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隨風而逝

2024-10-06 01:02:15 作者: 西嶺雪

  1、

  醫院裡。

  盧家四口、吳家兩老以及程之方,都齊齊守在病房,聽醫生公布最後的會診結果:

  天池的心跳和呼吸暫時恢復,不過腦部積水無法取出,因此大腦宣布死亡。

  盧越的頭轟地一下,一個概念猛地刺入腦中:植物人!冰雪聰明一往情深的天池將變成一株沒有感情沒有思想的植物!再也不會說話不會歌唱!天哪!

  

  盧母立刻哭出聲來。而吳媽媽則口口聲聲念著:「命運,命運……」

  植物人,天池的諾言果然實現,替代吳舟,做了新的植物人。多麼殘忍的一場交易!

  琛兒猶自不解:「什麼叫大腦死亡?她明明活得好好的!你們看,她臉上還有紅暈呢!」

  醫生臉上現出惻隱之色,耐心解釋:「她已經不能思想,這在醫學上已經是實際意義的死亡。以後她會一直這樣昏睡下去,重新醒過來的機會幾近於零。所以我想同你們商量一下,有沒有必要繼續她心臟和呼吸功能的工作?也許讓她……」

  「不!」琛兒恐懼地大叫起來:「她還活著!我不能讓她死!她會醒過來的!」她衝到天池病床前,天池熟睡的面容平靜中仍帶著一絲難言的哀楚。琛兒淚如雨下:「紀姐姐,你醒醒,跟我說說話。我不相信你會死,你那麼聰明,那麼理智,那麼堅強,你怎麼會甘心就這麼輕易地去死……」她握著天池的手,搖著天池的手,身體抖得如一枚風中的葉子。

  盧越含淚上前拖開妹妹:「琛兒,別說了,天池聽不到的。」

  「我不信!」琛兒尖叫著,掙扎著,忽覺痛不可抑,不假思索地,她一低頭猛地抓住哥哥的手臂咬下去。盧越渾身一震,努力忍住,眼看著血絲浸過毛衣滲透出來,那一刻只想就站在這裡任琛兒咬破血脈,讓他流盡全身的血化煙化灰化為虛空,那樣,他的心也許會好過一些。

  還是程之方上前拉開琛兒:「琛兒,別這樣,你哥哥他心裡也不好受。」

  琛兒放了手,悲悽地望著哥哥:「對不起……」接著放聲嚎哭起來,哭得那樣痛切,那樣絕望。

  盧越也是聲音哽咽,求助地望著醫生:「醫生,她醒過來的概率有多少?」

  醫生嘆息:「很難。而且,撫養一個像她這樣的……病人,是需要很大精力也花費許多金錢的,據我了解她並沒有工作單位可以報銷,好像也沒什麼親人……」

  「誰說她沒有親人?」琛兒猛一抬頭,拂去淚水,眼裡是無比的堅定和果決:「她有一個妹妹願意支付她所有的醫藥費並照顧她,就是我!」

  吳家兩老盧家父母也都擁上來說:「我們都是她的親人,醫生,求你一定要救救她,不惜代價,說什麼也要讓她醒過來!她,實在是太年輕了呀!」

  醫生驚訝了,從病歷上他知道這是一個舉目無親的孤女,可是現在看來,資料是錯誤的,她居然擁有這麼多真心的朋友。而且,這位叫盧越的,好像是病人的前夫吧,他看來是這樣地憂傷焦慮,分明對前妻有著一份極深的真感情,既然如此,當初又為什麼會離婚呢?但是這些都是病人的家務事,做醫生的,只好見怪不怪,守住本份。他向病屬解釋:「病人的確是太年輕了一些。如果腦積水可以自行吸收,重新醒來不是不可能,這,就要看親屬的耐心和病人自己的求生意志了。」

  求生意志?盧越不由回頭看了天池一眼,睡在病床上的天池面容如此沉靜,好像在為自己終於可以放棄一切而沉沉睡去感到慶幸似。固然,她微微蹙著眉,可是她平日裡睡著也是習慣皺眉的,仿佛不勝煩惱。她是太累了,從小到大,短短25年中,一直孤軍奮戰,苦苦掙扎,何嘗有一天輕鬆快樂過?反是此刻最為平安寧靜,終於得到真正休息,無思無慮,再不理會人間的紛擾傾軋,欺騙和辜負。

  求生意志,天池有求生意志嗎?盧越深深嘆息了。

  2、

  當吳舟終於趕回國內時,天池已經搬回付家莊自己的住處。

  琛兒取出全部積蓄來繳付了天池的醫療費用,「雪霓虹」的幾個老客戶如陳凱、楊先生等聽到消息,也都慷慨解囊,盧吳兩家和程之方更是義不容辭。最後,連老美老高絡繹都被驚動了,站在天池床前連連說:「怎麼可能?迦利不像是一個會倒下來的人。那樣的一個戰士!」他一直記著天池氣勢洶洶對他嚷「It’s unfair!」的情形,對自己以往的刻薄忽然慚愧起來,主動提出願為「雪霓虹」提供半價出片服務。

  即使是這樣的東拼西湊,也終究是杯水車薪,腦科護理畢竟是一筆龐大的開支,有限的捐款很快見底。好在這時候醫生終於做出診斷,說天池的情況已經穩定,不必繼續留在醫院觀察。

  盧母曾經提出不如接天池來自己家,但是琛兒不同意,她說不出具體的理由,只是本能地覺得,如果天池有知,一定不會願意再寄人籬下。於是寧可自己搬到天池處,以方便日夜照顧。

  白天她請了一位鐘點女傭按時為天池進食流體食物、按摩和讀報紙,晚上便自己坐在天池床邊與她喁喁私話,一如從前的肝膽相照,無話不談,只是天池卻再也沒辦法幫她分析處境,為她開解煩惱。

  當年為吳舟治病的陸老醫生和心理醫生程之方甘作志願軍,輪流上門探視天池。

  看到吳舟,陸醫生露出苦笑:「我與你們兩個,倒是結下不解之緣。」

  吳舟不及答話,急急走到天池床前,只看了一眼,便禁不住淚如雨下,喃喃說:「我不能相信,我不能相信……」他承受了天池那樣深重的恩惠,正經連聲謝謝也沒好好說過。上天怎能這樣懲罰他,都不給他回報天池的機會?天池是那樣好,那樣真,那樣善,躺在這裡的怎麼會是天池?天池,這世界真的如此負你,令你毫無留戀地閉上眼睛再也不願面對?醒來吧,告訴我可以為你做點什麼?天池,只要你肯醒來,我願付出任何代價絕不吝惜,天池,只要你肯醒來!

  琛兒梳理著天池的頭髮,因為做手術,天池一度剃了光頭,如今剛剛長出短短一茬,有點像調皮的小男生。她俯下身,低低地在她耳邊傾訴:「紀姐姐,這是吳大哥,吳大哥看你來了。你不會不記得他的,你曾為他付出十幾年的沉默情懷,陪在他床邊整整一年之久,又為他寫下整本發不出去的《點絳唇》,如今他來了,就站在你的面前,紀姐姐,你睜開眼看一看好不好,紀姐姐……」

  以前她陪天池去等吳舟下班,每次吳舟身影一出現,天池就大為緊張,握著她的手也不由自主地用力。可是現在,他就站在她面前,可是天池的眉梢眼角也不動一下。怎麼會?

  琛兒的淚一滴滴落下來,落在天池的頭髮上,宛如暗夜星辰。

  吳舟更加難過:「天池,我夢見你向我告別,可是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絕別。為什麼不多說幾句?難道你真的對我再無話可說?」

  琛兒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回屋取出《點絳唇》,這是盧越當年扔給她看時被她悄悄保存下來的。

  「吳大哥,這是紀姐姐寫給你的,你以前沒有看見過,現在,她再不會為自己說話了,只剩下這本東西留給你,你帶去做個紀念吧,也好常常想著她。紀姐姐睡了一個多月,雪霓虹的老客戶都漸漸不來了,以前的舊朋友來過幾次也都……我怕,我怕她再睡下去,人們漸漸地都會把她給忘了。」琛兒說不下去,顫抖著手把信稿遞給吳舟。

  吳舟接過,只翻了數頁,就再也忍不住,痛哭失聲,仰頭望向蒼穹:「上帝這樣捉弄我?如果這真的是一場交易,我不要!上帝,收回你的籌碼吧!我不要天池替我!我情願躺在這裡的那個人是我!」

  在場的人無不動容,程之方上前拍拍吳舟的肩膀:「吳先生,別這樣。一個天池這樣自我折磨已經夠了,你再不要鑽進這個輪迴的牛角尖里了。」

  吳舟回頭,愣愣地看著程之方,但很快想起來:「程醫生,是你。」

  程之方不禁感慨,他們只在吳舟婚禮上見過一面,他隨盧越去吃蹭席,統共只說過兩句話,「恭喜多謝」之流,沒想到他竟然記得。由此可見,天池對這人痴情多年並非無因。他開口邀請:「要不要出去坐一坐?」

  3、

  由琛兒開車,載著吳舟和程之方一起來到港灣橋那家最有情調的茶館「水無憂」,上次天池同冷焰如開談判的地方,這次,則是他們三位約了盧越做一次面對面的傾心交談。

  路上,琛兒感慨:「吳大哥,這還是你醒來以後第一次坐我的車呢。你知道嗎?你睡著的那一年,我可是給你做過好幾次司機呢。」

  「是嗎?」吳舟驚奇,「可惜我一點也不知道。」

  琛兒嘆息:「就是你被撞醒過來的那一次,也還是我開的車呢。當時車上還有我哥和紀姐姐,一起接你從醫院複診回來。哥坐我旁邊,紀姐姐和你在后座,出事的時候,我被撞斷了脅骨,哥撞破了頭,紀姐姐最慘,手臂骨折,又內出血,只有你,因為紀姐姐整個撲在你身上,你不但連點皮外傷都沒有,反而因禍得福,被撞醒了……」淚水無聲無息地流下來,琛兒的眼睛模糊了,不得不把車停在了路邊,「可是現在,紀姐姐也變成了這樣,不知道有沒有你那麼好的運氣,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醒……」琛兒的哭聲越來越響,再說不下去了。

  吳舟心如刀絞,自回國以後,一年前的往事一點點被喚回,逼真殘酷地展現在他面前。讓他清楚地面對一個鐵一樣的事實:他的命是天池給的,天池是為了他才落到今天的地步,他愧對天池,他欠天池的,一生一世也還不清!這不僅僅是一筆情帳,更是道,是義,是一個男人為人在世的責任和根本!

  程之方下車繞到前座打開車門:「琛兒,讓我來開車吧。」

  一行三人趕到茶館,盧越已經先到了,面前放著一壺茶,可是他鯨吞牛飲的姿勢分明像是在喝酒,一杯杯灌下去,雙眼充血,看到琛兒和程之方,仿佛不認識。可是看到吳舟,卻有明顯的震動,既有點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的遷怒,也有點悔不當初罪孽深重的心虛,似乎本能地想站起來,但立刻便放棄了,只做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點頭說:「你也來了。」

  吳舟點點頭,心頭也是百感交集。琛兒自從天池出事後便和哥哥勢同水火,然而看到他這般憔悴落魄也不由憐惜,眼圈由不得又紅了。只有程之方,相對置身事外,又是權威人士,還可以拿出旁觀者清的理智態度來主持大局。

  對於天池重蹈吳舟命運覆轍的巧合,程之方的解釋是:「這又是心理疾病的一個典型例子,在心理學術語上有一個名詞,叫做『自我實踐諾言』。患者一再重複某種命運的可能性,並且不斷給予自己心理暗示,認為那種情形必定會發生,結果事情往往就會像她預言的那樣,真的發生了。說到底,其實是患者的一種自我放棄,就好像有些懷疑丈夫有外遇的妒妻,每天想方設法要找出丈夫不忠的證據,變著花樣逼壓猜疑,結果做丈夫的不堪其苦,果真變心離去,那妒妻不知道是自己的行為逼得丈夫變心,還以為是自己當年的預感做了准。」

  「天池不是妒妻。」盧越悶悶地打岔,仰頭灌進去一杯伯爵紅茶。以前他一直討厭英式紅茶香精太多,有股子異味兒,可是此刻思緒大亂,再辨不出好壞。

  程之方看他一眼,繼續說:「天池的情況的確同這有所不同,但是原則上出自同一道理。自從婚變後,她便對一切產生懷疑,沒有鬥志,而且因為在意識上產生這是為吳舟醒來付出的代價這樣一種心理暗示,更覺得一切都是命定,不思進取,不求改變,結果終於釀成悲劇。為今之計,只有希望她自己可以在沉睡中進行心理調解,恢復生趣,有求生的意志,否則真是針藥無效了。」

  一番話說得盧越心膽俱裂:「是我害了她。我不該同她離婚,逼得她覺得人生沒意思,甚至不願意活著。是我錯,我沒想到離婚會帶給她這麼大的傷害!」他求助地看著程之方,似乎希望得到某種安慰,「老程,告訴我,我能做些什麼?天池還會不會醒?什麼時候醒?」

  程之方沒有回答,卻望著他和吳舟,忽然換了種口吻說:「好,作為一個心理醫生,我要說的話已經說完了,現在,作為一個普通的男人,我想問二位一句,今後,你們對天池有什麼打算?」

  吳舟毫不遲疑地回答:「我要留下來照顧她,直到她醒為止。」

  「你太太那邊……」

  「我會在國內等她畢業。如果到那時她仍然不打算回國,我也只得由她。但是我自己,天池一天不醒,我一定不會離開中國。我的命運,由天池決定。」

  程之方看著盧越:「你呢?」但是不等他回答,又說,「盧越,有一件事,我要明白告訴你:以前,作為你的朋友,我一直把天池看成嫂子,只有仰慕的份兒。但是這回天池出事,讓我想清楚了,愛情不應該一味退讓……」

  盧越大驚:「老程你在說什麼?」

  「我愛上了天池!」程之方明明白白地宣布,「我也要等天池醒來,等待她的第二次生命。她的前世我無緣參與,但是她的來生,我希望預訂。」

  盧越腦中驀地泛起一行字:「來生,我願仍為一個女兒,如雪般溫柔,卻無雪的清冷……」那是天池寫給吳舟的《來生的約會》。而今,程之方卻也要和天池訂一個來世之約。他忍不住脫口而出:「你憑什麼?」

  「就憑我比你更了解天池。」程之方正色問:「盧越,我還記得,當初你跟我說過,所以和天池吵架,是因為她一夜不歸又不肯解釋,以至於誤會越來越深,終於絕裂。可是今天,我已經約摸猜到這件事的真相了。現在,你還想不想知道天池那天晚上究竟去了哪裡?」

  盧越遲疑:「你?你怎麼會知道她去了哪裡?」

  程之方嘆息:「盧越呀,當年同學中以你最聰明,可是當局者迷,竟連最簡單的分析能力也沒有。你說過,那天晚上琛兒失蹤,接著天池也一夜不歸,回來後你告訴她琛兒的事她又毫不驚訝,當時我就懷疑她是知情人,可是不太敢相信女人間的友誼可以做到那麼徹底,直到現在看到琛兒這樣照料天池,我才相信了,以她們的交情,天池是真的可以兩脅插刀的。」

  盧越茫然:「什麼兩脅插刀?什麼知情人……」

  然而琛兒已經明白過來了:「哥,你說你曾經為了天池一夜不歸同她吵架?你是為了這個才同她分手的?是為了這個嗎?」她忽然失聲痛哭起來,「可是,可是那天晚上,紀姐姐是去送我了呀,她在為了我出生入死,你還要同她吵架,誤會她……」

  盧越徹底呆住了,眼前昏黃一片,再也聽不清任何聲音看不見任何事物。一切是錯!錯!錯!錯!而他就這樣錯過了天池!永遠地錯過!天池從頭到尾都是為了他,為了盧家,她隱瞞去向,承受自己那麼刻薄的責罵而毫不辯駁,原來都是為了琛兒!可以想像,如果自己知道了琛兒的去向,是很難克製得住不告訴父母的,而那段日子,警察出入盧家那樣頻繁,一旦爸爸媽媽知道真相,就難保不在言語中透露出去。那樣,琛兒就一輩子不要想再回來了。天池正是看清了這一切,才要忍辱負重,把所有的苦楚都自己咽下,一心只希望盧家好。她是盧家當之無愧的兒媳,可是自己,自己做了什麼?責罵她,侮辱她,拋棄她,終於逼她走上絕路。自己,真是禽獸不如,羞於為人!

  盧越舉起茶杯澆在自己的臉上,伏桌大哭起來,惹得整個茶館的人紛紛側目。

  程之方提醒:「盧越,你怎麼了?鎮定點。這是茶,不是酒!」

  一句話提醒了盧越,狂態畢露,大叫:「酒!酒呢?我要喝酒!」大力推開好友,匆匆跑下樓去。程之方還待再追,卻被吳舟勸住了:「算了,讓他去吧,發泄一下也好。」

  盧越大醉,把酒如水一樣地倒下去,直吐得五臟六腑都要吐出來似。

  醫生說天池在落水之前曾經嘔吐,那是為了什麼?她到底在怎樣虛弱的情形下蹈水自沉的?盧越渴望時光倒流,讓他看到當日的情形,喚住天池,告訴她他的悔恨與渴望,告訴她他們還有大好的青春還有無盡的未來要一起度過,告訴她只要她醒來他再也不會負她。只要,她醒來!

  鍾小青沿街沿巷地尋找,終於在一家小酒館裡找到已爛醉如泥的盧越。

  可是盧越已經不認得她,只是不斷重複著:「我是愛她的,我追求她那麼久,當然是因為愛她。我提出離婚,也是因為愛她。她為什麼要死?為什麼要死?」

  小青搖撼著他:「盧越,你醒一醒,紀天池並沒有死。她不過是睡著了。倒是你,再這樣下去,早晚會把自己醉死的!」她抱著他哭起來。盧越欠了天池,而她,她欠了盧越。這到底是怎樣的一筆糊塗帳呀!

  然而盧越根本聽不進任何勸說。天池一日不醒,他就一日不可能輕鬆振作。

  他仍做著他的攝影工作,只是再也不敢拍攝大海。

  繼天池的懼風之後,如今又多了一個怕水的人——昔日的弄潮好手而今竟然聞水而逃,絕足不到海邊了。

  4、

  冬去春來,而紀天池依然沉睡不醒。

  陸醫生每周兩次前來探詢,程之方則把診所營業時間改為下午,留出上午時間來專門陪護天池,他一直說,天池的眼睛常常會不自覺地動,證明她是有夢的,換言之,她還有思維,只是被局限住了,仿佛游離的電波那樣不能約束。但是他同陸醫生都堅信,藉助藥力和人心,天池一定會一天天好起來,直到醒來,他們充滿信心。

  吳舟果然遵守諾言留了下來,為了多賺一點錢,他又重新做回酒吧歌手的老本行,一個晚上常常要跑兩三個場唱歌,白天則同程之方輪流照顧天池,每天替她塗上雅詩蘭黛的唇膏。塗了紫唇的天池怎麼看都不像一個病人,於是更加讓人相信,她總有一天會醒來的。裴玲瓏幾次催促吳舟去英國,被明確拒絕後也就不再堅持,反而像當年一直給吳舟寄藥一樣,如今又依樣畫葫蘆地把同樣的藥不斷地寄給天池,並且表示一畢業她就會回國來同吳舟團聚,要和他一起照顧天池,報答天池當年對吳舟的救命之恩。

  盧越每天下了班都會來付家莊探視天池,卻總是站在樓下不肯上來。那是他舊日的新房啊,如今鎖著她沉睡的前度新娘。在她的不為人知的酣夢裡,可仍然有他的蹤影?他無論如何不肯相信天池真的是毫無知覺的,堅信在天池清冷絕寂的外表下必然有著世人難以捕捉的思維意念。也許天池的沉睡只不過是她的一種抉擇,是她有意識迴避紅塵的一種無言無為的選擇。他離開了她,她也就離開了歡樂離開了希望,宛如一朵空中的浮雲沒有方向沒有追尋,那麼除了閉上眼睛不再思慮她又能做些什麼?不過他仍然不相信天池是自殺,他寧可想天池只是到海邊去尋找他們舊日相愛的足跡失足落水,也許是一時的心神恍惚,也許是下意識的萬念俱灰,但絕對不會是存心的自殺。釋薇自殺,是為了她對田壯的恨,對命運的控訴和抗議,但天池心中仍是有愛的,她絕不會用這種方式報復自己。天池處處為他著想,天池怎忍令他不安傷心?

  在大家的幫助下,天池的醫療營養費終於暫時解決,可是仍然十分吃緊。「雪霓虹」的盛世已成昔日黃花,漸漸連每個月的房租都成了問題,公司規模已經縮小至不能再小,只剩下小蘇、梁祝兩個老臣子死頂。琛兒幾次都想把公司出讓給同行算數,可是想到「雪霓虹」曾是天池全心著力的事業,終究不忍看到它在自己手上關門,只得仍苦苦地支撐著。有時累到極處,她會忍不住握住天池的手痛哭:「紀姐姐,你醒來啊,我不成的,我真的撐不住了。你幫我,幫幫我啊!」

  可是天池卻不語不動,永遠地沉睡著正如長白山頂冰封千古的天池水。

  午夜夢回,琛兒常會想起大學時熄了燈又睡不著,和天池躲在被窩裡一個撐著被子一個打著手電擠在一起看小說的情形,那時總有用不完的精力,如今卻每天都覺得好累好累,睡下時幾乎不願再醒來,恨不得就此息勞歸主。行中人都認為她夠堅強,可是琛兒自己知道,那不是堅強,是沒辦法,所以還不曾崩潰,只是因為她根本沒條件崩潰。古代仕女扶著丫環肩膀對準一朵白海棠,單是傷春悲秋已經可以噴出血來,那不是嬌弱是富貴,在琛兒,就算吐出那一口血也得吞回去,無他,精力體力都已經嚴重超支,哪裡捨得浪擲?

  她幾乎要羨慕天池,多希望也可以像她那樣,一眠不起,再無煩惱。她有些懂得天池的境界了。

  有風的夜裡,琛兒總會臨窗點亮一盞燈輕聲呼喚:「天池,回來,天池,回來……」

  天池不答,可琛兒卻總似乎聽到風中依稀而深情的回應:「琛兒,琛兒……」

  無論何時何地,只要琛兒念起天池的名字,她就會從風中聽到這天籟般的綸音。

  「紀姐姐,我聽到你在喊我,你有什麼話對我說?紀姐姐,回來,跟我說說話,回來哦……」

  天池,聰明如你善良如你長情如你,怎忍心如此置摯友的心聲於不顧,怎堪得琛兒的嬌顏日見憔悴?天池,你的靈性如今飄蕩何處,你可聽得到友人最真切的呼喚?

  一日下班後,琛兒到超市買了大堆日常用品,去地下室取車時,忽然有個物體爬過來拉住她靴子:「盧琛兒,救救我。」

  琛兒嚇了一跳,整包東西掉在地下,她彎腰拾起,看清楚那物體原來是一個人——蟈蟈!她披頭散髮,衣衫襤褸,渾身發出餿味來,蜷蛐著,正像是一隻捱不過冬的蟈蟈。琛兒大奇:「你怎麼會在這兒?發生了什麼事?」

  「救救我,我要沒命了!盧琛兒,你心好,再救我一次。」蟈蟈說著開始抽搐,一邊打哈欠,擤鼻涕。

  琛兒雖然沒經驗,但到這時候也已經大約明白髮生了什麼:「你吸毒?」

  蟈蟈點頭,人到了這一步是無所謂自尊的,她合盤托出:「我吸毒,已經有好幾年了……錢都用光了……老是不夠用……所有的路都走絕了……白給人都沒人要……一身針孔……盧琛兒,幫幫我,我要死了……我已經在這地下室里藏了三天,三天沒吃東西了……救救我……」

  琛兒全明白了。這是一個顯而易見的故事。三陪女賣身吸毒,毒癮日深而進項日少,終於山窮水盡,連房子也抵出去,最終流落街頭,躲在地下停車場裡避冬……電視裡雜誌上不是沒看過類似的故事,但沒想到會由熟人現場表演。而且,是怎樣的一個熟人?!

  她們曾經有過那麼多那麼深的恩怨。甚至從某種角度上來說,鍾楚博許弄琴的悲劇根本由她一手造成。如果不是她通風報信煽風點火,如果不是她偷拍照片又給許弄琴出主意演出隧道撞車,如果……

  琛兒有一點發抖,看著腳下那企憐的活物。她一直想報復她的。現在,機會就在眼前。可是琛兒忽然發現,她下不了手,面對今生唯一的仇人,她能說能做的,居然僅僅是:「爬上車來吧,我送你去醫院。」

  啟動車子,她忽然流淚了。

  原來她並不想置她於死地。她一直以為她會,以為自己恨透了她,如果她手上有一把刀,會毫不猶豫捅進她的胸口。

  可是原來她不會。

  當敵人當真站在面前,刀子同樣也擺在面前,她卻流了淚。

  如此外強中乾。

  手上有刀又怎麼樣?她的心中無刀。

  她想起天池的話,愛不是為了報復。

  原來,恨也不是為了報復。

  說到底,她同天池一樣,是一個心中無恨的人。

  琛兒忽然又高興起來。沒有比知道自己其實可愛而更讓人高興的事了。

  她甚至輕鬆地吹起口哨來。

  回到家,她把這一切說給天池聽,然後自己誇獎自己:「做得多漂亮,原諒敵人比殺死敵人一百次更有價值。」

  她知道,如果天池有知,天池會這樣回答的。

  寬恕之所以是美德,是因為寬恕首先是一種自愛。

  琛兒坐下來,替自己做一杯黑咖啡。以前天池每次那樣喝她都笑她「自討苦吃」,可是如今她也漸漸染上此好,這才明白,所以嗜苦是因為精神實在疲倦,只得借外物提神。

  一杯落肚,自覺恢復精神,於是推天池出門。

  為了方便天池出入,這段日子她已經自己做主將天池住處換到了一樓。正像當年天池照顧吳舟一樣,她也每天會推天池到海邊散一回步。

  這天的海水很清,浪花潔白清脆。琛兒告訴天池:「以前我哥哥是習慣冬泳的,可是現在他簡直連海邊也怕來。而且開始發胖,就快變成小老頭了。」

  停一下,又說:「紀姐姐,如果你一睡十年才醒,我想你的外貌大概也還和現在一樣,可是我同我哥哥卻都老了,那時候,不知道咱們誰該叫誰姐姐。」

  正沿著沙灘邊走邊聊,忽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匆匆而來,站在遠處似乎猶疑了一下然後就筆直地走了過來。

  琛兒愣了一愣,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緊接著便驚喜地叫起來:「小峰,是你?真的是你!」

  那眼前因為風塵僕僕而略見憔悴,卻仍然不掩英氣逼人的大男孩,不是許峰卻又是哪個?一年多不見,他高了,壯了,也黑了,更主要的是,一年多的異國生活,讓他的神情態度起了很大變化,有了以前所不具備的堅毅穩定。此刻,他深情地凝視著琛兒,低沉地說:「你瘦了……」低頭看到天池,聲音忽然哽咽,眼淚止也止不住地流下來:「怎麼會這樣?琛兒,你受苦了,為什麼一直不告訴我?」

  琛兒已比過去沉靜許多,她變得很少笑,卻也不大曉得流淚了:「你是怎麼知道的?」

  「你好久都沒有給我寫信了,我寫了好多信你也不回……」

  「我很忙。」琛兒的聲音里透著掩不住的疲憊。這個冬天裡她的體力精力都透支得太多了,經濟和精神的雙重壓力讓她幾乎要忘記自己曾經快樂且依然美麗。

  他看著她,化妝糊在臉上,髮絲粘在額上,襯衫貼在頸上,整個人一塌糊塗。從小到大,他視她為豌豆公主,還從未見她如此狼狽拉沓過。可是正因如此,這女孩就更令他心折。無法想像她是怎樣一邊撐持著公司一邊照顧著完全不能自理的天池的,這裡面,該有怎樣的堅強毅力和深厚愛心!他知道自己的選擇是對的。

  「後來我忍不住給你們家打了越洋電話,越哥告訴了我一切。我辦妥手續就儘快回來了。」

  琛兒抬起眼睛:「那又何苦?」

  「琛兒,讓我幫助你,讓我為你和天池做點什麼,好嗎?」許峰跨上前握住琛兒的手,目光堅定地直視她的眼睛:「我在國外專門學習了電腦製版,業餘時間我一直在一間電腦公司打工,我會幫你振作雪霓虹,也會幫你照顧天池。琛兒,不要拒絕我!」

  琛兒驚異:「可是,你又怎麼會……」

  「是天池告訴我的。她說如果我有機會,最好學會電腦製版,將來回國一定會用得著。她還斷言,我將來必有一天同你攜手江湖並肩做戰,幾個月前,她甚至有一次寫信給我,流露出厭戰的意思,說她大概不會做得太久,但慶幸後繼有人,雪霓虹必會在你我手中重振聲威。」

  琛兒愣住,原來天池什麼都早已想到,原來天池曾經默默地為她做了這麼多事。她的心更加疼痛,到底還是流下淚來:「紀姐姐這樣清醒的人,現在卻睡得這樣沉。她,什麼時候才能醒來呢?」

  許峰也看著天池,是這位真心的朋友幫助他堅定了愛琛兒的心,在他最失落的時候,一直鼓勵他,安慰他,並且同他分析琛兒的性格和為人,讓他一點點走近琛兒的心,重新認識她。可是現在,他回來了,真心朋友卻從此長眠。他脫下外衣,披在天池身上,安慰琛兒:「我剛才先去了你家,看到你哥哥,也知道了吳舟和程之方的事,有這麼多人真心愛護天池,關心她,照顧她,她一定會醒來的。」

  琛兒點點頭,望向大海,海水起起伏伏,仿佛在永久地絮語著一些沉默百年而不為人知的故事。天池究竟是怎樣落水的至今都是個謎,但是大海,大海也許是知道的吧?

  在琛兒望向大海的時候,許峰卻在靜靜地深深地注視著她。琛兒依然秀麗的臉上比過去多了許多滄桑,清如秋水的眼裡寫著沉靜和堅毅,這是一個怎樣嬌美智慧,外柔內剛的女子哦!許峰心裡對她充滿了憐惜,敬重,和關切。就是她了,這就是他誓死追尋終生相悅的女子了。從認識她那一天起,這個念頭就從未動搖過,而今是愈發地堅定和執著。寂寂長空,漠漠滄海,天地間他本是無欲無求從容淡定的一個人,唯一的願望也就是攜著身畔這個女孩的手共同走過紅塵。

  「琛兒。」許峰的手忽然覆在了琛兒的手上:「讓我陪你一輩子照顧天池,好嗎?」

  一輩子?琛兒震動地望著許峰,他知道他在說什麼嗎?一輩子,一輩子的許諾豈是輕易說得的?

  她看到了許峰堅定的目光,是的,他是知道的,這是一個任何時候都很清楚自己在說什麼做什麼的人,一個有擔待有愛心有責任感的人,一個值得託付終生的人,一個真正了解她欣賞她關心她接受她的人,她還求些什麼呢?她曾經得到並付出過很深的愛,知道愛是怎麼一回事。但是婚姻,婚姻至需要的不是轟轟烈烈驚天動地的愛情,而是寬容和了解,心心相印,相濡以沫。

  她與許峰之間,無疑有著最深刻的了解,過去雖然有過許多分歧,可是現在,繞了一個大圈子,經過那麼多風風雨雨,他已經不再是當年的他,她也不再是過去的她,可是殊途同歸,反而志同道合,終於可以走到一起。就像天池說的那樣——攜手江湖,共振雪霓虹。

  她忽然想,也許這一切,天池都早已料到了,無論是雪霓虹的將來,還是她同許峰的故事,都早已寫在天池的心中。天池,竟然一直為了別人活著……

  琛兒的眼睛再次濕潤了,她在天池的輪椅邊輕輕跪下來,含淚低語:「紀姐姐,你聽到小峰的話嗎?紀姐姐……」

  海風拂動天池的頭髮,淚光依稀里,紫色的雅詩蘭黛有一抹奇異的珠光,琛兒似乎又看到了天池淡淡的微笑……

  一九九六年初稿;

  二零零一年二稿;

  天 香 一 快樂交易

  故事的緣起始於一場艷遇。

  艷遇的發生地點是蘇州西園路西園寺。

  中國古代許多才子佳人的傾情邂逅都發生在寺院中。

  但是我和琳娜,我們生活在21世紀末的今天,而且,琳娜固然不錯是一位標準的異國佳人,我卻絕對算不上什麼翩翩才子。

  吳中向來有初一十五到廟中燒香祈福的習俗,尤其農曆正月初一,西園寺里簡直摩肩接踵,人滿為患,擠在香花橋上行「浸手禮」的香客隊伍從橋上一直排到橋下去。小時候,聽老人家說每年初一還有人自大老遠的鄉下趕來跳到湖中洗澡以求全年順暢的。老外婆每次說起這些,都忍不住拎起雙肩,仿佛那在冰水裡洗澡的人是她,不勝寒冷。我取笑:「外婆,你不懂,這在今天時髦著呢,叫冬泳。」

  但是到了冬泳盛行的今天,西園寺卻已經不允許下湖游泳了。

  西園路雖然算不上市內的交通要道,然而人來車往,高樓林立,也算是熱鬧地帶。可嘆佛恩浩蕩,法力無邊,竟能在寸土寸金的吳城鬧市中辟出偌大庭園,落成寺廟,堪稱都市奇蹟。

  我家住在楓橋,每天乘6路公交車上班下班,不知從這西園前經過多少回,但是進寺,卻是第一次。

  盛夏,天氣極熱,而且今天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所以園中香客不多,十分清靜。

  聽著僧眾「南無阿彌陀佛」的誦經聲,恍惚間,我只覺自己走進的好像不是西園,而是錯走了時光隧道。

  園外是車水馬龍,園內卻香菸繚繞。「市」與「寺」,喧囂與寂靜,傾軋與和平,浮躁與祥寧,熱烈與清冷,只隔了一道牆,隔著「南無阿彌陀佛」六個字。

  南「無」阿彌陀佛,是不是也「無」煩惱憂慮、勾心鬥角、爾虞我詐、下崗和失業呢?只不知,「有」沒「有」榮華富貴、飛黃騰達、升職和發財?

  我嘆息,牆內與牆外,最相似的,其實仍然是人類最無窮無盡的欲望與渴求。

  走進廟的,不光是四大皆空的佛門子弟,更還有許願求福的紅塵男女。

  比如我自己,此刻小心翼翼踏進的,便正是寺院的左門,俗稱求福門。

  這還是大哥喬風出國前教我的:佛家三道門,左門進求福,右門進求子,中間大門進則叫遁入空門,那就什麼也不用求了。

  大哥喬風自小便是我的偶像,他精明,能幹,博聞強記,讀書考試永遠獨占鰲頭,卻又不是那種讀壞了腦子的書呆子,各種旁門左道的雜學他都淵博得很,隨便拈起什麼話題都可以討論一番。而且,他25歲就做了中國最年輕的駐外大使,現在則是中法合資隆達實業總公司的中方經理,和嫂子一起長駐法國。

  但也許就是因為大哥太能幹了,我在家人眼中一直顯得太過平凡。就好像玉同璞,花同葉,鮮果與秧蔓,雖然同根並生,資質天差地遠,大哥的每一項優點,都格外反襯出我的平庸。長相平平,能力平平,讀書成績也平平,勉強念了個大專,分配時又專業不對口,最後還是靠大哥介紹到服裝廠做秘書,給廠長起草文件整理雜務外帶開車做司機,倒也還逍遙自在。偏又好景不長,大哥去法國不久,廠里趕上換屆選舉,新官上任三把火,一朝君主一朝臣,廠里優化組合,第一個被組合掉的就是我這個老廠長身邊的紅人兒。

  今天來西園寺,我並不求高官厚祿,平步青雲,我只希望可以神主保佑,讓我儘快找到一個適合的工作,有一份穩穩噹噹的收入,承擔得起一個男人最起碼的尊嚴和驕傲就好了。

  不到30歲的大男人居然迷信上香拜佛,遇到熟人肯定會被笑話腦子脫線。可是,所謂病急亂投醫吧,哪怕是給自己和家人求一點心理安慰呢,也還是值得跑一趟的。

  我背剪了手,假裝遊客那樣做出一副悠閒的樣子,端詳著寺院龍嘴銜環的朱漆大門,鬚髮皆張的哼哈二將,彩繪的屋檐,飛揚的檐角,門前威武的石獅子,門楣大篆的題額,雕花的窗欞,松和柏,麒麟的頭和鳳的尾,瘋僧的吹火筒,濟公的破扇子,五百羅漢各形各貌,四面觀音千手千眼——只是,真的像傳說中那樣眼到手到,無所不能嗎?

  大殿前一隻巨型香爐,原來大概是金色的,如今很老了,久經風雨,漆都已駁落,快老成鬼了。大殿內隱隱傳出木魚聲,也傳出香燭的氤氳,仿佛在無言地召喚。

  我不再遲疑,邁左腳進左門向左立,一步踏進殿去,宛如踏進一個天荒地老的年代。

  蒲團上的老和尚和許願箱前的金髮女郎同時被驚動了,和尚看了我的腳步,知道是有緣人,微微施禮,輕敲鐘磬,誦一聲「阿彌陀佛」。

  女郎有些不服氣,顯然剛才她進門時並沒有得到這樣的禮遇,不禁多打量我幾眼。

  我只裝看不見,走過去到蒲團上跪下,三拜九叩,又從袋裡取出一條紅絲帶編織的中國龍系在鋪佛台的黃幔幛垂下的絲絛上。

  絲絛上已經系了許多物事,有同心鎖,本命符,黃色的簽紙,紅色的布條……都是上香人虔誠的心愿。到底有多少得了神的庇佑呢?

  金髮女郎好奇地盯著我的龍看了又看,然後向佛台上取下籤筒來,繼續她的功課。

  煙黃的竹筒,握在白皙的手中,一下,兩下,三下,「嗖」地跳出一枝簽來。

  女郎撿起它,恭恭敬敬地奉給老和尚,屏息等待,如同一盤賭在等待揭蠱。

  老和尚將簽翻覆看了又看,久久沉吟不語。

  據說簽是截取一種叫做「蓍」的草的下半莖做的,最早生在孔子的墓前,以前的老人家常用來做筮卜的。只是不知道,中國的老夫子墓前生長的玩意兒對於金髮碧眼的異鄉人是否也有靈效。

  老和尚翻弄著,沉吟著,被他摩挲了半輩子的一筒簽,今天仿佛初次見到,竟讓他似乎有些為難。或許,是不習慣對一個異域女郎解簽吧?

  生命在這一刻顯得如此之輕,輕盈於一根蓍草之上。

  屋子中的氣氛無端地便有些詭秘。

  終於——仿佛已經走過一生,走過奈何橋飲過孟婆湯經過生死輪迴驀然回首——終於,老和尚開口說話了:「你近日有大煩惱。」

  石破天驚的一句斷喝。

  屋子仿佛忽然黯下來,陰雲四合,老和尚朦朧地坐在暗影里,好像不是完整真實的一個人,只是一團聲音,穿越時空而來的聲音,在細訴著一些被時光湮沒掉的前塵舊事。

  「你來自異鄉,帶著劫難而來,並且一直在經歷劫難。劫難來自內部,來自你的家庭,來自你親近的人。你的婚姻有麻煩,你的事業有麻煩,你的聲譽有麻煩……」

  簡直一團黑,黑如鍋底。

  我驚訝地回頭望了一眼,真有比我還走背字的人?看年紀那女孩最多不超過25歲,面色紅潤,衣衫光艷,一副養尊處優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天生是外國諺語中「含銀匙出生」的貴家女,這樣一個金雕玉琢鑽石打造的人兒,又會有什麼越不過的煩難?

  只聽老和尚話鋒一轉:「不過也不是太壞,因為你命中注定,會有一個貴人相助。只要遇到他,一切都會遇難呈祥,逢凶化吉。」

  「真的?」女郎似乎鬆了一口氣,轉瞬又皺起眉來:「可是,怎樣找他呢?」

  我暗笑,只怕是老和尚的生財法兒吧?看來那外國女孩要入彀了。接下來,便該是商談化緣條件傳授破解秘方了。

  門中規矩,解簽問卜屬於隱私,為了避嫌,我再叩一個頭便站起身穿過大殿買饅頭餵黿去了。

  天熱,湖心亭里只有不多的幾個人,有一下沒一下地向湖裡擲著饅頭,形容都懶懶的,似乎不抱什麼希望。

  也難怪,西園寺放生池裡的老黿據說已經有三百多歲,差不多成了精了。到西園寺祈福,除了求籤上香,還有兩種西園獨有的卜卦方法:一是到羅漢堂數羅漢判斷順逆;二就是引老黿出水來測試自己有沒有福氣。

  但是來扔饅頭的人多了,老黿也就矜貴起來,尋常不大肯拋頭露面。

  我躲在亭子裡,向水中掰了多半個饅頭,老黿影子也沒看到,倒引得無數紅鯉魚來接喋,同垂柳的影子嬉戲糾纏著,紅紅綠綠,仿佛蝴蝶穿花,煞是好看。

  我佛有云:眾生平等。黿也好魚也好,總之都屬水族,我做了善事,它們也都領了情就算了。

  正自我安慰著,忽聽「潑剌」一聲,那隻著名的老黿竟真地探頭浮出了水面,卻是向著池西面水軒游去,水面上,散亂地飄著幾塊麵包屑,而那撒麵包的,正是剛才同殿跪拜的金髮女郎。

  我不禁瞠目結舌,乖乖不得了,原來老黿精也懂得崇洋媚外!

  對面那女郎也正打量著我,見我抬頭,俏皮地眨眨眼睛,神情十分得意,似乎為報了剛才老和尚對我格外禮待的一箭之仇而高興。

  我微微欠身,算是打個招呼,將剩下的小半個饅頭一起拋入池中,拍拍手轉身下了湖心亭。

  那女郎卻亦步亦趨跟了上來,怪熟絡地問:「你好!我是嘉塔琳娜,法國人。請問你能不能告訴我,剛才在殿裡你系在黃布條上的東西是什麼意思?」

  法國?我微微一愣,想起大哥,對她平生一種親切之感,耐心地解釋:「哦,那叫中國結,是中國民間的一種編織工藝。今年是龍年,把龍結系在佛台上,是求佛保佑的意思。」

  「你相信神會保佑你嗎?」

  「不知道,不過,我想那隻老黿大概倒是會保佑你的。」我打趣她,「那麼多人餵饅頭,只有你能引得它出洞。」

  「你吃醋?吃一隻王八的醋?」女孩清脆地笑起來,宛如銀鈴撞擊,聽在耳中有說不出的愉快。

  我不禁一笑,這女郎倒是個中國通,連「王八」這種俗稱都知道,不過到底一知半解,搞不清黿和鱉雖屬同宗,實非兄弟。

  女孩好象知道我在想什麼,更加得意地說:「我以前請過一個家庭教師是中國人,我向他學習唐宋詩詞。我會做律詩,還會填詞,我的中文比許多中國人棒。」

  我汗顏,會做中國律詩的法國女子,這倒新鮮。我相信她說的話,至少,我是絕對不會做詩填詞的,背倒也能背幾首,還多半不全。我由衷地點頭:「的確很棒,嘉塔……嘉塔琳娜小姐。」

  「叫我琳娜吧。」琳娜活潑地甩甩金色的長頭髮,「你叫什麼?」

  「喬楚。」

  「對不起,你能不能告訴我,剛才在祈禱什麼?」

  我猶豫一下,覺得無所謂,便實話實說:「一份工作。你呢?」

  「快樂!我祈禱快樂。」

  「你不快樂?」我笑了,在服裝廠呆了五六年,鍛鍊出一副火眼金睛,我一眼認出琳娜上身那件大皺褶斜紋白襯衫的牌子乃是「三宅一生」,價值差不多是我一年工資的總額。這女孩子年輕漂亮,非富即貴,她怎麼會沒有快樂?到底是學唐宋詩詞的,中國古仕女為賦新辭強說愁的本事倒是學得很到家。

  女孩有些負氣:「你笑什麼?不快樂有罪嗎?」

  「當然不是。我只不過覺得,你有齊天底下快樂的一切理由,唯獨沒理由不快樂。」我恭維她。

  女孩高興了,忽然眼珠一轉,神秘地笑起來,「我們來做場交易好不好?」

  「交易?」

  女孩拍拍手:「是。你給我快樂,我給你工作。」

  「什麼?」我一愣。

  「就是說你陪我好好玩一天,我給你介紹一份新工作。反正今天是星期六,你們的休息日,你今天不用上班吧?」

  「我天天不用上班都好幾個月了。」我被問到痛處,不禁被踩了一腳似地咧咧嘴,「雖然不用上班,不過……」

  拒絕的話還沒說出口,女孩的臉已經六月天似地說陰就陰了,可憐兮兮地說:「我來蘇州已經好幾個月了,可是還沒有好好轉過。我哪裡也不認識。我在這裡沒有朋友,一個也沒有。在蘇州,我就像到了孤島,每天守住那間房,那個陽台,『無言獨上高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庭院深深深幾許?』『深山夕照深秋雨。』『瞑色入高樓,有人樓上愁。』……」

  我投降:「好了好了,不要再做詩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就是想讓我做一天導遊嘛,我答應你就是。」

  女孩臉上立刻多雲轉晴:「好極了!祝我們交易成功,合作愉快!」

  她伸出手掌,與我響亮地一擊,一張臉笑得如春花初綻。

  我詫異地發現,當她笑的時光,她眼中的藍色會突然變淡,但是瞳仁卻格外地黑,只看眼睛,倒仿佛在瞬間變成了中國人。

  我不禁有片刻的失神,好吧,就算是為了這燦爛的笑容,做一天義務導遊也是值得的。

  出了園我才發現,原來琳娜是開車來的。一輛純白的「保時捷」,車裡原裝的真皮座套,儀表台行李廂架上都空空蕩蕩,只有駕駛副座前一樽飾著小小金冠的塔形香水瓶代替了通常的車內芳香劑,看得出主人的女性身份,除此之外,再無一點其它裝飾。

  給廠長開過多年車,我的車技早已爐火純青,兼之地方熟,我本以為蘇州並不大,走馬觀花半天時間已經足夠,可是後來發現,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琳娜不是一個普通的遊客,她對各種古老建築十分感興趣,每到一處都要盤桓許久,尤其是對那些有歷史感有典故的地方,她有一種近乎痴迷的熱愛。

  好在有車,去哪裡都很方便。我們就近先去了留園,接著從虎丘拐到玄妙觀,在古代與現代之間來回穿梭著,一下午時間,倒好像走過了幾輩子似的。

  在觀前飽經風霜洗禮的山門前,琳娜的眼睛都紅了,感慨著:「可以想像嗎?它已經有1500年的歷史了。中國土地上,真是到處都有神秘的傳奇。」三清殿、東嶽廟、星宿殿、彌羅閣、關帝廟……她堅持每個殿院都要參拜一番,對那些碑碣對聯尤其感興趣,許願再來時要把這些用攝像機都拍下來。

  她背了一肚子的詩詞歌賦,又頂喜歡牽強附會,動不動就要吟風弄月一番,把現實觀感同詩中意境對照品評,亂發思古之幽情。就好像國內現在突如其來的上海懷舊風,歐洲如今正流行的似乎是中國風。

  但她對中國古代文明的愛是真誠的,甚至想給每個碑做個拓片,不住問我那些碑許不許遊客傳拓,聽到我說多半不允許,她便顯得很失望。

  等到從玄妙觀出來時,太陽已經下山了,可是晚霞正熱鬧著,勢大得很,輝煌彤紅的,映紅了半邊天,也映紅了玄妙觀的屋頂。重重疊疊的殿宇,和喧喧囂囂的人聲,都籠罩在一片短暫的紅中,因為明知不長久,所以極盡所能地奉獻著一份壯烈的蒼促的美。

  我陪琳娜在觀前街上慢慢地走著,一家家地光顧那些特色小店。

  零食、絲綢、旅遊工藝,這條步行街上包羅萬象,應有盡有,而最對琳娜構成衝激的,還要屬那些復古的仿製玩意兒。

  瓦鐺、玉錢、香爐、魚化石、老照片……每一件特種商品背後都有一個罕為人知的故事。這裡面有真的古玩,也有仿的文物,同那些錦繡衣裳龍鳳釵環一起,一式一樣地翻制出一個久遠的繁華年代。

  瓷的、木的、銀的、骨質的胭脂盒兒,小巧古雅,鎖著深閨少女欲言未訴的心事,卻不知怎地就蒙了塵;各式各樣的扇子,綢的緞的紙的檀香木的,一色都有著纏綿的香味,香也香得沉舊,仿佛陰魂不散;看不清爽的古鏡面嵌在仿銅的框架里,照著誰,誰便成了古人;青花的景德鎮瓷碗由大到小一層層套著,每往裡一層就比外面的略小一圈,重重疊疊,剛好七個,是謂「七巧」……撲頭蓋臉的金碧輝煌,一個鋪子連著一個鋪子,擁擠的,卻又是有規律的,連綿成一條看不到盡的彩練。

  所有的物事,都香艷,都華美,卻又故意做舊,露一點殘缺。灑金扇不知收過多少楊柳風,菱花鏡又曾照過誰的桃花面……一件件的往事都問不得了,只今日落入有緣人的手中,免不了又會經歷新的風月新的故事。

  琳娜看一樣贊一樣,一路嘖嘖稱奇,到最後便握住了一隻小小繡鞋兒,愛不釋手。

  是弓鞋。

  不多不少,恰恰三寸。亮麗的緞子面兒,繡著四季花朵;白綾的平底提跟兒,壓著金絲銀線。兩頭彎彎翹起,是天邊瘦得可憐的一彎新月。握在手中,讓人有種奇異的感覺。是憐惜,是恐懼,是詭異,是敬畏。明明是新制的玩藝兒,只為了藏著懷古的故事,竟平自有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秘色彩。

  琳娜問我:「這就是三寸金蓮了是不是?《金瓶梅》里潘金蓮穿的就是這種鞋子吧?你們中國的女人真的可以穿得進這么小的鞋子嗎?她們裹腳是不是很疼?要從多大裹起?」

  「你不是很了解中國嗎?」我笑一笑,「我沒打那個年代走過,和潘金蓮也攀不上親戚,沒見過她裹腳。」

  我外婆好像是裹過腳的,裹到十幾歲的時候又放了,是半大的解放腳。不過這些往事我不願意講給洋鬼子聽,好在雖然我從小跟父母住在台州,我外婆可是一直長在蘇州的,常常聽她講古,我對觀前街的歷史倒還清曉,便一一地說給琳娜:半個世紀以前的觀前街,本來是很窄的,打橫鋪著一塊塊的青石條板,打了掌的馬蹄踏在上面「得得」地響,聲音十分清脆。那時候「采芝齋」南北對開著兩爿鋪子,街南的松糖包好了,街北喊一聲,隔著馬車行人就面對面兒當空拋過去,就像雜技表演似的,很熱鬧好看。而最難得的,是關於這條街上店鋪的那些神秘浪漫的傳說故事,比如「采芝齋」的貝母糖曾經治好了慈禧太后的病,素有「貢糖」之說;「陸稿薦」的肉是用呂洞賓丟下的破稿薦(草蓆)燒的,所以特別熟爛;「黃天源」的馮師傅可以用米粉做出各種造型,鳥兒會飛,魚兒能游,園林栩栩如生,人物活靈活現;而「松鶴樓」的「響堂」(得力的跑堂)最為有名,客人只要來過一次便可以三五年不忘,再下館子時一打照面就能說出你喜歡的是什麼菜式哪種口味,南甜北咸東酸西辣絕不會搞錯……

  琳娜果然喜歡聽,握著繡鞋站在街邊凝神想了半晌,好像在聆聽馬蹄踏過青石條的聲音。天這時候已經完全黑下來,燈光映在繡鞋上,越發有一種如真如幻的感覺。

  我笑著催促:「挑好了沒有?挑好了我幫你還價。」想起她曾覬覦過我的龍,又順手買了一對拴了紅絲繩綠瓷鞋的「中國結」送她,叮囑她:「這雙鞋子是要掛在牆壁上的,取其諧音,象徵『辟邪』,知道嗎?」

  琳娜忙不迭地點頭:「知道,知道。又是中國的神秘習俗,對不對?」

  雖然累了一天,她的興致卻依然很好,起勁兒地動著腦筋:「現在我們該吃東西了。你剛才說的那些,什麼松鶴樓、陸稿薦、黃天源,光聽名字就讓人食慾大振。喂,你喜歡中餐還是西餐?要不,我們去吃小吃,吃完了去遊河,去看看中國古人說的『小橋流水人家』,再然後……」

  「再沒有然後了。」我急急打住,「我不能陪你吃晚飯,我得回家了。」

  「回家?你家住哪裡?」

  「楓橋。」

  「我知道我知道。」琳娜興奮地,因為自己居然對陌生的蘇州有所認識而忍不住賣弄,「就是《楓橋夜泊》的那個楓橋對不對?『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就是那個楓橋對不對?正好,我們吃過飯,一起去楓橋,去看月色,去聽鐘聲,那不是很美嗎?」

  我搖頭:「可是我得趕回家陪兒子吃飯,等不到我,他會失望的。」

  「你有兒子,你結婚了?」琳娜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二 邂逅海市蜃樓

  「結婚有罪嗎?」我學著琳娜的口氣反問。

  「當然沒有。只不過……」琳娜上上下下打量著我,「據我所知,中國有老婆有孩子卻沒錢沒地位的已婚男子多半應該是形容邋遢,大腹便便,言語遲鈍,目光呆滯……」

  「喂,喂!」我沒好氣地打斷她。

  琳娜看著我,忽然一笑:「可是這些特徵你卻一樣都沒有。」

  我氣極反笑:「真不知你是誇我還是罵我。好了,不管怎麼說,現在車鑰匙物歸原主,我得回家陪老婆了。人生三件樂事,『老婆孩子熱炕頭』。」

  「什麼什麼?你再說一遍,說慢一點,讓我記清楚,老婆、孩子、熱……熱什麼?」

  大概她沒有聽說過「炕」。我笑了,「原來還真有你不知道的事兒。告訴你,別以為學了幾年唐宋詩詞就算明白中國人了,你要學的東西還多著呢。好了,我走了。」

  「你不守信用!」琳娜抗議!

  「不守信用?」我愣住,「我怎麼不守信用了?」

  「你不遵守合同。剛才我們說好要做一場交易的,你陪我玩一天,我給你找工作。可現在你只陪我玩了半天。」

  「那就算我單方面違約好了。這半天我義務勞動好不好?」我想起嬌妻拂廊,寶貝兒子喬北和侄子喬南,忽然間歸心似箭。

  但是琳娜不肯放過我,認真地堅持:「不行。你不守信,我不能不守信。」她沉吟一下,取出紙筆寫了一行什麼:「這樣吧,你算完成了一半合同,我也只要照酬勞的一半回報你就好了。」

  「就是說,你給我一半工作?」我笑起來,這女孩的古怪念頭還真是多。

  「可以這樣說吧。」琳娜將紙條遞給我,「這個地址是法國especial aroma 也就是『天香』化妝品公司在蘇州設的分公司,目前正在招聘,你可以去試試。機會我給你,抓不抓得住就是你自己的事了,所以說,只是一半酬勞。」

  「謝謝!」我接過紙條,行了個誇張的歐式大禮。

  我當然不相信她真會給我找什麼工作,也並不是迷於美色,我眼中的天下第一美人從來都是嬌妻葉拂廊。可是看看琳娜那依依不捨又楚楚可憐的樣子,告辭的話便不那麼容易出口。

  於是又陪她多逛了一會兒,買了一大堆零食,什麼采芝齋的松糖、稻香村的月餅、陸稿薦的醬肉、還有好幾袋椒鹽的玫瑰的薄荷的奶油的葵花子和西瓜子兒,一式兩份,一份留給老婆孩子,一份送給琳娜,終於哄得她又喜笑顏開了,這才再次提出告辭。

  琳娜不再留我,但還是叮囑著:「那個地址,你最好去試一試,就說是我——嘉塔琳娜介紹你去的。以你的條件,說不定會成功的。」

  「好,我一定去。」我答應著,目送她的車子駛遠。

  天上一彎新月,清華如水,我響亮地吹了聲口哨,只覺心情愉快。

  那以後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再沒有見過琳娜。

  我想,我同那個萍水相逢的異國女郎,不過是半日的陌路之緣罷了。我們是兩個世界裡的人,生命軌跡完全不同,就好像南轅北轍的兩列火車,偶然的交錯只是為了分離得更遠。

  至於她給我的那張字條,我倒是沒有扔,同西園寺的門票一起,被我夾在陸文夫先生的《老蘇州》里。不知出於什麼心理,或許是想留做紀念吧。

  也許到我很老的時候,有一天我會坐在搖椅上想起:年輕時的一個夏天,我曾邂逅一位法國女郎,她有著真正的金色捲髮,碧藍的眼睛會變色,她會背《楓橋夜泊》,對玄妙觀的寺塔頂禮膜拜……

  但是現在,現在我的特長是忘記。

  早晨還沒起床,電話鈴響了,朦朧地聽到拂廊在客廳接聽,接著她輕巧的腳步一直響到床前:「電話,找你的。」

  我回應:「叫他過兩小時打來。」翻個身,把被子蒙了頭繼續睡。

  有什麼理由接聽呢?人走背字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好運氣從天而降的,我已經不再侍候老廠長,而老婆兒子侄子這幾位生命中的至親都還呆在家裡沒出門,除此還有什麼了不起的人要我犧牲難得的早覺去同一根電線嘻嘻哈哈餵你好再見呢?

  拂廊不慌不忙,聲音也不揚起,只平平淡淡地說:「是丹青找你!」

  「噢,就來!」就這一句話,我立刻醒了。

  是的,除了家裡這三位真命天神,在蘇州還有一個人是我不能疏忽的,就是嬌滴滴又火辣辣的天才畫家賀丹青。

  我趿著拖鞋一邊系睡袍帶子一邊問:「畫家,你怎麼會捨得這麼早起床?」

  「小喬,你這隻豬!」丹青略帶沙啞的嗓音從電話彼端嘶嘶拉拉地傳過來。

  「嘿!」我佯怒,「沒大沒小,我揪你辮子!」

  「嘻嘻,所以我一早把辮子剪了。倒是你,你的頭發現在快比我還長了,是不是打算留辮子呀?」

  「沒錯兒,這兩天我正跟你嫂子學打蝴蝶結兒呢。」我說,一邊向拂廊眨眨眼睛。

  拂廊皺眉:「兩個人都沒一點正經。」

  我正想反駁,丹青已經在電話那頭聽到了,率先抗議:「拂廊姐是不是罵我了?誰說我沒正經?我現在就有件正經事跟你談——你想工作不?」

  「廢話。你有什麼好建議?」

  「『凌雲樓』飯莊新開了分店,請我幫他們畫路牌GG,包設計包製作一共5000,一個星期交貨。你來幫我吧,咱倆五五分帳,一人一個二百五加零。」

  我看一眼掛在門邊的溫度計,好傢夥,室內溫度都高達攝氏21度。我沉吟一下,回答:「你起稿子,我上色,我不過是打個下手,和你對分沒道理。這樣吧,你4000,我1000。行就行,不行就算。什麼時候開工?」

  拂廊聽見,忙沖我擺手,我只裝看不見,一錘定音:「就這麼定了,下午虎丘見。」不等拂廊說話,趕緊收線。

  拂廊已經化好了妝,穿上高跟鞋準備出門,這時卻又坐下來秀眉微蹙:「大太陽底下,別說登高作業,干站倆小時也化成水了。讓她找個民工算了,你又何必去做邱少雲?」

  「民工就不是人?我以前又不是沒幹過。上次百貨商場一溜七個GG牌還不就我跟丹青兩個人一個月給突擊完了?」我當然明白高溫作業的艱難,但也正是因為知道,就越發不能讓丹青一個人做。可是這話不能對拂廊說,不然她又要抱怨我對丹青好過對自己。

  我只有哄她:「我要為了老婆的鑽戒而奮鬥呀。不吃苦,怎麼能賺錢?不賺錢,怎麼能買鑽石?不買鑽石,怎麼能逗我老婆開心?」

  「說得我好像見錢眼開似的。」拂廊嘀咕。

  我笑著,一邊拉開防盜門,一邊替她把背包從衣架上取下來塞在她手中:「好了好了,走了走了,要遲到了。記住:過馬路左右看,遇到不認識的人同你搭訕別理他,更不要隨便接受陌生人的食物……」嘴裡胡亂說著,手口並用一口氣將拂廊塞出門去。

  除老婆兒子外,在蘇州我最關心的兩個人就是大哥喬風留下來的這兩個甜蜜包袱——我的侄子喬南,和賀二小姐賀丹青。

  丹青是我大嫂賀廣陵的小妹,今年23歲,大學畢業不久,不服從分配,以給廠家畫GG和設計雜誌封面為生,時髦詞兒叫「自由職業者」,再時髦點則叫「在家工作的人」,英文名稱是「SOHO」一族。

  其實丹青並不是一個熱衷社交的人,可是奇怪的很,也不知她怎麼會認識那麼多三教九流的人,接的各種活兒倒是一直不斷,過得十分愜意瀟灑,絕不至像我這樣為了三餐不繼而煩惱。也許,這只能歸結為她是一個天才吧。

  下午三點整我同丹青在虎丘路口見面,遞給她一盒冰淇淋,又替她扣上草帽,問:「現在開始嗎?」

  她嘴裡塞滿了冰淇淋,只衝我揚揚下巴。我望過去,GG牌上底稿已經起了小半,原來她上午已經先開工了。

  我稱讚她:「先飛的鳥兒有蟲吃,小姑娘,很勤力嘛!」

  丹青揶揄我:「小喬,你越來越懶了,不到30歲就會長出小肚子來。」

  「我警告你不許再喊我小喬,否則揪你辮子。」明知她沒辮子,我還是向她腦後虛張聲勢地抓一把。

  其實我姓喬,尚還年輕,被稱做「小喬」好象也沒什麼不對。以前的老廠長就是這樣叫我,一眼看不到就滿辦公樓上上下下地喊:「小喬,小喬哪裡去了?」

  但是丹青口中的「小喬」卻是別有含意,乃是「銅雀春深鎖二喬」「小喬初嫁了」的那個「小喬」,實為顛倒陰陽的至大惡毒攻擊是也。

  丹青是遺腹子,比姐姐賀廣陵足足小了7歲,在大哥婚禮上我第一次見到她,那年她只有15,還是辮子細細的黃毛丫頭,一轉眼8年過去,她成熟得快得就像無良果農偷偷放在暖爐里焐熟的柿子,常常令我懷疑是時間老人偷梁換柱,此丹青根本不是彼丹青。

  說來可氣,我同喬風一樣是身高八尺的昂藏男兒,年齡差了僅只兩歲,站在一起不細看根本分不出誰是哥哥誰是弟弟。可是從認識那天起,丹青對我們兩兄弟的態度就截然不同。

  丹青十歲母親病逝,在祖父母家長大,一直視姐如母,敬愛多於親昵,對我大哥也是禮貌有加,畢恭畢敬地稱為姐夫。可是對我,就沒那麼客氣,人前人後,一直「小喬小喬」地叫,好像我們是從小一塊玩泥長大的幼兒園老友似的。

  但是我們這對冒牌兄妹的感情硬是好,好得拂廊常常說:「王母娘娘下令未必支使得動你的事兒,只要丹青咧一下嘴,你也就搶著做了。」

  拂廊哪點都好,就是在丹青的事上有些小心眼。其實我一向不覺得拂廊有理由計較丹青,我對丹青再好也不過像護花一樣,定時培土澆水,並無過分關愛。對拂廊則不同,拂廊是名貴瓷器,要小心輕放,妥善保存。好像《紅樓夢》中的薛林二女,旁邊人輕易不得喘氣兒,怕「氣兒大了吹倒了林姑娘,氣兒暖了又吹化了薛姑娘」。

  當下我對丹青說:「我也是快30的人了,跟你比已經半截子入土,行行好你叫我一聲『老喬』可不可以?」

  「好說,只要你答應等下請我喝茶。」

  於是我開始幹活。丹青已經事先將油漆調好,我有些心疼:「幾大桶漆,你自己怎麼搬得動?」

  「讓計程車司機搭把手嘛。」丹青不在乎地說,「你先刷這半邊,我接著起底子。」

  「休息會兒吧。這半邊已經夠我刷一下午了,上漆的活兒我包了,你只管起了底子就好,慢慢來,不著急。」

  但是丹青堅持要與我同甘共苦。

  正午的高溫加上油漆味,她撐不住一會兒就滿臉漲紅了。我虎下臉來,強令她先到茶館避避暑歇一會兒,丹青想想說:「那我到對面樹底下坐會兒,等下我們一起去茶館。」

  蘇州的熱是一種濕熱,油漆的微塵粘搭搭地貼住人,只覺口鼻都要被封住了。別說丹青,連我都覺得呼吸困難。等我終於畫好兩隻紅酒杯和一盤大蝦時,GG牌上的色彩已經漸漸混沌起來,那張牙舞爪的醉蝦在黃昏的夕照里竟顯得有些面目猙獰。

  丹青催我:「天黑了,收工吧,我也真是要喝點東西了。」

  我們在附近一家叫做「海市蜃樓」的咖啡茶館坐下來,我只覺手重腿重,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疼。

  丹青挑剔著:「什麼極品桂花,沒一點香味兒,八成是過期花瓣。」

  我想起丹青以前對我提過,桂花花期只有半月時間,極品桂花乃是採摘花期第七至九天的桂花焙制而成。因為在此之前的桂花花色不夠鮮艷,香味不夠醇厚;而到了後期花呈凋謝狀,也就色衰香竭。

  記得當時丹青感慨:「多像少女的豆蔻年華,剛才還青澀未開,一轉眼倒又老了。真正青春快樂不過那三兩年,其餘時間都是在等死罷了。想想真令人心灰。」

  但是我看看那花色,倒也還新鮮嬌艷,想是一下午在油漆里泡久了,聞到什麼都有一股子異味兒。

  我忍不住教訓丹青:「大哥來信,又問起你出國進修的事兒。丹青,你到底有沒有計劃?如果你肯把研究吃喝玩樂品茶看花的時間勻一半到畫畫上,也許早已成為著名畫家開畫展了。」

  「只要仍能賺得到麵包牛奶又有什麼分別?」丹青對答如流,「我寧可做好吃懶做的畫GG的賀丹青,也不想做窮困潦倒的名畫家梵谷。」

  也是,她的收入何止可以買到麵包牛奶?我閉上尊嘴。

  丹青更加得意:「你知道嗎?有些名畫家畫一輩子的所得還不如我一張酒店效果圖。」

  「你怎麼能拿效果圖同大師的畫作比?」這丫頭真是越來越狂妄,我有些不悅,「聽說梵谷的《向日葵》拍賣價以天文數字計,現被一個神秘客秘密珍藏,別說你畫幾輩子效果圖GG牌都比不上,只怕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哪裡是什麼神秘客?商業炒作罷了。是被一個日本商人買下來的,就放在辦公大廈頂樓貴賓室,自抬身價,早就不是新聞了,大連書法家於植元訪日時就親眼見過,有什麼了不起?」丹青不屑,「再說《向日葵》的奼紫嫣紅都是梵谷死後的事兒,在他生前,那張畫板可是被人用來蓋雞房的,身價還不如我的GG牌呢。」

  丹青說著大動作揮手,不料剛好碰到給鄰座送茶上來的服務小姐,整壺熱茶都翻倒在丹青身上,她裸露在牛仔短褲外的大腿立刻一片紅腫。

  丹青疼得跳了起來,我忙忙用紙巾給她擦,忽然醒起不方便又趕緊停住,整個店裡的客人一齊回頭向我們行注目禮,場面混亂不堪。丹青一邊擦著衣服上的茶葉沫兒一邊忍痛安慰那可憐的服務小姐——這是丹青的至可愛處,永遠先想到別人。

  那小姐早嚇得傻了,一疊連聲地說著「對不起」,神態惶恐至極。看樣子像是新上班的,一套工裝簇新平展,明顯是第一次上身。剛上班就遇到這樣的事兒,運氣也實在不好。

  正熱鬧著,經理已聞聲走了出來,抱歉地說:「我辦公室里有燙傷藥,要不要進來包紮一下?」

  丹青好奇:「你們是不是常常燙傷客人,所以連傷藥都有備無患?」

  那經理的臉噌地紅了,囁嚅著不知以對。我暗暗詫異,經營服務業而靦腆如斯,他實在不像個老闆。看他舉止斯文,年紀輕輕,神態倒像個在校大學生。

  見我打量他,他更加羞澀,誠惶誠恐地說:「我辦公室里有許多女裝,都還沒有人穿過的,如果小姐不介意,可以先進裡邊換上,我們馬上把衣服送去乾洗店,洗完送到您家裡去,您看這樣行嗎?」

  丹青更加驚奇:「你們連衣服都備下了?」

  我一口茶差點噴出來。那害羞經理連脖子都已經紅了,張口結舌說不出一句話來。

  好在丹青已經皇恩浩蕩地揮一揮手:「算了算了,又不是什麼好衣裳。我自己處理好了。」

  我不忍見那經理的窘態,也在一邊打圓場:「反正她在布上做畫慣了,別人在她衣服上畫幾筆也算一種創新。」

  那經理見我們兩個都言笑晏晏,放下心來,吩咐服務員重新倒兩杯茶過來,又放下一張名片便走開了。

  丹青拿起名片研究:「經理赫爽,這可名不副實了。」

  我搖頭:「我倒覺得他為人雖然木訥一點,可是真性情。你看他走過來既不道歉也不寒暄,只是不住提出解決問題的辦法,又要你上藥又要你換衣服給他乾洗,態度很誠懇,沒一點虛頭,真是挺豪爽的。」

  丹青笑:「惺惺相惜?你不是拐著彎兒夸自己吧?」嘴裡這樣說著,眼睛卻時不時地瞟向經理室。

  然而直到我們離開,赫爽再沒出來過,只是吩咐服務員為我們免單。

  我又一次感慨:「這是個只做不說的人。在現在這個宣傳至上崇尚表面功夫的時代,這樣的人已經很少見了。」

  這次丹青沒有同我爭,眼中若有所思。

  因為天氣實在太熱,我們畫GG牌的工程進行得很艱難。丹青中了暑,底稿沒打完就進醫院打點滴了。剩下的工作只好由我一個人逐日完成,每晚到家都好像剛打完仗回來,而且是敗仗。

  拂廊做了苦瓜炒肉給我去熱,心疼地抱怨:「說過別接的。又不是一日不賺錢就要餓肚子,何必這樣拼命?」

  可是話不是這樣說。固然拂廊從不肯給我一點壓力,但是我一個大男人成天坐在家裡等老婆拿錢回來畢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

  不過這些話沒必要對拂廊說。拂廊的性格是有些不食人間煙火的,有時比畫家賀丹青還更加名士派,總覺得錢財身外物,散盡還復來。至於我已經下崗,而兩個孩子的生活費日益拮据這些現實生活中的艱難她是不要知道的,就算知道,只要沒到揭不開鍋的地步,她也仍有本事視而不見,照舊有閒情到處搜集雪白名貴珊瑚,以及將蕾絲窗簾編成各式中國結,或在新買的布裙上繡些笨笨的紅花綠草以自娛。丹青有一次看中了拂廊手繡的一條牛仔短裙,說盡了好話向她討要,拂廊只是不肯,敝帚自珍仿佛喬南喬北寶貝他們的變形金鋼或是水滸亮卡。

  我常常覺得,拂廊同南南北北在一起,就好像三姐弟,一樣地天真執著,也一樣地不問世事。他們是我平生至大幸福,卻也是最大負擔。我常常慨嘆:「我喬楚大好人生,就毀在這一雙小兒女手上了。」

  我的「大好人生」毀在許多事情上,包括我那平庸的學歷,不對口的分配,不死不活的秘書工作,還有廠里的所謂優化組合……不過我為人有一項大優點,就是天生樂觀,什麼事抱怨歸抱怨,說過便算,從不往心裡去。我的人生信條是,得過且過,難得糊塗,及時行樂,從善如流,還有,忍三分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知足者常樂,吃虧便是便宜……難得的是老婆兒子對我都很滿意,沒什麼大要求,我下崗失業,拂廊自始至終沒有抱怨過一句。在這一點上,無論怎麼說我都算是一個幸運的男人,而拂廊是一個識大體的賢妻。

  為了要繼續做一個好丈夫、好父親,我依然咬著牙每天提了漆桶在太陽底下做油炸泥鰍。

  等到GG牌交貨時,我的樣子也就像是一隻黑而油亮的炸泥鰍。

  饒是這樣,貨主還以拖期為由扣了1000元人工。丹青賭氣,揚言要通告GG界永不許再接「凌雲樓」的活計。

  她用信封裝了2000元現金親自送到我家裡來,簡簡單單地說:「大部分工作都是你一個人做的,只付一半工錢,已經很少了,再推辭就沒意思。」

  我不再推拒,對著人民幣狠狠親了一口,感慨說:「我視金錢如糞土——可是我多麼想做一個不辭勞苦的掏『糞』工人啊!」

  丹青笑得彎腰:「小喬,我最愛的就是你的坦率真實!」

  我教訓她:「大姑娘了,愛不愛的不能再隨口亂說……對了,你也到年齡談戀愛了吧?時間過得可真快,你都已經這麼大了,我又怎麼能不老?」

  我做勢在下巴摸一下。北北看見了,也湊過來要摸。天熱,鬍子長得也快,我便將胡茬在他粉白小臉上揉搓著,揉得小鬼頭又要躲又要笑。南南吃了醋,搖著丹青胳膊問:「小阿姨,你最近跟我媽打電話了嗎?我媽媽想我嗎?」

  「想!當然想!你媽媽想南南想得睡不著覺呢!」丹青一把抄起南南,舉得老高,終於將小傢伙逗得咯咯笑了。

  北北便叫起來:「爸爸,你也舉我,舉高點!」

  丹青一笑,換了花樣,雙手叉在南南腋下打鞦韆。北北氣我花樣少,溜下來不再要我抱,也猴著丹青喊:「我也要盪鞦韆,我也要盪鞦韆!」

  南南護著丹青不許:「這是我的小阿姨,你有爸爸有媽媽,不許再搶我小阿姨!」

  丹青同他講理:「可是他爸爸媽媽是你叔叔嬸嬸,你一點不吃虧啊。」

  南南想了半晌,嚴肅地點點頭:「也好,就把我小阿姨借給你抱一下,不許時間太長!」

  我同丹青相視大笑起來。又嘻鬧半晌,才一人脖子上吊著一個小猴子,拖拖拉拉地送丹青出門,在門口碰上剛剛下班的拂廊,丹青笑著叫一聲:「拂廊姐。」

  拂廊淡淡點頭,眼睛看向別處。但是丹青眼尖,已經叫出來:「拂廊姐,你眼睛紅紅的,你哭了?」

  三 半張臉

  一連多日,拂廊都顯得懶懶的,同我說話時眼神飄忽,總像是大夢初醒似的。問她,卻總是回答沒什麼。

  我當然知道肯定有什麼,但是她不說,我便也不問。

  我們夫妻兩個,親昵管親昵,卻一直有點相敬如賓。拂廊是標準的江南女子,水一樣相貌,水一樣性格,是煙霧蒼茫的雨西湖,你只看得到湖上飄逸迷離的輕煙,卻永遠不知道煙後的湖裡到底有些什麼,好容易等到雨散雲開了,然而波平如鏡,已經換了一個她,看得越明白便覺得越迷糊,好像晴西湖同雨西湖已經不是同一個湖,你白白守了半晌。就像現在,我明知道拂廊有心事,可是她不願意說出口的事,就是我問破嘴唇也是沒用。結婚5年,我早已訓練有素,只要她不想說,我便守口如瓶,絕不打聽半句。

  而且這段日子丹青又接了一家酒吧室內壁畫,四面牆,全部畫成煽情的印象派,畢卡索女人五官一樣不少全長在半邊臉上那種,包工包料一萬元整。說好我同丹青三七開,照例她起底子我上色,因為是室內,活兒要舒服一些。而且丹青神通廣大地弄來了照明,我們每天的工作時間可以長達十小時。每晚我回家的時候,拂廊同兩個孩子都早已入睡。而她上班的時候,我又多半沒起床。這樣子,兩夫妻一個星期連碰面也難,自然更沒時間好好交談。

  拂廊在公司是做營銷主管的,算是寫字樓白領,做得不好也不壞,工資不高也不低。在工作上她是個福將,雖不敷衍,也不用心,勝在人長得實在漂亮出色,出外應酬諸多方便,有點小小掛漏人家也多半不與她為難,竟得以在最講究鑽營取巧的營銷職位上一路順風地做上去,還稀里糊塗升了總管,也算是一個異數。

  按理她這樣一個人大抵是不會為了工作上的事煩心的,可是若說是為了家事呢,她娘家就在閶門,隔三差五地通一個電話,前天南南北北才去串過門的,並沒說過有什麼事發生。

  想得頭疼,我也就乾脆不想,照舊每天埋在漆桶里過得昏昏噩噩,唯一娛樂便是累極了便到「海市蜃樓」喝杯茶提一提神。

  自從丹青在「海市蜃樓」上演了一回水深火熱之後,我們就成了那裡的常客。

  經理赫爽照例很少出來應酬,但是始終吩咐收銀台給我們打五折。

  我戲弄丹青:「超優惠得沒道理。這小子不會是別有用心,看上你了吧?」

  「小喬,你說話恁地粗俗!」丹青斥我,但是眼中閃閃爍爍,分明信了一半。

  我還想就著這個話題再討論下去,丹青已顧左右而言他:「看那個美女。」

  「天下第一美女乃是我妻葉拂廊!」我正氣凜然地表明旗幟,一邊朝著丹青手指的方向望過去,不禁愣住。

  那女子金髮披肩,面白如玉,一雙眼睛深邃碧藍,正是在西園寺與我有過同游之緣的嘉塔琳娜。

  丹青噓我:「還扮專一呢。看到美女眼就直了。」

  「胡說!這女人我認識。」

  「唔,這個妹妹我是見過的。」丹青故意拖長了腔調,「寶黛重逢乎?」

  「我真的認識。」我瞪她一眼,「她叫嘉塔琳娜,法國人,是個中國通。」

  「真的?那你介紹我認識。」

  「幹嘛?」

  「讓她給我做模特兒啊。很少見到這么正點的金髮美女呢!瞧那雙眼睛,那脖子,那胸脯的弧線,還有,她喝咖啡的姿勢多棒!」

  我笑:「你說話的腔調就像玻璃圈裡的小色貓。」

  但是丹青已經率自走過去,大大咧咧地在琳娜對面坐下了:「嘉塔琳娜小姐,你好。」

  琳娜一愣:「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一抬頭看到尾隨在後的我,立刻笑容如花開,「喬,又見面了!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落花時節又逢君』啊。」

  丹青大笑:「難怪小喬說你是中國通!你的中文好棒!」

  「我學過唐宋詩詞。」

  又來了。我不禁會心而笑。只聽琳娜問丹青:「你是誰?」

  「唉,同是天下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丹青學著琳娜亂調書袋,差點沒將我忍笑忍得憋死。

  但是琳娜宛如遇到知音般興高采烈,拍手說:「你也這麼喜歡唐詩,有時間我們可以多多切磋。」

  「好說,好說。」丹青老氣橫秋地應著,居然還像模像樣地拱一拱手,「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

  我再也忍不住,大笑起來。

  琳娜望向我:「好像我每次最不開心的時候都會遇到你,你會不會就是老和尚跟我說的那個貴人?」

  「我連工作都沒了,一介賤民,何貴之有?」我自嘲。

  琳娜抱怨:「說過讓你到『天香』去找我的,你又不去。真不守信用!」

  「天香?」丹青來了精神,「是法國化妝品名牌的那個『天香』嗎?」

  「你又知道?」我奇怪,「你不是從來不化妝的嗎?」

  「你真粗心!拂廊姐化妝啊!她最心愛的香水的牌子就是『天香』系列的ambergris,你天天聞著都沒注意?」

  「就是那種味道清新有些像雨後清草的?」我想起來,「很特別,沒有通常香水的甜膩刺鼻。」

  「那當然。Ambergris是我們的主打產品呢!」琳娜得意非凡,「ambergris譯成中文就是『龍涎香』。宋代詞人王易簡、王沂孫等都專門做詞吟詠龍涎香,而詞牌名就叫做『天香』。」

  「你對中國詩詞還真的是如數家珍哦!」丹青恭維,似乎想起什麼,忽然問,「你剛才說貴人,什麼貴人?」

  聽到西園寺求籤,丹青笑:「哪有那麼麻煩,還專程去找老和尚算命。想問什麼,讓我給你算算不就得了?」

  「你會?你怎麼算?」

  「就用你這杯咖啡算。」丹青不由分說,將琳娜的咖啡杯移開,煞有其事地盯著托盤底的咖啡漬運了半天功,說:「我這是土耳其咖啡推算法加上中國氣功:你這咖啡漬形狀極不規範,俗稱『三日月』形。代表你最近的確有很多不順心的事兒發生,不過不要緊,只要你放鬆心情,按部就班,自然『車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琳娜大為佩服:「你說得真好!哎,你剛才說的後面那一句『柳暗花明』的我知道,可是那個什麼『車』什麼『路』的我沒聽說過,是哪首詩里的。」

  「是『車到山前必有路』。」丹青笑,「看來老和尚說得倒也有道理,你命中的確註定會有貴人相助,說不定這個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呢。」

  「這句成語我知道。」琳娜拍手,又問,「你說的這個人就是喬楚吧?我總是能遇到他。」

  「有緣嘍。」丹青輕描淡寫的。

  琳娜已經當了真:「遇到你們我真的很高興。喬楚,我們有過交易的,你給我快樂,我給你工作。這樣吧,你明天就到這個地址報到,待遇和職位我們面談。」

  她取出名片來。這時候我已經有所預感,但是看到名頭還是微微吃了一驚——這個看起來年紀絕對不超過25歲的洋妞兒居然便是『天香』在法國駐中國辦事處的總經理,而蘇州,不過是她的一個分公司。如此看來,將品牌的中文名字譯作「天香」,自然是琳娜的傑作了。可是我一個大男人,到女人專用的化妝品公司里能做些什麼呢?

  丹青慫恿我:「明天去試試吧,試試總是好的。」

  我點點頭,對琳娜道聲謝收起名片。丹青已經換了話題,在教訓琳娜:「喝咖啡當然沒什麼不對,但是難得到中國茶館來,就應該好好欣賞一下中國茶。」

  「我在法國也有喝下午茶的。」琳娜分辯。

  但丹青已經毫不客氣地打斷她:「那是英式下午茶,不算真正的喝茶。我們中國喝茶講究是很多的,那簡直就是一項藝術。這樣吧,我請你喝『功夫茶』,算是謝謝你給小喬找工作。」

  丹青說著按鈴叫來小姐讓上一壺祈門紅茶,並要求換上全套功夫茶茶具。小姐問:「需不需要茶藝表演?」

  「怎麼收費?」

  「加收五十元服務費。」

  「太便宜了。」丹青笑,「焚琴煮鶴,辱沒斯文。不如我自己來。」

  「五十元也不肯給人家賺,你這吝嗇鬼。」我笑罵她,不明白好好喝著茶怎麼會突然上演起這一出來。

  但是丹青就是有這種本事,天生對周圍人有一種難以抗拒的影響力。說她魯莽吧,又不覺她無禮;說她霸道吧,可是很喜歡隨著她胡來。只為,她總能令身邊的人感到快樂。

  就好像她每天拉著我到處畫GG,拂廊總以為是我在幫丹青忙,其實我心裡很明白丹青是為了我。她完全可以多接幾份雜誌版式設計來做的,以她的能力,根本沒必要為了兩千塊在太陽底下曝曬一禮拜。但是她要替我找工作,又不肯明說讓我難堪,於是便到處畫GG,美其名曰找我幫忙。

  就像剛才她給琳娜算命,扯上那一大堆胡言亂語,為的也不過是想讓我得到「天香」的那份工作。但是為了我的面子,故意對琳娜說我便是那個會助她一臂之力的「貴人」,好讓她反過來求我加盟。可愛的,可愛的丹青!

  這時服務小姐將全套茶具送了上來,丹青拉開架式,有板有眼地操演起來。先拿起紫砂壺來數說陶器七大特性,接著一一指點茶具告訴我們這叫茶船,這叫茶盞,這叫茶則,這叫…琳娜快語接上:「這個我知道,這是茶杯。」

  丹青笑:「茶杯和茶杯也不同呢。這是『公道杯』,這是『聞香杯』,這個才是用來品茶的茶杯,叫『品茗杯』。」

  琳娜喜得眉開眼笑:「這樣多講究。」拿起聞香杯翻來覆去地看了又看,又放到鼻邊去嗅。

  丹青搖頭:「還沒斟茶,你聞不到香味的。」

  茶館服務員被驚動了,都擠過來看丹青表演。丹青得意,動作越發優雅,她先將茶壺茶杯一一置於托盤內,將沸水緩緩澆過,一邊解說這叫「溫壺燙盞」,免得沸水直接沖入冷壺再斟入冷杯,使熱度降低,茶味不易發散。然後放進茶葉,重新注水,高舉茶壺,讓茶湯成線流下,一一斟入杯中,叮咚如高山流水,美不勝收。

  琳娜拍手叫好,正要取過杯來喝,丹青卻又把茶水翻手倒掉了,取笑她:「法國土狍子,真正會品茶的人,這第一輪茶是不喝的,用來清洗茶葉,叫做『玉液回壺』、『重洗仙顏』。」

  琳娜捱了罵,卻毫不生氣,只是不斷點著頭說:「中國人喝茶的學問真多。」

  這一刻我發現琳娜的可愛之處,只不知是法國女孩都有這樣的胸襟呢,還是這一位格外大度。

  丹青命令:「你們現在再聞聞那杯子,雙手來回搓動,讓掌溫催動茶香,這叫『聞香品茗』。」

  我同琳娜領命照做,果然隱隱有玫瑰香味,初爾輕淡,繼爾香濃,不久便漸漸散了,宛如餘音裊裊,斷而不絕。丹青解說:「玫瑰香是祈門紅茶特有的香味,又稱『祈門香』。祈門紅茶的妙處不僅在品,還在嗅,在看,它湯色紅亮,香味馥郁,醇而不淡,濃而不苦,真正色、香、味俱全。」

  丹青不是美女,可是腹有詩書氣自華,她臉容上有永恆光澤,舉手投足間自然流露出藝術家的灑脫之氣,表演茶藝的時候,我會忘記她是一個畫家,而當她本人就是一幅絕美圖畫。

  反觀琳娜,雖然嬌艷明媚,但洋人畢竟是洋人,白念了一肚子唐詩宋詞在腹中,身上卻始終沒有那種中國讀書人特有的書卷韻味,儘管滿口之乎者也,卻總有著那麼點兒格格不入。

  一轉眼,我發現赫爽也出來了,正躲在人群後沉默地看著,眼神中分明寫滿了激賞與震撼。我本想站起打個招呼,可是看到他根本眼角也不瞟向我,也就做罷。

  丹青渾然不覺,重新把杯子放回茶船內,手執茶壺,來回遊走,邊演邊說:「遊山玩水、關公巡城、韓信點兵、春風拂面。」她將茶壺底在托盤沿上輕輕拂過,濾掉汁水淋漓,動作輕柔隨意,恰如春風拂面,潤物無聲。然後將杯子夾至琳娜面前,以茶水連點三下,莞爾一笑:「這叫『鳳凰三點頭』,招呼貴賓的,表示三叩首。從來茶道七分滿,留下三分是余情。點茶和做人一樣,都不可太滿太盡。好了,現在你們可以『含英咀華』,領略茶韻了。」

  丹青邊說邊演,整套動作如行雲流水,揮灑自如。

  服務員們一齊鼓起掌來,丹青笑著做明星狀向四面鞠躬謝幕,一轉眼看到赫爽,不禁呆住,整張臉忽然間通紅通紅地燒灼起來。我仿佛清楚地聽到兩個人眼中放出的電火花在空中「嗶剝」交會的聲音,再蠢的人也明白在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

  服務員已經在竊竊私語,我趕緊拉一下丹青,打著哈哈:「聽你這一回解說,我覺得自己這30年茶葉算是白喝了。《紅樓夢》里妙玉笑不懂喝茶的人,說一杯為品,二杯便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飲牛飲驢了。現在看,我同笨牛蠢驢也就差不多了。」

  「我知道《紅樓夢》。」琳娜又瞎起勁起來,「林黛玉的故鄉不就是蘇州嗎?我還會背林黛玉的《葬花詞》。」

  丹青坐下來,臉上猶自紅得透明,好像擦根火柴就可以燃燒起來,那種熱力隔著三米遠都感覺如爐熾烤。我好人做到底,邀請赫爽:「赫經理,一起坐坐吧。」

  「啊,你們坐你們坐。」不料這傻子不領情,眼見我搬來那麼大一架梯子,他倒不肯下來,反而一轉身火燒火燎地走了。我不禁氣得罵,「這小子不識數。丹青,以後不要理他。丹青……」

  我回頭看一眼丹青,卻發現丹青在這轉瞬間已同剛才判若兩人,臉上慘白地毫無血色,整個人失魂落魄地,連我叫她也聽不到。

  我愣住,心中洞若觀火,原來小妮子已經動了春心。

  可是,可是愛上一個人原來是這樣子的嗎?可以在一瞬間變成另外一個人。可以完全沒有自己。我不禁想起拂廊,拂廊曾經為我臉紅過嗎?為我害過相思嗎?為我患得患失坐立不寧過嗎?

  思潮不受控制地飛回去,飛到年輕時一個花紅柳綠的四月天,飛到水光瀲灩的西湖邊,飛到初遇拂廊的那個正午。

  西湖上一絲風也沒有,水波卻偏偏起伏蕩漾地舞個不停,像姑娘的綠褶裙兒,搖搖擺擺,風姿楚楚。我趁著周末一個人跑到杭州散心,卻不料在著名的白娘子遇許仙的斷橋之上,遇上了五百年後還魂再世的白素貞。

  不關借傘,非干傷春,葉拂廊畫中人一般精緻絕美的眉眼與我一打照面,我的三魂已空了兩竅。

  那天下午,她走到哪裡,我也走到哪裡,從花港觀魚到三潭印月,痴痴地跟了半個西湖。結果魚沒看到月也沒看到,滿眼裡只是她長髮長裙的背影,一面旗幟似鮮明於我的腦海。

  那晚我失魂落魄回到賓館,滿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兩句話:「關關睢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葉拂廊無疑是一位明眸皓齒的窈窕淑女,可是,究竟是誰的好逑?而我,可算一個君子?

  我平生第一次為了一個女孩失眠了。

  第二天一早我又出了門,趕場似一個景點一個景點地掃瞄,從岳飛廟到雷峰塔,從植物園到飛來峰,然而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不知何方。眼見著天黑下來,我只有灰溜溜地打道回府,卻沒想到竟在回蘇州的火車上再度與拂廊不期而遇,而且無巧不巧,她的座位號就在我正對面。

  那一刻,我這不信上帝的人差點當頭跪下來高喊「感謝主」,驚喜得瞪著她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還是拂廊身邊的女友一下子叫破天機:「咦,怎麼又是你?跟到火車上來了?」

  真是天大的冤枉!不,是天大的福份!

  信是有緣,我勉強回過神來,卻仍然不知所云,竟起勁地翻起行李來,把工作證、身份證、名片……擺了一桌子,結結巴巴地,半晌憋出一句話:「我,我不是壞人!」

  這件糗事,直到時隔6年的今天仍常常被拂廊的那位女友聞鶯拿來取笑。每每想要調侃我了,聞鶯便開始惟妙惟肖地擦汗,翻口袋,然後誇張十倍地結巴著:「我,我不是壞人!」

  每到這時,拂廊總是靜靜地笑著,似乎仍在為我當年的真摯瘋狂所感動。

  拂廊後來終於成為我的妻子,的確是被我真情感動的結果。

  我並不是一個激烈的人,但是追求拂廊那段時間,把一生的絕事兒都做盡了。曾經不問她需不需要只要下雨我便拿了把傘等在她單位門口包接包送,也曾為她無意的一句話跑七八條街去買那種味道很怪的香草冰淇淋,就更不要說大清早捧了玫瑰花站在人家門口守候,天天打電話問想不想看電影或者要不要去新開的滬菜館試餐了。

  甚至有一度,因為聽說拂廊酷愛白色珊瑚,我專門報名學習潛海,並且做好一切準備要親自到南海珊瑚礁去大展身手,揚言要親手采來世界最大最美的珊瑚向拂廊求婚。

  雖然我的南海之行最終由於拂廊的親自勸阻而未能實現,但是拂廊終於正式答應與我開始定期約會。

  而進入戀愛角色以後,過程倒是極其簡單了,無非看戲、喝茶、跳舞、吃飯、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宛如司機考駕照,順理成章,水到渠成。

  又過了半年,我們便結婚了,婚後一直相親相愛,舉案齊眉。

  做了女人的葉拂廊同做姑娘時並沒有太大的改變,仍然溫柔沉默,也仍然多愁善感。甚至每年丁香花開的時候,她也仍然會像大一女學生似,埋頭在「百頭千頭萬頭」的紫雲間尋尋覓覓。我問過聞鶯,知道那是一個普遍流行於大學女生間的浪漫傳說:誰在丁香花開的季節尋到一枚五瓣丁香,誰就會在這個春天得到幸福。

  其實我本來並不喜歡女孩子這些蠍蝎虎虎的事兒,但是什麼事也要看什麼人做。比如拂廊,尋花問香的事由她做出來,就顯得相得益彰,妙不可言。每當看到她一張比花猶嬌的俏臉藏在花樹里,若隱若現,我就覺得恍惚,不敢相信這樣一個畫中人兒會是我現實中的妻。

  這也是我性格上的一大缺陷,對於完美的事情總覺得不可信,懷有敬畏之意。拂廊的兩株白色珊瑚,蹲踞在我家客廳最顯著的位置已經整整5年,我每次經過都恭敬地行以注目禮,從來不敢動一下,生怕我這肉體凡胎一旦觸及海底仙物,那珊瑚就會化水流失。有一次南南北北在客廳打鬧碰掉了珊瑚一個角,拂廊捧著哭了足有半天,我心疼地抓來北北痛打三十記屁股,以至於北北到現在都心有餘悸,經過客廳時總是不由自主地放輕手腳,小心翼翼繞開那株珊瑚樹。

  連拂廊的母親都說,我對拂廊的寵愛未免太過,比人家寵孩子還過份。我自己有時也遺憾,覺得為什麼不可以像別的夫妻那樣,同拂廊平等相處,萬事有商有量。可是,拂廊的美麗與出塵讓我無法做到與她真正平等,我們結婚5年,兒子也已3歲,有時早晨起來看到拂廊嬌艷欲滴的睡態,我仍會覺得陌生。都說再美的女人睡覺時也往往是丑的,可拂廊偏偏是個十足十的睡美人,橫看豎看都可入畫,讓我常常覺得,她的下嫁根本就是誤墮紅塵。

  拂廊不是很會做家務,也不大願意為柴米油鹽操心,常常不是忘了買天然氣卡就是電話欠費停機。但是我從來沒有對她不滿過,我覺得她這樣一個人就該是這樣子,不太精明,不通世事,活該當畫兒一樣供在牆上。她嫁給我已經是委屈了,又怎能再要求她面面俱到呢?

  但是今夜我忽然不足起來,我眼前不斷晃動著丹青與赫爽無語相望魂傾夢與的樣子,一遍遍問自己:拂廊有為我這樣失態過嗎?我們相處5年,有過這樣無言的了解嗎?

  答案是沒有。

  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那如電光石火般燦爛而短暫的迴蕩在空氣中的丹青與赫爽間的片刻了解,已經超過了我與拂廊整整6年的日日夜夜。在茶香氤氳間浮生交匯的,是丹青與赫爽赤裸的平等的靈魂,他們不必說一句話,已經可以做到人與人之間最徹底的交流與激賞。

  而我同拂廊,我敬她6年,愛她6年,可是我今天才發現,我們肌膚相親,胼手胝足,但是我們的靈魂,卻始終各自為政,同床異夢。

  玫瑰與海誓,都不過是駕校考試的一道必答題罷了。拂廊對我,其實從來沒有過真正的激情。婚姻使她合法地接受了我所有的青春夢想與年少衝動,然後將彼此的情感漸漸定格為親情,波瀾不興,也風雨不侵。她就像被鮮花清水供奉在佛龕上的觀音塑像,不必說一句話,不必做任何事,只要接受凡夫俗子的膜拜便已足夠,她甚至不需要像虎丘「千人坐」旁白蓮池裡的頑石,聽盡了千句萬句善祝善禱,卻連頭也不肯點一下。

  6年了,6年中,我並沒有覺得這有什麼不妥,我早已把愛拂廊敬拂廊當成我的責任,我的必修課。但是今天我才發覺,其實我錯了,我不該把妻子當菩薩,不該把她供著供著供成了一塊石頭。

  我決定要在今夜好好同拂廊談一次話,同她談談丹青與赫爽,談談關於真正的愛與了解的問題。

  我的心中忽然浮起一種初戀時才有的羞怯與激動。就在今夜吧,就在今夜。

  四 冰拿鐵

  回到家時我發現屋子是黑的,拂廊沒有回來,南南北北也不在。

  我想或者應該給老岳母打個電話,又怕拂廊不在,白惹老人家一頓盤問。拂廊的媽同拂廊剛好兩個性格,女兒沉靜少言,母親卻十分健談,從拂廊沒有回家、會不會到同學家了、以及拂廊有哪些朋友、她和她們之間的趣聞軼事,一直講到海灣戰役、股市跌伏、火星撞地球,在她都是有緊密關聯可以自然聯想的事情,以至於我常常在同岳母神侃一番後奇怪話題是怎麼轉移過去的。

  但是今晚我沒有同老人家糾纏的雅興,我的心思一直盤旋在拂廊在接受我的追求直至被我感動的過程中有沒有真正愛上我的問題上。

  不知道,在少年多情的歲月里,當我為了拂廊而風露立中宵的那些個晚上,她可也曾為我失眠過?當不通文墨的我為了寫一封萬言情書而絞盡腦汁時,拂廊有沒有在日記中為我記下一筆?有沒有為那些火熱的字句所感動?有沒有把情書放到枕下伴她入眠?

  有沒有?有沒有?有沒有?

  門口「咯嗒」一響,是拂廊回來了。我立刻條件反射般自沙發上彈起,滿面笑容地迎上去,一邊考慮著要不要先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來作為今晚長談的開場白。

  可是拂廊看到我,卻只是很疲倦地點一點頭:「你今天回來得早。」

  我的熱情為之一頓,張開的兩隻手臂放不下去,只好顧左右而言他:「南南北北呢?」我說,「家裡沒有他們兩個戳破天的吵鬧還真是不習慣。」

  「我昨天就送到媽媽家了。」

  「他們明天不用上幼兒園麼?」

  「這兩天是周末啊。」拂廊看著我,但是語氣中並沒有責備,「你忘了?」

  「真忘了。」每天忙得焦頭爛額,我這個比上班人還忙的下崗工人哪裡還記得什麼周末?我訕訕,「周末,你怎麼又回來得這樣晚?」

  「去醫院看朋友。」

  拂廊坐下來,竟也是一副打算長談的模樣:「這段時間,我打算給南南北北辦長托,我沒時間天天接送他們。」

  「你單位很忙?」

  「不是單位,是我自己。」拂廊停下來,好像在猶豫怎麼對我說。

  我等待著,並不催促她,心裡隱隱覺得有事發生了。

  半晌,拂廊開口:「你記得簡清嗎?」

  「簡清?」我想了半天,還是搖頭,「不記得。」

  拂廊有些失望,頓了頓才淡淡地說:「我以前同你說過的,是我大學時的學長,高我兩屆,建築系的。」

  我仍然想不起來,但怕拂廊不高興,只好不表態,等著她說下文。她卻又沒話了,眼睛茫茫然望著窗外,好像要一直看到夜深處去,又好像對著自己的心。

  我只好先打破僵局:「那個簡清怎麼了?」

  「哦?」拂廊一驚,如夢初醒似,停了一下才簡單地說,「他病了,在蘇州沒什麼親人,所以我們幾個同學商量,輪流到醫院陪護。」

  「簡清,是個男的吧?」我小心翼翼地問,「你去陪他,方便嗎?」

  拂廊臉上一紅,又停了停才回答:「我們湊錢給他請了特護,說是陪護,其實也只是在下班後去看看他,有什麼事好互相知會一聲。我排班是一、三、五和星期天,怕忙不過來,所以,想把南南北北長托。」

  老實說我心裡不大樂意,讓自己老婆去陪護別的男人,要兒子侄子吃苦,這盤帳怎麼算也是吃虧的。但是看拂廊的樣子,分明已經是決定了,與其說同我商量,其實不過是通知一聲,我不答應,只怕也是不能的。

  我只好笑一笑,往自己臉上貼著金:「我說自己最近怎麼轉了好運呢,原來是你在做善事為我積德——我要找到新工作了。」我將琳娜的名片給拂廊看:「你覺得我應不應該去?」

  「有個地方上班當然好。」拂廊隨口應著,根本心不在焉。

  我有些失望,原本還以為她會立刻高興地央求我想辦法幫她買打折化妝品呢。我想起丹青說拂廊使用的香水牌子就是「天香」,這時忽然發現,向來妝容嚴謹的拂廊今天竟沒有化妝,也沒有用香水。

  醞釀了整個晚上的柔情蜜語早已經煙消雲散,我望著拂廊,這一刻只覺得遠,忽然什麼也不想說了。

  夜裡,我做了夢,好像仍在酒吧忙碌著,畫了一面牆又一面牆,然後發現四面牆上的女人臉忽然都變成了拂廊,眼睛鼻子明明全著,但因為全簇擁著擠在半邊,反而越發讓人看不清。

  夢中,我在那些臉中間疲於奔命,不住地想,拂廊的另半張臉,是什麼樣子呢?

  第二天早晨,我瞪著一雙嚴重睡眠不足的熊貓眼去「天香」報到。

  「天香」的規模比我想像中大很多。原以為駐蘇州辦事處麼,不過是在某酒店裡租幾間套房充當寫字間,但是沒想到,「天香」竟是買下一整座酒店,更名「天香大廈」。一踏進金碧輝煌的接待大廳,我便忍不住氣促起來,肅然起敬。物質至上的時代,縱使沐猴而冠也得敬而拜之,誰又能真正做得到眾生平等?

  前台小姐姓方,聽我說明來意,有些驚訝:「應聘?我們這裡招聘早已結束。」

  「是琳娜叫我來的。」我取出琳娜的名片,忽然之間覺得紙片的份量重了許多。

  方小姐沉吟一下:「佩雷格夫人現在不在,這樣吧,我請示一下多瑪斯先生,看他怎麼說。」

  佩雷格夫人?多瑪斯先生?我聽得一頭霧水。這佩雷格夫人同琳娜什麼關係,多瑪斯先生可是那夫人的丈夫?

  我仿佛劉姥姥誤入怡紅院,只覺一切都格格不入,只好三緘其口。

  那位方小姐再出現時,拿了一疊表格讓我填寫。原來外企與國企也沒什麼不同,再打扮得洋派,也還是用表格走路。而且居然也和國內入黨申請一樣,連家庭出身與宗教信仰都要一一填妥。我不禁失笑,不知道我爺爺是地主還是貧農與我今天能不能得到這份工作有什麼必然聯繫。

  花了近一個小時,我才總算把那些表格一一填妥。方小姐說:「我拿進去給多瑪斯先生,你在這裡等一會兒。」

  我忍不住問:「那位多瑪斯先生有什麼問題直接問我不就行了,既然等下還要面試,何必填表格多此一舉?」

  方小姐看我一眼,笑著說:「等下面試時,你拿這問題去問多瑪斯先生好了。」

  我百無聊賴,只好挨個研究大廳玻璃展櫃裡的各種化妝品,第一次知道原來女人的化妝品有這麼多種類,脂、粉、膏、油、露、霜、水、膜,還有許許多多我連名字也叫不上來的東西,都盛在藍地金線造型如皇冠的瓶瓶罐罐里,如一隻只驕傲的冷眼,尊貴地雄踞於玻璃城內,嘲笑著我這個誠惶誠恐的土狍子。

  看看標價,我不禁倒吸一口冷氣,想買齊這些中看不中用的奢侈品,不知道我一輩子營營役役之所得夠不夠。我很好奇,女人在塗抹這些東西時,不知會不會有種把鈔票一張張糊在臉上的快感。

  在一樽熟悉的香水瓶子前,我駐足良久,那正是拂廊常用的牌子。現在我知道了,它叫做「龍涎香」。瓶子前的標籤上有關於香水來歷的詳細介紹:「《嶺南雜記》云:龍涎於香品中最貴重,出大食國西海之中,上有雲氣罩護,則下有龍蟠洋中大石,臥而吐涎,飄浮水面,為太陽所爍,凝結而堅,輕若浮石,用以和眾香,焚之,能聚香菸,縷縷不散。」居然引經據典,還全都是中國的典故。

  不消說,這「龍涎香」的GG詞同「天香」的名字一樣,也都是琳娜的傑作了。然而誰真的會相信龍涎香是自海底龍口奪香?商家故弄玄虛,無非是為了哄抬貨價罷了。可是偏有那麼多一哄而上的太太小姐,喜歡代為宣傳,搜奇覓勝,硬將一瓶花露水說得神乎其神,自己騙自己掏腰包掏得舒心,不知算不算一種心理變態?

  反正閒著無聊,我便自龍涎香的採摘、提煉、搗制一路看下去,正看到「和眾香」一節,方小姐通知,多瑪斯先生已經終於肯撥冗見我了。上樓前,我悄悄問方小姐:「多瑪斯先生很忙?」

  「是,忙著看你的表格。」小姐莞爾一笑。

  我驚訝,「他是中國人還是法國人?」

  「法國人。不過官場上裝腔作勢的學問比中國人還像中國人。」只這一句,我已經明白這位多瑪斯先生的人緣與職位並不相符。

  看到多瑪斯先生的第一個感覺是:雖然他是大男人,但是由他來賣「天香」牌化妝品真是太適合不過了。

  多瑪斯白皙如瓷器,藍眼睛有一種玻璃球般的反光,身上的衣料柔軟而亮澤,藍色領帶上有金色的細細條紋,態度冷淡而傲慢,坐在大得誇張的大班桌後,刻意地與任何人保持著距離,整個人正像是一瓶放在玻璃櫃裡的化妝水,連他說話的聲音都像是長指甲刮在玻璃板上。

  「你叫喬楚?」他說,藍眼睛打我的頭頂天香過去,好像我站得還不夠直,個子還不夠高。

  「我叫喬楚。」我答了句廢話,既然怎麼站得筆挺也達不到他眼光所及的高度,索性不請自便,在他對面坐下來。

  「好吧。說說你的來意。」

  「我來應聘,我的資料都寫在表格上了。」我回答,因為他的過份傲慢的態度,我反而漸漸鎮定下來。

  他重新把頭埋在表格中,用長指甲刮在玻璃板上而且是慢慢地刮的刺耳聲音拖長了聲音念,「廠長秘書,大專程度,下崗待業,八年駕齡……在這上面我可看不出你適合做些什麼。要知道,像你這樣的人到處都是。公司不是收容所,是要產生效益的……可是,你又說是德佩雷格夫人介紹你來的。噢對了,」他用一種如夢如醒的語調似乎很隨意地問,「你是怎麼認識德佩雷格夫人的?」

  「德佩雷格夫人?你是說琳娜?」

  「在公司,你不可以這樣沒有禮貌,直呼德佩雷格夫人的閨名。」

  「對不起,我不知道她是一位夫人。」我不知道的事還很多,我甚至不知道她已婚。不過,我們萍水相逢,她又有什麼理由對我言無不盡呢?我不是一樣沒跟她說過我小時候生天花。我氣平了些,「她只跟我說她叫琳娜。」

  「那麼,你同夫人並不是很熟悉了?」

  「不,不很熟。」我非常討厭這種審訊似的談話,可是又不能不回答,「我們只是偶遇,她聽說我下崗,說我可以來這裡試試。」

  「是這樣。」多瑪斯拖長了聲音,重新用藍眼珠將我打量一番,然後繼續用他刺耳的聲音刮玻璃,「本公司大體分為四個部門:管理、營銷、後勤,和貨運。你是新手,沒有資歷,自然不可能做管理;營銷嘛,你是個男人,又沒有這方面的經驗,好像也不太合適;後勤部?你能做什麼呢?灑掃買辦?德佩雷格夫人介紹過來的人,做這些未免不恭;只剩下貨運了,也好,你會開車,也算物盡其用了。你就到貨運部做貨運司機吧。你覺得怎麼樣?」

  老實說,我覺得不怎麼樣,而且我想告訴他,「物盡其用」這個詞用得也不大恰當,因為我並不是「物」。但是何必對牛彈琴呢,我直截地問:「請問貨運司機的待遇怎麼算?」

  「起薪800,獎金500,節假日雙薪,年終獎另算。」

  外企的工資倒是不同凡響,我在心底迅速算了一筆帳,同是當司機,既然收入差不多,也就不必計較車上拉的是貨還是人了。我點點頭:「好,我同意。」

  總得有一個起點,不為了我自己也要為了丹青。我不想她再為了我而到處承攬GG畫。

  從「天香」出來我給丹青打了一個電話,告訴她我已經通過應聘。

  丹青大驚小怪地叫起來:「好啊,要好好慶祝一下!你說我們去哪裡?」

  我笑:「什麼了不起的事也要慶祝?你不過是想讓我請你喝茶就是了。還能去哪裡?半小時後『海市蜃樓』見。」

  小妮子的心思早已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做大哥的說不得只好幫她一把。在茶館裡一坐下,我便恃熟賣熟地吩咐小姐:「請問赫經理在不在?如果在請他出來坐一會兒。」

  丹青刷地紅了臉,小聲問:「你幹嘛呀?」

  「不幹嘛,我覺得他人挺好,交個朋友不行?」

  赫爽很快出現,與他同時出現的還有一托盤零零碎碎,包括一杯冰塊、一壺咖啡、一杯糖漿、一包鮮奶和一杯果汁。我笑:「到底是老闆,一亮相就不同凡響,你一個人要喝多少種飲料?」

  赫爽微笑:「不是,是昨天見到賀小姐茶藝,忍不住技癢,班門弄斧。」一邊說著,一邊便把糖漿倒進裝著冰塊的玻璃杯里,然後傾入鮮奶攪拌均勻,接著把咖啡沿杯壁慢慢倒入杯中,最後加入綠色的蘋果汁。

  操作完成,赫爽抬起頭來,非常燦爛地一笑:「這叫『冰拿鐵』,獻醜了。」

  在他整個操作過程中,我同丹青一直屏息地睜大了眼睛,喝咖啡這些年,我從不知道原來咖啡也可以像雞尾酒那樣調出多種花色。只見杯里自底至頂界線分明地呈現出奶白、咖啡褐、蘋果綠三種顏色,清涼嬌艷,十分吸引。

  丹青深深吸氣:「多可愛的顏色!」

  我笑:「到底是畫家,不問味道,先看顏色。」

  丹青眼中已完全看不到我,只定定望著赫爽,肉麻地讚嘆:「你不是班門弄斧,我才是拋磚引玉。」

  赫爽低頭:「哪裡,雕蟲小技而已。」

  我大笑:「都不是,應該叫『投桃報李』才對。」

  一語未了,兩個人四面頰一齊升起火燒雲來。

  我忙轉開話題:「赫經理……」

  赫爽打斷我:「叫我赫爽得了。」

  「好,赫爽,你怎麼會想到開茶館的呢?」

  「其實是家父的意思。」赫爽有些羞澀,「不過我覺得開間茶館也很適合我的個性,只是利潤不太好。」

  「你愛人呢?她喜不喜歡你做這行?」

  「我還沒有結婚。」

  我向丹青眨眨眼,這妮子最想知道的,不過是這一句罷了。丹青狠狠瞪我一眼,可是眉梢眼角全是笑意。嘿,女大不中留,這樣子七情上面,看她樣子,恨不得當赫爽是一杯「冰拿鐵」整杯吞下呢。

  我的任務到此結束,下面開始丹青表演。她竟滔滔不絕地給赫爽講起生意經來,起勁地獻計獻策:「開門做生意一定要有特色。蘇州咖啡茶館多雖多,但都大同小異。如果你肯把這手調雞尾咖啡的絕活兒拿出來,再配上一定宣傳,保准客似雲集。」

  「真的?」赫爽頗為心動。

  丹青拼命點頭,自告奮勇:「我可以幫你設計宣傳冊,也可以幫你在雜誌上做GG,印刷廠我有熟人,所費無幾,你放心好了。還有,你還可以在後進弄個陶吧,我可以幫你聯繫貨源,可以買到最正宗最便宜的高陵土。茶館名字就換成『海市蜃樓咖啡陶茶館』。現在蘇州像樣的陶吧還沒幾間呢,你把這個項目做起來,生意一定火。」

  赫爽為難,「可是我不會做陶呀。」

  「我會呀!我可以幫你呀!」

  我大樂,這妮子就差沒有立時三刻準備嫁妝連人帶行李搬過來。我敲著桌面,輕輕哼唱:「帶著你的嫁妝,帶著你的妹子,趕著那馬車來……」應聘時因為多瑪斯而集起的一團悶氣,這時候已經蕩然無存了。

  丹青說做就做,第二天便開工找攝影師來替赫爽牌咖啡拍照,連酒吧畫廊的事也耽擱下來,我只好天天下了班再趕到酒吧加班。

  丹青拿彩噴打樣給我看,問:「怎麼樣?會不會有食慾?」

  圖片上是一杯清涼嬌艷的冰拿鐵,配以朦朧圖案渲染海市蜃樓氣氛,讓人一看之下忍不住食指大動。我問小妮子:「你打算四處貼海報還是怎麼的?」

  「那太誇張了。這是給報社雜誌社的,在時尚欄做個軟GG,免費的。」

  我一伸手:「拿來。」

  「什麼?」丹青一愣。

  「單據啊。你跟那些編輯記者攀交情做GG,估計請客吃飯花了不少錢吧?還有拍照洗相片的錢,我知道你肯定不好意思對赫爽說,我替你給他。」

  丹青瞪眼:「小喬,你如此小氣。」

  「不是我小氣,親是親,財是財。」我教訓她,「丹青,我不反對你幫赫爽,但是不可以太寵壞他。女人追男人,最忌太過主動,付出太多。而且,有時候會弄巧成拙,讓男人覺得自己領受太多,覺得負擔,反而想躲著你了。不如事事擺在明處,做得大方些,反而雙方都比較容易下台。」

  丹青默然。

  我還以為她從善如流,不料過了幾天,她又拿了一疊八折現金卡來讓我幫忙派發,就是800元一次性購進1000元消費券那種,說要先替赫爽賺一筆現金。

  我驚訝:「讓你找赫爽要錢,你倒讓我替你做推銷員,你不如直接開口要我贊助算了。」

  丹青忙不疊作揖:「赫爽是非常自尊的人,拜託這種玩笑不要在他面前提起。」

  我幾乎要恨鐵不成鋼:「開口閉口『赫爽赫爽』,看你這熱心相還以為你是海市蜃樓老闆娘。」

  但是儘管丹青一顆心已經完全撲在「海市蜃樓」上,同赫爽之間的交往卻始終淡淡。

  為了拍片做GG的事,他們倆似乎天天見面,赫爽果然把每筆帳都算得很清,口頭上雖然並不道謝,但心裡是感激的,每次丹青去,總有一杯新款花式咖啡在等著她,有時是法式的皇家咖啡,有時是日式的綠茶咖啡,有時是冰凍的卡布奇諾,有時又是溫軟的康寶藍,從調味的柳丁皮到點綴用的櫻桃叉,俱一絲不苟,有時丹青約好幾點鐘來,赫爽甚至會提前六七個小時就開始使用水滴式沖泡法事先準備一杯土耳其冰咖等著。但除此之外,他也就再不做任何額外表示,甚至一句溫暖點的話也沒有。

  周末,我結束了最後一隻半臉女人的眼睛,心滿意足地扔掉油刷,就勢躺在鋪了一地的報紙上,感慨著:「哎,我幾乎要愛上這些女人了,都是我的傑作啊。現在我看見街上的女人長著整張臉,倒反而有些不習慣了。」

  丹青哈哈大笑,也躺在報紙上,指手劃腳:「我最喜歡的還是那隻羊角,三個叉,乍一看像梅花枝,再一看像天線,哈,這不就是『文革』時候人家說的『頭上長角』嗎?」

  我坐起:「來,再補上幾筆,來個『身上長刺』。」

  丹青來了興致,真箇提起油刷在一個女人的胸前又添了幾筆,像是刺,又像是紋身,平添了一種詭異妖艷的色調。我讚嘆:「丹青,你的確是個天才畫家,不深造實在是可惜了。我真想不明白,你有這麼好的條件,難得大哥大嫂又肯幫你,到底為什麼不肯用用功再上一層樓呢?是不是放不下那小子?」

  丹青不滿:「什么小子小子的,人家有名有姓叫做赫爽。」

  「哦,我說過是赫爽嗎?你怎麼知道那小子指的就是赫爽?」

  丹青臉紅,柳眉倒豎:「小喬,你越來越無聊!」

  我恐嚇她:「咄,還沒入洞房呢,就想將媒人扔過牆。你還想不想要我幫忙?」

  丹青軟下來,以手支頤:「他總是不冷不熱,我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這還不簡單,問就是了。」

  「怎麼問?」丹青瞪我一眼。「問他:嘿,你對我有沒有意思?你究竟是怎麼想的?這可以問得出口?」

  我笑起來。天不怕地不怕的丹青也遇到對頭貨了,我真正相信了那句老話,這才叫一物降一物,滷水點豆腐。

  五 愛上一個人是痛苦的

  再次見到琳娜是半個月後的事。

  這不奇怪,雖然同在一個公司,但我的職位同她差了七八級,連出入公司都不走同一個門,如果不是那場小小的汽車燃油比事故,只怕直到我被多瑪斯開除也不會與機會同琳娜對一句話。

  那天早晨我們照例在多瑪斯的指揮下站在公司門前停車場做晨操。

  這是多瑪斯的創意,說是用形體語言變相為公司做形象GG,代表了「天香」公司的精神面貌。

  於是每早七時四十五分,一干胖瘦不齊的男女老少便為了這「形象GG」站在太陽底下張牙舞爪,窘態百出。除了工作服確實整齊劃一之外,我看不出有什麼好的GG效應。

  營銷部有名的刻薄鬼「瘦猴」張立德形容說:「這哪裡是做操,根本是猴耍。帶頭的是張牙舞爪,跟隨的是抓耳撓腮。」一回頭看到後勤部肥李氣喘吁吁的狼狽相,又忙改口,「不,耍猴還好,最怕的是連北極熊也一塊兒耍了,你看肥李那熊樣兒,想抓耳撓腮都沒力氣,真真正正成了熊樣兒了。」

  「熊」低吼:「瘦猴,你當心!」

  張立德能屈能伸,轉而攻擊秘書方晴:「方姑娘扭屁股的姿勢真是千嬌百媚,我敢打賭,說不定多瑪斯就是為了看方姑娘扭屁股才逼我們大伙兒天天做早操的。這可真冤,人家是陪太子讀書,咱們是陪姑娘耍猴。」

  「張立德,你不如改名叫張缺德!」

  方晴小聲尖叫,幾個員工嘻笑起來。

  多瑪斯立刻高聲喊「停」,「張立德,李平,方晴,喬楚,出列!」

  我發愣:「有我什麼事?」

  「你笑了。」

  「笑有什麼不對?」

  「你的笑是煽風點火。你破壞了本公司的形象。」

  「原來笑是破壞公司形象。」我忍不住回敬,「難怪你每天逼大家做操,整得人哭笑不得,原來是為了形象好。」

  大家一陣轟笑。多瑪斯忽然尖叫起來,其嗓音之高之尖比方晴還有過之而無不及:「喬楚,你頂撞上司,我現在宣布,立即開除你!」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瘦猴張率先叫起來:「這就要開除人?太過分了吧?」

  「過分?這叫紀律。張立德,再頂撞,連你一起開除!」

  方晴忙拉瘦猴張袖子:「別出聲,別惹事。」

  肥李不住向多瑪斯鞠躬,又直對我眨眼睛,嘴裡顛三倒四,沒一句話可以說得完整,「多瑪斯先生,是我們不對……哦,是我……不是我……我們做操,做操……喬楚,認個錯嘛,不就是笑……也不是,不讓笑就別……」又想息事寧人,又怕惹火燒身,鼻子尖上全是汗,

  大概是雙方的爭執延誤了上班時間,嘉塔琳娜等得不耐煩了,這時候忽然裊裊婷婷地打門裡走出來,皺著眉問了一句:「多瑪斯,發生了什麼事?」

  一句頂我們十句,多瑪斯的態度立刻360度大轉彎,在一秒鐘之內換上了截然不同的一副嘴臉,鞠躬問候:「早晨好,尊貴的德佩雷格夫人!一點小事,我會處理的。您這是是要出去麼?」

  我望過去,琳娜今天的打扮是一套中式長裙,薄薄的艷黃輕紗,無風自動,十分明快艷麗。但她的態度卻毫無暖意,微微皺著眉:「今天早晨我們約了GG公司,你不記得了?」

  多瑪斯一僵,先瞪一眼小方:「方晴,你怎麼沒有提醒我?」接著又轉過來向琳娜一鞠躬,「我這就去開車。」

  我這才發現,琳娜辦公時開的車同她自己出門時開的車並不是同一輛,這次是一輛最新款的VOLVO「大富豪」,也是白色。看來,她好像對白色的車十分偏愛。

  而不同的,還不僅僅是車。琳娜整個人都和我認識的那個形象截然不同。

  西園寺的琳娜活潑,輕俏,妙語如珠;而我面前的德佩雷格夫人,卻是嚴肅,高傲,冷若冰霜。

  我看著她,想起她在觀前街纏著我陪她去楓橋的情形,不禁懷疑這位德佩雷格夫人會否是琳娜的同胞姐妹,或者乾脆只是長相酷似的另一個人。

  多瑪斯對我們揮一揮手:「下午一點整在會議廳集合,誰也不許缺席。現在解散!」

  他好像隨身帶著兩副面具,從聲色俱厲到媚態百出,轉換態度時表情完全沒有過渡。

  我們一行人開始作鳥獸散,可是這時聽到「大富豪」牛喘似地「突突突」叫幾下便啞住了,再打火,仍然喘幾下熄火,如是者三,多瑪斯不禁手忙腳亂。

  琳娜有些不耐,本來已經坐穩了,這時候又走下車來站在一邊等多瑪斯修理。

  多瑪斯開了車前蓋,鴕鳥似整個頭埋在裡面翻檢著。大家都故意延俄著不肯走開,存心看多瑪斯出醜。

  琳娜已經等不及,皺皺眉說:「算了,我開『保時捷』好了。」

  我微一凝神,已經聽出機器的毛病所在,八成是控制燃油比的螺絲鬆動造成,忽然想到這可能是我的機會,要麼越級而上,要麼等多瑪斯回來把我開除,勝敗在此一舉,也就無所謂冒不冒險。

  這樣想著,也就踏前一步,故意輕描淡寫:「請再等一分鐘,我可以修好它。」

  「你?」琳娜看到我,眼睛裡似有什麼一閃,卻不露聲色,只淡淡說,「你真可以在一分鐘內修好它?」

  「讓我試試!」我擎起車蓋,故意命令多瑪斯,「讓一讓!」

  多瑪斯正氣無所出,見我火上澆油,越發憤怒,咆哮起來,「如果修不好,你現在就給我消失!」

  我假裝受驚,忽然腳下一滑,大力將車前蓋壓下,正正壓在他搭在車前沿的手背上。多瑪斯慘叫一聲,抽出手來,鮮血迅速洇紅整個手掌。

  「血!血!」多瑪斯用變了調的聲音尖叫起來。看不出他一個大男人,竟是這樣怕血。

  「你這個殺人犯!」他歇斯底里地叫罵,「你給我滾,滾!」

  我看到血一滴滴落在地磚上,迅速被初升的太陽吸乾,不禁有些後悔。於是不再做聲,只低頭將燃油混合比螺絲擰了幾下,然後上車,打火,踩油門松離合,啟動。

  張立德忽然帶頭給我鼓起掌來。

  我停車,看著琳娜。琳娜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詭譎笑意,表面只是平淡:「你弄傷了多瑪斯先生的手,只好將功補過,替他開車了。」

  「什麼,他?」多瑪斯一愣。

  琳娜已不由分說地,「你的手不方便,好好休息吧。」

  多瑪斯憤怒地注視著我,眼神中忽然露出一絲恐懼。他終於不再當我是可以任意踩扁的一隻小螞蟻了嗎?

  我知道,我已經贏了第一回合,但是,仇恨的種子從此埋下,只怕更大的戰爭就要開始了。

  給琳娜開了幾天車,我對「天香」的漸漸有所了解。

  小車司機畢竟不同於貨車司機,車上一箱箱的貨不會告訴我那麼多公司內幕,但是琳娜會。

  只有我同琳娜兩個人的時候,她會恢復到西園寺那個愛說愛笑直言無忌的琳娜,但是一回公司,她就變成了艷如桃李冷若冰霜的德佩雷格夫人。

  「佩雷格」是她夫家的姓,而「德」是家族榮譽稱號,尊貴的象徵。早自十九世紀中葉,佩雷格家族就以經營「天香」牌香水蜚聲歐洲,佩雷格的祖上德納佩雷格曾經出任英伊利莎白女王的御用調香師。就像中國清代的大太監李蓮英以一手梳頭絕活成為老佛爺慈禧的座前紅人一樣,德納佩雷格也以一手調香絕技得到王室青睞,並獲賜婚成為皇族,從而改換門庭,光宗耀祖。

  到了二十世紀,德佩雷格家族已經獨霸一方,呼風喚雨,但始終不肯忘本,仍以經營「天香」牌香水為家族主要產業。當與之比翼齊飛的「香奈爾」、「迪奧」、「聖羅蘭」這些同級對手日漸將設計範圍擴及流行服飾的領域時,「天香」則將目標鎖定化妝品市場,全力發展成為箇中翹楚,並且為了顯示他們的皇裔血統,「天香」的所有產品包裝均為藍地金線飾以小小皇冠。

  琳娜說:「佩雷格家的人都性格嚴肅,精於計算,可是偏偏不肯承認自己的商人本質,硬要冒充皇族以示尊貴。他們骨子裡恨不得從石頭裡也榨出金幣來,可是表面上卻從不談一個錢字,有事沒事就一家人齊齊出發去逛凡爾賽宮、羅浮宮,不論懂不懂,像模像樣照本宣科地發一通感慨,而且喜歡法語英語夾起來說,表示自己的尊貴血統,其實說白了不過是混血雜種而已。」

  我驚訝,這種中國式的刻薄不知她是從哪裡學來的。而更令我迷惑的,還是從她語氣中透露出來的那種對佩雷格家族的難以自抑的強烈厭惡,那是她的夫家,本是她應引以自豪的資本,我想起多瑪斯開口閉口「德佩雷格夫人」的敬畏語氣,「德」的姓氏即使在貴族沒落的今天也仍然有幾分份量,可是琳娜對此卻不僅不以為然,反而似乎深惡痛絕。

  我沒有深究,琳娜的忽冷忽熱使我多少有點困擾,讓我常常不知道到底該以何種姿態面對她,是把她看成一個朋友呢,還是簡單地只把她當作老闆。

  我把這種煩惱告訴丹青,丹青不在乎地說:「這還不簡單,她當你是朋友時你就當她是朋友,她當你是下屬時你就當她是上司。」

  丹青確有大智慧,任何事到了她那裡都如一加一等於二般簡單,但是能醫者不自醫,獨獨她自己的事卻處理得一籌莫展。

  我問丹青:「你同那小子進展得怎麼樣了?」

  丹青悻悻:「什麼怎麼樣?還不是老樣子?」

  我決定親自出馬,再幫她一次,喝茶時故意閒閒對赫爽提及虎丘石泉。

  赫爽確是行家裡手,立即接口:「唐朝狀元張又新在《煎茶水記》里提過的。他把天下水分成二十個等級,蘇州虎丘寺石泉水位列第五。不過聽說現在已經封掉了,我還沒有見過。」

  「不如實地考察一下,就明晚如何?」

  一個夜遊虎丘的計劃就這樣決定下來。

  琳娜聽我說起,也鬧著要去。我為難:「你見誰出去玩還帶著老闆的?那算上班呢還是下班?」

  琳娜答得乾脆:「你別當我是老闆不就得了?你就當我是你在路邊撿的遊客,迷了路,順便帶我逛逛,日行一善,不可以嗎?再說,你忘了上次陪我游蘇州還欠我半天時間呢,不如現在補上了。」

  她那套伏低乞憐的把戲耍出來,百試不爽,我立刻妥協:「好,我帶你去,記住,你是我撿來的小可憐琳娜,可不是德佩雷格夫人,別一高興又把我當司機使喚起來。」

  琳娜抗議:「我才沒有,你心裡有鬼才真。」

  到了虎丘,我開始慶幸帶琳娜來得有理。因為赫爽和丹青都很少說話,我又不擅製造氣氛,如果不是有琳娜在一旁不斷發表奇談怪論,胡說八道,真不知三個人會悶成什麼樣子。

  泉在岩下,泉眼早已封死,但是畢竟千年古水,寒魄猶存,站在池邊,只覺一股冷氣襲來,幽咽無聲中自蘊含無限玄機,令人茫然。

  琳娜打了個寒噤,說:「這裡不枉了叫做『別有洞天』,真是別有洞天,好象一下子到了冬天似。」又指著崖壁上的文字問我怎麼念。

  我不識篆字,只模糊地猜到那最大的兩個字應該是「劍池」。

  赫爽卻很內行,明明白白地告訴琳娜:「這是一首詩,明代詩人高啟寫的『闔閭墓』。傳說池下有吳王闔閭的墓,隨他陪葬的還有三千把寶劍,所以叫做劍池。這首詩說的就是埋劍的經過。」

  琳娜聽說是詩,更加來了精神,一字一句跟著赫爽念:「水銀為海接黃泉,一穴曾勞萬卒穿。謾說深機防盜賊,難令朽骨化神仙……」

  赫爽誦詩的聲音迴蕩在空洞的崖穴中,有種鏗鏘的韻味。我回頭想同丹青討論幾句,卻發現她肩上不知什麼時候披了赫爽的外套,而眼中若有淚光,不由打趣:「赫爽倒細心,也偏心,曉得給你帶外套,只不知提醒我們多穿一件。」

  丹青微微一震,眼中有一種罕見的認真與嚴肅。她熱切地望著赫爽,用一種低而堅決的聲音說:「我越來越清楚地知道,我喜歡他。可是不知為什麼,我越知道這個,就越覺得心痛。這山洞,這劍池,還有這詩……或者根本不為了任何東西,我就是,覺得心痛。」

  丹青流了淚。

  我的心忽然沉下去,不禁再一次想:原來,原來一個女孩愛上一個男人是這樣子的。不知道,不知道拂廊有沒有為我這樣地流過淚,為我這樣莫名地喜,莫名地悲,莫名地覺得心痛。

  劍池回來的第二天,我給拂廊的朋友聞鶯打了個電話,細問她有關簡清的事。

  聞鶯大驚小怪地說:「簡清?你連簡清是誰都不知道?還以為你對拂廊有多了解呢。拂廊沒跟你提過?那麼重要的人都沒跟你說過?哎呀,這要是她自己不說,我看我大概倒也不方便同你說的。你是不是懷疑到什麼了?我可跟你說,拂廊可不是那拈三搞四的人,你得相信她,她對你好著呢。你千萬別聽人家瞎三話四,有話你和拂廊直接講就是,信人家幹嘛?喂,你到底聽誰說什麼了?」

  她這樣自問自答,又自答自問地講了半天,將我纏得雲遮霧罩,好不容易才插進話去:「誰也沒跟我講什麼。是拂廊自己說有個同學叫簡清的病了,她很傷心。你知道拂廊的性格,她自己不說,別人是不方便問的。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關心她,所以問問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聞鶯繼續諷刺:「你是出了名的二十四孝老公,連妻子為什麼不高興都不知道?倒好意思問我?」

  我不悅:「聞鶯,不要落井下石。」

  聞鶯只是口快,但人很誠懇,立刻向我道歉,然後說:「其實原因很簡單,簡清不是別人,就是拂廊的初戀偶像。念大學時,簡清是學生會會長,當時可多女生暗戀他呢,拂廊也是其中之一。可是簡清對人很冷淡,對拂廊也不例外。你知道拂廊啦,多少人追她眼皮子也不抬的,好容易自己看中一個,人家還不當她是回事兒,她心眼兒又小,所以一直死死記著這件事兒,多少年了都耿耿於懷。」

  我心跳加速起來,急急往下問:「那現在呢?」

  「現在?現在又遇上了。就是前不久同學會才聽說的,說簡清住院了。我們一幫人一起去醫院看他,我和拂廊都去了,才知道簡清年紀輕輕,倒得的是腎病。原來他自己早就知道,為不連累別人,才對所有女生冷淡的。拂廊知道後哭得死去活來,主動提出要到醫院陪護。我也跟她一起輪班呢。」

  「你輪星期幾?」

  「星期二。我們另外還有兩個同學,分別是星期四和星期六,拂廊自己每星期四天。」

  放下電話,我心裡大不是滋味,說不出地憋氣。可是轉念想想,拂廊也並沒做錯什麼,本著人道主義精神,她去醫院照顧一下老同學也沒什麼不對。可是,可是……我想起聞鶯說拂廊「哭得死去活來」,印象中拂廊溫文沉靜,還從來沒有為任何人任何事失態過呢。

  我猶豫了又猶豫,幾次三番想向拂廊問個究竟,可是每次看到她愁眉不展的樣子,便忍不住心軟。她已經夠累了,或者,等簡清出院,這件事稍做了結再談也不遲。弄不好,拂廊本來沒什麼,不過是出於同情,被我一問,一個不妥吵起來,反而弄假成真,倒把拂廊越推越遠了。反正一個腎病病人,也做不出什麼出大格的壞事來。

  想到私隱處,我有些羞愧於自己的思想齷齪,可是一個男人眼看著自己的妻子天天為了別人長吁短嘆,誰又能高尚到哪裡去呢?最慘的,還是這種煩惱不可以對別人訴說,就是對丹青也不可以。

  背著這樣大一個包袱,我的脾氣變得越來越燥,幾乎點火就著。我本來擔心這火苗早晚要在多瑪斯那裡找到出口,卻怎麼也沒想到,竟在陪琳娜同GG公司談判時提前燃燒起來,而且,竟給事情帶來了意想不到的轉折。

  「天香」打入中國市場還不是很久,琳娜這段日子一直在同GG公司交涉,目前進行的則是影視GG。創意文案是早已經通過了的,可是模特兒的人選一直沒有定下來。

  那個「熱鬧的馬路不長草,聰明的腦袋不長毛」樣子像極了葛優的年輕導演自稱已經把全蘇州的模特兒都過了一遍,甚至外市幾位全國有名的模特兒,有關資料也都已經放在琳娜辦公桌上了。可是琳娜卻對每一個人搖頭,堅持說形象不夠清秀脫俗,沒有「天香」牌化妝品所蘊含的那種飄逸優雅的獨特韻味。

  琳娜說:「比如『天香』的胭脂,講究的是輕、紅、香、薄,適合淡妝,『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那種,你懂不懂?可是你那些模特兒,一卸下濃妝就慘不忍睹,魔鬼身材又有什麼用,我又不是賣瘦身膏藥。而且,而且她居然大白天灑『鴉片』,一點常識沒有,怎麼做『天香』的形象代表?」

  說得小導演臉上青一塊紅一塊,忽然一摔劇本,撂了挑子:「強光打下來,哪裡還有什麼百分百的美女?大白天灑『鴉片』怎麼了?難道觀眾看電視還能聞得著模特兒用的什麼香水?你這麼高品味,你自己找模特兒好了,有本事你找個真正美女來給我看看。」

  「自己找就自己找。」我倒也不是為了什麼公司利益,不過一腔煩悶無處發泄,看到有人比我還燥,忍不住亂灑狗血藉故拔刀,「乾脆選模特和拍GG這兩件事分開來做,不過你訂金至少退回一半。」

  琳娜不管三七二十一,看到我幫她出頭已經開心得很,立即附和:「不錯,你既然不能達到我的要求,就沒理由要那麼高的價碼,合同的內容必須重新擬定。」

  當著人家的面威風凜凜,但是一出門琳娜便犯起愁來:「這位是蘇州最有名的GG導演了,推掉他容易,只是讓我一下子到哪裡去找什麼百分百美女呢?」

  我想起一事,問她:「對了,你剛才批評那個模特兒大白天灑香水,怎麼香水不可以在白天用嗎?」

  琳娜有些忸怩:「不是說白天不能用香水,但是不可以用那種香水。」

  「那種?」我摸不著頭腦,「哪種?噢,你剛才說過的,叫什麼『鴉片』,這名字可真怪,我聽說過什麼『毒藥』、『嫉妒』,有香水叫『鴉片』的還第一次聽說。是不是白天不能抽『鴉片』,所以就不能灑『鴉片』香水?還是『鴉片』太低劣,比不上『龍涎香』有身份?」

  琳娜被我逗得直發唆:「胡扯!你知道什麼?像『鴉片』,還有『卡文克萊』,也都算香水中的名牌,但是它們的成份里有麝香和琥珀等名貴藥材,有促進性慾之效,在西方,女人通常是把它當作『媚藥』來用的,只有在臥室或在最親密的人面前才會使用。白天灑『鴉片』,會讓人覺得『需索無度』,只有妓女才會這樣做。」

  我咋舌,想不到小小一瓶香水還有這許多學問,難怪琳娜剛才提到「鴉片」會臉紅,原來如此。

  到這時候我開始覺得自己對公司有關知識的確掌握太少,但是難得琳娜很願意做我的老師。

  「其實龍涎香也走的是溫甜一路,不過身價高。詞牌《天香》中形容龍涎香的煉製過程,說『蠟杵冰塵,水研花片,帶得海山風露』,何等高貴珍稀。所以『天香』化妝品的宣傳始終追求高格調,模特兒自然也應該有高貴優雅的氣質才配得上。」琳娜說著又嘆起氣來,「可是我一向反對使用大明星做形象代言人,沒理由用明星效應來抬高產品段位,『天香』有能力以產品塑造新人才對。可是難就難在這裡,合適的模特兒實在太難找了。」

  回到公司,琳娜召集各部門經理開了一個短會,討論找模特兒的事。

  會議剛開始五分鐘,多瑪斯忽然下巴對我輕輕一揚,理所當然地吩咐:「你去給我倒杯水來。」

  我看著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多瑪斯皺皺眉,不耐煩地催促:「怎麼?沒聽到我說話?木頭一樣!」

  會議室里忽然死寂一片。

  六 夫妻秀

  十數雙眼睛望過來,我心中大怒,卻不得不強自隱忍,儘可能平靜地說:「多瑪斯先生,我想你弄錯了,我只是個司機,不是您的僕人。」

  多瑪斯裝腔作勢地停了一停,才恍然大悟地說:「喔,原來你只是個司機。既然你只是個司機,又有什麼資格坐在這裡參加經理級的會議呢?」

  我這才明白過來他是在存心挑釁,正想回敬幾句,琳娜及時地發話了:「喬楚先生今天是作為特邀顧問出席這個會議的,因為自選模特兒的建議原是由他提出,而且最近幾次同GG公司的談判自始至終他都在場,最了解情況,意見必然也最為中肯。」

  多瑪斯打個哈哈,原本尖細的嗓子此刻聽來更加刺耳了:「原來喬先生還是貴客……」

  話未說完,琳娜已接了過去:「正是。多瑪斯,你是公司主管,按照待客之道,倒是你該給喬先生斟杯茶才是。」

  各經理臉上都不由露出笑意,這一招「請君入甕」可謂陰損,如果多瑪斯拒絕,就等於否認自己的主人身份,而且亦對夫人不敬,他這次可謂自投羅網。

  我望向琳娜,這一刻她又成了精明強幹滴水不漏的商界高手了,隨便一句話,都自有一種無法抗拒的威嚴。多瑪斯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張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紅,如是幾次,到底站起倒了一杯茶,若無其事地打個哈哈:「德佩雷格夫人說得對,喬先生既是貴客,必有高明的見解。倒不知喬先生心目中的最佳人選可在哪裡啊?」

  我心中一凜,這也不是一盞省油的燈。琳娜只是說我提出建議,到了他這裡輕輕一轉,偷梁換柱,就變成推出人選了。可是這時候如果否認必然落了下風,正是逼上梁山,無可後退。

  我硬起頭皮,只好先過了眼前這一關且說。於是深吸一口氣,故作氣定神閒,淡淡說:「人選倒有一個,是不是合適,就看大家的意思了。」

  一言即出,駟馬難追,我只好回家向拂廊搬救兵。說實話,拂廊明眸皓齒,化不化妝都是真正美女,而且最難得的是氣質中正有一種琳娜所要求的飄逸優雅。只是,她肯不肯答應拋頭露面,我實在沒有把握。

  這個時候不禁希望拂廊如果是丹青就好了,對丹青,我有百分百的把握,只要我需要幫忙,她絕沒有不答應之理,不答應綁著她架在攝像機前也要她答應。可是拂廊,如果拂廊輕輕鬆鬆說一聲「不」,我就不知道我下一句央求的話是不是還有勇氣出口。

  果然,拂廊十分為難地看著我,問:「怎麼會想到要我去拍GG呢?我做不來的。你還是另想辦法吧。」看到我一臉沮喪失望,又問,「真的找不到?」

  我苦著臉:「老闆要求是百分百的美女,可是我想來想去,除了你,又哪裡還有人稱得上是真正美女?」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拂廊撲哧一笑:「這算是王婆賣瓜新作風?」

  「這是毛主席他老人家實事求事的一貫作風。」

  好說歹說,拂廊終於答應試一試,但是事先同我約定:不可以對人說她是我太太,免得一旦試不中白丟面子。

  我滿口答應:「沒關係,不說就是。其實又怎麼可能試不中呢?他們又不是瞎子。」

  果然琳娜第一眼看到拂廊即驚為天人,大聲呼:「喬楚,你從哪裡挖來這樣絕色佳人?」

  我心中得意,嘴上只說:「哪裡,還不知人家導演怎樣說?」

  那位導演本來憋足了勁兒要在雞蛋里挑出骨頭來的,但是看到拂廊,也忍不住眼前一亮,只是嘀咕了一句:「漂亮是漂亮,就是不知道鏡頭感怎麼樣。」

  我早知道拂廊無可挑剔,但是親耳聽到見慣美女的GG導演居然也夸拂廊美麗,還是感到微微意外了。不由得坐下來,重新仔仔細細打量起自己同床共枕五年有餘的嬌妻來。

  上了淡妝的拂廊在強光照射下毫不怯場,好像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簇擁似的,而她本人,要比所有的聚光燈加起來都更加光芒四射。我一直以為拂廊雖然秀美,卻不屬於艷麗一型,現在看來竟是錯的。拂廊的美是流動的,放在不同的環境中就有不同的美態散發出來,她的的確確,無庸置疑,是人間罕見的完美絕色之一。

  琳娜先是讚嘆不已:「若飛若揚,似喜似嗔,這就是你們標準的江南美人吧?真正是天香國色!想那西施再世,怕也不過如此,難怪吳王夫差會為她傾了國。」待到後來看到我也一副急色相,又改口批評,「不過她美得有些不健康,臉上輪廓也太含糊,到底不如我們歐洲女人線條清晰,身材健碩,更富有雕塑美。」

  我微笑,不予置評。其實琳娜金髮碧眼,細腰豐胸,自然是畫家們最鍾愛的標準寧馨兒。可是我卻總覺得有種距離感,不易親近。女子總是以白皙為美的,但是白得像拂廊那樣,如玉,就剛剛好;如果白得像琳娜,如瓷,則有種凜然之感,讓人疏遠了。

  然而琳娜不依不饒,逼我做答:「我說得不對嗎?」

  「對,都對,但是『天香』牌化妝品抹在石膏像上只怕不大合適吧?」

  琳娜一笑,不再糾纏。

  小憩時,我對拂廊說:「什麼叫『六宮粉黛無顏色,回頭一笑百媚生』,我今天才叫領教了。」

  拂廊輕笑:「那不過是因為你並沒有六宮粉黛罷了。」

  我辯:「但是這裡有600度強光燈泡,還不是一樣黯然失色。跟你比起來,古人羞花閉月實在算不得什麼。」

  拂廊附和:「那是,千多瓦強光照下來,羞花閉月原本容易。」

  我們相視大笑。琳娜忽然走過來不客氣地說:「我白花花銀子請你們來,可不是要看你們打情罵俏。」

  我驚訝於她的無理,拂廊卻痛快地說:「對不起,我這就去工作。」嫣然一笑,露出編貝似一排細細白牙。

  我喃喃:「色令智昏,下不為例。」

  拂廊聽到,更加笑彎了腰。

  與自己老婆當眾調情,原來竟有這樣多樂趣,我亦不禁微笑。

  這還是我第一次完全客觀地心平氣和地欣賞拂廊,站在一個觀眾甚至評委的角度上去認識鑑別她的美。

  她的美是很特殊又是很親切的,是標準江南女子的美,很從容自若又入心入肺的。放在荊釵布裙中,她是萬綠叢中一點紅;比起庸脂俗粉,她是起舞弄清影,不似在人間;而與那些大紅大紫的明星美女相比,她卻又是內斂的,含蓄的,平和細緻的,毫無殺傷力的,是小荷才露尖尖角,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是含羞帶怯,甚至有一點點委屈意味的。

  她的美,不會像鑽石的耀眼,不比黃金那般真實俗媚,卻也不是瑪瑙翡翠那種小眉小眼,小門小戶的美。她的美,是一塊真正溫潤晶瑩,玲瓏剔透的羊脂白玉。最美的玉發出最柔和的光,卻可以一直照到人的心裡去。

  她的美,是一陣春日的微風,不足以欣起驚濤駭浪,卻已使千林萬壑幽咽回聲,令七層古塔飛檐上的銅鈴叮噹脆響,令碧綠的湖水泛起漣漪,一陣陣,一波波,久久不能平息。

  她的美,親切熟悉得令人落淚,卻又清幽淡遠得仿佛離塵脫俗,遺世獨立,可望而不可及。

  我望著站在鎂光燈下集萬千目光於一身的拂廊,只見鼓風機將她的長髮微微揚起,她望向遠方,眼中迷茫有所思,舉手投足渾不似凡間人物,正如龍涎香的簡介所說,「出大食國西海之中,上有雲氣罩護,則下有龍蟠洋中大石,臥而吐涎,飄浮水面,為太陽所爍……」也許,那才是拂廊的出身地!

  我不禁一陣陣恍惚,不敢相信她真的就是葉拂廊,是我喬某人朝夕相伴呼吸相聞的髮妻。

  忽然頸間癢絲絲,原來竟是琳娜偎過來在我耳邊小聲說:「你太太如果看你到這色迷迷樣子,不知會做何想?」

  我失笑,很想告訴她此姝即是我妻,但是想到拂廊的叮囑,話到嘴邊,又改成模稜兩可的一句:「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就算我老婆知道,也應該不會生氣的。」

  我老婆當然不會生氣,可是我老闆卻生氣了。

  琳娜忿忿說:「還以為你正人君子,原來見到美女也是一般好色嘴臉。」

  我有些明白,卻又似乎更加糊塗。琳娜的語氣,竟好像在吃醋呢。有什麼理由?

  但女人從來不講理,身居高位只有更加不講理。甭管有理由沒理由,琳娜已經是下定決心要同我生氣了,接下來的半天時間,她竟再也不肯睬我。我莫名其妙,只好扮鋸口葫蘆,專心看拂廊試鏡。

  原以為拍個GG,不過半天足矣,不料竟有那麼些步驟要做。三四個小時下來,竟然還沒有開始正式拍攝,只不斷讓女主角適應鏡頭,每一舉手一投足都要配合機位,恰到好處。

  不知不覺到了下班時間,拂廊看一眼表,抱歉地說:「對不起,我還有事,明天再試好不好?」

  小導演一臉的不可置信:「什麼?拍GG也要朝九晚五?剛做出點情緒來,你竟然說要收工?你以為這是攤市口賣菜,到點關檔?」

  拂廊焦急:「可是我的確有事。」說罷求助地看著我。

  我知道她是要去醫院陪簡清,心裡不禁做酸,嘴上卻還不得不幫忙。「明天就明天吧,明天早點開工就是。」

  琳娜好整以暇,看也不看我,只閒閒地說:「這麼早收工?留下好長一截時間可做什麼好呢?」

  我瞠目,這算什麼理由,到點下班竟也可以成為她勒索我伴遊的藉口?我看看拂廊,她衝著我拼命眨眼,分明示意我答應琳娜的要求。這惡毒婦,為了自己去陪舊情人,竟逼老公出賣色相行她方便。

  罷罷罷,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我咬咬牙,以一種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口吻說:「琳娜,難得按時下班,不如陪你去『海市蜃樓』坐坐,那裡新增陶藝項目,去助助興也好。」

  送拂廊出門時我咬牙切齒:「為了自己行方便,把老公往火坑裡推。」

  拂廊一笑:「天地良心,那是火坑嗎?盤絲洞差不多。」

  「你就不怕我中了蠱,真箇色令智昏?」

  「我才不怕。」拂廊在我腮邊輕輕一吻,「我相信,你是一隻不會偷腥的貓!」

  「那是,」我悻悻,「我膽小,又多疑,真要有誰無緣無故放條魚在面前,准擔心是下過耗子藥的。」

  在「海市蜃樓」增開陶吧是丹青的主意。

  也不知她哪裡來的神通,不僅用最低價弄來了五台拉胚機,成噸陶泥,還從搞攝影的朋友處淘來大量陶瓷製成品的照片,放大了鑲框掛在大堂四周,將四壁點綴得別具風情。其中頗有幾幅精品,像加彩石榴瓶,黑陶灑金壺,仿的民國風骨的梅花筆插,刻了半坡圖畫的小茶盞,或纏枝,或彩繪,都玲瓏別致,引人入勝。又在茶譜後加配了簡短文字,介紹陶吧規模和制陶要訣,不由得客人不心動手動,親自一試。

  琳娜沒常性,玩了一會兒,覺得陶泥軟不拉嘰的定不了型,嫌髒,不玩了。又無聊,便挑剔陶吧的背景音樂,「怎麼放《梁祝》?應該放《第六感生死戀》才對。那裡面有個經典鏡頭不就是男女主人公在拉胚機前玩泥嗎?」

  丹青罵她:「洋土狍子,你知道什麼?我問你,知道中國的英文單詞怎麼說嗎?」

  「當然,CHINA!」

  「陶瓷呢?」

  「這……不大清楚。」

  丹青笑,「也是china呀。」

  「真的?這麼巧?」

  「不是巧。這說明陶瓷乃中國藝術,是中國的象徵,是國母,是古老中國最有代表性的事物。中國就是陶瓷,陶瓷就是中國,所以,陶吧里的配樂當然應該是中國樂才對。」

  一串形容詞下來,正命中琳娜死穴。「中國迷」琳娜心悅誠服,立刻對玩陶重新認識並發生了濃厚的愛情。

  琳娜擅辯,卻從來不是丹青對手。比如琳娜剛說起自己參加過澳大利亞建國200年慶祝儀式,丹青立即不屑地說:「才200年,有什麼好慶祝的?蘇州已經有2500多年歷史了。」琳娜才提到威尼斯水道如何星羅棋布,丹青已一句話頂回去:「蘇州家家枕河,戶戶行舟的時候,威尼斯還沒來得及陸沉呢。」

  我有時覺得丹青強辭奪理,但琳娜就是吃這一套。每當丹青說起中國或是蘇州的古老歷史,琳娜就跟撿到寶似的,對著丹青作揖點頭不迭,丹青笑她是蘇州虎丘白蓮池的「石點頭」她也不惱。幾次交往下來,琳娜早已成為丹青忠實影迷,幾乎視其為中國古代文明的活教材。

  其實丹青的見識大多雜亂而不可考,不若赫爽那樣引經據典,確鑿可信。可琳娜就是喜歡這些,常常磨著丹青講些水鄉特有的風俗人情來聽。

  丹青對症下藥,專撿些稀奇古怪饒有情趣的細節來說,其實也都是些水鄉的生活常情,只是因為現在已經見不到了,便顯得神秘而有趣味。那些故事,我小時候也常聽外婆說起的,只是重複起來沒有丹青那麼活靈活現罷了。

  丹青說,以前蘇州的枕河人家在水上方懸空了架造房子,叫做「虹橋」,美麗的水鄉女子荊釵布裙,像踩鋼絲那樣在半空中走來走去,她們纖秀的身影映在水中,天然一幅絕美的山水人物畫;水道里常常穿梭著單人單槳的小船,就像陸地上的貨郎擔一樣,載些蔬菜和油鹽醬醋來賣,河上人家需要什麼,高高地喊一聲,那小船就箭一般「嗖」地射過去,隔著水同人家講好價錢,然後岸上便放下一隻藤籃來,籃子裡擱了錢,那小販子收了錢後,便將貨品放在籃中又吊上去;兩家人或者兩幫人有糾紛了,不一定要對簿公堂,可以請個有威信的人士做裁判,三方聚會,到茶館裡去吃「講茶」,理論是非,做出仲裁,比法庭還有效;還有,唱蘇州評彈的姑娘跟師傅學徒,學了幾年後就要「跑碼頭」,開始得的錢都歸師傅,但是如果唱紅了,也就是「響檔」了,就可以自立門戶,每天穿著旗袍,化著艷妝,坐專用的黃包車在戲館和小巷子裡進進出出……當丹青說起這些水鄉舊聞時,琳娜簡直被那種情景的想像迷得發瘋。而當丹青說起58年的大拆城牆,琳娜則又懊惱得幾乎吐出血來。

  但是另一面,對待真正博學多識的赫爽,琳娜雖然佩服,態度卻只是平平。其實赫爽對蘇州史的了解遠在丹青之上,可以有條有理地自周泰伯奔吳、吳越爭霸,一直講到建國初期水城門的拆毀。可是琳娜說:「丹青好比海綿,那些知識對她而說,就像是水,自動被她吸收的;赫爽卻不一樣,他是在課本里死記硬背得來的知識,知道得再多,也不真正屬於他。」

  我覺得她偏激,赫爽卻反而贊成,說:「明末清初,才子張潮在《幽夢影》中說:『情必近於痴而始真,才必兼乎趣而始化』。丹青不僅有才,更加有趣,所以琳娜說得不錯,丹青才是真學問。」

  琳娜得意,丹青卻低頭沉吟「情必近於痴而始真」,眼神忽然迷離起來。

  我想起美國學者愛默森說的:每一個人生下來就有一種先天的傾向,接近大自然的這一面或是那一面。他將人分成兩類:一種人善於觀察區別,熟悉事實與表面,城市與人物,與某些事情的做法,是有才能的,幹練的人;另一種人善於觀察相同之點,是有信心與哲學的人,有天才的人。

  我想赫爽和我大哥喬風都應該屬於第一種人,有才能的幹練的人,而丹青則是那有天才的第二種人吧?

  至於我,我當不在愛默森的分類之中,我只是一個平庸的沒有特色的人罷了。然而以我這樣一個既不風花也不雪月的人,居然能交到許多品味高明的朋友,也殊為不易吧?

  有時候覺得人與人的緣法真是沒法說清,就像拂廊和丹青,我認識拂廊多久,丹青就認識拂廊多久,可是她們兩個的關係始終淡淡。拂廊曾經抱怨:「丹青怎地連一聲嫂子也不肯叫,明白是否定我。」

  我一直勸:「別亂想,叫『拂廊姐』不是更親切嗎?」

  直到喬北出世,兩人的冷淡升級,我才不得不放棄促成她們兩人做朋友的打算。

  那日北北剛從醫院抱回家,喬家的親戚葉家的親戚擠滿了一屋子,爭著給小毛頭取名字,又是查字典又是算筆劃,忙得不亦樂乎。丹青悠然地坐在一邊,快人快語地說:「那麼麻煩做什麼,就叫喬喬好了。」她解釋:「喬風是大喬,喬楚是小喬,大喬精明正直,小喬寬容善良,喬喬呢,要集中喬家兩兄弟的優點,所以,就叫喬——喬!」

  大家一致通過,我父母也都點頭說好,拂廊的臉色卻忽然黯下來,淡淡說:「大哥的兒子叫喬南,我們寶寶自然該叫喬北。叫喬喬,可算什麼呢?」

  丹青忽然漲紅了臉,我媽趕緊說:「說的也是,怎麼把南南給忘了,好,就叫北北吧。」又一疊聲叫著剛滿周歲的小侄子,「南南,嬸娘給你生了個弟弟,你高不高興?」

  一場熱鬧,算是把尷尬遮掩過去。從那以後,丹青就儘量避免同拂廊碰面,也很少來我家。

  拂廊私下裡嘆息:「丹青眼裡是只有兩位喬哥哥,沒有我這個喬二嫂啊。雖然咱們結婚的時候,她鬧洞房鬧得最凶,可是也就當成一場鬧劇,完了也就完了。她可從來記不住喬楚已經結婚,也記不住葉拂廊的存在。」

  我覺得拂廊多心,可是也不便向著丹青說話。五年下來,她們兩個人的關係始終不曾進步,但好在也沒什麼認真衝突,如果是琳娜,或者會用一句未必恰當的成語來形容:相敬如賓。

  但是想不到,丹青同琳娜倒是一見如故,逾久彌堅,成了一對無話不說的閨中良伴了。

  有時候琳娜甚至把私生活也拿出來同我們討論。

  也是在「海市蜃樓」。在《二泉映月》的背景音樂下,我們一邊同陶泥較勁兒,一邊聊著最近大片裡的愛情故事。丹青大發議論:「其實現實生活永遠比影片更加精彩,因為影片必須追求故事的合理性,而生活本原卻其實沒有邏輯,所以必定更加曲折迂迴,令人讚嘆。」她忽然轉過頭問琳娜,「比如你,我相信你和你先生的相識相愛就一定很傳奇。」

  「恰恰相反,一點也不浪漫。」琳娜聳聳肩,「我是佩雷格家大撒網選妃選出來的。」

  「選妃?」丹青只有更加感興趣。

  琳娜撇撇嘴,那種一提起佩雷格家族就不耐煩的表情又來了,「阿芒祖上有英國皇室血統,算是半個王儲,加之財雄勢大,挑媳婦恨不得像招聘工人一樣往全世界發下表格去,然後一一篩選,所以說是選妃也不為過。」

  「結果他們選中了你。」

  「是。」琳娜點頭,「德佩雷格家生意龐大,所以要求每一個加盟他們家族的人必須有商業頭腦,有沒有錢不重要,他們家有就夠了,但是一定要會理財,以使佩雷格家錦上添花,發揚光大。」

  「但是,你會同意這樣的安排?」丹青蹙眉。

  我咳嗽一聲,這問題涉及隱私,只怕琳娜聽了不悅。但是看看琳娜的樣子,倒是不以為意,很真誠地回答:「我本來也很猶豫的。雖說能做佩雷格家的媳婦是一件很榮耀的事,可是感覺上同賣身也沒太大區別。我念商業管理,執哈佛文憑……」

  「哈佛?」丹青驚叫一聲,打斷琳娜,「我還從來沒有見過真正的哈佛畢業生。」

  「我的確是,改天我可以拿畢業照給你看。」琳娜生怕丹青不信,很認真地補充,「事實上這也是我所以能從美女如雲中脫穎而出的一個主要原因。」

  這次連赫爽也忍不住笑了。這外國女孩子如此地不懂謙遜,卻只有讓人覺得更加坦白可愛。

  琳娜繼續說:「我本來一直很抗拒父母為我做出的安排,但是出於好奇,還是同意與阿芒相親。」

  「你們也有相親?」丹青又一次打斷了她。

  琳娜笑,「這是借的中國詞兒。其實是巴黎貴婦在自家花園裡舉辦的下午茶舞會,事先安排好讓我們在那裡偶遇,然後介紹彼此認識。」

  「就跟中國的介紹對象一樣。」丹青笑了。

  我阻止丹青:「別總是打岔,讓琳娜說完。」

  琳娜看我一眼,神情忽然憂傷起來,輕輕說:「那個時候畢竟年輕,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麼。第一次見到阿芒,覺得他彬彬有禮,很英俊,也很有風度,我就想交往一段也沒什麼不好。後來我們又約會數次,我始終猶豫,一面覺得他無可挑剔,一面又不甘心就這樣淪為德佩雷格家的附屬。我知道,一入侯門深似海,庭院深深深幾許,悔教夫婿覓封侯……」

  這一次是我忍不住打斷她了,我知道琳娜一旦亂用典故的毛病發作就再不可收拾,忙點點頭說:「我明白了,你堅持有自己獨立人格,不願做添錦之花。但是後來怎麼又接受下來了呢?」

  「他真正折服我,是在賭場。」

  「賭場?」這一次,是我們三個人一同驚呼起來。

  七 賭

  米高維,拉斯維加斯最豪華的賭場。阿芒德佩雷格曾帶琳娜在那裡一擲千金。

  在那裡出入的,全都是世界級的富豪,下注5000美元以上的豪賭客。而像阿芒德佩雷格這樣出手百萬元以上的,則被稱為「鯨魚」,享有賭場奉送的招待額度。

  在世界級賭場中,能花多少錢實行豪華消費並不足以表現一個人的地位尊貴,能夠不花錢而享受免費招待的,才可以真正代表賭客的身份。真正貴賓級豪客通常只占賭客人數的5%,但是賭城從豪賭客身上獲得的利潤卻占贏利總額的40%。通常,各賭場會根據豪賭客下注的頻率與數額而奉送不同的招待額度,身為「鯨魚」即可以享受帝王般的生活,免費入住每夜15000美金的豪華套房:8000英尺面積,純金衛浴用具,大理石地面,頂尖酒藏。同時可在觀看音樂表演時前排就座,並自由出入後台,與表演者交談。

  顧客就是上帝,這句話在賭城拉斯維加斯得到最充分體現。至今談起在賭城的豪奢生活,琳娜猶自悠然神往,「那真可謂是人間天堂。真正帝王享受,聽說也還不及於此。」

  我嘆息,女人真是物質動物,哈佛畢業也還是一樣。

  丹青艷羨不已:「那次你有沒有參賭?」

  「有,我玩角子機,就是那種吃角子的老虎。」

  「知道知道,我也常玩的,一枚幣一塊錢。」

  「在米高維可是一枚幣25美金。我總共買了2000枚幣,贏了數百美金。」

  「你先生呢?他也玩角子?」

  「不,他玩撲克。他說雙骰、角子機、俄羅斯輪盤都靠的是運氣,只有撲克,才真正是靠技巧和頭腦來獲勝的。」琳娜眼中掠過一絲憂鬱,不易察覺地嘆了口氣,輕聲說:「正是他那種賭徒的的風采折服了我。」

  丹青笑:「賭徒的風采?」

  琳娜很認真地:「是,賭徒的風采。他說,作為一個撲克高手必須自製,撲克玩的是心理戰,壓力很大,如果能看穿對手就占了很大優勢,而自己必須不動聲色。阿芒曾報名參加班尼恩國際撲克錦標賽,是個真正的高手。」

  「那次他贏了多少?」

  「沒有,他輸了,一次性輸掉200萬。」

  丹青驚愕地睜大眼睛。

  琳娜沉醉在自己的回憶中,神態漸漸迷離,「但是他輸的時候和贏的時候一樣談笑自若,不動聲色。那種鎮定和從容令我心折。我當時想,所謂王者風範,也就不過如此吧。」

  我想像當時情景,也不禁頷首。可以一次輸掉200萬而不以為意,所憑藉的,的確不止財勢雄厚,而更要有泰山崩於前卻面不改色的氣度。

  琳娜接著說:「阿芒從來都是不動聲色的,所以通常他總是贏。但是那次他輸了,對方大喜大悲,態度誇張,令他受了蒙蔽……後來才知道,那個豪賭客在退休前原是好萊塢的龍套,一生沒有演過一次成功角色,卻在賭場上證實了他演技絕佳。真是絕妙的諷刺。」

  琳娜微微笑了,但是笑得淒涼,幽幽地嘆了一口氣,用夢一般的語氣繼續回憶:「不等從米高維回來,我就和阿芒訂了婚。我不知道該怎樣形容那種心態,在賭場裡,他是一個真正帝王,每個人都對他俯首貼耳,畢恭畢敬,而他獨對我禮貌有加,讓我覺得,我是世界上最尊貴的女人。我為那種虛榮暈了頭……」

  丹青用一隻沾滿陶泥的手握住琳娜,理解地說:「不能怪你。我想任何一個血肉之身的女孩子,都會在那種夢境中迷失自我。但是後來呢?後來發生了什麼?你們不再相愛嗎?」

  琳娜笑得更加淒婉:「不是不再相愛,而是我們根本沒有相愛過。在米高維,我以為我是愛他的,愛他的風度,愛他的氣派,愛他的一切。可是後來我發現,這一切都不過是個形式,在那些風度和氣派的底下,阿芒好似沒有心,他在賭桌上從來談笑自若,好似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在生活中,竟然也是一樣,他沒有開心的時候,也沒有不開心的時候,我們結婚兩年多,他對我仍然像第一天認識,無可挑剔,卻也毫無熱情……」

  琳娜忽然將頭歪在我肩上哭了。我一震,西園寺初遇時的情景撲上心頭,忽然間明白了琳娜祈禱快樂的真正含義,原本一直覺得琳娜性格中是有些忽冷忽熱的,但在這一刻,我終於懂得了她的冷漠,也讀懂了她壓抑的熱情。本能地,我將手臂環住她的肩,心中不禁起萬丈波瀾。

  琳娜感到我無聲的安慰,感激地抬頭看我一眼,情緒似乎好了許多。

  丹青抱打不平:「既然這樣委屈,不如離開算了,反正又不相愛。」

  琳娜搖頭:「不可以。我同阿芒在結婚前簽過一份協約:如果我們離婚,我可以得到我應得的財產,但是如果由我先提出離婚,或是阿芒拿到我對家族不忠的證據,我則必須淨身出戶,一分錢也拿不到。可是,我嫁入佩雷格家兩年,為他們賺的錢數以百萬計,就這樣兩手空空地離開,我實在不甘心。名義上我在蘇州是為了開發中國大陸市場,可是另一種意義上其實是一種發配,阿芒巴不得我離得他遠遠的,不要干擾他尋歡作樂。家裡每個人都懷疑他在外面有女人,可是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是對我,卻諸多約束,還派了多瑪斯來做跟班,說穿了就是一個眼線,派他來監視我的。」

  琳娜越說越氣,我與丹青面面相覷,此種豪門恩怨,實在曲折離奇,不是我輩能夠體味。

  我忽然想起西園寺老和尚的話:「你來自異鄉,帶著劫難而來,並且一直在經歷劫難。劫難來自內部,來自你的家庭,來自你親近的人。你的婚姻有麻煩,你的事業有麻煩,你的聲譽有麻煩……」難道,竟是真的?

  我看著琳娜傷痛不已的樣子,隱隱覺得她所流露的煩惱還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事實必比她所說更加嚴重。但那會是什麼呢?虐待?家庭暴力?家族傾軋?港台電視劇看多了,往往胡思亂想,忍不住便繞進粵語長片裡那些老套的豪門恩怨中去。

  赫爽忽然說:「其實人間能找到真正所愛才是最重要,如果不相愛,金子鋪地又如何?」

  丹青鼓掌附和。我搖頭,書生論調。果然有金子鋪地,誰還會計較是不是真愛?說不在乎百萬家資,不過是因為根本沒機會擁有百萬家資而已,否則,哪裡真會有一擲千金的性情中人?

  不知是不是後悔在茶館裡透露得太多,送琳娜回家的路上,她再沒有說過一句話。

  我不懂得安慰人,同時也覺得語言的力量有時真是軟弱,便也只有沉默著。可是我分明又覺得,車內似乎有音樂在輕輕流淌,無聲地,纏綿地,一層層沁到人的心裡去。

  車子停在琳娜的別墅前,我看著她下了車,正要調頭,琳娜卻忽然追上一步,輕呼:「喬楚。」

  我下車,看著她。月光下,琳娜無聲地落淚,卻再沒有一句話。

  我忽覺心中痛楚不已,很想很想把她緊緊地抱在懷裡,安慰她,照顧她,讓她不要那麼傷心,那麼無助。但是我,一個司機而已,我能幫她做什麼?

  終於,我只是輕輕撫摸琳娜的頭髮一下,用對丹青說話的口氣說:「早點睡,明天我來接你上班。」

  許多年後,每當我想起琳娜,便不由想起她在月光下無語相望的樣子,那麼清冷,那麼無助,那麼孤單,那麼無奈,我不會忘記,那是琳娜第一次對我哭。

  暑氣越來越濃的時候,「天香」的電視GG和招貼畫同時面世了。

  創意的確美侖美奐:

  丁香糾纏的雨巷,拂廊自人群中緩緩走過,長髮長裙若飛若揚,所經之處,行者無不回頭。她那一種扶搖的步履,那一種凌波的姿態,亭亭玉立,弱不勝衣,一舉手一投足都清雅宜人,似散發出荷葉清香。

  她趑趄著,猶疑著,神態迷茫,似在尋尋覓覓。忽然站住,眉峰微微一挑,眉梢眼角,無限風流,睥昵回眸,含著說不出的喜悅媚意——是他了!就是他了!

  鏡頭一個大大的特寫:卻原來驀然回首,那等候於燈火闌珊處的,並非伊人,而是——

  哈哈,你猜對了,正是藍地金線的全套「天香」牌化妝品。

  GG首映那天,「天香」大廈全體人員悉數集中於禮堂,百十雙眼睛盯住超大屏幕,一廂看一廂便嘖嘖讚嘆:「太美了,真是人間尤物,不相信真有美得這樣出塵的人物!」

  「肥李」連口水都要流出來:「誰要是娶了這樣美女,准得短壽20年,不然怎樣消福?」

  我聽得一愣,回過頭去:「美人也是人,也得嫁人,誰說美人就看得娶不得?」

  不待「肥李」答腔,「瘦猴張」已經接話:「喬楚,你別說得硬氣,要是你你敢不敢娶這樣一個絕色在家裡?」

  「當然敢!」我理直氣壯,豈止敢,我根本已經是做到了。

  瘦猴不信:「你也就是說說,真要給你這樣一個美女,你能罩得住才怪。」

  我心中好笑,正想說出實情讓他們大吃一驚,從來不參與我們談話的多瑪斯忽然陰惻惻地笑起來,尖著嗓子說:「女人有兩種,一種拿來看,一種拿來用。把應該看的女人拿來用,肯定雞飛蛋打,得不償失。」

  我一愣,下面的話也就說不出來了。

  只聽「瘦猴張」喊:「讓方晴說,女人最了解女人,方晴,如果你是這位絕代佳人,你會嫁給一個什麼樣的人?」

  方晴想一想,說:「多半是有錢人吧。」

  幾個男人一同起鬨:「這麼現實!」

  方晴不服:「有什麼不對?自古美人配英雄,可是現今太平盛世,哪來的英雄,所以美女多半寂寞。嫁鑽石當然好過嫁頑石。」想一想又補充一句,「當然了,如果真有『鐵達尼號』那麼精彩的愛情,也可以偶爾在『海洋之心』和風流少年中做一次高尚選擇。」

  我低下頭,沉思方晴的話,忽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我自然沒有「海洋之心」的稀世名鑽,我也不是積奇那般跳脫瀟灑的精彩人物,我只不過一個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的打工仔,難道因為這樣,便不配擁有一個美女的愛嗎?

  大家就著娶美女為妻這個話題討論起來,越說越離譜,什麼潘金蓮閻婆惜都拿出來討論一番,方晴最後嘆了一句:「嫦娥嫁了后羿,尚還要奔月,何況凡夫俗子?」

  我只覺「咚」地一下,仿佛被誰當胸一拳,打得眼淚也要迸出。是這樣嗎?拂廊是寂寞的,是嗎?我想起拂廊的沉靜憂鬱,或者,她的內心一直在為嫁了我而感到委屈,會嗎?

  無巧不巧,那天晚上電視裡演的正是中港合拍的電視連續劇《春光燦爛豬八戒》中嫦娥下凡一幕。戲中不懷好意的吳剛對嫦娥說:「你真的要和二牛那塊木頭過一輩子嗎?那不是暴殄天物?」

  我獨自坐在電視機前,久久玩味這一句。暴殄天物,這幾天,每一個看過GG的人都讚嘆拂廊的美,讚美得我再也沒有勇氣告訴人家,我就是她的丈夫。我害怕他們會用「鮮花插在牛糞上」的惋惜眼光看著我,說,看不出喬楚那傢伙,憨人有憨福,賴漢娶好妻。「肥李」甚至會說:喬楚這小子,無緣無故有這樣艷福,非受天譴不可。

  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我的心無端地沉重。

  GG成功之後,我被正式調入管理部門,升任宣傳主管,並負責陪琳娜出席所有業務談判。

  因為拂廊的緣故,這成功並沒有給我帶來太大的喜歡。然而多瑪斯卻已氣得跳腳,背地大罵我是中國太監,找盡機會與我做對。但是琳娜自升了我的職以後,便重新規定了多瑪斯的權力範圍,他每尋釁一次,便往往給琳娜藉故調解將他權限縮小一分。多瑪斯無可奈何,恨我恨得眼睛出血,表面上卻不得不客氣許多。

  琳娜笑著對我說:「為了選美女的事,多瑪斯差點沒得肺氣腫。這大概就叫『衝冠一怒為紅顏』了吧?」

  我哭笑不得:「拜託,你可不可以不要亂用詩典。沒聽孔老夫子說『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第一次認識你聽說你專門學過唐宋詩詞我還肅然起敬呢,原來是這么半瓶子醋。」

  琳娜佯怒:「你敢取笑我!」

  我立刻道歉:「對不起,是我說錯了,你不是半瓶子醋,你最多只是一瓶子底兒醋罷了。」

  「六一」兒童節那天,大哥打來越洋長途,說大嫂晚上發惡夢見兒子摔傷,一早醒來便嚷著要和南南通話。

  我十分抱歉,趁午休時間特意到幼兒園看望南南,讓小傢伙用我的手機和大嫂通話。

  電話接通,南南只叫得一聲「媽媽」便大哭起來,哭得我又是心酸又是內疚,深覺自己沒有盡到叔叔的責任。

  大嫂體諒我為難,並沒講多久就收了線,但是南南一旦哭起來就收不住,嗚嗚咽咽地發起脾氣來,又使性子抱怨幼兒園伙食壞,連午飯也不要吃,我只好帶小兄弟倆去了麥當勞,這才哄得他破啼為笑。

  晚上回到家,我只覺筋疲力盡,頗希望能和拂廊聊兩句,可是她連人影子也沒見。她現在越來越少回家,周末也將兩個孩子送到岳母處,自己名正言順留在醫院陪護,連視如命根的兩株白色珊瑚上落滿灰塵也無心打理。難得在家時,也一頭扎在醫書里念念有辭,又特地買了砂罐回來,每天換著方兒熬中藥,什麼「四君子湯」、「六君子湯」,搞得滿屋子中藥味兒,經久不散。

  我氣悶,又不便說。好在四年一度的「歐洲杯」開始了,一台電視數瓶啤酒已足可陪伴我消磨漫漫長夜。沒有球賽的晚上,我便去「海市蜃樓」同丹青、赫爽和琳娜廝混。

  丹青早就恨不得把店當成自己第二個家,連畫版插圖也都拿到店裡來做,當仁不讓地占據了大堂正中最長的桌子,把紙筆尺墨鋪得滿堂。赫爽也不打擾,只抱著一杯茶微笑地陪在旁邊,往往兩人不說一句話,一坐就是一下午。而琳娜向來視寂寞為最大的敵人,下了班只要沒事便往「海市蜃樓」跑,逮著誰和誰聊,實在沒人陪自個兒和泥玩也消磨一晚上。在丹青手把手的調教下,她的進步很快,自揉泥學起,拉胚、做底、拔柱、擠泥、圍合、倒模,一絲不苟。而且每每突發奇想,喜歡在模型上刻些花樣,像字不是字,像畫不是畫的,丹青笑著說,這要是埋在地底下,隔幾年被人挖出來,只怕會當成甲骨文來研究的。她這樣說了,琳娜就更加得意,越發要動著腦筋在陶坯裝飾上做文章。

  漸漸地,「海市蜃樓」成了我們的固定聚點,四個人心照不宣地,一有時間就往茶樓集合,隔天不見面便覺得心裡發空。丹青稱我們是「金蘭盟」,說我們四人情同手足,不妨學古人義結金蘭,並說要做一個特別的花瓶作為友誼紀念,並要為這花瓶搞一個誕生慶典。

  然而陶吧已經開業兩月有餘,丹青手下的花瓶碎了一個又一個,卻始終沒有一個滿意,連琳娜都已經往窯里送了三四件成品了,丹青卻還在為了「處女陶」而努力。琳娜喟嘆:「這就叫『一將功成萬骨枯』吧?」

  丹青大笑。琳娜的亂用詩典在她看來往往是一種機智,認為有別出心裁之效。這使琳娜更加視丹青以為知己。

  這種頻繁見面中最大的受益人自然是丹青。

  茶館服務員悄悄告訴我們說,赫經理現在天天在研究調製新品雞尾咖啡,說是為了推出新品種,可是她們都看得出來,其實是為了賀小姐。因為每次調製成功後他就顯得若有所待,等到丹青一來便立刻獻上新手藝。所有的咖啡只等丹青說了一聲好之後,他才肯同意上餐牌,而丹青略一皺眉,他便要想盡辦法重新改良。

  有服務員提意見:賀小姐的意見也不能代表所有客人意見,她說不喜歡的不一定別的客人也都不喜歡。但是不論人家說什麼,赫爽只是笑而不答,等到丹青來了,照舊端出最新調製的咖啡等待品嘗。

  那服務員連說帶笑地把這一段典故講完,我同琳娜都笑了,琳娜大聲說:「好浪漫啊!以前中國人講究魚雁傳書,借花言情,你們居然咖啡談情。真是浪漫啊!」說得丹青羞得頭也抬不起來了。

  可是赫爽對丹青的情份好像也就到此為止了,喝喝茶,談談咖啡,偶爾一起出去野遊一次,除此再無其他。

  琳娜便替他們著急,背地裡同我說:「丹青好喜歡赫爽的,你替他們戳穿了這層窗戶紙嘛,不然多難受?」

  我笑:「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其實男女之間就是朦朧不清這一段才最美。我相信他們兩個人心裡都是有對方的,你不信,看那幅對聯就知道了。」

  「那幅對聯」的始作俑者正是丹青。

  那天我們四個人一起喝茶聊天,我跟琳娜講起寒山寺與「和合二仙」的典故——

  唐代時,有僧人寒山與拾得同拜一個師父學道,師父仙逝前,為了考察兩個弟子是不是真心和睦,遂給了寒山一枝荷花,給了拾得一隻竹盒,又私下裡分別傳給他們各自半部經書,留下話說:「參透此經,即可得道。」

  寒山、拾得各自參道,俱無所得,苦思不得其解。好在兩人都不是小氣藏私之人,彼此切磋時便將各自半部經書拿出來合在一起參悟,終於得道。而兩人也由此悟出師父傳道真意:即是「和合」(荷盒)才能成仙。

  這便是「和合二仙」的由來。而寒山與拾得悟道的妙利普明塔院,便從此改名為「寒山寺」。

  話說寒山與拾得對話錄里曾經有過一段很著名的機鋒:

  寒山問拾得:「世間謗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厭我,騙我,如何對待他們?」

  拾得答:「只得忍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幾年,你且看他。」

  說到這裡,丹青忽然一笑:「這倒是一幅好對子,來,筆墨侍候。」

  大家都覺好奇,赫爽已親自取了紙筆來,丹青略一思索,揮筆而就,果然是一幅好對子:

  上聯:世人謗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厭我,辜負於我,如此度日,何以教我?罷罷罷,且喝三杯茶去,水流花謝,渾然忘我;

  下聯:暫自忍他,讓他,任他,避他,耐他,敬他,笑罵由他,再待幾年,你且看他。休休休,再添一捧土來,陶泥兩化,哪裡尋他?

  琳娜拍手叫好,我也忍不住感嘆丹青的錦心繡口,提筆成章,赫爽卻一言不發,只是久久地低頭沉思著。

  琳娜便問:「這聯前半截是從寒山對話裡頭來的,後半截怎麼話頭一轉又說起茶來了?」

  丹青只笑不答,赫爽這才抬起頭來,細細解釋:「中國人一向講究『茶禪一味』,從禪里化出對聯,自然過渡到茶,在以前的對課里也不少見。像那幅有名的對子『小住為佳,且吃了趙州茶去;曰歸可緩,試同歌陌上花來』就既是說禪又是說茶。丹青這裡用的,正是趙州和尚不論人家問什麼都回答『吃茶去』的典故。另外,『水流花謝』指的是花茶,茶又名『忘憂君』,她更進一步,不僅『忘憂』,更加『忘我』。至於下聯,她又從茶引到我這陶吧了,用的是元才女管道升『你儂我儂』的詩典,『把一塊泥,捏一個你,塑一個我。將咱兩個,一齊打破,用水調和,再捏一個你,再塑一個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只不過人家說的是愛情,她這裡卻發揚光大,引伸到所有的人間恩怨。既用了舊典,又切了實景,從談禪轉到寫實。但是勸人大度寬心,物我兩忘,卻又仍然是禪了。」

  琳娜恍然大悟,艷羨地說:「丹青,我以後可再也不敢說自己學過中國詩詞了。」

  我稱讚赫爽:「你這一解說,可就一點不比丹青差了。《紅樓夢》里薛寶釵評價林黛玉、王熙鳳和劉姥姥不同段位的詼諧,眾人說她的品評功夫不在王、林之下,現在看,你和薛大姑娘也有得一比了。我們這幾個人里,也只有你稱得上是丹青真正知己。」

  一語未了,丹青和赫爽的臉都「噌」地紅了,可是四隻眼睛卻都亮晶晶的。雖然他們從頭至尾並沒有對視一眼,但是那種心心相印的意味卻是每一個接近他們的人都能清清楚楚感覺得到的。

  隔天再去茶樓時,就發現那幅對子已經請了名家題字,裱好掛在中堂上了。而原來中堂上的那幅灑金對子:「寵辱不驚,閒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漫隨天外雲捲雲舒」則被請到了包廂。

  琳娜問:「你不是說那幅對子是你們家的『座山雕』,年齡比你還大嗎?怎麼這樣不敬老?」

  赫爽笑:「以前家裡的茶館是老大一座院子,有前庭後院可以看花開花落,掛那幅對子也還說得過去。現在茶館成了茶樓,哪來的『花開花落』『雲捲雲舒』?當然還是這幅『且喝三杯茶去』,『再填一捧土來』更合事宜,也更得我心。」

  這件事別人做來也許平常,但對於赫爽這樣一個含蓄內斂的人來說,這種舉動這番表白無異於向所有人公開自己對丹青的愛與欣賞,說是愛的宣言亦不為過。

  所以我對丹青和赫爽的事兒是胸有成竹,只等二人自自然然地熬火候,水到渠成了。

  而那以後我們聚會的目的也似乎更加明確,有些促成他們的意思,顯得意義深遠似的。琳娜尤其起勁,幾乎每天都要往「海市蜃樓」轉一圈,不然這一天就好像沒有過完。多年以後我想起那段日子,只覺十分恍惚溫馨,仿佛小時候做的一個好夢,越清晰便越不真實。那真是我平淡人生中最不平淡的一段快樂回憶,只可惜,終究是海市蜃樓罷了。

  八 茶性易染

  「天香」GG是今年夏季吹入蘇州最清涼的一股風,拂廊迅雷不及掩耳地紅了。

  接連有導演來交涉新片試鏡,小報記者也頻頻打電話要求專訪,甚至開始有狗仔隊跟蹤尾隨。拂廊力求低調,卻仍不勝其擾,抱怨我說:「都是你惹的禍。」

  我強笑:「都是美麗惹的禍。」

  我們兩口子講話越來越這樣地浮面,口不對心。

  這段日子,拂廊越發忙了,據說是認了個中藥店的掌柜做師父,正兒八經學起中醫來了。GG之後,我得了一筆獎金,用它買了台海爾空調,這樣子冬天再來時南南北北就不必天沒黑透就急著上床。拂廊的報酬更高,但是卻沒見她添置什麼,只是不斷地往家裡搬中藥,什麼當歸、人參、靈芝、鹿茸,甚至還有龍骨,也不知是真的假的,都磨碎了混在一起煮著,揚得滿屋子中藥香。

  我雖然外行,也猜到絕不便宜,但是拂廊既不提起,我便絕不問價。即使親如夫妻,提到錢也未免傷感情。只是我心中畢竟不快,覺得拂廊和我越來越遠,倒像是兩家人在過日子,涇渭分明,各起爐灶。

  周末下午拂廊又去了醫院,我坐立不寧,想來想去,還是給聞鶯打了電話,約她在「海市蜃樓」見面。

  茶館服務員對我早已熟得爛透,迎上來報告說:「赫經理和賀小姐在『陶吧』,那個『女老外』也來了,你是坐大堂還是找他們去?」

  我不禁微笑,報告丹青行蹤是「赫經理和賀小姐」,稱呼琳娜則是「那個女老外」,親疏遠近分得清清楚楚,很明顯,丹青在這些小姐心目中的地位早已是老闆的准女朋友,而我同琳娜,卻不過是普通客人罷了。

  我選個臨窗的位子,叫了杯茉莉香片,叮囑小姐:「不用告訴赫經理我來,我另有客人,就坐在大堂里等好了。」

  不一會兒聞鶯到了,人沒近前聲音先報了個到:「怎麼這麼好心情請我來這種高級地方喝茶?是不是又打算從我這裡挖什么小道消息?」

  我微笑不語。每次看到聞鶯我都感到奇怪,不明白一個人怎麼可以永遠活得那麼熱鬧快活,更不明白這樣一個粗枝大葉的人怎麼居然會同細膩沉靜的拂廊成為好友。不過,也許這就是人們通常所說的性格互補吧。

  要說聞鶯的面目,也和拂廊有三分像的,可是她就像是造物主用造拂廊的邊角料對付出來的,雖然都是一般的細長眉毛細長眼睛,在拂廊就是青山秀水,媚眼如絲,在聞鶯就是雲跡霧繞,瞌睡未醒,要是再扮嬌做態拋個媚眼,那簡直就是小刀子剜人,恨不得見誰捅誰一剪子。

  但聞鶯的好處是自知其短,絕不與拂廊爭,心甘情願退居次位替她跑腿打雜,為了拂廊的事兒瞎起勁。因為拂廊的緋聞實在多,吸引的目光也實在多,連帶得聞鶯在大學裡好像也成了風雲人物了。她又是個喜歡熱鬧的人,知道這熱鬧的來源是藉了拂廊的光,便越發一心一意地奉承拂廊,但凡拂廊有三分事情,到她嘴裡便已是十分,如果拂廊有十分煩惱,那不得了,她轉述起來已經是天崩地裂,驚世駭俗第一件大事了。

  但因為她對拂廊實在好,我也一向對她和悅,此刻待她坐穩,我先替她叫了客冰淇淋,然後才問要什麼飲料。

  聞鶯嘰嘰咯咯地說:「你真是細心。拂廊真好福氣,找到你這樣好老公。連朋友都跟著享福。對了,近水樓台先得月,聽說你去了一個什麼外國公司做經理,專門經營高級化妝品的。我看到那個GG了,拂廊可真漂亮。現在那種化妝品在市場上可俏了,提起來大家都知道。拂廊也紅起來了。我跟人家說這個是我老同學,人家都不信。說你同學那麼年輕,你怎麼那麼老……」說著「咯咯」地笑起來,笑夠了又接著說,「我還跟人家說,我這同學的老公便在這家公司里做經理,他們都求著我走你後門,要買幾套打折化妝品呢。喂,以你的關係,打個六折怎麼樣?實在不行,七折也可以。要是七折都不行,那我就太沒面子了。我已經給人家打了包票了。我說你准行,怎麼樣,喬楚,沒問題吧?我知道你肯定會給我這個面子的,你要覺得行,我明天把採購單子給你,這個忙你無論如何要幫。就這麼說定了,明天上午你在單位不在?我打電話給你。就這麼定了。」

  好容易她一個話題跳到另一個話題把想說的話說得差不多了,我終於有機會可以說句話:「你還沒要飲料呢。」

  聞鶯於是又「咯咯」地笑起來,「就是,你看我這人,光記得說話了。拂廊跟我可不一樣……哦,我看看這裡都有什麼,茶,咖啡,果汁,挺全的,你說我應該叫個什麼好?……我跟你說,從結婚後我這種地方就沒來過幾次,我們那口子可不能跟你比,他說這是小資情調,從來不跟我泡吧……人家都說女孩子是珍珠,結了婚就是死魚眼珠。這話形容我最合適了。拂廊就不一樣,結婚根本就是為了養珠,那天在電視上看見她,倒像比以前更漂亮了……唉,我看這裡有個什麼『紅杏出牆』,哈,飲料怎麼還會有這種名字?現在的東西可真是怪,為了吸引客人什麼辦法都想絕了,我有一次見過一個更絕的,叫做『情敵』,結果你猜怎麼著?只不過是一種雞尾酒!哈哈哈……」

  聞鶯又被自己逗得大笑起來,然後終於選定了一杯果汁。在她第三次長篇大論開始之前我打斷她,儘快進入正題:「最近你見過拂廊沒有?」

  「見過,在醫院裡,她樣子清瘦很多,和電視上不能比,可還是很漂亮。她就是那種人,胖瘦都好看,不像我……」

  「是在簡清的醫院?」我不得不再次打斷她。

  「話應該這麼說,是在醫院裡簡清住的病房裡。醫院又不是簡清開的。」聞鶯又笑起來,但這次總算沒有扯太遠,很快便笑停下來,很嚴肅地問我:「你是不是和拂廊有什麼矛盾?」

  「有倒好了。」我苦笑,「我們連見面機會都少,哪來的時間鬧矛盾?」

  難得地,聞鶯竟沉默下來,隔了好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說:「也許,你應該找拂廊好好談一談了。你們倆的事,旁人不好插嘴,不過,拂廊的心深得很,有時候想事情很偏激,不切實際。你得勸勸她才行。」

  「怎麼?」我一驚,「她是不是跟你說過什麼?」

  「沒有。她什麼也沒說。不過她的眼睛瞞不了人。我跟你說,拂廊看簡清的眼神,我從來都沒見過,那深得就像潭水一樣,見不著底。今天就是你不找我,我也琢磨著該找你談談了。我們一班同學都覺得,拂廊能找到你是她的福氣,都盼著你們兩個能好好過,不要出什麼事兒才好。」

  我強笑,「你們倒擔心,會出什麼事兒呢?」

  聞鶯很老成地嘆一口氣,說:「但願是我們多心了。真的,人家都說,『紅顏薄命』,拂廊哪兒都好,就是漂亮得太過了。我們讀大學的時候,猜將來每個人的未來老公會是什麼樣子,就是猜不出拂廊的。想她那麼漂亮又那麼高傲,不知什麼樣人才能配得起她。後來她嫁了你。我說出來你別生氣,剛開始我們都覺得替她冤,覺得你一沒錢二沒權,都覺得拂廊是下嫁了。可是過了這些年,當年的姐妹都老了,有好多離了婚,沒離的也是三天吵兩天和,只有你,對拂廊還跟沒結婚的時候那麼好。我們就又覺得拂廊真是嫁對了人。都說應了那句老話了,『平淡是福』。可是現在忽然冒出個簡清來,我們都擔心,擔心拂廊她……」

  我望著聞鶯,心中不祥的感覺越來越重,握著茶杯的手忍不住有些顫抖,但仍然裝出笑容來問:「你們擔心拂廊什麼?移情別戀?踹了我?」

  聞鶯猶豫了又猶豫,終於下定決心地說:「算了,我什麼都跟你說了吧。前幾天我跟簡清談過一次,他也承認了,他早就喜歡上拂廊了。」

  我只覺心裡「咯嗒」一聲,仿佛有什麼東西悄悄震碎了,卻一時說不清那是什麼,只強行命令自己鎮定,聽清楚聞鶯的話。

  聞鶯告訴我,拂廊在上大學時真的是很喜歡很喜歡簡清的,喜歡到高傲的她居然肯主動低頭,寫了一張字條約簡清在學校花園的玉蘭花樹下見面。而那張字條,正是托聞鶯轉交的。當簡清看到字條時,臉上先是露出欣喜意外,緊接著卻冷淡下來,彬彬有禮地請聞鶯轉告拂廊,晚上他有別的安排,讓拂廊不要等他。

  當時聞鶯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美麗聞名的校花主動示愛竟然被拒,她覺得簡清的腦子一定出了毛病。沒想到,多年之後她才知道,簡清的確有毛病,不過不是腦,而是腎。

  可想而知當拂廊聽到簡清的回話後的傷心欲絕。

  那天晚上拂廊莫名失蹤,並沒有回寢室住。

  後來聞鶯才知道,拂廊不甘心,她還是去了花樹下,在露水中整整站了一夜。

  那是拂廊在結婚前夜對聞鶯剖白的,她說她要忘記簡清,這是她在那晚看到曇花開放時就決定了的。

  那夜,月華如水,就在拂廊徘徊在花園裡為自己初戀的失敗痛不欲生時,隔著校圖書館的玻璃窗,她看到老校工培育了很久的一株曇花於是夜悄悄開放了。

  風清露冷,而曇花在月下慢慢地綻開花瓣,碩大雪白正如月光般皎潔美好,它一點一點地舒展開來,直至燦然開放,是那樣一種淒艷絕倫攝魂奪魄的美。

  是永恆,也是瞬間,正當拂廊為了曇花炫人的美麗目奪神馳時,曇花卻已一點點萎敗下來,從開至落,不足三小時。那麼美,那麼短暫,苦苦貯蓄了一世的天地精粹,卻只能在無人知曉的夜裡只露片刻芳華,仿佛,仿佛在為了拂廊沒有結局的初戀殉葬。拂廊黯然傷神,她視這為一種上天的啟示,從此對自己發誓要將簡清永遠地忘記。

  在她決定結婚前夕,她這樣向好友剖白心跡:「這一生,我只為一個人心痛過,就是簡清。但是他拒絕了我。既然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愿出嫁,那麼嫁給誰也沒有太多區別。」

  然而,她和聞鶯都沒有想到的是,就是很近的最近,簡清卻忽然告訴她,其實,那個曇花開放的月夜,他是去赴了約的,只是沒有現身讓拂廊知道。

  那天晚上,拂廊在花園裡站了多久,簡清就在花園裡站了多久。他清楚地看到拂廊的眼淚,心中的痛楚遠遠超過她十倍百倍。然而,正是為了愛她,他才必須傷害她。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說的,也許就是簡清和拂廊吧。

  故事講完,我看到自己手上的青筋條條暴起。如果這是別人的故事,我或許會為了男女主人公偉大的愛情擊節稱讚,可是,這是我的妻子,我妻子和另一個男人的情史,我,如何自處?

  或者,我應該退出?君子有成人之美。然而,我不是君子,我只是一個平凡的男人,是葉拂廊的丈夫,喬北北的父親。辛苦經營了五年的家,如何肯一個「請」字便拱手讓人。我沒有那樣的氣度。

  但是,拂廊說過,她不能嫁給自己想嫁的人,於是嫁誰也都無所謂。這樣說來,自始至終,我們的婚姻,我們的幸福便是一場假相了?可是,孩子是假的嗎?家是假的嗎?五年的同床共枕胼手抵足是假的嗎?如果這一切都是假,那麼又有什麼是真?而且,這一切,為什麼又要由第二個人對我說起。拂廊,她究竟要瞞我到何時呢?她又還有多少事是我不了解不知道的?我們夫妻五年,難道這一點信任坦誠都沒有嗎?

  我抱住頭,半晌,苦澀地問:「既然當年簡清已經瞞了大家,為什麼今天又要說出來?」

  聞鶯沒有回答。又坐了一會兒,便告辭了。

  留下我一個,靜思默想。然而呆呆坐了半晌,腦子裡卻只是一片空白。聞鶯在的時候,嫌她煩,巴不得快走;及至她走了,又覺得深深寂寞,指望有個人可以同我說說笑笑,讓我避開眼前的煩惱。

  既然想來無用,何必多想?我以茶當酒,一飲而盡,然後站起身到陶吧找丹青他們湊熱鬧。

  丹青正和琳娜比賽做花瓶,正在做底,看誰成型更快更實。見到我,笑著說:「又來了一個。」

  琳娜立刻告狀:「你來得正好。讓赫爽做裁判,他老是偏心。」

  丹青做的是個長頸花瓶,已經漸漸拔柱成型。

  我站在一旁觀望著,正在要緊處,服務員突然來報:「赫經理,赫老先生來了,在大廳里等你。」

  丹青手上一緊,剛長出來的花瓶又攔腰截斷了。

  赫爽「噌」地站起來,臉上忽然變色,聽到父親遠道而來,他毫無久別重逢的喜悅,眼中竟似十分痛苦矛盾,輪流看著我們,似乎想說什麼,話到臨頭,卻只交待一句:「我先出去了,等下引見你們認識我父親。」說罷匆匆隨小姐走出陶吧。

  我同丹青面面相覷,預感到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卻又一時說不清會是什麼。

  只有琳娜還在毫無心機地問著:「丹青,你這算是自動棄權還是怎麼著?我總也贏你一回了吧?」

  「當然你贏,改天罰丹青請客。」我心神不寧地,「現在,洗手吧,晉見老太爺去。」

  稱赫懷仁為老太爺的確名副其實,他那套作派,完完全全是四十年代舊式大家族中老太爺的樣子,用拐棍,吸雪茄,而且居然還穿著三四十年代的杭紡綢褂,跟自己兒子說話的態度都莊重有度,可圈可點,乍一聽,不像是普通人家父子對話,倒像是拍懷舊戲的演員在對台詞兒。

  我們走進大廳時,正聽到他在教訓赫爽:「茶性易染啊,茶性易染。正經做茶人家,平常連魚腥都不能碰的,擱茶葉的地方最潔淨不過,一點兒異味沾不得。你倒好,開茶館就是開茶館,又搞什麼外四路的咖啡,這算哪門子茶館?」

  赫爽唯唯諾諾,一句也不敢回話。

  丹青看著,忽然開口說:「老爺子,現在喝茶的人越來越少了,只賣茶不賣咖啡,生意起碼要虧掉一半,赫爽也是為了生意。」

  我想阻止,已經來不及,眼見赫老太爺一張臉掛下來,將丹青上上下下打量了足有三分鐘,這才不徐不急地轉過頭問兒子:「這姑娘是哪位?我管教兒子,怎麼倒要她來教訓?」

  丹青紅了臉,赫爽趕緊畢恭畢敬地解釋:「這幾位都是我的好朋友,賀丹青小姐是位畫家,咱們茶館的宣傳GG她給幫過不少忙的,這位嘉塔琳娜小姐是法國人,是喬楚先生的同事。」

  琳娜活潑地說:「赫老太爺,你好啊。你很像我在電影裡看的老太爺,來中國以前,我想像中的中國老太爺就是你這樣子的,很威風噢。你手裡這把茶壺,是古董寶貝吧?」

  琳娜的話把大家都說笑了,氣氛緩和許多。

  赫老太爺見法國小姐都誇讚他的壺,很是高興,指點赫爽說:「叫你的朋友都坐下,叫服務員沏好茶上來,我好好給你們講講我這壺。姑娘眼色不錯,要說我這把宜興紫砂壺啊,的確算得上是一件寶貝。」

  原來那是一把清代的御供珍品,制壺名家邵玉亭出品的彩釉砂壺,八國聯軍時被洋人卷了去,在國外拍賣,被一位老華僑買下,後來那老華僑的後代回國時,因為常在赫家茶館裡喝茶,同赫老頭的爹、赫爽的爺爺成為莫逆之交,遂把陶壺做為禮物送給了赫家。這壺的年齡差不多比我們幾個人加起來還大,然而壺身肌理清晰細緻,花彩艷麗如新,最難得的是,此壺近百年一直續水烹茶,從沒有斷過人氣的。

  赫老太爺說:「幾十年的茶泡下來,這壺早已成了茶的魂了。到現在,就算你一粒茶葉不種,單是沖白開水,也是一股茶香不絕,而且還是龍井香呢。」

  說到高興處,老爺子眉飛色舞,茶到杯乾。

  丹青一邊看著,便乖巧地續上茶水,十分的茶,只倒七分,留下三分人情,一邊曼聲吟誦一段鑒壺名篇:「吳梅鼎在《壺鑒》里說:『彼瑰琦之窯變,非一色之可名。如鐵,如石,胡玉?胡金?備五文於一器,具百美於三停。遠而望之,黝若鐘鼎陳明庭。近而察之,燦若琬琰浮精英。』老爺子這壺,也正當得上是『燦若琬琰浮精英』了。」

  赫老頭本來一直對丹青板著臉,這會兒見她手勢純熟,深諳茶道,而且引經據典來讚美他的寶貝,不禁笑逐顏開,另眼相看:「原來姑娘倒是行家。」

  丹青笑:「不敢,真講茶道,還得向老爺子請教。」

  赫老頭事茶世家,但凡同茶有關的話題都興趣十足,如果說剛才同琳娜演講還只是賣弄的話,那麼現在與丹青對話卻可謂真正的討論了。於是乎,什麼「品壺六要」,什麼「茶葉三摘」,什麼「芽大於葉」,真正棋逢對手,口若懸河。

  其實,以丹青的水平真想與赫老太爺切蹉還差得遠,但是她所知博雜,又能言善辯,對每件事每個典都心得獨到,每個話題點到為止,剛一深入立刻轉移,一時間倒也吹得天花亂墜,令老太爺耳目一新,難辨深淺。

  丹青說:「喝茶不但要講究茶,講究水,講究器,還應該講究環境氣氛。要在古典中喝出時尚來,在淡泊中喝出韻味來。咱們茶館的茶品當然是一流的了,各種茶具也都齊全,現在開了陶吧,讓客人自己給自己燒制茶壺,意義就更不同了。茶館的出身也夠老,我看玻璃櫃裡還鎮著一塊『茶磚』,像是明清的舊貨呢。只可惜整體的韻味……」

  赫懷仁越聽越高興,忍不住打斷說:「你還懂得『茶磚』,年紀輕輕,不容易啊。你覺得這茶館的韻味不夠,我也同意。這韻味不夠,不是別的,就是這咖啡來的不對。茶性易染,怎麼能同咖啡混著來呢,那還不亂了規矩?」

  丹青搖頭:「老爺子,您錯了。」

  我看到赫爽暗暗吸了一口氣,大概從沒有人敢在赫老太爺面前說一句「你錯了」吧。但是赫懷仁並不生氣,他似乎已經完全被丹青所吸引,饒有興趣地說:「哦?我怎麼錯了?」

  丹青不慌不忙,侃侃而談:「古人說:琴棋書畫詩酒茶。可見這茶也不是單一的藝術,不是單純喝喝水聊聊天就算了的。喝茶的地方,首先應該是遊戲的地方,是讓人放鬆精神感到愉快的地方,要做到賓至如歸。」

  老爺子一笑:「照你這麼說,我該設個美人榻順帶開個煙館倒是。」

  丹青也笑了:「開煙榻不對,道理是一樣的。為什麼舊時候附設煙榻的茶館能火爆?就是因為讓人舒服嘛。我們不能開煙榻,但是可以讓人聽聽琴,看看畫,說說書,玩玩陶啊……」

  老爺子眼睛一亮:「你說這個我倒想起來了,咱們的確可以增加個蘇州評彈的。以前太監弄里最大的茶館叫『吳苑深處』的,就有評彈,那孵茶館的老茶槍都是風雨不動的熟客,我小的時候啊,也常常跑去聽評彈呢,我就一直想,將來我的茶館也要弄這些個調調兒來聽聽,可是茶館沒開多久,還沒成勢呢,就給破了『四舊』了……」

  老爺子話匣子一開就關不上了,從赫爽的爺爺從杭州郊區茶鄉來到蘇州給「老虎灶」挑水招了上門女婿,直到後來含辛茹苦開了正經茶館成為事茶名家卻又在「文革」時被發回原籍,從碧螺春不能開水沖泡採茶葉必須用指甲掐斷,到胥江水其實不如天落水,天落水又比不上正道的溪澗水,直講得興高采烈,口沫橫飛。

  赫爽家規嚴格,老人講話是絕計不能插嘴的;而我一直為了剛才聞鶯的話心煩意亂,究竟兩人說些什麼也是聽一句漏兩句,自然更說不上話。唯有琳娜,向來是沾上一點中國風的東西就迷得七葷八素,聽到兩人講古,喜得眉開眼笑,不住打岔:「慢點說行嗎?老虎灶?什麼叫『老虎灶』?我們現在喝的茶就是『碧螺春』吧?天落水是工廠里加工出來的嗎?溪澗水到哪裡去挑?」諸如此類。

  丹青便耐心地解釋,說老虎灶是解放前小巷子裡燒開水的灶頭,那時有一種人專門在胥江里取水賣給老虎灶為生,「碧螺春」俗名又叫「嚇煞人香」,而天落水就是純淨水正如溪澗水就是礦泉水,等等等等。

  我漸漸猜出,這兩人一唱一和擺明是表演給赫老頭看的。果然老爺子把丹青視為知己,不住誇讚:「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又叮囑赫爽,「有時間一定要帶你這幾位朋友到家裡來坐,我給你們看我藏的幾把好壺,都是稀罕東西呢,你們小伢兒等閒不得見的。有一把曼生壺,我若是肯拿出來拍賣,再開一個『海市蜃樓』也夠了。」

  丹青順勢說:「可是我這樣喜歡茶道,還是更喜歡喝咖啡呢。現在的茶客和你們那時候的老茶槍早就不能比了,以年輕人居多,大多都不懂茶,單純是挑個說話的環境。只要茶館環境好,經營有道,就一定會招徠顧客。所以說,究竟是不是純吃茶已經不能作為茶館品味高低的評判標準了,環境氛圍是不是舒適雅致才真能體現茶館的精神和品味呢。咱們茶館古風盎然,但同時也得有時尚的氣氛,只有茶沒有咖啡,那不是跟不上潮流,缺了典了嗎?茶館裡不能放搖滾樂要放評彈是一種品味,茶館裡不賣酒卻賣咖啡也是一種品味啊。但是您說得對,『茶性易染』,真是老行家的話,不如這樣,咱們一樓賣茶,二樓賣咖啡,互相不染。」

  琳娜立即附和:「對,咱們『出咖啡而不染』!」

  說得大家都不由地笑了。赫懷仁也哈哈大笑:「丫頭,你逗我說了這一車子話,原來就是想說一句賣咖啡賣得有理啊。」他轉向兒子,「爽兒,你有這麼多好朋友撐腰,我不服輸也不行啊。好,我就承認你們說得對,賣得好,你給我好好干,超過他『吳苑深處』,替你爹完成心愿。」

  赫爽笑著,並不答話,可是明顯鬆了一口氣。

  就在我們大家正為丹青取得赫老頭的好感而暗暗高興時,忽聽赫老頭轉頭對赫爽說:「立了秋茶園裡就不忙了,那時候你帶你的朋友到家裡來,我親自炒茶給你們喝。你和小娜的事兒也該抓緊辦了,我這回來,就是跟你說『過茶』的事兒,我看過黃曆了,下個月就挺好,到時候讓你這幾位朋友也都一起來,咱們好好熱鬧熱鬧。」

  九 四面楚歌

  此話一出,所有的人都是一愣。

  所謂「過茶」,指的是定親,所以又叫「受茶」。俗話說:「樹挪死,人挪活」。茶樹是不能移植的,送了茶,親事就算定了,不能再變動。吳地舊俗,「好女不吃兩家茶」,受了茶又退婚,是要被鄉里親戚罵一輩子的。

  但是送茶訂婚這一套,現代人早就不作興了,兩廂情願,直接領證結婚就是,誰還搞什麼訂婚退婚的把戲?

  我看著赫老太爺,簡直懷疑自己聽錯。什麼年代了,居然還興這一套?那小娜又是什麼人?赫爽的青梅竹馬?還是門當戶對?我真想立時三刻把赫爽拉出去問個清楚,可是看看他一臉的慘然震驚,似有不盡難言之隱。再看丹青,早已臉色慘白,呆呆地看著對面牆壁,大眼睛裡溢滿淚水,似乎只要輕輕一碰就會隨時跌落出來。

  我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才發現她看的是中堂上的那幅對聯,不由深深嘆息了。

  那對聯是被我們一直視做赫爽的愛情宣言的,而如今,赫家父子卻就在這對聯下談論起赫爽與另一個女子的婚事來了。我看著丹青,擔心她承受不住這樣的刺痛,馬上就要哭出來。可是她卻眨一眨眼,硬是將眼淚咽了回去,若無其事地說:「老爺子,謝謝您的茶,也恭喜你們父子重逢,時候不早,我們該回去了。」

  赫懷仁渾然不覺,意猶未盡地揚一揚手:「好走。有時間儘管來,下次我跟你談談咱們赫家獨門秘制的花果茶,嘿,那才叫個『色香味』俱全呢。」又讓赫爽著人稱二兩清前龍井逼著丹青收下。

  可憐丹青滿心苦澀,卻還得擠出笑臉來連連道謝,看得我都替她心尖子發起抖來。

  赫爽一直將我們送下樓,猶豫了又猶豫,卻只是開不了口。

  丹青輕輕問:「赫爽,你沒有話要對我說嗎?」

  赫爽微微一震,遲疑地搖了搖頭,到底什麼也沒有說。

  丹青便低了頭。

  我忍不住嘆氣,向赫爽揮揮手,踩下油門。車子啟動的一剎那,我自倒後鏡里清楚地看到,丹青落了淚。

  照慣例我先送琳娜後送丹青,到了丹青家門口,她卻扯住我的衣服不放我走。

  「小喬小喬,只有你疼我,你多陪陪我好不好?」她央求著。

  我嘆氣:「你在別處受了氣,卻到我這兒來舔傷口。我不如改行去做樹洞也罷。」

  「樹洞?」

  「電影《花樣年華》里說,有了秘密憋得難受,就在樹上挖個洞傾訴一通。我這耳朵里天天灌滿了你的抱怨,作用也就和樹洞差不多了。」

  丹青一笑,又震落兩顆淚珠,忍不住捂住臉哭起來。

  我再嘆一口氣,向她要鑰匙開了門,輕車熟路打開酒櫃調了杯香甜酒出來,「喂,哭一陣喝幾杯,就該睡覺了。」

  丹青抱住我腰,將頭埋進我懷裡,撒著賴:「小喬,就數你對我最好,我真是愛你。」

  我噓她:「別灌迷魂湯了,我認識你8年有餘,看著你長大,可不吃你這一套,留下來哄小男生還差不多,保准所向披靡,攻無不克,馬到成功,百戰百勝……」

  好說歹說,總算哄得丹青破啼為笑,開始毫無風度地擦淚擤鼻涕,擤得很大聲。

  我笑她:「好在是我,換了赫爽,光看你這吃相,也不敢要你。」

  丹青愣愣:「不知那個小娜是哪種女孩?赫老頭看中的人,應該很斯文秀氣吧?小喬,你想小娜會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女人。」

  丹青想笑,但笑容不待成形已經打散,照舊換上滿面愁容來,「「赫爽怎麼從沒跟我說過呢?」

  「讓他怎麼跟你說呢?他又憑什麼跟你說呢?」我耐著性子幫她分析:「我看他對你的樣子,也是緊張得很,不可能不喜歡你。可能他有難言之隱,不方便對你說,而且你們一直僵著,他也不好意思忽然說起私事來。如果真把話挑明了,也許什麼都好商量,就不用猜悶葫蘆了。」

  丹青泄氣得很:「難怪這麼長時間我和他見面的機會不少,就只是喝咖啡聊生意,他從來不肯多一點表示。原來是早就有了一個小娜。我終究不過是『海市蜃樓』的一個過客罷了。」

  我又好笑又好氣,敲敲她腦袋說:「這算歌詞還是最新興的現代詩?你現在什麼念頭?想搶婚是不是?我立馬把他擒來聽你發落。看赫爽的樣子,弱不禁風,書生一個,估計不會是我對手。」說著繃起胳膊賣弄肱二頭肌。

  做了一晚上小丑,終於讓丹青心平氣和下來,酒勁兒也慢慢上來了。

  我一直看著她入睡,這才輕手輕腳熄了燈離開。

  第二天是星期一,南南北北要送去幼兒園「長托」,北北撒嬌不願起床,剛做出要哭的樣子,我已經一巴掌打在他小屁股上。北北嚇得立時三刻止了哭音,南南卻代弟弟不平,大哭大叫起來,一邊喊著:「叔叔壞,叔叔壞,我要寫信告訴爸爸,讓我爸爸打你!」

  拂廊正在廚房準備早點,聽到哭聲救火一樣撲進來,連聲哄著:「南南不哭,北北不哭,怎麼了,這是怎麼了?一大清早起來打孩子!」

  南南義正言辭地控訴:「叔叔打我弟弟,我要寫信給我爸爸,讓我爸爸打他弟弟!」

  我本來滿心煩燥,聽到南南小小年紀,居然能在兵荒馬亂之間如此清晰地理清各路關係並迅速布署好報復計劃,倒不由得笑了。又見北北滿臉是淚,心裡後悔起來,說:「好,好,你不要向你爸爸告狀,我不打你弟弟了好不好?不過幼兒園是一定要去的,快起床,不然我連你一塊兒打了。」

  北北見哥哥替他出頭,又搬出我哥哥來鎮壓,以為有了靠山,壯起膽來討價還價:「你要答應以後都不許打我,我才要哥哥不告狀。」

  我氣極反笑:「好,我以後都不打你,快起床。」

  南南嚴肅地要求:「叔叔,你要保證。」

  我只覺一個頭兩個頭,不過是兩個不到五歲的孩子,可是刁難起大人來絕對可以令我焦頭爛額,不明白他們哪裡來的那麼多本事。記得我像他們那麼大的時候,每天從早到晚只曉得吃同睡,大人叫坐便坐,叫站便站,絕不敢多回一句嘴。真不知現在的孩子是進步了還是退化了,個個都是孫猴子轉世,讓人啼笑皆非。當下我對兩個孩子連聲應承著:「好,我保證,我保證不再打你弟弟。兩位小爺,你們真得快起床了,不然連我也要遲到了。」

  南南北北這才不情不願地爬起來,南南還在緊鎖著眉頭做沉思狀:「叔叔嬸嬸為什麼突然要送我們入長托呢?是不再疼我們了嗎?」

  北北應聲蟲一樣跟著重複:「媽媽,你為什麼要送我們去長托?你不再疼我們了嗎?」

  拂廊手忙腳亂地幫兩個孩子穿衣服,聽到問話,不由地愣了,表情複雜地看了我一眼。

  其實這話也正是我想問的,便也看住她不說話。

  拂廊低下頭說:「今晚我回來早,你也儘量早點回,我想跟你談點事兒。」

  「什麼事?」

  拂廊猶豫一下,還是說:「晚上再說吧,我做了飯等你回來。」

  是了,是要談那件事了。我松出一口氣,拂廊終於打算好好同我談一次,那是不想隱瞞我什麼了。我看一眼表,已經來不及多說了。好,一切就留到晚上再說吧。

  我暗暗決心,只要拂廊肯把一切都坦誠地說出來,我就絕不與她計較。

  外企的管理通常都比國企要嚴格,其中主要一條就是沒有正當理由絕不可以遲到早退,每次犯規予以罰款100元,三次以上即可無條件開除。

  我一路超車,急三火四趕到公司,將出勤卡剛剛從打卡機中抽出,「GOOD MORNING」的問候聲已經響起,險過剃頭。秘書方晴自辦公室探出頭來,悄悄向我豎起兩指做「V」手勢,我問:「幹嘛這麼緊張?」

  方晴吐吐舌頭:「『玻璃球』已經在這門前打了好幾個轉了,我看是存心要捏你的錯兒,我正擔心你遲到被他抓到把柄呢,幸好趕得及。」「玻璃球」是方晴給多瑪斯取的綽號,指他的藍眼睛像啞光玻璃彈球。

  自從我升職後,方晴便做了我的個人秘書,這也是令多瑪斯憤憤不平的原因之一。方晴說:「他老是說夫人偏心,最好的事兒都派到宣傳部,最高的福利也都歸宣傳部。」

  「包括最漂亮的秘書。」我順勢送小姑娘一頂高帽,「你是咱們部門的名片正面,背面才是業務範圍。」

  方晴「嘻嘻」笑:「我聽說喬夫人也是個美人兒。」

  「聽誰說的?」

  「誰知道誰?都這樣傳呢。但是廬山真面誰也沒見過,怎麼樣?什麼時候帶夫人出來給我們見識見識呀!」

  「怕嚇你們一跳呢。」

  方晴尖叫:「喲,我不信她有三頭六臂,難道比『天香美人』還靚不成?」

  所謂「天香美人」,指的正是拂廊在「天香」GG里的形象。因為拂廊的過分美麗,我一直把她藏在深閨人不識,所以至今都還沒有人知道葉小姐即是喬夫人。

  將案頭堆積如山的文件草草整理一下,便是中午了。惦記著丹青的事,我給赫爽撥了個電話,約他一起午飯。

  赫爽很痛快地答應了,約在「松鶴樓」見面。

  我準點到達,但赫爽還是先到一步開好包間。白襯衫,黑皮鞋,偌大太陽底下,女人們能穿多少就穿多少,男人只差沒有赤膊上陣,可是他卻仍然一絲不苟,神清氣爽。

  怪不得丹青,我在心中暗贊,這小子的確上路。

  兩個人都無心看菜譜,隨便叫了幾樣菜並兩碗本店招牌滷鴨面,我便開門見山:「赫爽,丹青昨天晚上哭了。」

  赫爽一怔,神情呆呆地,半晌嘆口氣說:「是我害了她。」

  「感情的事也談不上誰害誰,但是總要兩個人心知肚明才是。你同丹青,到底算怎麼回事?」

  赫爽低頭不語,我有些發急:「我不相信你真的無情,不然那幅對聯又怎麼說?要不是你一次次給她這些暗示,她也不會陷得那麼深。你要真覺得她自做多情,現在說清楚,我也不再勸你,我回去就告訴丹青死了心。」

  「不,不是。」赫爽臉都漲紅了,急急地分辯,「我當然喜歡她,我從見到她第一眼就很喜歡她了……」

  我心中一喜,聽到赫爽終於肯說出句明白話來,倒反而不敢相信了,不由再盯進一句:「你是說,你喜歡她?」

  赫爽重重點頭:「我喜歡她。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女孩子,聰明,爽快,充滿活力。表面上大而化之,其實心細如髮,時時刻刻都替人著想。好像永遠長不大,可又比誰都懂得珍惜,都成熟理智,都善解人意。」

  我默然。赫爽的確很了解丹青,也真正懂得欣賞丹青。他們兩個,男的玉樹臨風,女的嬌花映水,正該是「海市蜃樓」的一對神仙眷侶,可是,為了什麼,兩個相愛的人不肯相攜而笑,卻要相背而泣呢?

  赫爽告訴我,他的父親赫懷仁是一個十分自負而固執的人(這我昨晚已經領教過),而且滿腦子舊式禮教。從小到大,赫爽同父親老是背道而馳,赫懷仁為了收他的心,索性早早替他訂了親,是當地的一位採茶女,同赫爽只見過一面,長什麼樣子都記不清。

  赫爽當然不同意,但因為年紀小,並沒把這事看得太重,反抗也並不堅決,事情便一直拖了下來。後來赫爽迷上海洋學,考取了海洋科學系博士生,同父親再次引發戰爭。多次爭吵之後,父子達成協議:由赫懷仁出資助赫爽做完研究,但如果畢業後赫爽不能在海洋學領域裡做出一番成就,從此以後就要聽從父親安排,包括娶小娜為妻。

  赫爽低低地說:「我為了堅持要學海洋科學不肯念商業管理已經同父親吵過很多次,無論如何要堅持念完自己心愛的學科,可是畢了業,我才清楚地認識到這門學科有多麼生僻,正像父親說的,完全是書生無用武之地。我不明白,為什麼事實總是同我作對,證明他對我錯。」

  拿著一張海洋科學博士生的畢業證書,如果不願教書,也就難得學以致用。赫爽灰了心,於是聽天由命被赫懷仁派到蘇州開茶館,命他三年內連本帶息歸還這多年花在他身上的教育經費。好在開茶館雖然也是生意,畢竟清淨些,赫爽也就勉強支持。直到有丹青幫助,這門生意才算真正紅火起來,而赫爽也在不知不覺間對丹青傾心相許,可就在這時赫懷仁卻又老話重提了。

  昨晚父子倆已經就娶親的事談過一次,赫懷仁態度十分堅決,甚至揚言:「如果你敢退婚,我就讓小娜抱公雞成親,照樣領結婚證書證明你們已婚。你敢娶別人,我就代小娜跟你打重婚官司。」

  所謂抱公雞成親,原是南方鄉下的老風俗。當新郎因故缺席時,可以由小叔子抱著大公雞代兄拜堂成親,所有儀式也都同正式結婚一樣,毫不馬虎,照樣擺席設宴,遍請親朋,而這門親事在親友眼中也是得到公認的。換言之,抱公雞成親,與赫爽在不在場,也就沒多少區別了。

  我驚訝,一會兒送茶訂婚,一會兒抱公雞拜堂,這赫家父子簡直是打《家、春、秋》時代走出來的人物,赫爽乾脆就是大少爺覺民的翻版。

  不對,應該說,他就像他父親親手炒制的一杯茶,沖淡清遠,卻也柔弱無定性。赫懷仁說得好:茶性易染。赫爽,就是太被動,太易受人左右,太沒有主見了。

  我責備他:「於是你便決定妥協了?」

  赫爽在我的注視下低下頭去,連聲音也一同低下去:「父親已經很老了,如果我在婚姻問題上再同他做對,我擔心他吃不消。」

  「那麼丹青呢?丹青怎麼辦?」

  「你幫我勸勸她,好不好?」赫爽忽然抓住我的胳膊,用一種在他身上很難見到的激動央求著,「喬哥,你幫幫我。你告訴丹青,我一定會爭取的,如果她的心同我一樣,請你讓她等我。我一定會堅持的。」

  他連眼睛也一起漲紅了,我不禁嘆息,天下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信耶?

  下了班,我又馬不停蹄地趕到丹青家。

  丹青似宿醉未醒,只不過一天不見,竟憔悴許多,看到我,幽幽嘆了一口氣:「小喬,嘲笑我吧,嘲笑我沒出息。」她低下頭,雙手揪著胸前的衣服,似在對我說,又似自言自語:「小喬,我的心好疼。自從我認識他,發現我自己愛上他,我的心就一直很疼,悶悶地疼,好像裡面有一塊四邊都是稜角的石頭,墜著,刺著。我知道這樣沒出息,沒理由,可是我忍不住,忍不住想他,每想一次,疼就加重一分。」

  丹青哭泣,而我的心被她哭得也一起刺痛起來。我發現自己見不得丹青流淚,看到她傷心,我比自己受了傷還惱火,那種想把赫爽揪起來痛打一頓的念頭又上來了。可是我還不得不替他說好話。

  「丹青,我去見過赫爽,他也是有苦衷的。」

  一句話好似靈丹妙藥,丹青立刻止了哭也止了痛,一把抓住我手臂問:「真的,你見過他了?他說什麼?」

  「他說,要你等他!」我凝視丹青,一字一句地說:「他說他很喜歡你,可是身不由己,希望你能等他,等他取得父親的同意。但是丹青,你好好想一想,值不值得這樣做——把自己的幸福交到別人手上,讓喜怒哀樂由別人來操縱。」

  「小喬,你說什麼?」

  「我說,愛上一個人應該是得到自己另一半,而不應該是失去自己。但是你現在,哭哭笑笑都是為了他,你還是丹青嗎?」

  「可是,你說過他也是愛我的呀,他讓我等,不就證明他心裡也還有我,我們還有希望嗎?」

  我咬著牙,恨鐵不成鋼,「丹青,怎麼說你才能明白,愛情是兩個人的事,如果赫爽愛你,根本一天也不要你等,兩個人手牽手直接去註冊結婚就算了,何必向別人爭取求情。聽我的,不如忘記這裡的一切,趁這大好時光,去法國找你姐姐去,好好深造,回來大展宏圖。讓那個沒眼睛的小子惋惜得吐血!」

  丹青微笑,眼中晶晶閃亮:「小喬,你這就叫字字珠璣,金玉良言吧?」

  我嘆息,知道她一句也沒聽進去,她整個心裡裝滿的,不過是赫爽、赫爽、赫爽,除此再無其他。

  我看著她,連連搖頭,不再說話。

  丹青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我看到有一滴滴的淚落在地毯上,瞬間便被吸乾了。

  丹青說:「小喬,你不明白的。愛不是一加一那麼簡單。我如果沒有愛,我也會說道理,說得比你還動聽。可是我愛了,一旦愛上就再也沒有道理可講了。你說得對,我已經失去我自己,我的魂已經不在我身上了,它到處飄,希望能有人收容它。只有那個人收了,然後把他的魂給我,我才又重新是活的,否則,就再也不完整了。我不是不想得到,可是我控制不了,在什麼也沒有得到之前,我已經失去了,我已經喚不回自己的魂了。我只有等他,等他收容我,彌補我。如果註定我在遇到他之後又失去他,那麼我的生命將從此一片荒蕪,再也沒有意義……」

  我悸動,呆呆地看著丹青,只覺這一番話好像並不是從她口中說出,而是自蠻荒的遠古飄來,只不過借丹青的聲音表述出來。

  我不能判斷她說的對亦或錯,我只知道,她的確是在愛著,經歷著,痛苦著,也深刻著。

  我甚至有一點羨慕,有一點渴望,渴望自己也可以這樣深刻而強烈地愛,可以這樣無怨無悔地付出,縱無結果,曾經經歷,也就夠了。

  到家已經夜深,以為拂廊早該睡了,一推門,卻見她清醒白醒地坐在沙發上,居然也在喝酒。

  我嚇了一跳,這才想起早晨說過今晚要早點回家的話,不禁萬分愧疚,趕緊道歉:「丹青有點事,我陪她陪晚了,真是對不起。」

  拂廊已經半醉,看到我,忽然撲在我懷裡哭起來,啞著聲音說:「他要死了,他要死了!」

  壓抑不住的哭聲從我懷裡悶悶地傳出來,我大腦一陣空白,誰?誰要死了?拂廊為什麼哭?這哭的人是拂廊嗎?抑或是丹青?難道我還在丹青家沒回來?我走錯門了?

  我暈了半晌,才終於問出一句:「別哭,別哭,出什麼事了,跟我說,慢慢說。」

  我哄孩子一樣地撫著拂廊的頭髮,她縮在我懷中,眼神有些發呆,一字一句地說:「醫生說,簡清他,他就要死了,他活不過兩個月了!」

  簡清?我反應過來,忽覺滿心不是滋味。

  不到一小時間,先後兩個女人伏在我懷中痛哭,卻竟然都不是為了我喬某人。活該我天生是給人裹傷口的?我一顆老心傷痛累累又怎麼算?

  可是我還是不得不耐著性子拍著哄著:「我知道你和簡清的事了,我知道你很傷心,你有什麼委屈慢慢說,我會明白的……」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拂廊拼命搖著頭,哭得更厲害了。

  印象中拂廊從來未有這樣驚惶失措過,她此時看起來就好像一隻受了驚的小動物,渾身瑟瑟,半晌抬起頭來,表情竟是哀絕痛絕:「兩個月,他只剩下最後兩個月。我要陪他,我要陪他走過最後這段日子。」

  我從來沒見拂廊這樣激烈過,不禁有些手忙腳亂,「好好,我不明白,那你說啊,你說給我聽好了……」

  老實說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我只是覺得渾身上下說不出地累,這一晚上發生的事太多了,一會兒赫爽一會兒丹青,一會兒又是拂廊,還要攪上那個什麼面也沒見過的簡清,我只覺自己好像救火消防員一般,撲到東撲到西,卻見火苗四起,哪一處也撲不滅。

  我喃喃著:「拂廊別哭,拂廊別哭,有話同我說……」語氣如同哄南南北北。

  可是拂廊不是南南北北,她是我妻子,所以她會清醒白醒地對我說:「喬楚,我想同你離婚。」

  宛如石破天驚,我只覺腦子「翁」地一下。原來,真正渾身著火的,竟是我自己!

  十 心上人

  我從來沒有想過拂廊會向我提出離婚。

  即使在聽聞鶯說拂廊與簡清愛火重熾時也沒有想過。

  我們結縭5載,魚水相偕,連吵架也很少有。我說過拂廊就像一件精美瓷器,漂亮,幼細,脆弱而易碎,我小心呵護還唯恐不及,又怎麼忍心惹她生氣?

  家裡的大小事兒,雖然向來都是由我做主,但拂廊只要有意見,無論是否合理,我都一定照辦。

  而拂廊也從來不是一個挑剔的主婦,她通常都沒什麼主意,標準口頭禪便是:「你看著好就好了。」

  但是今天,今天她竟然對我說要同我離婚。

  我問她:「為什麼?」

  我知道這樣問很傻,傻得就像一個劣質言情片裡弱智小生的弱智台詞,但我搜心刮肚也仍然只得這一句對白:「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神態腔調都像足我一向最噁心的國語片男主角。

  拂廊流了淚,楚楚可憐,身子抖得像一片風中的葉子,氣質憂傷美好得讓但凡有一點人情味的男子都會毫不猶豫地張開懷抱來承擔她的眼淚。

  可是她不需要我的承擔,因為令她流淚的原因正是我,這真令我百死莫贖。

  只是,要我死也得告訴我一個死的原因啊。我繼續問拂廊:「到底是為什麼?」

  「他就要死了,醫生說他只有兩個月了。」翻來覆去,仍然是這一句話。

  她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望向窗外。我知道,她人在我的懷裡,可是心早已經飛遠了,她說,「我一直以為他看不上我。其實,他是怕耽誤了我,所以一直冷著我,還催我快結婚……」

  我忽然想起來,是的,拂廊以前是同我提過簡清這個人的。在婚前,我狂熱追求她的當兒,她曾很委屈地對我說:「我真有你說的那麼好嗎?可是別人不一定這樣想呢。」

  現在想來,那個「別人」就是簡清了。

  心中仿佛打翻了調料瓶,五味俱陳,但是已漸漸理出頭緒來——聞櫻說過,拂廊是在簡清處碰了壁後退而求其次才嫁了我的,如今重逢發現一切原屬誤會,於是舊情復發,熾熱更勝從前。但我以為雖然這段情悽惻難得,畢竟簡清為時無多,他們再熱烈,也只是一時的情緒罷了,總不致出了大格。沒想到,表面上一向柔婉的拂廊一旦絕斷起來,竟可以如此徹底,不留餘地,真地要用離婚來表示決心,亡羊補牢,棄暗投明。

  呸,又憑什麼我是暗?那腎病鬼又算什麼明?我不是沒有同情心,可是憑什麼他得腎病就該比我多拿分?

  當下我拉住拂廊衣袖,苦苦哀求:「拂廊,你想想清楚,我不反對你抽時間去照顧簡清。他如果有困難我們都可以幫他想辦法,但是離婚,你千萬不可以再有這個念頭。不為我,也為孩子想想,喬北才三歲,你忍心讓他成為單親兒童嗎?你讓他挑爸爸還是挑媽媽?」

  世道真是變了。我相信我這一番說辭並不新鮮,只不過在中國歷史上重複這番話的大多通常是女性。但是現在的男人沒地位,而且我是一個戀家的人,有沒有刻骨銘心的愛在其次,我很清楚,我要「家」這個形式。

  我看著我一手打造起來的家,看著拂廊親手繡的綴著流蘇花邊的輕紗窗簾,打磨得錚亮的地板,擺放整齊的成套茶具,那隻最大的毛公仔是屬於拂廊的,比喬南喬北所有的玩具都大。我說過她同他們在一起就像三姐弟,我在給兒子侄子買零食買禮物時常常不忘了也給老婆帶一份。5年來,我並沒有冷落過拂廊。我不賭,不濫飲,沒有外遇,拂廊下廚我總在一旁幫忙,稍微重一點的家務就絕不要她動手……

  我有什麼理由被她休夫?

  如果男人可以哭,這時候我一定會嚎啕一場,但是我只是說:「拂廊,你再好好想想。我們五年的感情,不是說分開就可以分開的,你給大家一個機會好不好?」

  好話說盡,拂廊卻只是哭,不停地哭。

  我不知道她的眼淚有多少是為了我流。

  看到拂廊扔下的半瓶酒,我取過一飲而盡,嗆得大聲咳嗽起來,只覺五臟六腑移了位一般難受。

  拂廊哭得更凶了,終於說:「喬楚,別這樣,或者我們先分居可不可以?這段日子我要在醫院裡陪簡清,我不回家了。」

  「可是我跟兒子怎麼說?」我苦澀地問。

  拂廊哽咽:「就說……就說我出差去外地了。」

  這一夜不消說我們同床異夢,誰也沒有睡著。

  第二天一早我紅著眼睛送拂廊出門。

  拂廊以前也常出差。但時間不會長,多則十天半月,少則三天兩宿。而且小別勝新婚,短暫離別後是春光旖旎,那種等待的感覺同現在大不一樣。

  想到這些,我的眼淚幾乎都要流下來。

  我恨那個素昧平生的簡清。

  我詛咒他快些去見閻王。

  不能說我心狠。我沒理由對一個存心拆散我家庭的人抱有同情。

  這樣的不快樂,還要拖著150斤上班去。

  方晴看到我黑眼圈,大驚小怪:「怎麼了?昨晚沒睡好還是和夫人吵架?」

  「都不是,老朋友聚會,多喝兩杯而已。」

  方晴還是不放心,猶猶豫豫地說:「剛才夫人找你,好像在發脾氣,要不要找理由幫你推了?」

  我的第一個反應是說好。此時我已是驚弓之鳥,深覺天下絕不會有好事找我。但是轉念想我的人生已跌至谷底,還有什麼事情可以讓我逃避?

  於是我遵囑送上門去給琳娜出氣。

  琳娜果然正在大發嬌嗔,聞到我一身酒氣,更加惱怒:「瞧你這愁眉苦臉的醉鬼相,『午醉醒來愁未醒』是不是?我花半萬月薪請你來,可不是讓你表演『碧海青天夜夜心』的。」

  我對她說:「這句詩用得不對,你的中文老師沒有好好教你。」

  琳娜更氣:「發生什麼事你這樣『以酒澆愁愁更愁』,小心『莫等閒,愁白了少年頭』。」

  我再悶也忍不住笑出來:「少年頭不是愁白的。算了,不跟你說,今天有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大事要我賣命,如果沒有我想請一天假。」

  「你就快全職休假了。」

  琳娜恐嚇我。

  但是我已經不在乎。以前拼命工作是為了家,為了拂廊,現在則為了誰?

  琳娜反而擔起心來:「喬,到底出了什麼事?」

  「沒有。」我矢口否認,努力端正一下顏色問,「你一大早宣我來,不是察我喝沒喝酒這麼簡單吧?」

  「當然不是。」琳娜靜下來,停了一下說,「我要回法國述職,方不方便與我同行?」

  我一愣:「這個時候?」

  「有什麼不妥?」

  「沒有不妥。」我在三秒鐘之內決定下來,「我隨時可以出發。」

  當下我打電話到台州老家請母親來蘇州一趟,只說我和拂廊都要出一趟遠門,請他代為照管兩個孫兒,忙不過來時可以請岳母或丹青幫手。接著又打電話給丹青,將上述理由重複一遍,讓她務必照顧好兩隻猴子。並請她幫忙挑選幾幅繡品讓我帶走,尤其是蘇州雙面繡,因為大嫂說那些手工藝品讓法國洋鬼子們幾乎發了瘋,以此為禮物比什麼都金貴體面。

  丹青爽快地笑,「義不容辭。」接著話鋒一轉,「小喬,你同拂廊姐不是有什麼狀況吧?」

  「當然不是。」這已經是我今早第三次撒謊,被拋棄的老男人就有這麼委瑣。我假笑,「我們兩個是蘇州城的模範夫妻,琴瑟相和,夫唱婦隨,會有什麼狀況?」

  「你不願意說就算了。」丹青準備收線。我忽然想起,「一路順風,別忘了代我問候姐姐、姐夫。」

  臨行前夜收拾行李的時候,我有一種安排後事的感覺。

  想來想去,還是不甘心,於是拼了老命給拂廊打傳呼,一連十次,留言有重要的事同她說,請她務必回家一次,不見不散。

  收了線我覺得滑稽。

  戀愛中的男女約會不見不散是一種浪漫與忠貞,但是約自己的老婆在家裡不見不散,卻未免悲哀。

  我自憐自艾,又忍不住斟出酒來。

  噫,醉鄉路穩易頻到,此外不堪行。這樣下去,不出一個月我就會成為標準酒鬼。

  酒將見底時拂廊回來了,態度同往常一樣溫婉柔和:「什麼事?」

  我捧著酒瓶「嘿嘿」笑,問她:「以後是不是都要有事才可以找你了?是不是要我也得了絕症才能夠留你在身邊?」

  拂廊皺眉:「喬楚,你以前是不喝酒的。」

  「我以前也不鬧離婚。」我醉醺醺地站起來,腳步已經不穩,但腦子很清醒,只是不大能管得住自己舌頭,「拂廊,我下星期要去法國,陪老闆述職。為期一個月。」

  我走向她,搖搖晃晃,醉態可掬,我自己也覺得自己可笑至極,窩囊至極。

  「拂廊,等我回來的時候,我希望可以再看見你,看見你坐在桌子旁邊繡花,編中國結。還記得你給我編的那條龍嗎?我給拴在西園寺佛台上了。我許了個願,求工作。」

  腳下一絆,我跌倒在沙發上,順勢將最後一口酒倒進口中,「現在我真後悔,我不應該這麼許願的,我該許願和你白頭偕老。我從來沒想過會離婚,從來沒想過……」

  拂廊又哭起來,她最近眼淚特別多,一碰就哭。她邊哭邊說:「喬楚,不要這樣,不要折磨你自己,我的心會疼的。」

  我的心會疼。

  醉意朦朧間我覺得這句話好熟悉,我在哪裡聽到過的。

  哦,想起來了,是丹青。丹青說過,每次想到赫爽,她的心會疼。

  我曾經十分羨慕,希望拂廊也會對我有這樣的愛,會為我心疼。

  可是,我沒有想過,卻是在這種情況下。

  我想笑,淚卻流出來。

  拂廊幾乎驚呆:「喬楚,你流淚?」

  我抓住她衣袖,苦苦央求:「拂廊,不要離開我。」我像一個小孩子那樣哭泣起來,重複著,「我不能沒有你,這個家不能沒有你,拂廊,不要,不要離開我。」

  拂廊坐下來,無限傷感:「我知道我不該離開你。但是沒有辦法,我的心告訴我,我愛簡清,是那種可以將心掏出來切成一萬片的愛。我看著他一天天走向死亡,我覺得自己也要死了。我真是恨不得跟他一塊兒死呢。你不知道那種感覺,就像一把斧子,正將一顆釘子一下下慢慢釘進你心裡去,你越痛,就越清楚,你在愛著,愛得很深,很深。我知道他就快死了,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愛他。但是我願意。哪怕只有一個月,只有一天,我也要好好愛他一次。其實,我已經愛了他很多年了,只是,現在才有機會告訴他。」

  我躺在沙發上,躺在妻子的懷裡,聽著她,溫婉沉靜地,對我訴說著她對另一個男人的愛。

  我想像著她大學時的美好模樣,天使一樣美麗,泉水一樣清澈,卻因為一段得不到回報的愛而失去光澤。整整大學四年,她並不快樂。直到遇上我。

  遇上我,也許並不是為了愛,只不過每個人都需要結婚,而我的真情最終打動她。於是,她接受了我。

  如果簡清沒有再次出現,如果簡清有腎病的秘密永不被揭穿,也許我同拂廊是可以相愛百年的。

  但是,世上所有的變故都是因為沒有那麼多的如果,簡清出現了,他得了腎病,於是拂廊終於有機會彌補年輕時代的遺憾,重新將埋藏了五年的愛再次翻騰出來,很快地抽枝發芽,並且蓬勃成長。

  誰說簡清只有兩個月的生命,我看他們愛情的生命力可是旺盛得很呢。

  我彷徨極了,怎樣也不能接受簡清的病竟可以直接影響到我的家庭安定這一莫明其妙的事實,我喃喃著,「拂廊,不要對我說愛。你明知道我愛你,一點兒也不比你愛簡清少。我對簡清也很同情,可是為了這個,就為了這個我們就要犧牲掉我們的婚姻嗎?我們結婚5年了,沒吵過一次架。我們還有很多個5年,還有大半輩子要過。你陪他,那我怎麼辦?我整個後半生誰來負責?」

  「你有丹青。」

  「你胡說什麼?」我驚出一腦門汗,連酒都醒了。

  拂廊這會兒忽然冷靜下來,一字一句,如同質問:「你說你愛我,可是你為什麼不肯承認,你更愛賀丹青,甚至多過愛我?」

  我如被雷擊,忽然變得口訥,只是無意識地重複著:「你胡說,你在胡說,你不清醒……」

  「喬楚,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拂廊悲憫地看著我,在這一瞬間,她仿佛突然長大了十年,「喬楚,你早已經不知不覺愛上了丹青,你對丹青,已經遠遠不是一個哥哥對妹妹或者對待朋友那麼簡單。從你認識我到現在,每年我過生日,你都只是說吃頓好的吧就算了,可是丹青呢,生日還差三四天呢,你就已經在籌劃準備要給她驚喜了。每次同你逛街,凡是看到好吃的好玩的,只要新奇一點,你就說『這個丹青一定喜歡』、『那個比較適合丹青』。可是我呢?每次你出差回來,給我帶的衣服永遠是一個款式,從來不用心……」

  一句一個控訴,一句一個震驚,我感覺喘不過氣來,先還辯駁:「丹青小嘛,大嫂走的時候特意託付我要照顧她。」又說,「丹青是搞藝術的,品味特別。」但慢慢就不說話了。只為,我終於不得不承認,拂廊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我對丹青,的確早已超出了關心親戚的範圍。

  拂廊輕輕嘆息:「喬楚,承認吧,丹青的喜怒哀樂,你一直放在心尖上,時時刻刻,你這個人就像是為了她活著的,她的哭或者笑可以影響你整個人。她,才是你心上的人呀。」

  心上人!

  只有中國人才可以發明這樣貼切窩心的詞。

  心上的人。心上的人不一定在身邊,而身邊的人也許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我看著拂廊,在這一刻我們對彼此的了解超過了夫妻5年的所有總匯。

  拂廊是我身邊最親近的人,同床共枕,同聲同氣。可是,我從沒有走進她的心,而我除了努力追求她成為我的妻之外,其實也從沒有試圖去了解傾聽過她的心。

  我一直認為,拂廊的性格中殘留著許多小女孩的東西,她就像一個小妹妹。我對她遷就呵寵,卻並不試圖珍惜了解,我自始至終沒有真正把她當過妻子,甚至沒有當她是妹妹,因為我把一個哥哥對妹妹能有的全部感情都盡數預支給了丹青。

  是的,我愛丹青,早自8年前在哥哥的婚禮上第一次見到她,自她第一次細聲細氣地叫我「小喬」,我就已經深深地不自覺地愛上了她。

  這8年來,從沒有一天我沒有想起丹青,當她受傷,我會比自己受傷更加疼痛;當她失戀,我恨不得要那個令她難過的男人的命。

  但是對拂廊,對拂廊我雖然也諸多關愛,卻永遠是刻意遷就而非本能認可,我不過是覺得做一個丈夫應該那樣做便那樣做了,我甚至沒有注意過簡清這個人,連拂廊用的是「天香」牌香水也要丹青告訴我我才注意到。多年來我常常送給拂廊各種禮物和零食,可直到今天我也說不清她最喜歡吃的東西是什麼。但是,我卻可以隨口說出丹青的一大堆特點,比如她喜歡吃冰淇淋喜歡祈門紅茶,她的幸運顏色是藍色故而總是選藍色的衣裳,她……

  我愧對拂廊。

  不知道拂廊是在什麼時候離開的。

  我如醉如痴,反反覆覆念著四個字:「我愛丹青。」

  我愛丹青。原來愛一個人是這樣的。

  說來好笑,我結婚5年,卻到今天才真正明白什麼叫愛。

  原來,原來我也是會愛的,我也可以很深刻很沉默地愛一個人,虧得我還笑丹青自討苦吃,罵赫爽不能開心見誠呢。原來,我才是最大最大的傻瓜!

  我一直以為我對丹青只是親情,對拂廊才是愛情。今天我才發現命運同我開了一個好大的玩笑,剛剛相反,對丹青的愛才是愛,對拂廊,我們之間早已沒有愛情,取而代之的,不過是五年同作共息培養出來的親情。她是我生命中很親很近的一個人,我關心她,陪伴她,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但是5年婚姻,可以用這四個字結束嗎?

  家中酒瓶已空,我抱著頭在客廳團團轉,卻一眼瞥見那兩株白色珊瑚,仿佛兩隻冷漠的充滿嘲弄的眼睛,在暗處傲慢地睥睨著我。

  一時怒從心頭起,我猛地連根抓起那株珊瑚就要往地上砸去,但是想想後果,又不由手軟。

  拂廊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根深蒂固,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覆滅。

  我嘆口氣,恭而敬之地把它請回了原位。

  兩隻珊瑚眼更加得意了。

  我在黑暗中與它對視,到底敗下陣來,索性披上外衣出門去小酒吧買醉。

  已經是午夜兩點多,酒吧里仍然擠滿了把白天和黑夜顛倒來過的年輕人,有的在打牌,有的在喝酒,還有一些人擁在電視機前看球賽轉播,歡呼或是抱憾的聲浪一陣高過一陣,真正人聲鼎沸。

  也好,燈紅酒綠正可淹沒我的苦惱。

  我喝一會兒又跟著人群叫一會兒,喊夠了又喝一會兒,抱著啤酒瓶東轉轉西轉轉,轉到角落裡時我看到一對年輕男女躲在燈光的陰影里接吻。

  我醉醺醺走過去,問他們:「有沒有搞清楚,你們之間,到底是愛情還是親情?」

  那對男女是現代派,並沒有大驚小怪,反而很感興趣地說:「依你說,怎麼樣才算是真正的愛情?」

  但是我已經沒了興致,隨口嘀咕了一句自己也聽不懂的廢話便結帳走開。

  剛剛出門,聽到球迷們「嗷」地一聲叫,大概是哪個隊進球了。可是我發現自己忽然間對球賽並不感興趣了,事實上,看了一個晚上,我最終也沒弄清楚到底是哪個隊在同哪個隊比賽。

  有什麼所謂呢?反正不是中國隊。

  何況,就算是國足出賽,勝與負又同我有什麼關係?

  我將酒瓶子用力拋向黑夜,遠遠聽到一聲清脆的玻璃碎裂聲,心裡終於有了一絲痛快。

  十一 情迷巴黎

  在飛機上琳娜一直顯得有些鬱鬱寡歡,似乎對終於可以回家並不渴望。

  著陸巴黎時,我開始了解她的無奈——阿芒德佩雷格先生並沒有親自前來迎接,不過是個穿深色制服的司機外加一輛加長型卡迪拉克黑色房車。我搖頭,全套「路易維登」行李箱又如何,怎抵得過我哥哥嫂嫂全體出動隆重歡迎來得氣派?

  況且,前中國大使喬風放在任何場合下都是絕不失禮的,他親切地向琳娜自我介紹,挽起她的行李隨司機一同走向停車場,直看著車子發動才頷首告別。

  嫂子賀廣陵也不愧為大使夫人,舉止談吐都屬上乘,一套「寶姿」裙裝穿得妥貼大方又毫不搶眼。

  琳娜驚訝:「喬楚,你沒跟我說過你有這樣了得的哥嫂!」

  我笑笑:「我沒有跟你說的事還很多,有勞你慢慢發掘。」

  一言即出,才發覺這話似乎含意無窮,頗有調情意味。好在車子已經駛出,我一轉身已經將琳娜拋在腦後,再次同老哥熱烈擁抱,誇張地問:「你的座騎呢?有沒有我老闆的排場?低於六缸的我可不要坐。」

  哥哥微笑:「不知5檔8缸的JAGUAR怎麼樣?」

  我唿哨一聲,搶著說:「我來開。」

  「可是你沒有國際駕照。」

  「管它哪。」我說著,已經沖向駕駛座。

  但是上了車我才發現同國內的左盤駕駛剛好相反,歐洲的車子是右盤駕駛,我這個駕齡10年的老司機居然玩不轉,只好滿不情願地讓位給哥哥。

  說來也已經年近三十,可是到了喬風面前,我總覺得自己還在讀高中,留寸頭穿球鞋,無論有什麼麻煩便向大哥求助:「我要……」

  我微笑,終於又可以同大哥在一起,心理上立刻有了一種踏實感。只有重新見到喬風的時候,我才清楚地意識到他的離國對於我是多麼大的損失。

  一路望出去,到處都是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樓身自頂至底鋪滿藍色或綠色的鍍鉻玻璃,亮晶晶地反射著太陽光,幾乎嘶拉有聲,很快便看得我頭暈眼花。

  嫂子一路給我惡補巴黎旅遊須知:「巴黎人通常不說東西南北,只分左岸右岸,塞納河以北為右岸,以南為左岸。如果迷了路,可以到地鐵出口或是大商場取一張免費地圖,地鐵站和公汽站也都有大幅交通指南。對了,你會不會說法語?問路可以應付吧?」

  「一點點。」自從進入「天香」之後,我一直在悄悄自學法語,不過進步甚慢,只能聽懂簡單的單詞與對話,所以至今也沒好意思對琳娜提起。不過在兄嫂面前不必怕羞,我開始販賣自己有限的法語知識,「你好嗎?我愛你!巴黎聖母院怎麼走?請再給我一杯杜松子酒……」把嫂子逗得大笑起來。

  車子很快抵達哥哥在凱旋門路的公寓。地方很大,草坪蔥鬱整齊,園中種滿四季花卉,主建築整體風格簡單明快,細節上卻十分講究,連露台欄杆都纏有精緻雕花,牽藤扯蔓的,宛如工藝品。

  我微笑,這一定是嫂嫂的手筆,她們姐妹倆都是天生的藝術家。

  我讚嘆:「你們簡直是生活在伊甸園裡。」

  大嫂矢口否認:「哪裡,我們早已不再純潔,時刻要顧忌到以樹葉遮羞。」

  哥哥指給我的房間,「你嫂嫂聽說你要來,高興得幾天沒睡,頭一星期就把房間打點出來,看還滿意不?」

  我推開窗,呼吸一口新鮮空氣,發現從這個位置居然可以遠遠看到著名的艾菲爾鐵塔淡淡的塔尖,這美麗的「雲中牧女」在大太陽下流光溢彩,使我有一種確實到了巴黎的真實感覺,不禁歡呼:「好極了,比很好還好。」

  兩兄弟第三次擁抱,這次沒有外人在前,兄弟倆真情流露,眼角都有點濕潤。

  嫂嫂笑著:「可見是親兄弟了,摟摟抱抱的沒完沒了,把嫂子不放在眼裡。」

  「來,也給嫂嫂一個大擁抱。」我作勢張開雙臂,嫂子側身躲開,「這麼大了,還這麼沒正形。怎麼能怪丹青不當你是大哥呢?」

  「她敢不敬我是大哥,我打她屁股。」

  嫂子撇嘴:「你捨得打她?你打南南都不會打她。」

  提到丹青使我的心感到陣陣刺痛,忙取出特地準備好的照片和錄像帶獻寶,是我和丹青帶南南北北大鬧蘇州樂園的實況轉播。

  嫂嫂一把搶過,先還笑著,看著看著就哭了。

  大哥並不勸慰,只是溫存地攬住她的肩輕輕安撫,一下又一下。

  我看著他們,想起我同拂廊。我知道我們的癥結所在了。我同拂廊之間,始終缺少一種默契。我們彼此寬容,彼此擔待,也彼此遷就,可是,獨獨缺乏彼此坦誠,彼此信任,彼此交流。

  從小到大,我一直都知道大哥比我強,可是直到今天,我才第一次真正嫉妒起他來。不是為了他事業上的成就,而是他婚姻的美滿。在我眼中,他與嫂嫂無語相擁,相濡以沫的畫面便是婚姻的至高境界了。

  這樣的安詳和諧,為什麼我不可以擁有?

  兩次換機,十幾個小時飛行不是玩的。哥哥幫我把行李搬進房間,幾乎和關門同一時間,我已經睡著了。

  感覺上睡了很久,一覺醒來,渾身酸痛得胳膊腿好像不屬於自己,但是看看窗外,卻發現太陽還沒有下山,斜斜地掛在艾菲爾塔的塔尖上,岌岌可危。

  嫂子聽到動靜,敲著我的門問:「睡醒了嗎?睡醒了就出來吃飯。」

  飯是鐵板牛排配烤麵包,一瓶黑胡椒汁算做調料。

  我哀嘆:「這也好算一頓飯?半生不熟,茹毛飲血,我真同情你們。」

  大哥斥我:「好小子,這還不知足!這是你嫂子為了給你洗塵特地準備的燭光大餐,往常只得蛋花番茄湯拌飯。」

  大嫂一旁幫腔:「有時酸奶油配牛角麵包也是一餐。」

  我只好點頭領情:「不錯,餐具很漂亮。花也很漂亮。連這蠟燭都別致。水果看起來也還新鮮。但是……」我忽地沉下臉,一拍桌子,「但是菜呢?大閘蟹呢?西湖醋魚呢?黃燜栗子雞呢?口磨鍋巴湯呢?哪怕有盤酸辣土豆絲、一碗吳記豆花也好呀!」

  幾句話勾起嫂子的「蓴鱸之思」來,不禁悠然神往:「真是,要是現在能坐在太監弄上海老正興菜館吃一次應時陽澄湖蟹,少做一年人我都情願。」

  吃過飯,哥哥帶我去廣場散步。我問:「嫂子不陪我們嗎?」

  哥哥一愣,支吾著:「她還要上班。」

  「這麼晚去上班?」

  哥哥的笑容更加難看,頓了頓才說:「有些事,你不會明白的。以後再慢慢說給你聽吧。」

  廣場上擠滿了人聚在一起看大屏幕歐洲杯時況轉播。到處都是藍、白、紅的海洋,人們不斷高呼著「齊達內」的名字,有人走過來向我們發售各種球星卡和小國旗。

  我不禁微笑,到哪裡都是足球,難怪有人發明了「地球村」這一新概念,果然東西大同。

  哥哥說:「還記得小時候我教你踢足球的事嗎?」

  「當然記得。有一次我參加校隊比賽罰點球罰失了,回到家裡不肯吃飯。你就陪著我到操場上練了一個晚上射門,你撲球摔得膝蓋都腫了。」

  我忍不住用力拍喬風肩膊,多日以來的委屈這時候一齊湧上心頭。我望著電視屏幕,忽然說:「哥,拂廊要同我離婚。」

  「怎麼?」

  「她愛上了別人。」我平靜地,仿佛在敘述別人的故事,「不,或者應該說她一直愛著另外一個人,只是錯嫁了我,現在想翻過重來了。」

  哥哥嚴肅起來:「婚姻不是踢球,怎麼能說重來就重來呢?亮黃牌是可以的,紅牌卻萬萬不能隨便出示。婚姻像一棵樹,栽下去就生了根,然後盤根錯節,越長越壯。就算有蟲子蛀了洞,已經千瘡百孔了,只要綠葉年年再發也就還是樹。就算強行砍倒了,根也還在,年輪也在,記憶是不可能抹去的。」

  我沮喪:「道理我當然明白,可是……」

  哥哥忽然說:「你是不是真能確定問題在她而不在你?也許我多心,今天在機場,我覺得你同那位佩雷格夫人並不僅僅是上下級關係。你確定不是你另有所愛嗎?」

  說實話,我也不能確定。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夫妻兩個的事,很難說哪一方對哪一方錯。

  我長嘆:「我也是才發現,我的確也愛著別人,但不是琳娜,而是……」我艱難地說出那個名字,「丹青。」

  喬風呆了,停了半晌才說:「我早應該想到的。你對丹青,一直就超乎尋常地好……丹青知道嗎?」

  我搖頭:「不,沒必要讓她知道。她一直當我是手足。」

  大哥鬆一口氣:「原來你還沒有讓愛沖昏了頭腦。」

  「愛昏了頭的人是丹青。」我有些酸溜溜,「她正為一個開咖啡店的小子神魂顛倒呢。」

  喬風有些發暈:「慢著,這故事怎麼越來越複雜?到底是誰愛上了誰?你一點點說給我好不好?」

  「一點兒也不複雜。你當然認識拂廊,也認識丹青。拂廊愛上了一個絕症病人,她說我愛的人其實是丹青。但是丹青現在正暗戀著一個開咖啡館的小子,可那小子已經訂了婚。至於琳娜,我想她可能有點喜歡我,不過我很忠於我的妻子,但是拂廊堅持我並不愛她……」

  我越說越亂,只好閉嘴。

  喬風拍拍我的肩:「看來我們要長談一次。」

  「可以,但是我要喝酒。」

  可是到了超市,卻發現門口貼著球賽期間禁售啤酒的通告。兩兄弟只好悻悻而歸,以可樂薯片對付著,邊看足球邊聊天。

  直到午夜時分,我才總算將我同拂廊、丹青、琳娜、簡清以及赫爽的種種關係說了個大概。

  喬風呻吟起來:「上帝,越聽越聽不懂。」

  我攤手:「一盤糊塗帳。」

  「你打算怎麼辦?」

  「聽之任之了。拂廊要是還肯回來,我舉雙手歡迎。她不肯,我也認了。反正我想,我是不會再愛了。」

  「這話說得過早,也許明天你就宣布自己重墜愛河了。」

  「怎麼會?」

  「說不定啊,這裡可是巴黎,有名的『愛之都』,什麼樣的奇遇都有可能發生。」喬風打趣我。

  「那你呢?你從中學起就是女孩子們的首要獵物,在『愛之都』就沒點艷遇?」

  「中國正統牌男人在這裡是不吃香的,」大哥言若有憾,心實喜之,「整個交際圈都知道我跟你嫂子是著名的中國金童玉女,誰還會對我感興趣?」

  「嫂子陪你參加所有交際?」

  「不一定。有些場合是只適合帶如夫人參加的,正牌夫人出席,反而跌了身份。」

  「如夫人?」我奇怪。

  大哥嘻笑:「這是巴黎的特有名詞。幾乎每個男人都至少有一妻一妾,妾的身份都是半公開的,得到圈子裡承認的,人們尊稱為『如夫人』,又叫『外交夫人』,專門陪同參加一些特別場合的宴會,正牌夫人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我匪夷所思,「這麼開化?」

  「還有比這更邪門的呢。不僅是男人,這裡的貴婦人通常也都有自己的情人,還有專門招待情人的下午茶時間。安排好約會之後,做先生的就要儘量迴避,以給夫人和她的情人見面。」

  這次輪到我喊「上帝」:「這哪裡是『愛之都』,分明『邪惡之都』。」

  大哥有不同見解:「我倒不這樣想,能把兩性關係處理得如此大方理智是一種文明,總好過國內的明鋪暗蓋還要假裝正經好。」

  夜漸深,大哥開始不斷看表,又催促我去睡。

  我問:「嫂子什麼時候回來?」

  大哥苦笑著說:「她交際比我忙,再過一會兒就該回來了。我們不必等她,先睡好了。」

  說實話下午睡得多了,而且我覺得有說不完的話要跟大哥討論,完全不想回房。但是喬風分明有些心不在焉,我也不好勉強。

  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半夢半醒間,我滿腦子都是足球、艾菲爾鐵塔、如夫人、外交夫人,只覺不勝其擾。

  天快亮的時候,我聽到客廳有人聲,將門開了一條縫望出去,發現是嫂嫂回來了。

  她顯得很疲倦,而且最奇怪的,她的穿著非常時髦,但是一望可知衣服的質地和做工都十分低廉。我本來想出去打個招呼的,這時忽然覺得也許她並不願意讓我看到她的另一面,於是掩了門繼續努力入睡。

  可是上了床,我卻更加睡不著了。好像每個女人在白天和晚上都擁有兩張面孔。拂廊、琳娜、嫂嫂,都有那麼多不為人知的側面。我不知道,活潑開朗、直腸直肚、話無不可對人言的丹青,是否也會擁有另一張臉孔?

  早晨琳娜親自傳真董事會資料來叫我讀熟,免得明天開會一問三不知。

  琳娜作為老闆的確沒話說,我心中感激,但是口頭上忍不住要調侃兩句:「忘了我在蘇州是怎麼對你的?第一天到巴黎就讓我做文件蟲子,也不做導遊回報我一次。」

  琳娜在電話線彼端咬牙切齒:「好心沒好報,狗咬鐵拐李。」

  我哈哈大笑:「狗咬的是呂洞賓,鐵拐李瘸著腿還要被你大小姐放狗來咬,好沒同情心。」

  到了中午,電話鈴再次響起,是大哥說約我在麗池午飯。

  剛剛入座,已經看到琳娜一個人孤獨地坐在窗邊看風景,面前一隻香蕉船已經將融。

  我忙走過去打個招呼:「沒上菜還是已經吃完了。」

  琳娜看到我,十分歡欣:「訂了位子想來吃飯,來了卻又沒胃口,你來得正好,我請客。」

  我搖頭:「抱歉我已經被人捷足先登,不方便轉台。」

  琳娜隨我的目光望過去,大哥立刻微微欠身致意。琳娜失望之情形之於色,「那是不方便打擾你們兄弟親熱。」

  她如此通情達理,我反而不忍心,於是說:「或者你可以客串一次陪酒女郎,我大哥最愛不速之客。」

  琳娜白我一眼:「豬嘴吐不出象牙。」

  我哭笑不得:「小姐,是狗嘴,狗嘴吐不出象牙。」

  「豬嘴又有什麼不對?難道狗嘴吐不出象牙,豬嘴就吐得出嗎?」琳娜強辯。

  我搖頭:「真是『風馬猴不相及』。」

  琳娜一愣:「不是『風馬牛不相及』嗎?」

  我笑,故意說:「風馬猴有什麼不對?風馬牛不相及,難道風馬猴就相及了嗎?」

  琳娜發現上當,大叫:「你取笑我!」

  我笑著,拉著她的手將她引到大哥面前。琳娜綻開燦爛笑容,「喬先生,再次幸會,打擾你們,不好意思。」

  「是我的榮幸。」大哥連忙站起,禮貌地拉椅子侍候琳娜就位,又將餐牌遞給她請她點菜。

  喬風博聞強記,一向是最好的聊天夥伴,琳娜中文夾著法文,妙語如珠,這頓飯吃得頗不寂寞。

  吃過飯喬風要回公司辦事,琳娜問我:「你呢?要是沒什麼事,我現在可以當導遊陪你到處逛了。凱旋門?拿破崙墓?楓丹白露還是卡蒂亞專賣?隨便你想去哪裡。」

  「我要去羅浮宮。」我想也不想,立刻提出要求。

  喬風不禁看了我一樣。

  當時我並未在意,到了羅浮宮才想起,其實來這裡並不是我的意志,而是因為丹青喜歡。丹青不只一次提起羅浮宮的畫作珍藏,聲稱平生至大心愿就是要到羅浮宮繪畫館裡呆上七天七夜,直至招大師們的畫魂入夢為止。

  我心中酸楚,丹青丹青,她的確對我影響至深。拂廊沒有說錯,我整個人就是為丹青而活著的,她之所愛便是我之所往,她的喜怒哀樂永遠可以輕易地左右我的行為。

  我在畫館裡看到那幅如雷貫耳的《蒙娜麗莎之笑》,據說這是全館唯一享受超級安全措施的名畫。那矯情的貴婦人在一個打不碎的玻璃櫥窗後傲慢地冷笑著,旁邊還有一個保鏢寸步不離地守護。看到我,和氣地一笑:「可愛的東方人。」

  我覺得他的笑容要比蒙娜麗莎美麗得多。

  徘徊在那些大師們的畫作旁,我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對那些名字並不陌生:莫奈、雷諾瓦、安格爾、波提切利……日子有功,跟著丹青耳濡目染,我對許多大師的畫作和軼聞都耳熟能詳,許多畫都可以隨口說出創意緣起及有關趣事。琳娜十分驚訝:「喬,你果然有許多地方需要我慢慢發掘。」

  這次我沒有同她嘻皮笑臉。站在莫奈的畫旁,我笑不出來。

  我在畫林中細細尋找《臨終的卡密爾》,一邊回憶丹青講過的莫奈和他的第一任妻子、也是他早期畫作主要模特兒卡密爾的故事。莫奈認識卡密爾時還只是一個窮畫家,卡密爾跟著他吃了許多苦,但為他帶來無限靈感,使他創作出像《綠衣女子》、《花園中的女人》、《日本女人》、《撐洋傘的女人》那樣大量的優秀畫作。但他們畫壇仙侶般的婚姻生活只維持了十年,卡密爾在37歲英年早逝。她死前,莫奈畫了最後一幅以她為模特兒的油畫《臨終的卡密爾》,色彩紛亂沉鬱,令人不忍卒睹。

  我在丹青那裡見過畫的模本,傷心哀怨之情躍然紙上。丹青曾說:「看到模本已經這樣讓人難過了,不知道真跡更會怎麼樣地扣人心弦。」

  丹青喜歡莫奈,是因為他從不肯畫裸女和浴女,不媚俗,不取巧,即使身陷困境也不肯改變做人和作畫的宗旨。丹青說:「我自己投機不等於贊成別人也投機,雖然我靠畫GG為生,可是對真正的大師還是衷心佩服的,正因為自己守不住,才更覺得他們偉大難得呢。」

  唉丹青丹青丹青,到今天我才知道自己愛她至深。

  我幾乎要流下淚來。

  琳娜追問:「喬,你為何如此悲傷?難道莫奈的畫有催淚作用?」

  我強打精神:「我在找一幅畫……算了,相見不如懷念,留個懸念也許更好些。不看畫了,你還是陪我逛街吧。到巴黎不買時裝,夫人不罵親戚也要罵。」

  第一次享受老闆開車我坐副座,頗不習慣,尤其還是一位女老闆。琳娜和所有女人開車一樣,喜歡走「之」字,換檔完全憑感覺,並且一說話就不記得看方向。但是好在巴黎的道路十分規整,居然一路有驚無險。

  香榭里舍是琳娜地頭,她幾乎在每間名牌店都可以拿到折扣,而她又是好參謀,所提建議都確有動人心處。不知不覺,我已經琳琳總總買了一大堆服飾香水等女人用品,幾乎傾囊而出,一邊想,不知拂廊會不會看在這些衣服首飾的份上對我回心轉意?

  我忽然羨慕起那些擁有許多個如夫人外交夫人的法國紳士來,單是拂廊和丹青兩個小女人就已經讓我如此失魂落魄,真不知他們到底有些什麼通天手段可以嬉於博愛而無憂。

  十二 塞納河之吻

  接下來的三天一直在開會。

  琳娜舌戰群儒,不難看出,整個董事會對她及「天香」在中國的市場都相當滿意。琳娜是一隻會生金蛋的雞。

  在會議室我第一次見到我的真正老闆——阿芒德佩雷格先生。

  他擁有英法兩種血統,瀟灑莊嚴兼而有之,態度親切而不失莊重,穿西裝,站起時從不忘記立即扣上第三顆紐扣,風度和談吐都無懈可擊,就是再挑剔的人也要對他喝一聲彩。

  但是我始終覺得他不像一個真的人。他對琳娜非常地彬彬有禮,稱呼她時永遠只尊稱為「夫人」,對她在中國的辛苦頻頻表示感謝和慰問,「請」、「謝謝」、「對不起」不絕於口。

  他甚至巨細無遺地關注到我:「喬先生,多虧有您幫助夫人,您的恩德整個德佩雷格家族都會銘記的。」

  我覺得這讚譽未免過重,但也許這就是法國紳士的說話習慣吧?

  在阿芒先生面前,我顯得有些木訥,不知應對。

  阿芒錯會我是不諳法語,轉向我的時候,一直很周到地使用中文對話。

  「天香」在多個國家都擁有分公司,「天香」的業務交流會簡直就是個小型聯合國會議,各種膚色的人都有,甚至黑人也有。而阿芒總能使用不同語言與不同國家的代表對話,他似乎會很多種語言,且都發音準確,字正腔圓。

  非洲代表匯報說,香水在非洲的市場很好,但是胭脂粉底之類銷路就很差,試銷的20萬套產品大半壓在貨倉,而保質期已只剩下不到三個月,問董事會是否要削價處理。

  阿芒略做沉思,即很肯定地回答:不要。

  他的理由是,「天香」在化妝品市場上一直是高檔貨的象徵,如果削價,勢必影響到其他國家和地區的銷售價格,會暴露胭脂滯銷的底牌,有損產品聲譽。所以,寧可將小部分作為樣品免費贈送用戶試用,大部分收回銷毀,都不可貪小失大,自毀長城。

  他的發言得到董事會一致通過。

  儘管不喜歡,但是我從心底佩服阿芒德佩雷格先生。他的確是個一流的商業奇才,魄力與眼光都無與倫比。

  外企的上層會議與國內有很大不同,我始終處於高度緊張狀態,三天下來,很有些吃不消。

  而最發愁的還是會後的聚宴,開胃酒、熱湯、冷盤、再熱菜、奶酪、甜食、咖啡,冷熱甜食一道道端上來又端下去,吃得太快或太慢都覺失禮。規矩又多,不能發出聲音,不能直接以刀具送食物入口,不能沒完沒了地喝酒。結果吃了很久,卻仍然未能吃飽。

  餐後有舞會,男人們彬彬有禮,女人們花香蝶艷,裙子擦著裙子,讚美疊著讚美,大家彼此恭維著,笑容和語言有著同樣的虛偽,但因為虛假得十分落力,也就顯得真誠。

  通常第一支舞由阿芒與琳娜表演,是狐步,他們旗鼓相當,珠聯璧合,但也許,也許事實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沒有人知道我會跳舞,就好像沒有人知道其實我會一點法語一樣。在他們眼中我是中國壁掛,那麼我就安份做一件會走路的活動壁掛好了。

  陳列「壁掛」的舞池邊休息座上通常供應有各式茶點飲料,我可以趁機補償晚宴沒有吃飽的損失,然後在約摸三四支舞以後沒有人再注意到我時站起身悄悄溜掉。

  做壁掛的副產品是可以聽到許多豪門醜聞或明星軼事,這是那些長舌太太們在交換信息時強迫我雙耳接收到的。比如:

  「你聽說了嗎?斐絲里太太說,喀麗莎上次舞會戴的那條項鍊是亨利珠寶店的貨呢。」一位珠光寶氣的太太說。

  「那又怎樣?」另一位應聲。

  「怎樣?你當是哪個亨利?是專做首飾出租生意的亨氏呀!」

  「真的?」

  「一點沒錯。狄秋生太太事後專門跑到亨氏親眼查看過,那項鍊的搭扣上有一道傷,如假包換,正是喀麗莎戴的那條。」

  「嘖嘖,她竟租首飾來戴。」周圍的太太女士一齊鼓譟起來。

  嘿,「專門」前往,「親眼」查看,我要向那些「斐絲里太太」、「狄秋生太太」們勇於探索、樂於傳播的精神致敬,她們真是閒得緊,也忙得緊。

  如果我走動頻繁點,會在另一個角落聽到這段小品重播,於是第一次沒有聽清的段落今次可以溫習補上,直至熟極而流。

  沒有人知道我的法語聽力與日俱強。

  這樣過日子,表面上看起來充實愜意,不過無法想像長年累月地這樣下去,日日開會,夜夜笙歌。我想阿芒的精力許是無窮的。也許琳娜抱怨老公冷落她有些沒道理。這樣高強度的工作壓力下,阿芒變成機器人並不奇怪。

  可是明顯琳娜不這樣想,她全不贊同,而且頗為苦惱。

  琳娜好像並不喜歡呆在家裡,一有時間就纏著我逛街遊玩,與其說是她陪我,不如說是我陪她。

  她在自己的國度里,也仍然同在中國一樣寂寞。

  在她的陪伴下,我漸漸游遍塞納河兩岸名勝,見識了久已聞名的巴黎聖母院和凡爾賽宮。我在凡爾賽宮消磨了整整一個下午,並打算7月2號再去一次羅浮宮,為丹青攝錄那些名畫,因為琳娜說在每個月的第一個星期天羅浮宮可以免費開放。

  琳娜感慨:「我真是很想念丹青,不知道她同那個赫爽現在怎麼樣了。」

  我也很想念,但我不敢說。不是怕琳娜,而是不敢面對自己的心。

  因為每次想起丹青,我便會同時想到拂廊;正如每次想起拂廊,我便忍不住想到丹青。現在對我而言,拂廊和丹青就像一柄雙刃的劍,不論提起哪一端,都會倍感刺痛。

  我懷疑我的心早已鮮血淋漓,只不知什麼時候可以化膿流掉或者結痂痊癒。

  我渴望忘記,卻又更加頻繁地想起,在每一個美麗的景物和最不相干的話題前,一次次觸動傷痛的記憶。

  晚上,我同琳娜在塞納河邊散步。

  塞納河左岸一向是未成名畫家與作家的集中地,不同的是,畫家通常喜歡坐在陽光下,而作家呆在咖啡館。

  有家咖啡館的名字很特別,叫作「兩個醜八怪」,從櫥窗望進去,可以看到兩個穿著中國清朝衣裳的木偶,大概這便是店名的由來了。我的情緒忽然變得低沉,可是又不便發作。而琳娜毫無覺察,還在絮絮地給我講巴黎的傳說,問我:「對巴黎,你到底了解多少?」

  「很少。巴黎聖母院,艾菲爾鐵塔,凱旋門,拿破崙,茶花女,大小仲馬,歌劇院……就這些。哦,對了,」我想起當年轟動一時的電影《虎口脫險》,那大概是記憶中最早的大片,「還有清真寺邊的土耳其浴室。」

  「什麼?什麼浴室?」琳娜驚奇。

  「就是英軍飛行員跳傘前約好聚頭的地方。我還清楚地記得那聯絡信號,是一首歌,叫《鴛鴦茶》。」

  我吹起口哨,琳娜笑彎了腰,「那是英國歌,你記差了。」

  我笑:「反正是和巴黎有關就是了。啊,對了,我還知道伯希和。」我望一眼「兩個醜八怪」,恨恨地補充,「就是那個從我們中國敦煌偷走10大箱寶貝的傢伙。」

  「那不能叫偷,那是公平交換,是付過錢的。」琳娜分辯。

  我不能苟同。有關伯希和的故事自然也是丹青講授於我。我還清楚地記得她揮舞手臂怒不可遏的模樣:「想想看,10大箱,6000多卷寫本和畫卷!每一件都是文物,每一件都價值連城,法國騙子就用那麼一點點銀元就給換走了,簡直就是搶!」

  不過又何必同琳娜爭呢。說到底這是自家裡的醜事。法國文化強盜伯希和不會比中國敗家子、敦煌莫高窟的守護人王道士更該殺。更何況,不止法國人,還有匈牙利人,日本人,俄國人,偷過我們老家寶貝的賊坯子多國籍多種族,帳目一年兩年都算不清。

  我息事寧人:「不說這個,你接著講希特勒和艾菲爾塔的故事吧。」

  「希特勒兵敗時曾經秘密命令巴黎駐軍炸掉艾菲爾鐵塔,駐軍司令抗命不從。」琳娜說,「如果當時他答應了,我們今天就再也看不到這美麗的建築珍品。可是到了今天,誰也記不住那位駐軍司令的名字,但是連三歲小孩子都知道希特勒的故事……做壞人總是比做好人更能令人記住。」

  我看著琳娜,忽然問:「你希望我是好人還是壞人?我好一點還是壞一點才更能令你記住?」

  琳娜很認真地想了一會兒,回答我:「我喜歡你是因為你是一個好人,但我常常會希望你能稍微壞一點。對我壞一點,那麼我會覺得你更好。」

  我笑起來:「你的中文表達能力甚差,完全聽不懂。」

  其實我是懂得的,但是非裝不懂才行。

  塞納河畔情侶如雲,熱情的巴黎青年在綠樹叢中擁抱接吻,嘖嘖有聲。

  在他們眼中,我和琳娜未必不像一對異國情侶。

  琳娜停住,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我暗自猜測著她會說些什麼,也在猶豫要不要給她機會說。而琳娜已經開口,內容全然出乎我的意料:「阿芒昨天晚上同我談起離婚。」

  我一愣,茫然重複:「離婚?」

  「是,我想好好同他談一次,問他為什麼要對我如此冷淡。結果他說,他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這樣,如果我受不了,可以單方面提出離婚。」

  「從小接受的教育?是哪樣?對妻子冷淡嗎?」

  「不是。」琳娜忽然哭了。

  塞納河水嗚咽著自腳下流過,琳娜在這一刻顯得絕望而又無助。她抓著我的胳膊,艱澀地說:「你能相信嗎?喬,我同阿芒結婚3年,但是我們做愛的次數加起來還不到10次。而且,他的態度是那樣,那樣厭惡,好像在忍受,好像我是一件非常不潔而討厭的東西……」

  琳娜羞憤地哭起來。

  我十分震驚,震驚得不曉得安慰。怎麼可能呢?3年和10次,太荒謬的兩個數字。荒謬得令人難以置信。

  琳娜似乎忍受了太多的委屈,一旦泄露,便再也壓抑不住,抽抽咽咽著,將她與阿芒佩雷格奇特而詭異的婚姻內幕合盤托出——

  原來英國皇室向來有個規矩:夫妻除做愛時間外便不得同房。

  阿芒以此為由,一方面自結婚至今從來不曾與琳娜完整地共度一夜,即使在琳娜的強烈要求下不得不履行為人丈夫的責任,也總是顯得冰冷而不耐,仿佛在操作一件工具或是完成一項任務,沒有一絲溫情,沒有半點親昵;可是另一面,他又瘋狂地尋歡作樂,夜夜不歸。

  而琳娜的痛苦是不可以宣諸於口,不能對任何人訴說的,因為那意味著自己將成為社交議論的中心,她將從此生活在名媛闊太們的長舌底下,作為失敗的象徵,因為她沒有魅力沒有手段留住自己的先生,導致他夜不歸宿。這只能是她的錯誤與恥辱,而不會是他的。

  我呆呆地聽著,想到那些樂衷於打探與傳播的狄秋生太太們,知道琳娜的擔心並非無稽。對於她這位社交明星而言,有時聲譽比性命更加重要。而正因如此,我更加震驚於她在我面前的裸露與真實,不知不覺,我將琳娜抱在了懷中,緊緊地,無言地,以我的擁抱給她以安慰和陪伴。也許這很無力也無理,可是除此,我還能做些什麼呢?

  琳娜在我的懷裡微仰起臉,淚流滿面,然而雙眼如星。她輕聲請求:「喬楚,吻我,讓我真正體味一回『愛之都』里一個男人的愛的熱吻好嗎?」

  看著她流淚的眼和嬌艷的唇,我想也不想地,低頭吻了下去。

  那大概是我一生中最長最纏綿的一個吻,我們在塞納河邊久久相擁,立成一尊雕塑。

  事後即使對自己我也無法解釋我同琳娜的那個吻。

  那突發的熱情到底來源於什麼呢?痛苦?煩悶?同情?同病相憐?或是塞納河畔雙雙對對接吻魚兒的同化?

  似乎都是,又都不完全是。

  我們並沒有因此而發展成情侶。

  塞納河之後,琳娜與我距離大大拉近。我們的關係,處於朋友和手足之間,很親密,但並不深入。

  我一向很容易同異性成為兄弟姐妹,連自己的老婆都是。

  這件事我沒有告訴大哥,因為知道他一定不贊成,也怕他說:「瞧,被我說中了不是?」

  兩個人都很忙,兄弟倆碰頭機會甚少,已經很久沒有坐下來好好聊一次天。

  大嫂更是神出鬼沒,不過我也已經習慣。大哥既不提起原因,我便也從來不問。

  尊重隱私是人與人交往的第一原則,親兄弟也不例外。

  我們只談足球。「歐洲杯」已經進行到最後一輪。大哥說:「猜猜看義大利與法國隊最終誰會奪冠?」

  「法國隊吧?」我不大確定,「從實力而言,應該是法國隊獲勝。」

  「未必,義大利自今年開賽一直如有神助,鐵門托爾多至今沒有任何失誤。」

  開賽日期已經排出,是七月三號星期一。我同大哥一早約好,到了那天下午,務必推掉一切應酬,兩兄弟專心看球賽,賭一把本屆歐洲杯到底鹿死誰手。

  我於是像個孩子那樣地急不可耐地盼望著。

  7月2號星期天,上午我按原計劃跑去羅浮宮錄相,下午約大哥打網球。

  在網球場,喬風遇到熟人,要求同我們捉對開賽。我的球技太濫,影響到喬風發揮,結果我們兄弟慘敗。

  對方是喬風的生意夥伴,黑髮灰眼睛年齡稍長的叫皮埃爾,另一位黃髮藍眼睛的叫勒芒,是他的助手。皮埃爾是一家兒童食品公司的老闆,同哥哥有過幾次生意往來,但是因為出價太高,不適合中國市場,一直未能合作。

  那場比賽使我們輸掉一頓晚餐。

  雖然同樣是西餐,但是只要有大哥在場我便心滿意足,加之皮埃爾為了照顧我一直禮貌地使用英語對話,所以晚餐氣氛相當融洽。

  上甜品的時候,皮埃爾轉入正題。

  原來他新近有一支新產品,屬於綠色飲料範疇,希望銷往中國,向大哥詢問有關出口事宜。

  大哥詫異:「你做食品貿易差不多有十年了吧?怎麼會不熟悉出口程序?不會是另有隱情吧?」

  皮埃爾早有準備,立刻示意助手勒芒自隨身背囊里取出一瓶樣品及各種合格證件。

  大哥更加驚訝:「老皮你的生意真是越做越精了,居然出來打網球都帶著樣品到處走。」

  皮埃爾假裝聽不懂大哥的諷刺,只微微笑著,一切交給助手出面。

  勒芒熟絡地說:「相約不如偶遇,難得今天見到喬先生,便先打個招呼了。周一我們會帶這些文件到貴公司辦理手續,屆時還望喬先生玉成。」

  喬風取過飲料斟出小杯略抿一口,半晌抬起頭微笑說:「口味相當不錯,這樣好了,星期一你們來,價格我們面談。只要價位合理,質檢過關,合作應該不成問題。不過可別忘了,最好是上午來,下午我要把時間留給足球。」

  皮埃爾不置可否,卻取出一對蚝式勞力士鑲鑽金表來:「區區不成敬意,還望笑納。」

  大哥的神情為之一肅。

  到了這時候,連我也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所謂無功不受祿,勞力士鑽表價值不菲,這位皮埃爾先生一出手就是一對,重禮相向,必有所求。而且他選在周末網球場上與大哥「不期而遇」,明顯是事先已經做好調察,正可謂落足本錢,做足功夫,那麼對這件事是志在必得了。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所求何事?

  皮埃爾並沒有繼續同我們打啞謎,他的助手勒芒很快說出謎底:「飲料在配方上出了一點小小的問題,不過沒什麼大礙,只是保鮮期有限,不能耽擱太久,所以有勞喬先生高抬貴手,用你們中國話說就是『與人方便,自己方便』,雙方皆大歡喜豈不為妙?」

  喬風微微一笑:「生意嗎,雙方情願,兩國受益,是好事,沒理由要您破費。金表您收回,生意的事我一定用心。如果僅是保鮮期的問題,您放心,我會親自督促質檢部認真做好這批貨的檢驗工作,儘快拿出質檢報告就是了。」

  眼看著皮埃爾的臉色青了又紫,紫了又青,我已經瞭然於胸,必是這批飲料在質量上有何不妥,老皮才急於脫手,希望從喬風這裡打開缺口,沒想到喬風不但不順利放行,反而要「督促」質檢部「認真」檢驗,老皮一定大失所望。

  我本來以為皮埃爾會即時發作,不料他沉默半晌,卻忽然若無其事地一笑:「好吧,就照喬先生說的,星期一我們到您辦公室再談。現在是私人時間,我們輕鬆輕鬆,來,我做東,大家到『麗都』去喝幾杯。」

  話一出口,喬風忽然臉色大變,我不由暗暗吃驚,這半天較量,喬風明顯占著上風,面對勞力士鑽表他也毫不心動,可是請客去夜總會喝酒這種無傷大雅的一個普通邀請,卻竟然令他失魂落魄,這是什麼道理?難道法國有規定,收取財物不算受賄,唱歌跳舞才叫犯法?

  我胡思亂想著,只聽喬風虛弱地推脫:「我一向不擅酒,又最怕那種熱鬧地方,盛情心照,以後再約吧。」

  皮埃爾並不堅持,卻話鋒一轉將矛頭對準了我:「長夜漫漫,不風流快活哪裡還叫巴黎人?既然喬先生不擅飲,那麼我也不便勉強。只是令弟難得來一次法國,我理當盡地主之誼請他逛逛玩玩,喬先生,這個臉總要賞我的吧?」

  眼見大哥已似乎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我正想設辭婉拒,喬風卻忽然說:「不錯,是我這個當大哥的不對,整天把弟弟關在家裡。不過我不大懂得玩,難得皮埃爾先生肯撥冗相陪,我自是感激不盡。也好,都說夜巴黎才最有魅力,就讓我這個土狍子跟你們去花柳繁華地開開眼吧。」

  去往香榭里舍的路上,勒芒殷勤地告訴我,「麗都」是巴黎三大夜總會之一,是繁華世界的瑰麗縮影,麗都的酒品是全巴黎最美味的酒品,麗都的小姐是全巴黎最漂亮的小姐,尤其那些美麗的舞娘「藍鈴」,除了容貌姣好、能歌善舞之外,身高要求統一在一米七五,不能高也不能矮,不能胖也不能瘦,要從世界各地精選而來。

  勒芒笑著說:「中國有句成語叫做『千里挑一』,這個詞在『麗都』可以得到兩種解釋:一是每千人裡面未必挑得出一個入選『藍鈴』;二是選拔範圍何止千里。因為條件苛刻,所以這裡的舞娘收入也比別處高得多,一個伴舞的薪水有時甚至是一些小舞廳領舞的幾倍……」他輕鬆地談風論月,我卻莫名地感到一種強烈的危機,一方面明知道戰火在即,另一面卻完全看不到硝煙的影子,這反而令我心驚肉跳,不寒而慄。

  在「麗都」坐定,勒芒立刻招來大班,指明要中國小姐做陪。大班為難:「要說我們這裡的小姐,紅黃白黑的都有,可就是沒有中國的。日本和韓國小姐行不行?都是黃皮膚嘛。」

  勒芒在一邊裝腔作勢,與皮埃爾一唱一合:「咦,我明明聽說你們這裡有一枝新來的『麗都之花』,叫做什麼赫麗茲的嘛,她不是中國人?」

  媽媽桑頗為驚訝:「赫麗茲有這樣大名氣嗎?我倒不知道。不過她是調音師,不是舞小姐,恐怕不方便。」

  皮埃爾一笑:「我們也不要她怎麼著,只是今天請來兩位中國貴賓,同赫麗茲也算同鄉,大家坐下來聊聊天喝杯酒而已。」

  我本能地覺得這裡面似乎有什麼陰謀,皮埃爾的笑容看起來十分陰森,一種捕獲獵物般的興奮使他的小灰眼睛都發亮起來。而喬風本來一直臉色很難看,這時候反而鎮定下來。這使我更加驚心,因為我知道,哥哥只有在面對真正危機時才會露出這樣的神情,只是直到這時候我仍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借著碰杯的機會,大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在無言地傳遞什麼信息。

  我不明所以,但知道大哥必然遇到了難題,就在這時那位赫麗茲小姐來了,我一回身,同她打個照面,不由立刻驚呆了。那濃妝艷抹頭上裝飾著長長孔雀翎毛髮冠的,不是別人,竟是我的大嫂——前大使夫人賀廣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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