,大嫂已經離去,而球賽仍在繼續。屏幕上比分是1:0,義大利隊領先一球。
我疲憊地將自己拋在沙發上,告訴大哥:「如果有人找我,說我不在。」
大哥看看我,但什麼也沒問,只是說:「已經下半場了,法國隊扳平的機會不大,看來我贏定了。」
「那不一定。」我本能地抬槓,不知所云,「我同你賭,法國隊一定會後來居上。」
我瘋狂地替法國隊加油,仿佛要借歇斯底里的吶喊宣洩心中的鬱悶。可是事實上電視裡兩支球隊踢來踢去,藍白球衣混戰一團,我根本沒有弄清哪支隊是法國而哪支是義大利。
大哥說:「最後一分鐘了,除非奇蹟出現,義大利隊已經是冠軍了,我仿佛已經看到他們舉著獎盃繞場一周。」
「什麼?」
大哥看我一眼:「沒看到裁判亮指示牌嗎?90分鐘比賽結束,進入傷停補時了,義大利仍然1比零穩居前座!」
話音未落,忽見法國隊大軍壓境,前鋒13號在禁區邊緣大腳抽射,意隊門神托爾多就地撲倒,已經撲到球了,卻只是輕輕一沾,足球著了魔似地的溜溜轉著打他腕下一擦而過,施施然進了球門!
滿場雷動,托爾多倒在地上抱頭痛呼。
喬風忍不住站了起來,而我一躍而起,大聲歡呼。
「噢!噢!噢!」我以一種簡直不屬於自己的聲音大聲嘯叫著,而大哥仍久久盯著電視屏幕似乎不能相信。
我誇張地興奮著,不讓自己的嘴停下來:「看吧,我說我會贏的!啊,上帝是法國藉的!你說過義大利隊一直如有神助,可是今天他已經被神拋棄,他們的運氣結束了!事實永遠超乎你的想像!」
接下來,在加時賽中托爾多再次倒在綠茵之上,而法國隊金球得分,贏得最後勝利。
法國隊贏了。
我贏了。
可是我卻已經再也笑不出來,我的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鬱悶和失落,只覺世事變幻,有如球賽,太不可測。
電視上,法國隊的隊員們擁抱在一起,又唱又跳,手舉獎盃,擺出各種姿勢拍照,完全不覺得這場贏球有什麼不妥。贏了,就可以奪冠,就可以得獎,就可以睥睨天下,傲視同儕,就可以揚眉吐氣,要多麼張揚就有多麼張揚。
誰說勝敗乃兵家常事?分明從來都是勝者為王敗者為寇,贏了就是贏了,怎麼囂張都是理直氣壯地在享受成功。輸了的人只有在一旁陪襯,風度再好也沒有用,輸了就是輸了,什麼也得不到。
法國隊的勝利就像佩雷格是個同性戀者一樣地出人意外,然而卻是不容迴避的事實。勝敗之前,無需真理。
窗外傳來歡呼聲,整個法國都在狂歡。
而我想著琳娜,只覺無比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