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妙玉,欲潔何曾潔

2024-10-06 00:43:05 作者: 西嶺雪

  那妙玉本是蘇州人氏,讀書仕宦之家,自小多病,父母雙亡,孤身投在賈府,心性高潔驕傲,模樣極好,文墨又極通——凡此種種,像不像佛門裡的林黛玉?

  黛玉三歲時,有個癩頭和尚要化她出家,倘若當時林如海允了,黛玉也就成了第二個妙玉。

  由此可見,妙玉與黛玉實為一個人,這也就是妙玉之所以名「玉」的真實用意。

  庚辰本在妙玉之名出現後,有硃筆眉批:「妙玉世外人也,故筆筆帶寫,妙極妥極!畸笏。」

  「世外人」三字,為妙玉一言定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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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玉悟禪機,便續一段《莊子》;黛玉看了,批詩道:「端弄筆是何人?作踐南華《莊子因》。」而妙玉則「常贊文是莊子的好,故又或稱為『畸人』。」

  ——這三個人雖然從不曾就《莊子》討論過一句,卻遙遙相知,趣味相投。所謂知音者,莫過於此。

  所以賈母率眾人往攏翠庵飲茶時,妙玉會拉了寶釵和黛玉去房中喝體己茶,寶釵坐在榻上,黛玉卻坐在妙玉的蒲團上。

  這一回目是《攏翠庵茶品梅花雪》,是妙玉第一次正面出場,也是惟一一次以「攏翠庵」代替妙玉之名入回目,可見此回乃是「妙玉正傳」。

  故而書中特地提到「寶玉留神看他是怎麼行事。」因為十二釵必得親經石兄證緣,以寶玉心眼評之。

  妙的是,雖借寶玉觀察,卻並未提及妙玉穿戴樣貌一字一句,只說她如何奉茶,如何與賈母對答,又如何講究茶杯與茶水——佛家雲「茶禪一味」,這一段對妙玉的塑造,便特地以茶為引,形象地寫出了一個超逸高貴的空門女兒。

  《茶經》有載:「茶有九難:一曰造,二曰別,三曰器,四曰火,五曰水,六曰炙,七曰末,八曰煮,九曰飲。陰采夜焙非造也,嚼味嗅香非別也,膻鼎腥甌非器也,膏薪庖炭非火也,飛湍壅潦非水也,外熟內生非炙也,碧粉縹塵非末也,操艱攪遽非煮也,夏興冬廢非飲也。夫珍鮮馥烈者,其碗數三;次之者,碗數五。若坐客數至五行三碗,至七行五碗。若六人已下,不約碗數,但闕一人而已,其雋永補所闕人。」

  而妙玉正如經中所言,既講究茶器品質,又區分煎茶之水,且因真正好茶須得準確把握火候水溫甚至薪炭,所以不用侍兒烹火,而是親自動手,「向風爐上扇滾了水,另泡一壺茶。」可見這體己茶之尊貴。故而寶玉自稱吃得下那「九曲十環一百二十節蟠虬整雕竹根的一個大海」時,妙玉遂有了一番「一杯為品二杯為飲三杯為飲驢」的品茶妙談,笑道:「你雖吃的了,也沒這些茶糟蹋。」

  庚辰於此有雙行夾批:「茶下『糟蹋』二字,成窯杯已不屑再要,妙玉真清潔高雅,然亦怪譎孤僻甚矣。實有此等人物,但罕耳。」

  劉姥姥用過的成窯杯固然是不會再要的了,便是尊貴如寶玉,如將此茶做牛飲,那也是糟蹋。幸而寶玉知己,「細細吃了,果覺輕浮無比,賞讚不絕。」——這就是寶劍酬知己,香茶待高人了。

  無數人盯緊了妙玉用自己杯子給寶玉喝茶這件事,卻往往忽略了黛玉坐在妙玉的蒲團上——如果寶玉用了妙玉的杯子,就代表間接接吻;那黛玉坐了妙玉的蒲團,豈非成了直接上床?

  退一萬步說,既便妙玉真是暗戀著寶玉,作為一個清高的女尼,也決不會借著茶杯向寶玉當眾調情這樣低級;這裡,不過是為了進一步印證「三玉一體」。

  世人每因妙玉奉茶一回,認為她嫌貧愛富,對賈母百般恭敬,卻瞧不上勞動人民劉姥姥。然而妙玉住在攏翠庵是客,主人上門,自當奉迎,原是禮數。她雖對賈母客氣尊敬,但一轉身卻拉了釵黛二人飲體己茶去,待遇比賈母還高,可見並不為的什麼貧富高低,而只是脾性如此;出來時,「賈母已經出來要回去。妙玉亦不甚留,送出山門,回身便將門閉了。」態度不過如此,只是不失禮罷了,若說巴結,卻實實算不上。

  然而到了第七十六回中,妙玉又請了黛玉、湘雲來寺中喝茶、續詩,走時,親自送到門外,「看他們去遠,方掩門進來。」這是什麼待遇?!

  可見,從頭至尾,妙玉敬的只是黛玉罷了。

  這一回的回目是《凸碧堂品笛感淒清 凹晶館聯詩悲寂寞》。中秋本是團圓佳節,然而大觀園的這次中秋家宴卻寫得不勝淒清。妙玉又剛好是在黛玉剛說出「冷月葬花魂」這句讖語時忽然現身出來,說:「好詩,好詩,果然太悲涼了。不必再往下聯,若底下只這樣去,反不顯這兩句了,倒覺得堆砌牽強。」

  ——偏偏在如此關鍵的時候打斷,更加重了讖語的力量。這讓我懷疑,黛玉「冷月葬花魂」之際,妙玉極可能會在場見證,並且,那就是黛玉與妙玉的下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集了。

  這是妙玉在書中僅有的兩次出場,兩次都請了黛玉喝茶,更可見那妙玉乃是「世外之黛玉」,而黛玉則是那個「俗世的妙玉」,兩人一個在檻外,一個在門裡,如花照水,如月投波。因此妙玉會笑黛玉是個「大俗人」,而黛玉反贊妙玉是位「詩仙」。

  但是,入了空門的,是否就真的能空不見世,潔不染塵了呢?

  妙玉的判中說:「欲潔何曾潔,雲空未必空。」可見她枉自清高,卻終是塵網難逃,「可憐金玉質,終陷淖泥中。」

  但妙玉是怎麼陷入泥淖的呢?

  這讓我們想到妙玉最喜歡的那句話:「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第十五回的回目名是《王熙鳳弄權鐵檻寺》,但是熙鳳弄權的所在,明明是水月庵。書中又說「原來這饅頭庵就是水月庵,因他廟裡做的饅頭好,就起了這個渾號,離鐵檻寺不遠。」脂批特地註明:「不遠二字有文章」。可見有意混淆兩者關係。

  將來賈家事敗,攏翠庵自然不能獨存,妙玉只是外請的尼姑,又是出家人,並非賈家親友,或許可以不入官非,但也要被迫離開攏翠庵,那麼最可能投身的地方是哪裡呢?也許就是鐵檻寺或水月庵了。

  然而靜虛師太這個黑心住持讓我們知道了,佛門絕非淨地,一樣布滿了陰謀鑽營,貪利忘義,枉斷人命。況且鐵檻寺里曾有賈芹這樣的敗家子兒管月錢,饅頭庵又有智通拐了芳官兒去做活,都不是什麼良善之地。那妙玉本是「氣質美如蘭,才華阜比仙」的妙齡絕色人物,在大觀園裡自然與世隔絕,可是若到了饅頭庵這種地方,那孤潔高傲的性情必定「世難容」,再若被靜虛這個廣交權貴惟利是圖的老尼陷害,可就風塵骯髒,難逃污淖了。

  倒是林黛玉,一向「清高自許,目無下塵」,而最終也求仁得仁,淚盡而死,「冷月葬花魂」了。

  這真是,在家的「大俗人」從仙境而來,返仙境而去,「質本潔來還潔去,不教污淖陷渠溝」;出家的「檻外人」,卻是懷璧其罪,在劫難逃,「風塵骯髒違心愿,好一似無瑕白玉遭泥陷」。

  兩個人的命運,再次顛倒了個過兒,互為投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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