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真應憐的故事
2024-10-06 00:43:02
作者: 西嶺雪
炎炎夏日,甄士隱手倦拋書,伏案小息,做了一個夢,在夢中聽到了一段絳珠仙草的故事,且聽那僧人感慨說,只為了絳珠的還淚奇緣,惹得一干風流家都跟著下凡歷劫,演出多少故事來。
這個時候,甄士隱可沒有想到,那些「風流冤家」里,也有他的女兒甄英蓮。
書中交代甄士隱來歷時,這樣寫道:
「當日地陷東南,這東南一隅有處曰姑蘇,有城曰閶門者,最是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這閶門外有個十里街,街內有個仁清巷,巷內有個古廟,因地方窄狹,人皆呼作葫蘆廟。廟旁住著一家鄉宦,姓甄,名費,字士隱。嫡妻封氏,情性賢淑,深明禮義。家中雖不甚富貴,然本地便也推他為望族了。因這甄士隱稟性恬淡,不以功名為念,每日只以觀花修竹,酌酒吟詩為樂,倒是神仙一流人品。只是一件不足:如今年已半百,膝下無兒,只有一女,乳名英蓮,年方三歲。」
這段話,直接映射了後文賈雨村的新東家林如海:
「這林如海姓林名海,表字如海。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升至蘭台寺大夫,本貫姑蘇人氏,今欽點出為巡鹽御史,到任方一月有餘……雖系鐘鼎之家,卻亦是書香之族。只可惜這林家支庶不盛,子孫有限,雖有幾門,卻與如海俱是堂族而已,沒甚親支嫡派的。今如海年已四十,只有一個三歲之子,偏又於去歲死了。雖有幾房姬妾,奈他命中無子,亦無可如何之事。今只有嫡妻賈氏,生得一女,乳名黛玉,年方五歲。」
兩段描寫如出一轍,很顯然這甄英蓮就如同林黛玉的一個引子,以小見大,如水見月。
因此,要想探索林黛玉在八十回後的終極命運,就一定要先全盤了解甄英蓮的完整故事。
甄士隱在夢裡聽說了絳珠草的故事後,夢醒回到真實世界裡來,一睜眼,即見奶媽抱了女兒英蓮過來——於是故事從黛玉轉到了英蓮——甄士隱抱了女兒上街看熱鬧,重逢了夢中的一僧一道,但這兩人再不是幻境中風神迥異的神仙模樣,而是蓬頭跣足,十分邋遢,致使甄士隱這樣的高人也看走了眼。
那僧人見了英蓮,便向甄士隱大哭道:「舍我罷,舍我罷!」又念了四句詩:
慣養嬌生笑你痴,菱花空對雪澌澌。
好防佳節元宵後,便是煙消火滅時。
這首詩預言得太確切了,不僅指出元宵節後便是大難來時,還斷言她會嫁給一個姓「雪」(薛)的人,並且改名叫「菱」。
這再次照應了林黛玉後來的遭遇。
黛玉初進賈府時,曾向賈母說起過自己小時候的一段經歷:
「那一年我三歲時,來了一個癩頭和尚,說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固是不從。他又說:『既捨不得他,只怕他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了。若要好時,除非從此以後總不許見哭聲,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親友之人,一概不見,方可平安了此一世。』瘋瘋癲癲,說了這些不經之談,也沒人理他。」
又是在三歲時,又是癩頭和尚要求父母「舍我罷」,又是化緣不成便下了番斷言——英蓮與黛玉的命運相吻合,一至於斯!
甄士隱不肯舍了英蓮由讓和尚帶走,於是在元宵節那天丟了女兒,讓她落入拐子之手,歷盡辛酸;
林如海亦不肯讓黛玉出家,而且沒有遵從和尚的叮囑,給她請了個外人做老師,讓她見到了賈雨村,所以註定無法「平安了此一世」。
賈雨村只教了黛玉一年,因賈敏病逝,林如海遂令女兒投靠賈府——這又和甄士隱的命運若即若離了。只不過,甄士隱是丟了女兒,受難後攜妻子一同投靠岳丈;而林如海則是死了妻子,令女兒自己去投靠祖母罷了。
賈雨村無疑是個忘恩負義的小人。在葫蘆廟,他得了甄士隱的銀兩資助進京,得官後卻並不思報恩,只是因為見到嬌杏買線,才想起舊時心結,召喚封肅進府去打了賞,要娶這嬌杏過門。彼時他聽說了英蓮失蹤的消息,還曾假惺惺向封氏許諾:「不妨,我自使番役務必探訪回來。」
而當他後來做了應天府尹,終於重新見到恩公之女時,卻非但沒有將她送回封氏身邊,反而恩將仇報,把英蓮推進火坑,由得她跟了薛蟠這個混世魔王。
那麼他得了林如海的舉薦,再次進京謀官,並且一路飛黃騰達後,又會不會回報東家之恩,善待黛玉呢?
肯定是不會的。
照著前面英蓮命運處處影射黛玉的公式來看,將來賈雨村也必會做下誤黛玉終身的惡行來。黛玉不比香菱,由不得賈雨村亂判葫蘆案,但,他會不會亂點鴛鴦譜呢?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黛玉父母雙亡,賈雨村不但是她的蒙師,還曾受她父親委託護其入京,份量相當之重。如果將來有一天,賈雨村主動牽線為黛玉做媒,那也是絕對說得過去的。
那究竟會是一段怎麼樣的冤孽呢?
在猜測黛玉故事之前,讓我們再細讀一遍香菱與馮淵的相逢(香、馮)。
那是香菱生命中惟一的一次心動。
正如同絳珠與神瑛的前緣由一僧一道在談笑中道出,香菱與馮淵間電光石火的短暫因緣,也只由門子與賈雨村的對話里揭開。
據門子說,這馮淵乃是鄉紳之子,父母早亡,又無兄弟,單身守些薄產過日子,日子頗過得。今年剛十八九歲,正是好年齡,又是絕風流人品,卻不近女色,只好男風,是個同性戀。然而他見到拐子賣英蓮,卻一見傾心,性情大變,不但決心要娶英蓮進門,還下決心說以後都不結交男子,也絕不娶第二個了。
既然不打算再娶第二個,那麼英蓮進門後便是原配,為何不直接娶其為妻,卻說是「買來作妾」呢?
乃因這馮淵本是鄉紳之子,也算有些身份的,娶妻大事,須得明媒正娶,又怎可從人販子手上「買來」?富貴人家,向來只有買妾的,何曾聽說「買妻」?
因此馮淵只可先買了香菱作妾。且過得一二年,待她生兒育女,再為其扶正,也就順理成章了。
可嘆英蓮不比嬌杏,竟無此福份。因為馮淵對英蓮太過看重,所以不肯直接買回家,卻議定三日後過門。而禍端也就出在這三日之期里。
正如同後文里形容寶黛二人的八個字:「求全反毀,不虞之隙」。馮淵毀就毀在這求全上了。
英蓮顯然也是中意馮淵的,在這宗交易下定後,曾自嘆息說:「我今日罪孽可滿了。」因聽說三日後方能成親,卻又愁煩,有不祥之感。
書中雖未正寫英蓮情形,卻通過門子的描述讓我們清楚地看到了一個薄命女兒的形象:柔弱多愁,淚光點點,眉間一點胭脂痣,我見猶憐。因此連世故的門子也不忍心,命妻子去開解她,使其「略解憂悶,自為從此得所。」
最傷心便是這「自為從此得所」六字,薄命女甄英蓮自小被拐賣,命運堪憐,這次「相逢」本是她難得的一次得救機會,倘若真嫁了馮淵,「廝配得才貌仙郎,博得個地久天長,准折得幼年時坎坷形狀」,誰知道又起風波,偏遇到拐子無義,薛蟠無德。
英蓮的美夢做了不到一日,只在第二日便又被拐子偷賣與薛家,遂引發「兩家爭買一婢」的大案。薛蟠混名「呆霸王」,可想其人品德行,「最是天下第一個弄性尚氣的人」。他不但呼喝手下將「將馮公子打了個稀爛,抬回家去三日死了」,且「把個英蓮拖去,如今也不知死活」。
從這句「拖去」可看,英蓮對薛蟠是沒好感,而且不願意的,遠不是對馮淵「自為從此得所」的心意。但她被迫嫁了他,也只得隨波逐流,逆來順受,最終被欺凌至死——雖然在書里並未交代香菱之死,但她一直到第八十回都有戲分,最後的描寫是說她被夏金桂驅逐,隨了寶釵去,每日「對月傷悲,挑燈自嘆」,「內外折挫不堪,竟釀成干血之症,日漸羸瘦作燒,飲食懶進,請醫診視服藥亦不效驗。」雖然未及終局,卻可知命不久矣。
讀者們多半喜歡大團圓,於是程高本狗尾續貂地加了段金桂誤食毒藥而死,香菱被扶了正,完全是三言二拍的傳奇格局,做不得准。
且說賈雨村在聽了門子講述的故事後,曾給了兩句評語:「這正是夢幻情緣,恰遇著一對薄命兒女。」
這兩句話,說的是馮淵與香菱,卻也正可以形容寶玉同黛玉。
黛玉是「薄命司」十二釵之首,而她與寶玉的一段木石前盟,正可謂「夢幻情緣」。賈雨村將黛玉送至賈府後,與黛玉再沒見過幾面,卻次次來府上都要見寶玉,真不知這「葫蘆僧」的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寶黛兩個註定是不能如願的,若將黛玉比香菱,寶玉比馮淵,那麼,誰又是比薛蟠更可怕的霸王呢?賈雨村又在其中扮演了一個什麼樣的角色,如何將黛玉推向深淵?
這些,我們在後面再一一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