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舞
2024-10-06 01:02:22
作者: 西嶺雪
再見琳娜時,我只說佩雷格先生那天約的是位客戶。
我沒有說實話。既然真相只能令她徒增更大的痛苦與羞辱,又何必讓她知道?
我決定讓這秘密爛在心底。
在巴黎呆到第十天的時候,思鄉病發作,我發現自己非常地想家,想蘇州,想中國的山水空氣。原來愛國並不是什麼大人物的特有情懷,原來愛國是這樣具體而瑣碎的一種情感。
但真到了要回去的時候,我又覺留戀,和大哥大嫂擁抱了又擁抱,沒完沒了地道別,卻久久走不出家門。
大嫂哭得很厲害,恨不得跟了我一起回去。以至於我不得不拒絕了他們的送機。
倒是琳娜,似乎比我更加歸心似箭。
這次佩雷格親自來到機場送機。他當著所有人的面親吻琳娜的面頰,溫柔地說著離別的情話,表現出適度的傷感與留戀,一切都恰到好處。
但我只覺得背脊發冷。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經猜到我了解他的秘密,從他的態度中完全看不出來。
每個人都是演戲高手,只苦我一個傻小子。
回程途中,我又想起《花樣年華》里的樹洞。
我也需要那樣一雙可以收藏秘密的耳朵。
我前後共向空中小姐要了三次啤酒四次白酒,直至讓自己懷著滿腹心事昏昏睡去。
飛機最終停在上海虹橋機場,由琳娜提著我的耳朵將我喚醒。
多瑪斯和方晴開了車子在出口處等候。
重新踏足祖國的土地使我感到親切,連多瑪斯指甲刮玻璃般的笑聲聽起來也悅耳得多。
回程途中,方晴嘰嘰喳喳地向我們匯報公司在這段時間裡發生的新鮮事兒,不知是不是因為顧忌多瑪斯在座,她很少談及公事,只撿些沒要緊的趣聞軼事來說長論短,而且很聰明的,只說是,不說非。
「好不好笑了?」方晴喜歡這樣進行自己的開場白。「好不好笑了?肥李和瘦猴張本來一對死對頭的,現在居然結了拜把兄弟,正兒八經地跑到玄妙觀去磕頭換帖子,還請我們大伙兒吃了一頓飯呢。」
琳娜並不熟悉誰是「肥李」誰是「瘦猴」,不過對這拜把換帖子倒蠻感興趣,緊著問具體手續是怎麼辦的,會不會和孤兒院領養或者辦結婚證差不多,逗得方晴又要笑又不敢太張狂,說又說不清,不說又不行,一張小臉不禁漲紅起來。
我忙給她解圍:「這裡面的說道兒多著呢,你要真好奇,改天你也同丹青結拜起來,就去雙塔禪寺的姊妹塔結拜,親身經歷一回,不比什麼都強?」
順嘴說出「丹青」兩個字,我的心不禁針扎般的一陣刺痛。而前座上方晴已經轉換話題又說起拂廊來。「夫人還記得給咱們做過GG的那位『天香』美人嗎?報上說,她的情人是個絕症患者,就要死了呢!」
我胸口一震,失聲問:「你說什麼?什麼情人?」
方晴詫異地回頭看我一眼:「喬經理也喜歡追星?」
我失魂落魄,只連聲追問著:「報上都說了些什麼?誰是她的情人?」
「一個絕症患者呀。」方晴見我臉色鄭重,不敢太玩笑,一邊努力回憶一邊敘述,「大意是天香美人和那個患者是青梅竹馬,後來給失散了,現在又重逢,而男的已經得了絕症,不久於人世。天香美人不顧一切不辭辛苦地照顧他,還說要陪他直到生命最後一刻。報上登了整版,還登著她推著輪椅的大幅照片呢。」
我只覺有千斤重錘,一下又一下地砸擊著我的後腦。剛才喝的酒此刻發作起來,我急忙大喊停車,走到路邊翻江倒海地嘔吐起來。
方晴大驚:「剛才還好好的,怎麼忽然就成這樣子了?」
琳娜說:「大概是暈機,別說了,先送醫院。」
我已經聽不清他們說些什麼,一頭栽倒下來。
琳娜很誇張,到醫院掛了急診,指明要最好的大夫最貴的病房。
而我只不過是空腹喝酒,肝火上升,打一針睡一覺便什麼事也沒有。
當然,我自己知道也許沒有這麼簡單,但醫治我並不是醫生的能力範圍可以達到。
躺在病床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又回到那間畫了一半牆的酒吧,把那一張張半邊臉都翻轉過來,想要看看那一半是什麼。結果翻一張是空白,翻一張是空白,終於成功地翻過另一張臉來,卻是我自己!
我出了一身冷汗,醒了。
琳娜守在床邊,愁眉不展,見我醒來,立刻趨前問我要吃水果還是要喝飲料。
她過分的焦急疼惜落在多瑪斯和方晴眼內,我不知他們會怎樣想。
我掙扎坐起,更覺自己小船不可重載,抱歉地說睡過一覺好了很多,我們可以立刻出發。
琳娜勸我在醫院呆一晚,說方晴已經通知了我家裡我會晚些回去,讓家人不要擔心。但我心煩意亂,只怕夜長夢多,堅持要馬上回蘇州。
於是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重新起程。
一路上,我只覺一個頭兩個大,不知回家去如何面對老媽的盤問與哭訴。
方晴既看到報紙,親戚鄰居必然已都看到。我怎樣向他們解釋拂廊的移情別戀?或者,這不能算做移情,因為拂廊從來都沒有愛過我,簡清本來就是真命天子,我才是後來者。所以,應該叫完璧歸趙才對。
我想得頭疼,琳娜與我說話,我也恍恍惚惚,不知對答。好在她以為我身體不濟,便也不再擾我。
到了蘇州,琳娜說要先送我,我堅持不允,讓多瑪斯送她和方晴,自己另叫了計程車開到楓橋去。
想了一千遍一萬遍回家的情形,連母子抱頭痛哭也想過,卻獨獨沒有料想開門見到的,卻是拂廊和媽圍著桌子正在歡天喜地地包餃子,南南北北在一旁淘氣,見到我,呼哨一聲擁上來,一左一右轉眼便猴在我身上。
媽一團喜氣地迎上來:「正好,接風餃子送行面,就等你回來餃子就好下鍋了。」
我目瞪口呆,因為過於意外,反而不知道應聲。
媽嗔怪:「這齣了一趟國,怎麼倒把人出傻了?還不快坐下跟媽說說,你大哥在那邊怎麼樣?你嫂子對你好嗎?來,快跟媽說說,我這從昨兒晚上就沒睡好,就等你回來了。」
拂廊也笑著呵斥北北:「快下來,爸爸剛下飛機,哪禁得起你這麼折騰?還不讓你爸洗把臉歇一歇?」
南南大了兩歲,畢竟不同,立刻去倒了杯茶出來,乖巧地說:「二叔,喝茶。二叔,我媽有沒有讓你給我帶好東西?」
我半晌不能還魂,只覺面前一切都迷離如夢,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還留在上海醫院裡沒有醒來。
南南會錯了意,立刻撅起嘴來:「你沒有跟他們說我想他們嗎?你沒說我在家裡很乖嗎?」
我有些清醒過來,忙忙應付:「說了,說了,我把南南好好誇了一頓,你爸爸媽媽可高興了,看,他們讓我給你帶什麼來了?」
大嫂很周到,所有的禮物都是一式兩份,南南有的,北北也都有;丹青有的,拂廊也都有;外婆有的,婆婆也都有。我代替她做聖誕老人,給南南、北北、拂廊和媽挨個發禮品,討得大小歡心,笑聲不斷。
一個可做十分鐘錄音錄像的小型攝像機最受兩個孩子歡迎,立刻便要我教給他們使用,又爭論著所有權應該歸誰。我不禁後悔,嫂子本來打算也要一式買兩個的,我因為覺得價格太高沒同意,以至於現在要打產權官司。跟兩個孩子講了半天道理,最後我只好硬性規定,一三五歸南南玩,二四六讓北北玩,星期天兩兄弟可以一起玩。
我買給拂廊的衣飾,另打了一個包,怕媽多心,不敢當她的面打開。拂廊要去解,我將她的手輕輕一捏,拂廊會意,看我一眼,忽然紅了眼圈。
然後餃子便熟了,一家人熱熱鬧鬧吃起來。我吃得很多,大聲誇讚,一會兒要醬油一會叫醋,把南南北北支使得團團轉,看得老媽眉開眼笑。
我做得很好,一點也沒有表露自己的軟弱和驚訝,依足台步做好一個好兒子、好丈夫、好父親的戲份。我跟媽說大哥大嫂在法國過得非常好,穿最高級的衣裳喝最高級的酒,參加最高級的宴會結交最高級的朋友;跟拂廊說香榭里舍的衣服真是又多又好,如果你也能去就好了,有機會我們一定要去巴黎重度二次蜜月;跟南南北北說巴黎的大街不像我們這裡,到處都是小巷子,有雨沒雨都一種濕濕的味道,巴黎才不,巴黎永遠是晴朗朗的大太陽,天也亮,樓窗玻璃也亮,馬路也亮,什麼都亮堂堂的,亮得晃眼。
熙攘半晌,總算安靜下來。
晚上與拂廊共處一室,5年夫妻,卻忽然尷尬起來。
看拂廊延俄著不肯上床,我微微發酸:「你要覺得不方便,我打地鋪好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拂廊低下頭,半晌說,「你不在的這段時間,發生了許多事。」
我不說話,等著她說下去。
「我一直在醫院裡陪簡清,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小報記者拍了照,還登了文章。鄰里鄰居都看見了,便有人說閒話……」
我打斷她:「我已經知道了。」
「你知道了?」她有些驚訝。
我點點頭:「我回來的路上,公司同事已經跟我說過了。」
「你知道了也好……」拂廊沉吟,眼圈兒又紅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她這「天香美人」變了「淚美人」。
此刻,「淚美人」淚眼婆娑地望著我,輕輕說:「我沒想到會搞成這樣。我同簡清也談過,他擔心老人家會難過,也怕南南北北在幼兒園被人議論,所以……」
「所以你就拋下難分難捨的親密情人,回來解困救難於水火之中了?」提到簡清,我妒火暴熾,忍不住語帶諷刺,「葉拂廊女士,我是不是應該對您叩頭敬禮以謝維護聲譽之恩呢?」
「喬楚!」拂廊霍然站起,輕喝,「我並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你的事,我問心無愧!」
我冷靜下來。
我相信拂廊的話。且不說簡清已是腎病晚期,退一萬步說,拂廊畢竟是我的妻子,我對她應該有最起碼的信任。我們一天還是夫妻,她就一天絕不會做出有辱喬家門楣的事。我不該因為一張地下小報的道聽途說就回來對自己的結髮妻子大呼小叫。
我慚愧,低聲說:「對不起。」
拂廊坐下來,停了一會兒,問我:「你覺得我該怎麼做才對?」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沒有主見的小妻子角色中了,萬事當前都只有一句「你說怎麼辦好呢?」
我心中發酸,輕輕說:「拂廊,我想過了。在巴黎,我想得很清楚。也許你說得對,我對丹青的確有超乎尋常的感情,但是捫心自問,我也問心無愧。那些都是在不知不覺中發生的。而且,我不會再由那種感情發展下去。我和丹青,止於兄妹。如果你介意,我會儘量減少同她的接觸。最初和她在一起,是因為受了大嫂委託要照顧她,現在她也大了,我們最多只是朋友。你要我不再見她,我也會答應你。只要你答應我不再提離婚的事,我什麼都可以不再計較。我們把一切都忘了,你回來,就當那一切沒有發生過,行不行?」
「不,不可能的。」拂廊哭起來:「喬楚,不要逼我,我不會離開簡清的。我一定要陪著他,陪他到最後一刻,這不是我和他的約定,是我對自己的誓言。我不會當那一切沒有發生過,我愛他,這是明明白白的事實,我永遠不會否認這個,我不能當這不存在。」
「那麼我呢?我們的家嗎?難道我們的家,我們的婚姻是不存在的?難道這一切你就可以一揮手忘了,當這5年是空白?北北呢?那是你我的兒子,你能當他沒有出世嗎?你忘了你是他媽媽?你能嗎?」
我咆哮起來。媽媽在外面敲門:「楚兒,楚兒,你喊什麼?幹嘛大呼小叫的?」
「沒事兒,媽。」我趕緊憋出笑容,「我喝多了,說話聲大了點,吵著你了。」
「你們不是吵架了吧?」
「怎麼會呢,媽,小別勝新婚,我們親熱還來不及呢。」
哄走了媽,我的氣也漸漸平下來,忽覺萬念俱灰。「算了,拂廊,強扭的瓜不甜,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只是這離婚的事兒,我希望你緩一緩,我不逼你,你也別逼我,為老人孩子想一想,總得給他們一點精神準備才好。」
拂廊仍在哭,哭得我心都快碎了。我嘆氣,「拂廊,你想我怎麼辦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拂廊哭著,似乎比我更加痛苦。
後來我回想起這一幕,開始了解到拂廊當時的心境。她的確比我更加痛苦,因為她一方面口口聲聲喊著「我愛簡清」,像捍衛理想一樣捍衛著自己出格的愛情;可是另一面,她並非真的對我無情,對家無情,並不能真地做到她自己說的那樣堅定。她的內心有兩個自我在激烈地交戰,不分勝負。她問我怎麼辦,是希望我能幫她分析,可是我卻毫不體諒她,只想到自己的損失與煩惱,不但不幫她,反而大聲斥責她,逼問她。
整個後半生,我將為了自己對愛妻的不能理解和憐惜而永不原諒我自己。
但是當時,當時我想不到這些,我只能顧及到自己眼前的憂慮與面子,我對她說:「拂廊,如果你真的體諒我,我希望你能幫我做一件事。」
拂廊抬起頭,看著我。
「明天公司會給琳娜開一個接風宴,我希望你能陪我出席,讓那些謠言不攻自破。」
拂廊望著我,許久,沉重地點頭。
琳娜的接風宴自然比我的隆重百倍。
是自助餐,公司一樓大廳整個騰置出來,三面牆都擺著長條桌子,上面布滿各色吃食飲料,從水果沙拉到三文魚刺身應有盡有,但我覺得滋味比老媽的餃子相差好遠。
「肥李」終於得到機會飽食,盤子空了再添,空了再添,只恨爹媽沒有給多生一副腸胃;方晴和幾個女員工又要減肥,又怕吃虧,聚在一起研究哪種食物含維生素最高而含脂肪糖份最低;多瑪斯跟在琳娜身邊,不住地幫她拿這拿那,忙個不停;而我因為請了許多客戶,身為宣傳部主管,自己吃的時候少,招呼客人的時候多,穿梭其間,左右逢源。
琳娜瞅個空當問我:「不是說你今天要帶夫人亮相?」
我答:「我讓『瘦猴張』替我去接了,大概就快到了。」
方晴走過來湊趣:「喬經理說過,喬夫人比『天香美人』還靚呢,今天終於可以見到廬山真面了,大家都是評委,看看喬經理有沒有吹牛。」
我笑:「我可沒說比『天香美人』靚,不過,肯定不會比她差就是。」
噓聲四起,關係不錯的幾個員工一起沖我打起口哨來。
就在這時,「瘦猴張」誇張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喬夫人駕到——」
大家一起回過頭去,當真是此時無聲勝有聲——拂廊穿著我在巴黎給她新買的晚裝仙子下凡一般姍姍走來,而所有的人因為過分意外,同時啞了聲音。
半晌,方晴才第一個尖叫起來:「原來,原來喬夫人就是『天香美人』,難怪呢!」
多瑪斯也「嘶嘶」地笑起來:「我說當初喬先生推薦模特兒時怎麼那麼胸有成竹呢,原來如此啊!」
琳娜的臉色卻明顯難看起來,微張著口久久不能回神,直到拂廊走到她面前問了聲「夫人好」,她才「呀」地一聲驚嘆起來:「原來,原來……這可真是想不到。」
拂廊微笑:「夫人是不是以為,喬太太應該是個只知道洗衣煮飯的黃臉婆?」
琳娜悻悻:「難怪,難怪……喬,你瞞得我好苦!」
我賠笑:「現在坦白也不晚呀,製造點喜劇效果,也算是給你的接風宴助助興嘛。」
琳娜板起臉,一點笑容也沒有,冷淡地說:「葉小姐請隨便用餐。」
居然還是「葉小姐」,拒不承認拂廊的「喬太太」身份。
拂廊一笑,沖我眨眨眼睛。我有些尷尬,正想解釋,卻見琳娜躲在人群後向我遙遙招手。
我只好走過去,琳娜直視著我的眼睛,挑釁地說:「今天晚上,我要你做我唯一的舞伴。」
我想說我不會跳舞,忽然轉念一想不如趁此機會表明心志,免得令她誤會更深,索性直說:「可以,不過第一支舞我得和我太太跳,這可是我在巴黎跟你們學的規矩。」
「德佩雷格家的臭規矩。」琳娜低聲詛咒,「好,只許跳一支,其餘時間,我要你只屬於我一個人。」
我暗驚,琳娜的表現已經不能僅僅用「任性」來解釋,她的眼中,分明有一種不顧一切的熱情,她,已經在自己的漩渦里陷得太深。
從知道阿芒是同性戀者這一真相之後,我已經非常了解琳娜為什麼會有那樣壓抑的熱情和忽冷忽熱的性格。可是,一個拂廊加上一個丹青已經夠讓我焦頭爛額的了,我實在不想再攪上一個琳娜。塞納河邊的一吻,讓我說不清是悔恨還是無奈,但是事情到此為止,我暗暗警戒自己不可以讓彼此在這條路上走得太遠。
舞曲響起了。
我向拂廊躬下身去。拂廊嫣然微笑,燦若春花。
那是一隻探戈舞曲,拂廊的長裙舞成一朵碩大的蓮花,美不勝收。她的纖腰一挪在我手中俯仰婉轉,輕如飛絮,仿佛隨時可以由我的輕輕一托舉便翩然飛天。
有客戶邀請琳娜跳舞,琳娜拒絕了,全然不管這樣做是否失禮。
我知道她是為了誰。但唯其如此,我更要努力表演。
事實上,我與拂廊的舞也的確稱得上是一種表演,配合多年,熟極而流,屬於夫妻間的那種默契不是外人可以了解。我們的合作已臻化境,私下裡是不是心心相印沒關係,人面前做得到步步相隨就好。
世界本來就是一隻大舞台。只是,誰才是誰最終的舞伴?
周圍人漸漸退至一邊,將我們圍在舞池正中。我看到人們讚羨的目光,看到琳娜眼中的妒意,看到多瑪斯的驚奇和迷惑,看到「肥李」和「瘦猴張」在對我豎起大拇指……我有些醺然了。
哦,拂廊我的妻,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多麼愛你。
思緒飛回很遠的過去,與拂廊初初相識,一有時間就約她喝茶跳舞。拂廊不喜歡說話,但是跳舞時卻十分瘋狂。為了她,我報名參加「國標」培訓班,苦學各種交際舞步,就為了能與她在共舞之際博得周圍人贊一句「天生一對」,那種心理暗示曾令我幸福如君王。
是的,在終於得到拂廊的允諾可以娶她為妻時,我曾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可是現在,由她親口告訴我,自始至終,她沒有愛過我,我,不過是一個退而求其次的替代品。替代品!
在舞曲即將結束的一剎那,我及時地、準確地、分毫不差地、結結實實地摔倒在地。
拂廊尖叫一聲。
全場的目光再一次為我們所吸引。人群中,我看到琳娜憤怒的眼睛。
她明白,她一直可以猜得到我的小把戲小心機,從我初進公司砸傷多瑪斯的手指時就是,直到此刻。
我在拂廊的攙扶下,於眾目睽睽間走向琳娜,狼狽地苦笑:「夫人,對不起,我只好提前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