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裡戲外

2024-10-06 00:44:26 作者: 西嶺雪

  1、家班十二官

  《紅樓夢》里除了「十二釵」,還有「十二官」,另一番脂粉香濃,風月情重。

  她們是戲子,但因為只屬於某官府豪門的家養之優,並不會在勾欄瓦舍里公開表演,所以自抬身份,不肯承認自己是唱戲的。芳官與趙姨娘鬥嘴,被罵了一句粉頭後,大哭起來,委屈地辯解:「我便學戲,也沒往外頭去唱。我一個女孩兒家,知道什麼是粉頭面頭的!」

  ——這就是典型的「家班」。

  養家班的規矩,最興於明朝萬曆年間,士大夫們紛紛蓄養戲子組成家班,在宴會上饗以親友,彼此較藝。有些痴迷於此道者,還會親自執筆,寫戲、教戲、導戲。

  比如湯顯祖的名劇《牡丹亭》,就是由萬曆年間首富王錫爵的家班首先演出的;確立了明清傳奇創作規範的沈璟之所以能寫出《南九宮十三調曲譜》,也是因為有著養家班的豐富經驗;明末貳臣阮大鋮,因投靠閹黨,為東林黨人所不恥,孔尚任《桃花扇》中便借李香君之口對他大罵不絕。然而阮大鋮養的家班卻很出名,他自己本人也是個劇作家,曾寫過一個本子,叫作《燕子箋》。張岱就曾評價阮家班說:「阮圓海中家優,講關目,講情理,講筋節,與他班孟浪不同。然其所打院本,又皆主人自製,筆筆勾勒,苦心盡出,與他班魯莽者不同。故所搬演,本本出色,腳腳出色,出出出色,句句出色,字字出色。」

  曹雪芹的祖父曹寅為江寧織造,曾經親自執筆編撰崑劇《北紅拂記》,且命人排演,以宴友朋;洪昇到江寧時,曹寅在家中大擺宴席,遍請南北名流,連續三天,全本演出洪昇名劇《長生殿》。這個演出班底,是外請的名角,還是曹府家班,不得而知,但至少可以看出曹氏家學的淵源。也幫助我們清楚理解了《紅樓夢》中為什麼會有那麼詳細的十二官的故事。

  

  在元妃省親、賞賜齡官一段文章後,庚辰本有雙行夾批:

  「按近之俗語云:『寧養千軍,不養一戲。』蓋甚言優伶之不可養之意也。大抵一班之中此一人技業稍出眾,此一人則拿腔作勢、轄眾恃能種種可惡,使主人逐之不舍責之不可,雖欲不憐而實不能不憐,雖欲不愛而實不能不愛。余歷梨園弟子廣矣,個個皆然,亦曾與慣養梨園諸世家兄弟談議及此,眾皆知其事而皆不能言。今閱《石頭記》至『原非本角之戲,執意不作』二語,便見其恃能壓眾、喬酸嬌妒,淋漓滿紙矣。復至『情悟梨香院』一回更將和盤托出,與餘三十年前目睹身親之人現形於紙上。使言《石頭記》之為書,情之至極、言之至恰,然非領略過乃事、迷蹈過乃情,即觀此,茫然嚼蠟,亦不知其神妙也。」

  從這段話中,盡可看出彼時貴族「養家班」風氣之盛。

  而脂硯齋說「餘三十年前目睹身親」一句,令很多紅學家以為脂硯齋亦同曹雪芹一樣,只在三十年前經歷過好時光,後來家敗,便再也無緣親近梨園風月了。

  其實不然,真實原因應該是雍正二年,即1724年,朝廷下令「禁外官蓄養優伶」,從此廢除養家班制。既然「家班」沒了,脂硯先生又往哪裡去見識呢?故曰「三十年前」,也就是雍正二之年以前經歷的事,這與曹雪芹《石頭記》中記述的時間也剛好吻合。

  同時,這段話也足以側面證明:脂硯齋不可能是女人。因為一位閨秀是不會大肆討論戲子可不可養的問題的,更談不上對她們憐或不憐,愛或不愛。而且這脂硯齋三十年前已經目睹親身梨園優伶,此時至少也有四五十歲了。而曹雪芹死時也還不過四十歲,所以脂硯為雪芹表妹即史湘雲說更不能成立。

  至於「余歷梨園弟子廣矣」,又「曾與慣養梨園諸世家兄弟談論及此」,更足證明脂硯齋是一個經慣花叢的紈絝子弟,賈珍、賈薔、柳湘蓮之類,又或是清客門人,單聘仁、詹光一類,但絕不可能是女子,更不會是什麼曹雪芹的紅顏知己。

  這就是像一幫子經常出入於歌廳酒廊的老闆們在談論各家夜總會的舞小姐,參與討論的人不是老闆,就是老闆的隨從,或者有求於老闆故而請客的廠家代表。但一定不可能是有身份的名媛貴婦。

  書中林黛玉因為有人將她的容貌與戲子作比,便勃然變色,當作奇恥大辱;那麼生活中的曹氏紅顏,可能會津津樂道地跟一幫男人大談養伶之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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