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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寶釵與黛玉的金蘭契

2024-10-06 00:42:56 作者: 西嶺雪

  寶釵和黛玉是書中最勢均力敵的兩個女主角,一個端莊守禮,一個才情橫溢,正是各擅勝場,難分軒輊,可說是「感性」與「理性」的兩大極端代表。然而脂硯齋卻偏偏說:

  「釵玉名雖兩個,人卻一身,此幻筆也。今書至三十八回時已過三分之一有餘,故寫是回使二人合而為一。請看黛玉逝後寶釵之文字便知余言不謬矣。」

  這句話初看極其無理,細想卻並非空穴來風。《金陵十二釵》冊子中,正冊首頁上,便是兩株枯木懸一玉帶,旁邊雪下埋著股金簪,詩云:「可嘆停機德,應憐詠絮才。玉帶林中掛,金簪雪裡埋。」

  ——將寶釵比樂羊子妻,極褒其德,而黛玉比謝道韞,仰重其才,卻將兩人命運繫於一詩,正是「德才兼備」;而寶玉夢中所溫存之可卿,又是「鮮艷嫵媚,有似乎寶釵;風流裊娜,則又如黛玉」的,果然「兼美」,可見其糾結難分,你中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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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上果然有如此兼美之人,堪稱典範;而若能娶此二人為妻,更是遂心如願,夢裡才有的好事兒了。然而此書要極力寫明的原是「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八個字,「瞬息間則又樂極悲生,人非物換,究竟是到頭一夢,萬境歸空」。

  整個前八十回,寶釵與黛玉的關係,便正是鋪敘這「好事多魔」的過程,從對立到和諧,直至合二為一。

  前文說過,早在寶玉對釵黛湘以及眾女兒並無分別時,黛玉已經妒意橫生,認定寶釵為第一假想敵了。她一再地試探寶玉,跟他鬧彆扭,哭一陣好一陣的,直到三十二回「訴肺腑時,才終於確定了寶玉的真心,從此再無疑忌之心,卻對寶釵越發含酸,看到寶釵哭紅了眼睛,忍不住出言譏諷:「哭出兩缸眼淚來,也醫不好棒瘡!」

  同時,寶玉捱打後,也的確是寶釵對寶玉的第一次真情流露,但她與黛玉的較量卻絕不是旗鼓鮮明分庭抗理的,而是一直暗中較勁兒。在寶釵,本以為德才兼備,萬口褒讚,品貌不輸黛玉,德行更足自誇,而且又有元妃賞賜的暗示,「金玉姻緣」的風聲,上有王夫人疼愛,下有襲人助力,中間還得到史湘雲等的極力支持,遠比黛玉人多勢眾,對於寶二奶奶之位原是穩操勝券的。

  種種心理暗示之下,薛寶釵漸漸已把自己看成了寶玉的「准未婚妻」,不但時時提點規勸,還不避嫌疑地替他繡起肚兜兒來,而且繡的是鴛鴦。偏偏寶玉不領情,這時候已經同黛玉互相傾心,誓同生死了,因此在夢中也叫出來:「什麼是金玉姻緣,我偏說是木石姻緣。」

  書中說,寶釵聽了這話,登時怔住了。顯然,不論寶釵有多少優勢,寶玉心中卻只認定黛玉一個,這一點,卻令寶釵情何以堪?

  現在,擺在寶釵面前的有三條路:

  第一是撇開寶玉,斬斷情根,別覓如意郎君。這顯然不太現實,一則有損家族利益,上哪裡再找賈府這樣的大靠山呢?二則寶釵此時已對寶玉情根深種,也實在放不下;

  第二條路是與黛玉斗到底,非爭出個你死我活不可。但是寶釵畢竟是溫厚守禮的閨秀淑媛,而不是潑辣狠毒的王熙鳳;且黛玉上有賈母疼愛,又得寶玉真情,絕非來歷不明出身低微的尤二姐,真箇斗下去,寶釵未必能贏。

  第三條路,則是化敵為友,接受黛玉跟寶玉的感情,二女同事一夫。

  顯然寶釵選了第三條路。

  這選擇是被迫,但也是主動的,而且不只是對湘雲、對襲人那樣施以小恩小惠的收擾,不是幫忙做個針線活,贊助辦個螃蟹宴這麼簡單,而是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的大手筆,是「攻心之術」。

  第四十二回《蘅蕪君蘭言解疑癖 瀟湘子雅謔補余香》,是寶釵對黛玉的小試牛刀。先是出其不意地笑著來了句:「你跪下,我要審你。」因黛玉不解,便又冷笑道:「好個千金小姐!好個不出閨門的女孩兒!滿嘴說的是什麼?你只實說便罷。」誰知黛玉仍然不解,寶釵遂笑著說明:「你還裝憨兒。昨兒行酒令你說的是什麼?我竟不知那裡來的。」

  將「好個不出閨門的女孩兒」與「昨兒行酒令你說的是什麼」聯繫起來,罪名已經很清楚——讀了邪書,移了性情,竟還公諸於眾人之前——這在今天不算什麼,但在傳統禮教下,卻的的確確不是一個閨秀的所言所行。

  因此黛玉回想清楚,也自知「昨兒失於檢點,那《牡丹亭》、《西廂記》說了兩句,不覺紅了臉」,主動說:「好姐姐,原是我不知道隨口說的。你教給我,再不說了。」竟然乖乖上鉤,主動受教了。

  於是寶釵安穩坐定,深入淺出,由己及人,說出了好長一番大道理來,「一席話,說的黛玉垂頭吃茶,心下暗伏,只有答應『是』的一字。」這是黛玉的第一次服軟兒。

  但凡釵黛之情,必由寶玉眼中鑑定,因此後文又有眾人議論惜春畫事,寶釵為黛玉理鬢一節,「寶玉在旁看著,只覺更好,不覺後悔不該令他抿上鬢去,也該留著,此時叫他替他抿去。」

  到了第四十五回《金蘭契互剖金蘭語 風雨夕悶制風雨詞》,是寶釵進一步出招:上次是以理服人,今次則是以情動心。不但體貼黛玉之病,送她燕窩補養,且說:「你放心,我在這裡一日,我與你消遣一日。你有什麼委屈煩難,只管告訴我,我能解的,自然替你解一日。我雖有個哥哥,你也是知道的,只有個母親比你略強些。咱們也算同病相憐。」

  如此感人肺腑之語,怎不讓「情情」林黛玉感激涕零,遂說:「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極好的,然我最是個多心的人,只當你心裡藏奸。從前日你說看雜書不好,又勸我那些好話,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錯了,實在誤到如今。」徹底承認了自己的錯誤,而推寶釵為生平知己。

  此回目既名「金蘭契」,可見寶釵完全收服了黛玉,二人已是情同姐妹,合二為一了。

  因此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紅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中,湘雲暗諷黛玉小心眼,必會妒嫉賈母多疼了寶琴,寶釵便為其辯護說:「我的妹妹和他的妹妹一樣。他喜歡的比我還疼呢,那裡還惱?」

  書中借寶玉之觀察,寫黛玉趕著寶琴直呼妹妹,並不提名道姓,而寶琴亦覺得黛玉出類拔萃,故對之親敬異常。寶玉心下十分不解,過後特地往瀟湘館詢問:「是何時孟光接了梁鴻案?」黛玉因把說錯酒令、送燕窩等事細告,並說:「誰知他竟真是個好人,我素日只當他藏奸。」對寶釵心悅誠服,其摯愛之心,較從前之史湘雲猶為篤誠。

  到了五十二回,二人感情益發融洽。書中再次借寶玉之眼之口稱讚:「好一副『冬閨集艷圖』!」

  正是寒冬臘月,瀟湘館中卻是暖香春色,不但寶釵、寶琴都來看黛玉,且連邢岫煙也在那裡,四人圍坐在熏籠上敘家常,紫鵑倒坐在暖閣里臨窗作針黹。此時,岫煙尚未提親薛蝌,似乎是「外人」,但我們知道,薛家姐妹和邢岫煙很快就會「姑嫂一家親」了,那麼黛玉夾在其中,又是什麼關係呢?

  接著就是五十七回的重頭戲了,《慧紫鵑情辭試忙玉 慈姨媽愛語慰痴顰》,紫鵑一句玩笑把寶黛之情通了天,眾人都已心知肚明,薛姨媽還在裝糊塗,直說:「寶玉本來心實,可巧林姑娘又是從小兒來的,他姊妹兩個一處長了這麼大,比別的姊妹更不同。這會子熱剌剌的說一個去,別說他是個實心的傻孩子,便是冷心腸的大人也要傷心。這並不是什麼大病,老太太和姨太太只管萬安,吃一兩劑藥就好了。」

  但是寶玉養了許久的病,賈母又一直留下紫鵑伏侍,這件事做得這麼明白,亦如襲人的二兩銀子一樣,薛姨媽再是自欺欺人,也不能夠繼續揣著明白裝糊塗了,於是她也向女兒寶釵學習,改用懷柔之策,對黛玉忽而親熱起來,且給自己找了個台階說:「你見我疼你姐姐你傷心了,你不知我心裡更疼你呢。你姐姐雖沒了父親,到底有我,有親哥哥,這就比你強了。我每每和你姐姐說,心裡很疼你,只是外頭不好帶出來的。你這裡人多口雜,說好話的人少,說歹話的人多,不說你無依無靠,為人作人配人疼,只說我們看老太太疼你了,我們也洑上水去了。」

  可嘆黛玉心實,既早已認了寶釵做姐姐,如今聽見薛姨媽一番話,也就心甘情願地說:「姨媽既這麼說,我明日就認姨媽做娘,姨媽若是棄嫌不認,便是假意疼我了。」

  而寶釵便同母親半真半假,一唱一和,從月下老人說到岫煙的親事,最終提出了一個「四角俱全」的主意來。按薛姨媽的說法,提到這建議本是因為賈母有意提親薛寶琴,只是寶琴已經有了人家,故而薛姨媽只好另給一個人,不如就把黛玉說給寶玉。但是此前明明滿園子裡尤其薛姨媽天天念著寶釵的金「要找個有玉的來配」,如今倒怎麼說沒人可給呢?難道寶釵不是人?這顯然是以退為進、無私顯見私的說法,而黛玉是聰明人,也不會聽不懂——所謂四角俱全,乃是寶釵為姐,黛玉為妹,釵黛同嫁寶玉矣。

  那麼,這個建議黛玉接不接受呢?

  對於黛玉來說,她下世只是為了「還淚」,一心都在寶玉身上,「你好我自好,你失我自失」,只要寶玉好,她是怎麼樣都可以的。她決不會離了寶玉去跟第二個人,所以之前不是擔心寶釵藏奸,就是害怕湘雲多事,但是對襲人卻毫無醋意,一片赤誠稱之為「嫂子」的。

  可見黛玉之醋,並不是怕寶玉多情花心,因為她是寶玉知己,深知寶玉之情並非淫邪一路;她所擔心的,只是自己不能跟寶玉在一起。只要不把她和寶玉分開,寶玉另外再娶多少個,她都不會在意的。

  今天的戀人們,最在意的就是一心一意,心無旁鶩。但是在古時,男人三妻四妾是常情,女人善妒反而是七出之罪。黛玉是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她害怕寶玉辜負自己,卻並非沒有容人之量。所以只要不破壞她能跟寶玉長相廝守這個大前提,她是不會計較與別人分享寶玉的。

  尤其五十七回認了薛姨媽做乾媽,五十八回時薛姨媽索性搬進瀟湘館來了,「一應藥餌飲食十分經心。黛玉感戴不盡,以後便亦如寶釵之呼,連寶釵前亦直以『姐姐』呼之,寶琴前直以『妹妹』呼之,儼似同胞共出,較諸人更似親切。賈母見如此,也十分喜悅放心。」很明顯,黛玉這自幼父母雙亡,在親情上極度缺失的女孩兒,在薛姨媽母女的雙重攻勢下,徹底繳械,而且是心甘情願地服了輸。

  第五十八回寶玉病癒,往瀟湘館來看黛玉,見其病雖好,但亦發瘦得可憐;黛玉見寶玉也比先大瘦了,「想起往日之事,不免流下淚來。些微談了談,便催寶玉去歇息調養。」

  雖只寥寥幾句,已寫得柔腸百轉,悽苦纏綿。此時黛玉經過紫鵑試玉之舉,已經深知寶玉對自己的心意,滿心裡再無絲毫疑猜妒忌,卻只是一心為寶玉心疼難過——憶昔流淚是感激相知,催促歇息是憐惜體貼。寶玉這次病得實在嚴重,休養了這許久還要拄拐而行,哪裡還能再禁得再有波瀾蹉跎?

  此時的寶黛之間,已經是「情投意和,願同生死」,只要寶玉能好,受什麼委屈黛玉也是不會介意的了。於是,就終於有了寶玉生日宴上的半盞茶。

  第六十二回中,寶釵與黛玉正在說話,襲人送了茶來,因只有一盞,遂說:「那位渴了那位先接了,我再倒去。」

  這時候寶釵和黛玉兩個人的表現都極為奇怪:那個一向溫柔謙讓的寶釵竟然搶先接了過來,還說:「我卻不渴,只要一口漱一漱就夠了。」說著先拿起來喝了一口,剩下半杯遞在黛玉手內——既然不渴,又何以搶先?而且喝了一口後,把杯子還給襲人就是了,她卻把剩下的半盞茶遞進黛玉手中,這不是逼別人喝她的剩茶嗎?

  很明顯這是寶釵開出的一道題目。須知「茶禮」在古時是極為講究的,而紅樓中關於茶訂和茶道也多有照應,比如鳳姐對黛玉開玩笑時便說過:「你既吃了我家的茶,怎麼還不給我們家作媳婦?」就說的是這種規矩——訂婚前,下聘叫「過茶訂」;新人進門,要給長輩敬茶;男人娶了不只一位妻妾的,小的要給大的敬茶——這些道理,釵黛這樣的大家閨秀不會不懂。所以,寶釵遞給黛玉的這半盞茶,是半真半假地試探,而她所以敢做得如此大膽果斷,是從第四十二回「蘭言解疑癖」到現在這二十回裡層層鋪墊,做足了功課的。如今勝券在握,已經清楚地知道自己收服了黛玉,所以才敢如此「放肆」,檢驗戰鬥成果來了。

  此時,那林黛玉該怎麼做呢?接是不接?答是不答?應是不應?

  這樣的尷尬怪異舉止,連站在一旁的襲人也覺得不妥,明知黛玉是有潔癖的,因此趕緊說:「我再倒去。」然而黛玉卻只是輕輕笑了一笑,說:「你知道我這病,大夫不許我多吃茶,這半鍾盡夠了,難為你想的到。」 說畢,飲干,將杯放下。——她到底是接了!

  可憐黛玉,痴愛寶玉如此之深,至於委曲求全,自願居次,正如同《兒女英雄傳》中的張金鳳與何玉鳳。

  要特別說明的是,即便釵黛同嫁了寶玉,也不代表寶釵為妻黛玉為妾。古人有「三妻四妾」,可以最多娶三個女子做「平妻」,雖姐妹相稱,共事一夫,但在地位上是平等的,都是原配正室。

  黛玉名為「瀟湘妃子」,這典故正是出於舜帝將自己的兩個女兒瀟妃與湘妃一同嫁給大禹,瀟湘二妃並無正庶之分,這豈非暗示寶黛同嫁之命運呢?

  且回目中又有《滴翠亭楊妃戲彩蝶 埋香冢飛燕泣殘紅》一名,將寶釵比作楊妃,黛玉形為飛燕。而在歷史上,那楊貴妃深得唐玄宗寵愛,曾將自己的姐姐都引入宮中,俱封了夫人;而趙飛燕更是與妹妹趙合德一起承歡漢帝,廣為流傳。書中說茗煙孝敬寶玉,「把那古今小說並那飛燕、合德、武則天、楊貴妃的外傳與那傳奇角本買了許多來」,亦可謂逗漏先機矣。

  釵黛二人既然已經達成了這樣的共識,寶、黛、釵之間的糾結紛爭也就迎刃而解了,後文中關於三人的情感戲突然減少,連一次小爭吵都沒有了。

  如果事情真能夠照著計劃發展下去,倒也未嘗不是一件「兼美」的好事,可嘆的是,八十回後風波又起,終至黛玉薄命,早早地魂歸離恨天了;脂批說「看黛玉逝後寶釵之文字便知余言不謬」,可知寶釵嫁了寶玉後,相待寶玉之情不壓於黛玉,無奈寶玉心中不忘黛玉,「縱然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終究是「懸崖撒手」了。

  不論寶釵有多麼完美,她畢竟不是黛玉,畢竟不能取而代之,「人非物換」,「究竟是到頭一夢,萬境歸空」。「釵黛合一」終究只是個理想,這兩人在《金陵十二釵》詩冊中原是一體,到了《紅樓夢仙曲十二支》中卻已分作兩支,各有歸源了。黛與釵,無論怎麼合契也好,到底不是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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